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了眼她磨損的鞋子,她的短褲和蓬亂的黑髮,隨後,他的笑容加深了。「我去通知瑞恩先生你到了,他會介紹你們認識的。」
***
對路易斯·瑞恩來說,事情總有辦法做得有條不紊。
今早,他讓莉亞娜來這裡見他的時候,他真心以為沒有其他重要的人會出現在酒店——起碼不會這麼早。所以他讓她直接過來。
而現在,他和他的投資組跟著扎克·安德森朝著瀑布走去,這一變動讓他不能再開心了。光是在介紹他的生意夥伴時看著莉亞娜·雷德曼尷尬的臉,她因此對他產生多少不信任都值得了。
他們停下腳步,望著瀑布讚歎不已。瀑布經過精心設計,出水口設在高層的隱蔽處,看上去水流好似從天而降。流速並不急,一道寬闊而均勻的水簾緩落到點亮的深池裡。他們走過瀑布,路易斯期待看到莉亞娜等待的身影,可她並不在那。他向四周望了望,也沒找到她。「她在哪?」他低聲問安德森。「我以為你說她在這兒。」
他看上去很吃驚。「她剛剛就在這,」他說。「我幾分鐘前才從她身邊離開。」
「那她現在人呢?」
「我在這兒,」莉亞娜說。
兩個男人都回過了身。
疾步向他們走來的,是身著正紅色迪奧套裝和配套紅鞋的莉亞娜。她的頭髮整齊地紮了起來,領子上彆著泛著微光的鑽石胸針。她從迪奧店鋪的方向走來,身後兩個女人站在門口,羨慕地看著她那身完美的套裝。
她同路易斯和扎克擦肩而過,向他們身後的那一小群人做著自我介紹。她眼睛裡閃爍著的光彩,以及她挑釁般昂起的頭,讓兩個男人都覺得,他們似乎輸了一局嚴肅的棋局,輸給了這個他們認為是外行的女人。
莉亞娜的目光從那群人身上移開,盯著她的助理,又轉到成為她老闆的男人身上。「有人想喝咖啡嗎?」她問。
不少人欣然接受。
「太好了,」她說。「扎克不太會煮咖啡,但還好有間星巴克。」她看著扎克。「我知道他們的選單很複雜,不過你只需要記下他們要的咖啡,確定你沒弄錯就好。這一次,請不要再失誤了。」她朝著人群攤了下手。「他有時候做事顛三倒四的,會判斷失誤,尤其是和人打交道時。」
他們輕聲笑了。瞬間,她和扎克間的氣氛緊張沸騰起來,瀑布沒化成蒸汽真是個奇蹟。
他記好要的咖啡後,莉亞娜接著說,「大家想逛逛嗎?我一直都沒機會來這兒,而且才知道週三我們就要開業了。我太想親眼看看咱們的酒店了。」
她看了路易斯一眼。「我們出發吧?」
***
酒店內有四間餐廳、五間酒吧、兩家夜店和一家可容納3000人的、足以和百老匯所媲美的劇院。
中庭設有各類品牌店鋪,足以滿足不同審美要求,但價格高昂,僅針對高階人士。酒店天台有一個奧運會標準泳池及一間酒吧;每五層設有一間健身房;還有一小批私人教練,會根據酒店內五位醫生的建議為客人提供健身指導。這五位醫生均有著豐富的肉毒桿菌注射經驗,可為有需要的客人進行面部微調。只要客人來第五大道酒店待上一週,身心的雙重享受必然會讓他們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莉亞娜跟著路易斯和他的投資商走過一間間展示間,即使她住過世界上最好的一些奢侈酒店,這裡仍然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每一間房間都能看到無與倫比的城市美景。
「顯然易見,我們針對的是高階市場,」路易斯說。「所以每一個客人都應當被捧在手心裡。入住時將有鮮花、果籃和贈送的香檳;在交通上,依據到達順序優先提供豪華轎車和賓利接送;商務客人所需的裝置我們應有盡有——無線網路、印表機、傳真機及敞亮的辦公區;需要電腦設施的,筆記本將免費提供;對旅客來說,女士們將有造型師助陣,男士們有裁縫服務;而這裡的會所將是紐約最棒的——我能保證。」
