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第一印象的重要性,莉亞娜選擇穿著了一身得體的黑色迪奧套裝。她化了恰到好處的妝,以遮蓋臉上殘存的瘀痕,並把頭髮別在耳後,也沒有噴香水。
她覺得這簡直不像自己。
從她位於接待處後部的座位那裡,莉亞娜望著前面的大房間裡不停忙碌著的人們。一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後,一個男人正著急地用電腦錄入著資訊,旁邊則是帶著不耐煩的表情指導他的女人。在他們後面,二個秘書正在檔案櫃中尋找什麼似乎找不到的材料。而旁邊的一張桌子那兒,一個人正停下對著電話的大喊大叫,對身旁肆無忌憚的人們吼道「安靜點!」
莉亞娜發現,自己很羨慕他們。
4點差5分時,滿懷著緊張、不安和些許對失敗的恐懼,莉亞娜走向了大廳另一側的洗手間。裡面三個隔間都有人在用。而當她轉身在大理石的水槽洗手時,她瞥了瞥鏡子裡的自己。她看起來像是個冷靜而專業的年輕人,可眼神卻暴露出些許不安和害怕。
儘管莉亞娜不想承認,她更希望自己眼下是在雷德曼國際,和父親一起工作。
她離開洗手間,走回自己在接待區的座位。4點整時,秘書走過來,說道。「我們準備好了,雷德曼小姐。」
莉亞娜站起身。她隨著秘書走過長長的迴廊,鞋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輕點著。這可能行不通。她想著。他會看穿我的。
但她又想起了一直想向父親證明自己能夠成功的那些年,於是帶著決心走進了辦公室。她想起兒時,曾不小心聽到父親對賽琳娜說,如果她非常努力工作,整個世界都將是她的。為什麼在我身上不適用呢?
他們走進了辦公室。莉亞娜站在秘書身後,打量著房間。吧檯上方掛著一對年輕夫婦的畫像;一旁擺著一件明代花瓶古董和一個複雜精巧的摩天大樓模型。透過她右邊的窗戶,能看見在午後陽光中閃耀著的曼哈頓。
莉亞娜的視線在那兒稍作停留,便轉回坐在巨大紅木書桌前的男人身上。他正背對著她。秘書開口道,「莉亞娜·雷德曼小姐來見您,先生。」
路易斯·瑞恩轉過他的椅子,面向喬治·雷德曼的女兒。
他們的目光交匯。從那之中,彼此都看到了未來。
他笑著站起身,「很高興你來了,莉亞娜,」他說。「昨晚,哈羅德·貝恩斯即使犧牲了和你姐姐的晚餐之約,也要來告訴我有關你的事情。」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坐?」
莉亞娜坐下來。接著開始了他們的會面。
***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路易斯說。「所以,讓我們直奔主題吧,如何?」
「我喜歡這樣,」莉亞娜答道。「這也正是我來的原因。」
她望著他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著曼哈頓上城。瑞恩指向一棟被腳手架包圍著的高層建築,說道。「你知道我正在興建的位於第五大道和五十三街處的新酒店嗎?就是那兒。」
莉亞娜點點頭。「一旦建成,它就是市內最大的酒店了。」
「沒錯,」路易斯說。「你父親肯定對它的擁有者是我而不是自己感到氣憤。」
「我完全不清楚我父親的想法。」
「哦,別裝傻了,」他說。
「抱歉,我確實不瞭解。」
「你當然知道。你父親想要擁有這座城市最大、最好的一切。整個紐約都知道這一點。我會運營曼哈頓最大的酒店,而不是他,他肯定在為此而憤怒。」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嗎,瑞恩先生?」
「路易斯,」他說。「我正要準備說明。」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他點燃一支香菸,深吸了一口,並透過青藍色的煙霧看著她。「你和你父親關係不好,對吧?」
莉亞娜對上他目光深邃的眼神。「這與你無關。」
「或許吧,」他說。「但這可算不上什麼秘密。」
莉亞娜報以沉默。
「你多大了,莉亞娜?」
「25歲。」
「你姐姐呢?
