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德曼公館工作的年輕人,正盯著堆在賽琳娜門口的那三個大紙箱。他拿起其中兩個掂量了下,感覺差不多每個有16磅重。他不禁看看剩下的箱子,再看看賽琳娜說道。「他一個小時前從雷德曼國際大樓那回來過,我剛幫他把一堆箱子搬到公寓裡。」
賽琳娜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埃裡克大週末的在雷德曼國際大樓幹什麼?「他有幾個箱子?」
「八個?」
「你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嗎?」
年輕人聳了聳肩。「辦公用品吧?」
「辦公用品?」
「也可能不是。我不太清楚。我只瞥了一眼而已。」他看了看手錶,接著說。「很抱歉,雷德曼小姐,如果您需要我把這些箱子拿給他的話,我得抓緊了。我的休息時間還有10分鐘就結束了。」
賽琳娜轉過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錢包。她取出一張50美元的鈔票,看著年輕人,又抽出一張來。「別擔心遲到的事,」她說。「你在這裡的接待處做事對吧?我會給傑克打電話,讓你今天帶薪休假的。」接著,她把錢遞給他。「謝謝你的資訊,丹。這是給你的酬勞。」
「我很榮幸,雷德曼小姐。」年輕人抬著一個裝有埃裡克東西的紙箱走遠了。
賽琳娜在屋裡踱步。此刻眼前的每一個房間,每一道走廊,對她而言都平添了幾分陌生和寂寞之感。整個房子感覺空蕩蕩的。雖然她以前對她和埃裡克的合影並不上心,但現在那些照片都已從牆上或是桌上撤下了。它們都被放進紙箱裡拿走了。
她又走進自己的臥室。床和古董桌椅都是埃裡克在國外出差時買給她的,這些都沒動。還有書架上陳列著的好幾層精裝書——都是他們以前在睡前讀過的。賽琳娜決定保留下這些,以證明她和埃裡克以前的感情,至少一開始的感情是真實的。
轉身離開時,她瞥見了全身鏡裡自己的容顏。只是短短幾日,她已變了很多,她看起來不再開心,卻平添了幾分成熟和睿智。
走出房間後,她關上了身後的門。天色已晚。她不知道父親是否已經結束了與弗羅斯特曼的會面。早上離開父親後,她就回到自己在曼哈頓的公寓,開始打包埃裡克的衣物。雖然東西並不多,她卻感覺所花的時間像一生那麼漫長。
賽琳娜不清楚,父親是否會因自己沒有回去而生氣。但他對自己的態度使她決定平生第一次不去理會這些。在丹把最後一箱屬於埃裡克的東西搬走後,電話鈴聲響了。賽琳娜走到客廳接起它。
「你去哪兒了?」喬治問道。「我們一下午都找不到你。」
從電話裡傳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什麼別的感覺。也許是後悔?「我一直在家裡,」賽琳娜回答道。「打掃房間。」
「什麼時候開始你也會自己打掃房間了?「
「從我決定扔掉埃裡克的東西開始。」
電話裡傳來一陣沉默。賽琳娜在罩著光面椅墊的椅子上坐下,接著問道,「怎麼了,爸爸?為什麼打電話來?」
「有兩件事。首先,我想為今早的事情道歉。我不該那麼做的,真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她父親聲音裡的一本正經使她覺得有些好笑。「當然,那沒什麼。」她想把那件事置之腦後,「咱們不提這了,好嗎?」
「我也這麼想。」
「你和泰德的會面如何?」
「很順利,」喬治說,「那件事咱們晚點再說。我給你打電話還有別的原因。」
「是什麼?」
「這不太適合在電話裡談。」
「為什麼?」
「它與你妹妹有關。」
賽琳娜有些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不管莉亞娜做了什麼——」
「她被人打了,賽琳娜。」
「被打了?」
「是埃裡克乾的,宴會那晚——可能就在你離開房間後不久。我要是今早就知道這事兒的話,他人現在應該在醫院裡,而不是忙著找下一份工作了。」
事情來得太過於突然。賽琳娜的思緒有些跟不上她父親的話語。「你炒了他?」
「當然。」喬治說。「而且這事還沒完呢。聽著,我不想在電話裡討論。你能來我這兒嗎?」
***
他們聚在喬治的書房裡。經過30分鐘的沉默和激動後,房裡歸於寂靜。賽琳娜看看父親,又望向母親,最終視線回到喬治身上。他坐在書桌前,臉漲得通紅。賽琳娜極少見到父親表現得如此沮喪。
最終,還是喬治選擇打破沉默。「如果我們起訴埃裡克,把他告上法庭,我們和莉亞娜的名字會被登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份報紙上。而這毫無意義。沒有見證人,就讓埃裡克無罪釋放嗎?」
伊麗莎白衝他皺著眉頭。她剛從一個慈善午宴回來,喬治便把她領進書房,說他們需要談談。