他聽上去更像一個準備充分的公關人士,而不是市值數十億美金的公司董事長。
莉亞娜站上陽臺,抬起一隻手遮擋著刺眼的陽光。她又一次想著,為什麼瑞恩擔著風險讓她來管理這樣一間酒店。不止一次,她認為他只是利用她以激怒她的父親。儘管莉亞娜不喜歡這種感覺,她仍然接受了,因為她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才接下這份工作——向喬治挑釁。
她感覺到有人站在她身後。她轉過身,看到路易斯站在門廊處。他的雙手在身後交疊,陽光從他的眼鏡上反射開,他的眼睛好似發光體一般。「挺無聊的吧,啊?」
莉亞娜笑了。
「你不用再聽了,」他說。「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扎克會把剩下的介紹繼續下去。」
「那真好,」她說。「扎克他……很有能力。」
「他是個傲慢自大的混蛋,」路易斯說。「不過他是這行業最厲害的。在你無路可退的時候,他能保證你的安危。所以我才留著他。這也是日後,你會喜歡他的原因。」
「可能吧。他已經跟我說了,他想要我的工作。」
「他沒這個機會。不過我會把我的下一間酒店交給他負責。他確實極為優秀。」
他走到她站著的欄杆旁,俯身靠著。從四十層樓看下去,整個城市如畫卷般在眼前展開。「所以,出了什麼事?」他問。「你很安靜。」
莉亞娜決定,如果她在這人手下工作,她應對他坦誠以待。
「因為你要氣我爸爸,所以我才得到這份工作,對吧?」
「你怎麼會這麼想?」
莉亞娜舉起一隻手。「行了,」她說。「我們廢話少說吧?我們都知道,你和我父親都想置彼此於死地。而一旦我爸爸知道我接了這份工作,他肯定會極為憤怒。而那會使你很愉快。事實上,我也會感到開心。非常開心。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路易斯抬起了頭。他隔著眼鏡看著她,輕眯了眼睛,好像重新認識了莉亞娜一樣,對她刮目相看。「我明白,」他說。
「我只是不想要你認為我一無所知,」莉亞娜說。「因為我很清楚一切。但是,我跟你保證,路易斯——這間酒店在我的領導下將大放異彩。人們來到紐約,除了這裡哪兒都不想住。如果我需要幫助,我知道該找誰。我也知道就算別人不能幫我,我也可以憑自己的本事來解決問題。我們說清楚了?」
「很清楚。」
「那就好,」莉亞娜說。「對了,如果沒有別的事了,我得去把這件衣服還給一樓的店。你和你的投資組趁我不備來之前,我跟經理說一小時我就會還回去。」她彈了下舌。「我以為,就像你說的那樣,今早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我也認為如此,」他真誠地說。「看到他們的時候,我和你一樣驚訝。」他衝著胸針點了點頭。「那東西你準備怎麼辦?」
莉亞娜把領子翻起來,看著那炫目的鑽石。「他們會跟你收胸針的錢。還有套裝和迪奧真我香水。那臺車很不錯,路易斯,我很喜歡。不過,既然現在我們已經把話挑明瞭,那我也就直說了。我爸爸終歸會知道車、套裝和胸針都是你給我的,到時候,你也會覺得這些錢花得物超所值。」
她從他身邊走過時,朝他傾了傾身。「你想要耍手段?可以。不過你可得下本錢。當然,這對你來說不是問題。回頭見。」
***
開車回公寓的時候,莉亞娜給了自己一個勝利的笑容。有人想給她難堪,但她順利地解決了。她覺得她姐姐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她在第五大道上找到了少有的停車位,一把抓過旁邊座位上的玫瑰花,衝上五層樓梯回到了公寓。她看到有個男人等在她公寓門口,便立馬停了下來。
