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打算一直待在我這兒的話,看在上帝的份上,莉亞娜,至少讓我給你點錢吧。只靠你這些年存的那點私房錢,是沒辦法在紐約找到像樣的住所的。你總不會想住在垃圾堆裡吧?
「如果別無選擇的話,我會的。」
哈羅德·貝恩斯一臉無奈地從窗前回過頭來。午後的陽光給他的灰色頭髮、格子襯衫和卡其色長褲罩上了柔和的色彩。他接著嘆了口氣。「你這突如其來的自尊自傲和堅持己見實在很磨人。你想喝一杯嗎?」
「我覺得還太早。」
「我倒不這麼覺得。我打算去重調一杯你喜歡的馬丁尼酒。你真的不要?」
莉亞娜謝絕了,然後看著她父親最好的朋友走向書房另一側的吧檯。他看起來更消瘦了。在雷德曼國際大廈的開幕宴會上,有一瞬間他似乎特別疲累,但隨即又恢復了精神,活力滿滿了。莉亞娜不知他是真的生病了,還是收購westtex的事耗費了他太多精力。她本想問問,卻又放棄了這個想法,轉而開始打量這間書房。到目前為止,這裡是她在這裡最喜歡的房間。
透過一長排的大落地窗,可以看到位於第五大道上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樓前的臺階上此刻正擠滿了人。在陽光的沐浴下,大樓呈現出金色的光澤。轉過身,她又注意到在身旁的桌上,擺放著許多由銀色相框裝點著的照片。除了哈羅德自己的家人外,還有兩張莉亞娜的——一張是孩童時期的,另一張則是去年夏天在巴黎的咖啡館拍的。那是一次僅屬於她和哈羅德兩人的旅行——在他們最愛的城市裡共度了美好的週末小長假。
照片旁邊是她在倫敦的拍賣會上為他購得的德加雕塑。那是一件精巧的芭蕾舞者塑像,她的腳尖指向五點鐘方向,雙手在背後合十,頭髮上束著粉色緞帶。在拍賣開始的前一週,哈羅德曾說他很希望買到它,因為它令他回憶起莉亞娜小時候學芭蕾舞的樣子。此刻,哈羅德正坐在莉亞娜眼前,她再次意識到他對自己是何等重要,像是超越家人般的存在。
「我建議你去看醫生,」哈羅德說道。
「我也想對你這麼說。」
「這是什麼意思?」
「你氣色不好。我在晚會那天告訴過你。」
「我也記得我告訴過你,我沒事。」
「那你為什麼瘦了這麼多?」
「我其實胖了點,」他回答。「別告訴我你沒注意到。除了馬丁尼和橄欖外,其他飲食我都減量了。當然,還有與westtex的交易,這件事對每個人來說都很緊張。誰還有工夫吃飯呢?
莉亞娜決定相信他的話。「我只是擔心你,」她說。
「多謝你的好意,但眼前更該由我來關心你。你應該去看醫生。」
「他沒把我弄骨折。都是些皮外傷罷了。過一兩個禮拜就消了。」
貝恩斯充滿沮喪地搖搖頭。「你是機器人嗎?」他問道。「有人剪斷了你腦子裡的那根弦嗎?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想就這麼忍了。那個男人用皮帶把你往死裡打,你卻還像個小太陽一樣坐在那兒,說傷口不久就會痊癒了。這簡直難以置信。你難道不氣憤?」
這問題毫無意義。
「他差點強姦了你,」哈羅德堅持道。「甚至有可能殺了你,假如你給他機會的話。」
「他也威脅說會報復我,發追殺令。需要我提醒你嗎?」
哈羅德擺了擺手。「埃裡克·帕克才沒那個膽子。」
「萬一他敢呢?你不在現場,哈羅德。他的表情告訴我,他是認真的。」
「胡說,」他說。「就憑那小子?窩囊廢一個。」
「好吧,」她說。「你這十秒可說了不少粗話。能罵得文雅點嗎?」
哈羅德明白她在嘗試著調節氣氛,但他實在是輕鬆不起來。他站起身,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雖然前一杯還剩了不少。
莉亞娜看向窗外。為什麼,他就是不明白呢?她已經盡力了。她在努力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哈羅德本該為自己感到驕傲,而不是憤怒。「埃裡克會付出代價的,」她說。「這事賽琳娜會去辦的。她不做的話,以後我會去辦。這是早晚的事。我希望你能信守幫我保密的承諾。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尤其是我爸爸,絕對不能告訴他我發生了什麼事。」
哈羅德坐了回去。「你爸爸可不傻,莉亞娜。他已經見過你,知道你被打了。但倘若他問我,我會裝作不知情的。」接著他轉換了話題。「你現在的經濟狀況如何?」
「沒問題,」莉亞娜回答。「明天早上,我會去帕克大道媽媽的珠寶商那兒,把我存在保險櫃裡的珠寶賣掉。那些肯定夠我生活。」她想起自己最好的那串抹谷紅寶石鑽石項鍊,笑了笑。「那些應該會遠超過我需要的數。一條項鍊就能輕易賣到六位數的高價。」
哈羅德對此並不瞭解。「你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賣嗎?」如此他才能放心些。一個年輕女孩獨居在不安全的地方,這念頭讓他十分憂心。
「家裡也有些我的珠寶,但它們都在爸爸的保險櫃裡。」
「你知道密碼嗎?」
「我知道。」
「我建議你下午打車回家取走它們,能拿多少拿多少。歸根結底,那些都是屬於你的。你也不用擔心會撞見你爸爸。他之前來過電話。下午他會和泰德·弗羅斯特曼見面,他寄望著能和他玩一場飛碟射擊來達成合作協議。他不會撞見你的。」
「可我媽媽可能在。」
哈羅德並沒考慮到這點。伊麗莎白心情不好的時候,可能比喬治更蠻不講理。「你說得對,」他說。「也許你該稍微等等。但別等太久。喬治有可能會把珠寶移到其他你不知道密碼的保險箱裡。那樣對你就很不利了,莉亞娜。」
午餐後,哈羅德把莉亞娜送到了門口。「別在公園待太久,」他警告道。「午後陽光很強,你會曬傷的。」
「我喜歡曬黑點,哈羅德叔叔。」
「今天太熱,別再頂嘴啦。住在我這兒的期間,我就是你爸爸,你得聽我的。」他衝她眨了眨眼。兩人一起走到屋外,完全沒注意到馬路對面貨車裡,還有人在偷拍、監聽他們。
「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哈羅德問道。
莉亞娜聳了聳肩。「過幾個小時吧?我只是需要一個人靜靜,整理下思緒。」她又晃了晃他拿給她的書。「如果這本書真像你說的那麼有趣,我可能會呆更久些。」
「還是別太久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些錢給她。「別推辭,」他說。「我明白。這是我借你的,之後再還我就行。」
莉亞娜謝過他,親吻了他的額頭。雖然房間裡有空調,她還是覺得他的皮膚熱得有些不正常。「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她說。「我不會有事的。」接著,她又用手背輕觸了他的臉頰。「你確定你沒事嗎?好像有點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