第二十四章

三個男人從涼爽的賓士車內看著邁克爾·阿徹順著熙攘的人行道而下,看他不斷將一袋果蔬換手捧著,並停下來向一位推著鏽跡斑斑的購物車的老婦人問好。

他走進b大道的出租屋後,他們才開始行動。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下了車。開啟車門,再輕聲關上。其中兩個人高大健壯,黑髮梳到腦後紮成光亮的馬尾。另一稍年長的人一臉精明,有著一頭花髮和蒼白的皮膚。清晨的光線打在他的銀色眼鏡上,折射出耀眼的光亮。

他叫伊桑·凱恩,是史蒂芬諾·聖地亞哥昨天早上僱用的國際殺手。雖然他並沒有見過聖地亞哥,但他打到凱恩瑞士銀行賬戶上的125,000美金就是封足夠強力的介紹信。

聖地亞哥的要求很簡單——提醒邁克爾·阿徹他的賭債還剩一週就到期了。而必要的時候可以採取非常措施。

凱恩自有一套辦法。

他是美國人,但他在巴黎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用法語跟身邊兩人說道:「阿徹的公寓在六樓。儘量留他一條命。」

他們穿過馬路,進了樓。樓內很昏暗,一股酒精和香菸混合起來的黴味。凱恩瞥了瞥兩邊的長廊,入眼的是脫落的牆紙、在陰暗角落裡撒尿的貓和一個正走進公寓的半裸女人。樓內有兩個樓梯間和一個送貨電梯。他向手下下了指令。

他們分頭行動,凱恩進了電梯。他站在咔嗒作響的鐵籠子裡,前往邁克爾·阿徹公寓所在的六樓。他的手伸進黑皮夾克,摸著先前藏在裡面的槍。槍的冰冷讓他瞬間期待起來,他想知道,阿徹會不會給他一個理由扣動扳機。

他希望會。距他上次動手殺人已經一週了。

他和手下在六樓匯合。有人在公寓裡用立體聲音響放著音樂,聲音大得連牆和地板都跟重金屬音樂一起震了起來。凱恩很高興。如果阿徹在公寓裡,音樂就會響起來。早些時候,他給了放音樂的男人五百美金來當他的監視哨。

他們沿著門廊往裡走。凱恩此時的感覺十分敏銳,他關注著平日裡會忽視的細節、聲音和味道。這樣一來,稍後他就能一如既往地詳細描述——任務是如何完成的。

他們在走廊最裡面的那扇門前停了下來。凱恩抽出了槍,後退一步。他跟兩個手下對視,向個子高的那個點頭示意,門被猛地踢開了。

他們衝了進去,準備好面對任何突發情況。

可房間內空無一人。

凱恩難以置信地站在窄小的房間裡。耳膜被硬式搖滾的強勁節奏震動著,他看到牆側桌子上放著阿徹在街上捧著的那一包果蔬,他知道他回來過。

他環顧房間。三個出口都有人守著,阿徹是怎麼逃走的?他躲起來了嗎?

凱恩猛地開啟壁櫥門,一把推開掛起的衣服。什麼都沒有。他的視線掃過房間,在滿是鞋印的地板上堆積著裝有不少東西的盒子。陽光從一扇敞開的窗戶裡灑進屋子,照亮了睡過的床。破舊的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凱恩隨即懂了。原來如此。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阿徹正急急忙忙地跑下防火梯。很快他就到樓下了。走廊裡震耳欲聾的音樂蓋過了他的腳步聲。

不知怎麼地,他看到了他們。凱恩舉起槍,本想要開槍,卻剋制住了。街上人太多了。他得用另一種方法解決掉阿徹。

他和他的手下飛也似的衝出了公寓。

***

街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邁克爾推開人群,擠出一條路。他衝過馬路,臀部被一輛車撞了一下,但腳下卻沒停。他一直跑到東休斯敦街才回頭看了一眼。正如他擔心的一樣,他們就在那,離他越來越近,手插在大得不尋常的口袋裡,牢牢握著邁克爾看不見的武器。