她猶豫了一下。「29。」
「那你們年齡差距不大。」
「的確。」
「昨晚,哈羅德告訴我,賽琳娜在被你父親帶去雷德曼國際的董事會時,還只是個小姑娘。而他沒有透露多大的時候帶你去的。」
「那是因為,我父親從未帶我參加過董事會。」
「真的?」他說。「這很奇怪。那你多少在那兒工作過吧?」
「沒有,」莉亞娜說。「從來沒有。」
「你對家族生意不感興趣?」
「我沒這麼說過。」
「那你是什麼意思?」
莉亞娜知道,他在試著激怒自己,但她並不明白箇中緣故。「我的意思是,我父親可能不太喜歡看到我。」
「那又是為什麼?」
「我不大確定。」
「你能力不足?」
「你是認真的嗎?」
「對你父親而言,你一直不如賽琳娜,是真的嗎?你不夠優秀?這難道不是把你遠送到瑞士那麼久的原因?」他聳聳肩。「你又為什麼會沉迷於海洛因?」
莉亞娜站起身。「你去死吧。」
「總有一天我會的,」路易斯說。「但眼下我還活得好好的,而你應該在我有能力的時候讓我幫你。現在,坐下來,別再說那些無聊的蠢話了。」
莉亞娜向門口走去。哈羅德讓我來這兒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路易斯待著她穿過房間,在她即將推門離開時出聲叫住了她。「我絕對能讓你成功,你知道。我能讓你成為人人豔羨的目標,讓你變得比賽琳娜更強。」
聽起來很不錯,但莉亞娜仍頭也不回地開門走出了辦公室。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如此對她。
她向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又經過了她稍早還羨慕的那群上班族,而現在這對她毫無意義。一些人似乎認出了她,開始盯著她竊竊私語,彷彿在談論著為何喬治·雷德曼的女兒會在這裡出現。
而在她身後,一扇門開啟了。接著,傳來瑞恩的聲音:「莉亞娜。」
此刻,她已經冷靜下來。她繼續緩步向電梯走去。
「莉亞娜。」他的聲音裡多了些東西。「請你回來,我們需要談談。我剛才的話是有原因的。」
她轉向他。瑞恩正站在自己的辦公室外,帶著歉意而不是嘲諷的意味向自己微笑著。我為什麼這麼想要這個工作?
當她再次回到辦公室時,發現瑞恩正在吧檯那兒給兩人調酒。他在兩個杯子裡放了些冰塊,又倒了些伏特加進去,冰塊遇酒發出炸裂的聲音。他遞給她一杯,但莉亞娜拒絕了,他便把它擺在一旁。
「我說的是真的。我能——而我也會——讓你成為成功的焦點。」他抿著酒杯。「你想成功,不是嗎?」他擺了擺手接著說。「無須回答——我能從你的眼睛裡讀到它。你既生氣又憤怒,而我不怪你。你的父親給了你姐姐全世界,卻什麼都沒有留給你。這很傷人。我明白。」
「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因為我恨你父親。他十分幸運,能擁有2個聰慧漂亮的女兒,卻愚蠢地只把關懷分給其中之一。我父親過去也曾這樣對待我。我的哥哥永遠是明星——而不是我。當昨晚哈羅德過來告訴我你的故事時,我就決定了要幫你。」
「既然你要幫我,又為什麼要如此羞辱我?」
「因為我要看看,你是否有足夠的決心和勇氣來反抗我——而你做到了。」他望著桌上擺放的一張女人的照片,接著說。「假如你不夠勇敢,我就不能給你提供眼下這個職位。」
「什麼職位?」
「記得我在建設中的新酒店嗎?」路易斯回答。「我想讓你幫我經營它。」
***
和在此工作的服務生一樣,位於五十六街的這間餐廳既時髦、又充滿迷人的義大利風情。莉亞娜到的時候看了看錶,發現自己離馬里奧約定的晚餐時間早到了幾分鐘,就先前往大廳右側人潮擁擠的橡木吧那兒坐了一會兒。
四周充滿了細碎的談天聲。莉亞娜坐在一張木質椅子上,點了一杯白葡萄酒,饒有趣味地觀察著周圍的人們。她感覺極為得意。我剛同意去經營整個曼哈頓最大的酒店——而我對這個行業卻全無瞭解。這還不夠瘋狂嗎?而瘋狂又如何?