「我們女兒的證詞呢?」她說道。「她不足以做證人嗎,身上的傷不是證據嗎?」
「埃裡克會和她對峙的。」
「那又如何?莉亞娜會勝訴的。戴安娜·克蘭會確保我們贏。她會把那個男人送進監獄。」
喬治回想起那天早上,戴安娜接起埃裡克的電話的樣子。打電話的那一刻,喬治幾乎可以確定那兩人睡過了。倘若如此,戴安娜在法庭上未必會不遺餘力地為莉亞娜辯護。
喬治望著伊麗莎白,小心地開口道,「我不認為這可行。」
「為什麼?」
「我有我的理由。」
「是什麼?」
「那些你不必擔心。」
喬治望向賽琳娜困惑的臉,再次轉向他的妻子。當然,他之後會告訴她的——但不是當著賽琳娜的面。「重點是,」他接著說。「不管誰是她的出庭律師,莉亞娜都不會贏得這場官司。埃裡克·帕克在生活上簡直是青年模範,而我們女兒曾經的毒品問題一直被媒體揪著不放。埃裡克的辯護律師一定會在庭上跟法官提到這點,而她的證言也就變得不可信了。」
「我曾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在房裡,」賽琳娜說。「在埃裡克面前,我曾指責過是莉亞娜設計了我們。我想那會有些用的,爸爸。那是動機。」
「你們大概忘了——莉亞娜沒開口。我相信,她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此事。」
「但為什麼?」伊麗莎白問道。「為什麼她不來找我們幫忙?」
「因為她很生氣,」賽琳娜說。不光是對我們,她對她的生活和一切都很不滿。她總是那樣。」
「我不明白。我們給了她最好的一切。」
「除了愛,」喬治說道。
伊麗莎白頓時失去了她一貫的沉著冷靜和優雅。她朝著喬治幾乎咆哮道,「你是說,我不愛自己的女兒嗎?」
「你和我一樣愛她。我的意思是,我們沒有在她成長的過程中給予足夠的關懷,而她為此感到憤怒。」他望著書桌上莉亞娜的照片,第一次發現,它很不起眼地隱藏在伊麗莎白和賽琳娜的照片後面。他想,或許莉亞娜正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她的位置永遠在別人之後。
他再次望向自己的妻女。「莉亞娜不來找我們,不是因為她對我們沒感情。我覺得是因為兩個原因。一是,她不信任我們;二是,埃裡克很可能威脅了她。」
「威脅?」
喬治衝賽琳娜點點頭。「關於這點,我很確定。」
伊麗莎白望著自己的丈夫。毫無疑問,對於埃裡克·帕克和他的未來,喬治已經有了打算。她瞭解他的脾氣,而眼前,她感到十分恐懼。曾經,在多年以前,失控的情緒幾乎把他送進了監獄。
「喬治,」她語氣堅定地開口道。「我要知道你打算做什麼。」
喬治迎上了她的視線。「完成我今早就該做的事,」他邊說著,邊拿起了手旁的電話。
***
賽琳娜迫不及待地離開房間。她一點也不想知道父親給誰打了電話,而那又將對埃裡克·帕克有何影響。
在和母親吻別後,她走出大門。她父親在她邁上車時追上了她。「你去哪?」他從門廊那兒嚷道。
賽琳娜瞬間感到些許失望和委屈。他和誰打的電話,才用了這麼一會?「我還有些事要辦,然後就回家。」她說。
「傑克·道葛拉斯半小時後就來了,」喬治說。「你等下要不要回來見個面?對你來說可能會很有趣。」
在混亂不堪的思緒中,賽琳娜把傑克·道葛拉斯,還有他和父親的會面完全忘了。雖然眼下,她十分不情願參加一個可能長達數小時的會議,可想再次見到傑克的念頭卻悄然而生。
「我為什麼會覺得有趣?」她問到。
「我打算,讓他接替埃裡克的工作。」
「我會回來的,」她答道。
***
市裡的交通堵塞比想象中更嚴重,賽琳娜遲到了40分鐘。
她把車停在一輛應該屬於傑克·道葛拉斯的老舊的黑色別克車後,便急匆匆地走向父親的辦公室。
傑克·道葛拉斯正站在那裡,背對著亮堂的落地窗,閱讀著一份有關westtex——位於德克薩斯州、科帕斯·克里斯蒂市的大型運輸公司的檔案。在他注意到賽琳娜進來前的那一小會兒,她看到傑克的臉上顯露出專注而又沉著的神色。
令人驚訝的是,他並沒穿著西裝,而是身著一條卡其色長褲和白色的polo衫。他臉上帶著淺淺的鬍子。莉亞娜感覺他是一位充滿自信、不拘小節又率直、友善的男士。
她回憶起派對那晚他們的相見的情形。雖然他渾身上下都溼透了,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從容、直率和幽默感卻令她十分讚賞。事實上,她很欣賞這個人。
她環顧房間,發現父親並不在,便輕輕咳了一聲。傑克看過來時,她露出一絲微笑。「你好嗎?」她問道。
傑克合上資料夾,並把它放在身旁的桌上。他沉默著思索了片刻,接著便朝她送上一個爽朗的笑容。「我看起來比咱們初次見面時乾淨些?」