他跑得更快了。

從狗死了之後,他就有了防心。他知道他父親是對的。無論聖地亞哥保證了什麼,這個人都不能相信。正因如此,無論是離開還是回到公寓,邁克爾總會時不時製造機會停下腳步,觀察周圍的環境。

今天,他也特意向推著破舊購物車的老婦人問好。要不是他停下來打招呼,就不可能發現賓士車裡盯著他的那三個男人。而若不是他飛快地衝上公寓,從他唯一的窗戶裡往外看,他也不可能看到那些人從車裡下來,過了馬路。

他往第一大道跑去。回頭發現那些人還在追他。他們穿過人行道上的人群,離他更近了。邁克爾知道,只要他們一直盯著他,就能逼著他漫無頭緒地瞎跑,說不準他跑進的哪條街、哪條巷是死路一條。

一陣突如其來的憤怒難以抑制地湧了起來。他們殺了他的狗。難道他們以為還能殺了他嗎?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殺了他?

但他轉念一想,想到了那個不久前死在他公寓外的女人。他們當然可以現在殺了他。給槍裝上消音器,近距離給他來個三四槍,然後趁亂逃走便是了。

他跑得更快了,腦子飛速轉著。他們為什麼在這?離交錢的期限還有一週。邁克爾不認為他們要殺了他,但是他肯定,他們要他付出一些代價。

他跑得很快,快到街上的人看著他的眼神里帶著惱怒、驚訝甚至一絲恐懼。第一大道後段上滿是人來人往的商店,如果他有辦法悄無聲息地溜進其中一個,在裡面等上一會,他就能動身前往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莉亞娜·雷德曼的公寓。

不過他把這個主意丟到了一邊。他們一沒看到他,立刻就會開始每家每鋪地搜了。

那些人在他身後五十尺。邁克爾內心的絕望湧了出來,腿也開始打戰了。他撞上了一個剛從自助洗衣店踏出來的女人,她五顏六色彩虹般的乾淨衣服被他撞散了。他打了個趔趄,正了正身子,心裡懷疑這到底值不值得。為什麼要跑?他想。他們遲早都會找到我的。

但他不能放棄。

他跑到十字路口,燈是紅的,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沒辦法過去。他往左看,又看向右方……他驚訝地看到轉角開來一臺貨車,急急地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車喇叭聲刺耳,橡膠燒焦的臭味瀰漫在空氣裡。貨車副駕的門突然彈開,邁克爾一眼就認出了司機。

「上車!」文森特·斯波加蒂吼道。

邁克爾上了車,貨車一下子就衝了出去了。

他試著平穩呼吸,腿和後腰的肌肉痠痛不已。他看向斯波加蒂,看著他不停瞥著後視鏡,望著他咬緊的下顎,他知道,這一切還沒結束。「他們在我們身後,對吧?」

斯波加蒂沒有說話。他猛撥方向盤,轉進了左邊。

邁克爾從後窗看出去。一輛計程車緊跟著他們,幾乎是要撞上來的架勢。他轉頭對斯波加蒂說,「你能甩掉他們嗎?」

「估計他們拿槍頂著司機的頭。閉嘴,讓我專心開車。」

「就一個問題。」

斯波加蒂咬緊了牙。

「你在跟蹤我。別想騙我。為什麼?」

「你父親讓我跟蹤你的。」

「為什麼?」

「這是兩個問題了,」斯波加蒂說。「如果你再開口問,我就把你從車裡扔出去。」

他們猛衝過第21街,路上車並不多,這讓他們的處境又難了幾分。

邁克爾從後擋風玻璃看出去,發現計程車試著和他們並向而行。他正要開口說話,斯波加蒂就猛地往右轉了方向盤。伴隨著金屬剮蹭的摩擦以及刺耳的汽車喇叭聲,計程車被擠得車頭凹進去一塊,落在了後面。

輪胎不停地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們一轉頭進了第二大道。儘管這裡的車流較密集,計程車卻總有辦法緊貼著他們車側。邁克爾低頭,發現計程車的後側窗有金屬亮光在閃,斯波加蒂此時恰好衝往右側,闖過紅燈,車身一甩,進了第十九街,留下身後的交通警察大聲吹哨。