餐廳裡滿是情侶。莉亞娜轉身望著四周不同年齡的人們談笑著。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那兒,莉亞娜注意到一個年輕姑娘正在與一個老頭交談。他們看起來長得很像。女孩兒的語速很快,動作也帶著幾分誇張。
莉亞娜在想他們是否是一對父女。她想象著女孩兒傾談的內容,不覺有幾分嫉妒之情油然而生。她知道她父親與路易斯·瑞恩是死對頭,但眼下,她卻很想與父親分享那激動人心的好訊息。
她的目光掃過一對對情侶,明白那樣的日子並不會來臨。她的姐姐才是與父親暢享生活的人,而她僅能與他共處一室而已。
時間漸晚。馬里奧一向是個很守時的人。她想知道他去哪了。在點了第二杯酒後,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裝的男人將手放在了她身旁的高腳椅上。
「這裡有人嗎?他問道。「
莉亞娜剛想開口說有人,卻發現眼前的人是邁克爾·阿徹。她腦海裡閃過一絲猶豫,但隨即拋之腦後。「這可真是個意外之喜。「她鎮靜地說。
邁克爾笑著說。「對我也是。」
「很高興見到你,」莉亞娜說。「為什麼來這兒?」
「美味的食物和漂亮的人兒。」她望向他身後,聽到他又說,「事實上,我被爽約了。」
「哦,算了吧。誰敢甩了你啊?」
「是真的,」他說。「這種事常發生在模特身上。」
「等一下,」她說。「你和模特約會?」
「有時候。」
「這是我今天聽過最慘的事情。」
「也許喝一杯會讓你感覺好點?」
莉亞娜舉起自己的酒杯。「太遲了,」她說。「你知道嗎?事實上我仍為你感到難過。讓我幫你點一杯吧。或許能舒緩下你的模特情結。你想喝點什麼?無卡路里的嗎?」
他笑了。「只要涼的就行,」他說。「今天熱的能殺人。」
他叫住服務生,點了一杯啤酒。待啤酒上來後,他大大喝了一口,並向莉亞娜道了謝。
「不客氣。」
「你又為何而來呢?」他問道。「我沒打擾到你吧?」
「完全沒有。我本應在這兒見一個朋友,但他遲到了。我覺得,我或許也被放鴿子了。」
「他遲到了多久?」
「晚了30分鐘。」
邁克爾挑了挑眉。「你這麼有耐心?我只等20分鐘。」
「是啊,你這個暢銷小說家,」她略帶嘲諷地說。「啊,你這個大明星,你實在太忙了。時間太少了。」
他忍不住笑了。「你沒給他打個電話嗎?」
「還沒,」莉亞娜答道。「但我是該這麼做。」
她起身走到安靜處,正準備撥通電話時,一個服務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莉亞娜·雷德曼?」
莉亞娜看著他。「是的?」
「這是給你的口信。」他交給他一條紙條,轉身離開了。
莉亞娜不用開啟,也知道這是馬里奧寫給她的。
莉亞娜:
我試著給哈羅德家打電話聯絡你,但你已經出門了。很抱歉我今天晚上過不來了。我忘記了今晚是露西婭的生日,我必須和她以及孩子一起共度。尤其因為孩子。我發誓我會好好補償你。請你不要生氣。之後我會聯絡你並向你解釋一切。
——馬里奧。
莉亞娜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菸灰缸。所以,現在他還對她說了謊。她知道露西婭的生日和自己只差一週——而那還有5個月才到。
她嘗試著去平息自己的憤怒。卻難以抑制。她應該知道,他會讓自己失望的。或早或晚,大多數男人都是如此。她想著自己一開始為何會信任他呢?他已經結婚了,她想。你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已婚男人和莉亞娜·雷德曼等同於毒藥。是時候放棄了。
回到吧檯,她看見邁克爾正在一張餐巾紙的背面給一位女侍者簽名。莉亞娜注視著他,他看上去很享受自己的名氣,而並未因此感到拘束。她知道,他很吸引自己。在晚宴那天她就知道了。而同時,自己也在吸引著他。
在侍者離開後,她靠近他說道。
「我能不能也要一份你的簽名呢?」她問。「這對我來說太有意義了,阿徹先生。為此,我願意做任何事。什麼都好。」
「你想簽在哪裡?」
她坐了下來,拿起她的酒杯。「或許在我身上?」
「什麼意思?」
「顯然我也被爽約了。而眼下我肚子很餓,正想邀你和我共進晚餐,如何?我不是個模特,但我有我的優點。我請你。」
「你已經請我喝酒了。該輪到我了。」
「不行,」他們從凳子上滑下時,莉亞娜說道。「是我先問的。但有件事,幫我個忙,只點兒童套餐吧。」她將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我今晚預算有點緊。」***
文森特·斯波加蒂待他們在座位上安頓好,才起身離開他位於餐廳角落裡的位子。兩人正坐在較為安靜的另一側。他避開視線,溜到室外,給路易斯·瑞恩打了電話。鈴聲剛響過第2聲便被接起了。
「我是瑞恩。」
「他們正在點餐。」
「太好了,」路易斯說。「看來德·奇科先生今晚不會過來打擾了?」
「肯定不會,」斯波加蒂回答,「特別是在收到我寄給他妻子的包裹後。」
斯波加蒂總帶給人出其不意。「裡面是什麼?」
「3束黑玫瑰以及一張便條,上面寫著如果她敢踏出家門一步,就要到地獄裡去和她母親相會了。眼下馬里奧肯定正在保護她呢。」
「那莉亞娜反應如何?」
「你覺得呢?她正和邁克爾共進晚餐呢,路易斯。」
「我期待他們能擦出點火花,」路易斯說。「因為如果他們合不來,我不能儘快聽到兩人結婚的訊息,我就一分錢都不會給聖地亞哥,而我的兒子的死活,我也不會在乎。」希望他們會一拍即合,」路易斯說。「否則,假如我不能很快聽到他們結婚的好訊息的話,我就不會付給聖地亞哥一毛錢,而我的兒子就要下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