賽琳娜笑著走進房間。在走向父親的書桌時,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穿著打扮,不知道是否得體。她又不禁思考著自己的這份心思從何而來。「我欠你一個道歉,」她說著,坐在了父親的皮椅上。「我那時本想回去與你共舞的,但不巧有急事,必須先走才行。」
「不必介意,」傑克說。「你走之後我之後不久也離開了。」
「你看見我走了?」
傑克點點頭。「我本想去找你的,但你當時看起來不太愉快。沒事吧?」
如果他那時看見了自己,那撒謊就顯得毫無意義了。「當時不太好,但現在已經沒事了。謝謝你的關心。」
此時,喬治邁進了房間。賽琳娜望著父親,感覺一陣輕鬆。她並不想和任何人談論那個有關夜晚的事。
「你來了,」喬治對賽琳娜說道。「很好。那我們就開始吧。」他又望向傑克。「你告訴她那個好訊息了嗎?」
「我們還沒說到那兒。」
「那咱們開門見山吧。傑克已經答應了,他將作為埃裡克的繼任者,擔任公司的首席財務總監。」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賽琳娜心頭蕩起。她覺得有幾分失落——而不是她原先期待的開心。埃裡克離開了。他真的走了。和他共度的這些年彷彿變得毫無意義。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她無法否認的情緒在悄然升起,她也鬆了一口氣。
她擠出一絲微笑——從傑克表情的改變能看出,他感覺到自己的笑容並不真誠。她心裡有些不舒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又為何仍對埃裡克心存眷戀。她本應恨他的——就憑那些傷害了自己和莉亞娜的事。可為什麼,她仍在心裡懷念他呢?
「這很棒,」她對傑克說道。「恭喜你。」
傑克沒有回應她。他的目光轉回喬治身上,他正在開啟一份有關westtex的檔案。賽琳娜明白,這場會面將持續很久,但出於生意考慮,她並未再多說什麼。
他們討論著有關收購westtex的案子。westtex的生意涵擴了從波斯灣運出原油及從哥倫比亞運輸咖啡豆等數個領域。百分之八十六的業務都是國際性的,而絕大部分時間裡westtex的船隊都在世界各處的大洋上巡航著。
傑克瀏覽著相關材料,看得出westtex的經營狀況一直很不錯,儘管近來略被中東的動盪局勢所影響。而喬治·雷德曼打算出資100億美元來收購它,根據手頭的這些資料,這價值是該公司市值的二倍。
傑克望著坐在對面的喬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為什麼喬治在自己的公司股票暴跌,而westtex的船隊從海灣全線撤退,公司又因為戰爭和海灣局勢逐漸嚴重的不穩定而日益處境艱難時,仍要堅持付一倍的價錢完成收購呢?難怪眼下媒體會追著他不放,而雷德曼國際的股東們又寢食難安了。一旦收購了westtex,他可能會一無所有。
但傑克轉念一想,喬治·雷德曼定有自己的考量。他一定有些媒體和股東們都不知道的訊息,讓他堅信自己可以藉此獲得數百萬美元的利益。
「你怎麼看?」喬治問道。他坐在椅子上,雙腿交叉著,雙手背在頭後。傍晚的陽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龐,其餘的籠罩在陰影中。
「假如你不是喬治·雷德曼的話,別說是真的交易了,就連想想我都會認為這愚蠢透了。」
「介意解釋一下嗎?」
「當然不。在雷德曼國際的股票處於最低點時,你卻同意支付100億美元來收購一個當前市值僅值一半的公司。」
喬治聳了聳肩。「westtex會自己走出困局的。」
「如果中東局勢仍動盪不安,那它不會。」
「westtex不光在中東做生意。」
「根據這些報告,超過百分之六十的交易都在中東地區進行。」
「那我們可以改變現狀。找新的機會和生意合作伙伴。」
傑克合上了檔案,舉了起來。「石油就是利潤。這份檔案裡說了,眼下因為中東局勢和其他潛在威脅,例如伊朗,不僅是westtex,其他運輸公司也紛紛選擇從中東撤退。也就是說,westtex放棄了百分之六十的生意。這種倒退的情況下,westtex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的百億美元回本。不管你從哪兒,從誰那裡擴充套件新業務都沒用。石油才能掙錢。就這樣。」
喬治努力壓抑住笑意。「那你為什麼認為我要做這筆生意?」
「我認為,你知道一些公眾並不瞭解的內幕,」傑克說。「一旦交易完成,笑到最後的應該是你,而不是那些媒體。我說的對嗎?」
「我希望如此。」
「介意透露一下嗎?」
「當然不。你已經是我們的一分子了。我接下來告訴你的事,請不要外傳。」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