計程車跟了上來。

「我們甩不掉他們,」斯波加蒂說。「司機車技很好,為了活命,那些人讓他做什麼他都會照辦。我不可能甩掉他們,除非你非常認真地聽我的話,並分寸不差地做好我讓你做的事。」

他的語氣冷靜而嚴肅,邁克爾為之一震。「你想讓我做什麼?」

文森特告訴了他。

邁克爾回答說,他肯定會被擊中的。

「不,你不會。如果那些人要你的命,你早就已經死了。就現在,動手。」

邁克爾移向貨車後部。他推開一些大紙箱,一點點挪了過去。從車前窗看出去,他們正急速接近第三大道。車流堵在了第十九街。如果街尾的紅燈未能很快變綠,不論斯波加蒂車技有多棒,不論邁克爾把他要做的事做得有多好,他們也會無處可逃。

為了讓自己站穩,邁克爾握緊一根固定在他身旁金屬牆上的生鏽的鋼棍。他等待著時機,腎上腺素激增。他的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心裡充滿憎惡和恐懼——對他父親的憎惡,對聖地亞哥的憎惡,對追著他的人的憎恨,還有為他自己生命而擔憂的恐懼。

他想起了他的狗的慘狀,畏懼化為憤怒。街尾的燈綠了,車流蹣跚著向前,斯波加蒂說:「現在動手,邁克爾。」

邁克爾抓緊了鋼棍,另一隻手一把推開貨車門,突如其來的引力讓他身形一震。他撇到計程車裡的人臉上的驚訝神情,也看到他們伸手摸槍。他立刻把他身邊的紙盒一個接一個地踢了出去。

司機慌了。

他急速轉左,隨後轉右,試著躲開紙盒,可他的車技並沒有那麼高超。紙盒打到車頂,翻滾著撞上擋風玻璃,阻擋了司機的視線。邁克爾打算踢出更多盒子,但正當他轉身時,他抓著的鋼棍鬆了,他掉出了貨車,腦袋和肩膀隨著身體翻滾撞到人行道上。

計程車急剎在他身邊。他躺在地上,渾身疼痛難忍,一時間動彈不得。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斯波加蒂居然閃電般轉過了第三大道的街角,丟下了他。他轉頭看向人行道上的人,他們要麼因震驚而後退,要麼低著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會幫他。他必須要想辦法離開這裡。

他試著站起來,但他太虛弱了。他聽到遠處刺耳的警笛、車門突然開啟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低聲說,「把他放到後面去。」

邁克爾聽出了那男人的法國口音,同時,強而有力的手把他從人行道上抬起來,扔進計程車後座裡。邁克爾的眼睛對上了伊桑·凱恩。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

他們開回了邁克爾的公寓。

車窗宛如畫框,城市的景色彷彿一幅幅精美畫作在其中一閃而過。但邁克爾無心欣賞,他夾坐在計程車後座的兩個男人中間。他們身形龐大,梳著油光發亮的馬尾辮,像雙胞胎一樣。另外那個年長些,看上去是三個人裡面最聰明的男人坐在前座。他回過頭朝邁克爾笑,手裡拿著一把槍,抵在計程車司機的身側。

邁克爾害怕得無法動彈。他耳裡的嗡嗡轟鳴和計程車的引擎聲全無關係。如果他們不打算殺了我,那他們就是要下重手,打傷我。他閉上了眼睛。剛才的摔倒令他的頭和肩膀疼痛不已,身體裡也似乎沒有一絲力氣了。他不知道他還能經受住多少。他的極限在哪呢?無論如何,邁克爾知道自己已經快崩潰了。

計程車司機是個伊朗人,正用邁克爾聽不懂的語言喃喃低語著。他側耳傾聽。司機以吟唱的方式一遍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邁克爾懂了。這個男人今天幾次面對死亡,他正在禱告。

而眼下的處境,又有哪路神仙能救得了他們呢?邁克爾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