他轉身看著她。
「莉亞娜·雷德曼?」他說。
莉亞娜下了一層臺階,心想如果那個男人想要做些什麼,她就立刻逃跑。她沒有直接回答。「你怎麼上來的?」她問。
那人矮小精瘦,有著一頭直立的金髮。他朝她身後點點頭,示意著樓梯。「門沒關。」
「你有什麼事?」
「如果你是莉亞娜·雷德曼,這裡有你的包裹。但你要先簽名。」
他扯出一個夾了不少紙的板子,莉亞娜這才看到,他腳邊有一個包裝好的包裹。她保持著警戒,在要署名的地方簽好字,接過了那人遞給她的包裹。
那個男人沒動。他反而雙手叉腰看著她。她覺得他在試著擠出一絲笑容。
莉亞娜懂了,從他身邊走過。「不好意思,」她說。「我錢包在裡面,可以等我一下嗎?」
她開了門鎖,進去後立刻關上了門。她把玫瑰花和包裹扔在臺面上,從靠牆的桌上拿起錢包。抽出一張20塊,走回門邊,遞給那個男人。「謝謝了,」她說,隨後直接關了門。她鎖了兩道,並拴上了門閂。這人讓她毛骨悚然。
那個包裹比看上去要重。
她穿過房間朝床走去,邊搖了搖盒子。裡面有個重物移動了。她想不到是什麼,或可能是誰送的。難道又是路易斯……
她坐在床腳,盤起腿,拆開了粉色包裝紙。當她開啟盒子的時候,聞到了一縷她喜歡的香水味——那是邁克爾昨天送給她的禮物。她邊笑著邊一層層揭開蓋著的紅色薄紙,直到她抓住了盒底的那個東西。
她僵住了。是一把槍。
莉亞娜鬆開它,金屬的冰涼觸感有如毒藥般在她的手掌和指尖流連。
她又在盒子裡找到一張紙條。
雷德曼小姐:
有人讓我監視你一段時間了,我不得不承認要殺了你是一件憾事。我從沒見過一個如此漂亮非凡的年輕女人。今早,當你坐在你的新車裡時,我不得不壓制住自己朝你背後開一槍,也就是盒子裡的這把槍,把你帶回我家的衝動。我只能想著你的腿纏在我背上的細膩觸感,只能夢到我們纏綿有多甜蜜。
不過,那不會發生的。我的任務是殺了你。請讓我現在給你道個歉。當我把你的命奪走時,過程將不會很愉快。
正因如此,我給你一個機會。拿著這把槍,抵著你的太陽穴扣下扳機。你自我了斷的理智,將會讓我的心理負擔減輕不少。我向你保證,你自己開槍,疼痛會減輕很多。尤其是為了確保你的死很痛苦,對方還給我加了錢。有時候,如果別人不接納我的建議,我會變得比較……殘忍。
今天真是個自殺的好日子,你覺得呢?陽光燦爛,小鳥歡叫,槍也上好了膛。做出正確的決定吧,雷德曼小姐。像你一樣的漂亮女人不應遭受太多折磨。
我給你二十四個小時做決斷。二十四小時之後,你就是我的獵物了。此外,請不要嘗試做任何蠢事,例如告訴他人。如果你說了,我一定會知道的——而我們兩個都不想這種事發生。
莉亞娜揉皺了紙條扔回盒子裡。
她上氣不接下氣。
晶亮的汗水從她的前額冒出來。
這是埃裡克指使的。她很肯定。
她看著電話。她應該打給馬里奧,告訴他這一切。可她不能。如果她打了,毫無疑問那個男人會有辦法知道。
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徹頭徹尾的孤獨與絕望。那種恐懼不同於埃裡克打她時的恐懼感。那時候,她知道他不會殺了她。而如今,她知道他要她的命。
她看了下手錶,發現時候不早了。她想知道邁克爾在哪裡。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經來過了,發現她不在家。
她腦子裡天暈地轉。
我給你二十四個小時做決定。二十四小時之後,你就是我的獵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