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收好手機,馮玉芬也回來了,講完電話,她的臉色好多了,說:「是我媽的電話,老太太在外面待久了,說想回來轉轉,我讓她過段時間再來。」
「你沒提這邊的事?」
「沒有,提了她也幫不上忙,還會讓她擔心,你也別多想了,以前我們也遇過這種事,都是我先生找人出面解決的。」
「以前也有?」
「嗯,一年前的事了,具體我也不清楚,工作上的事他不怎麼說。」
馮玉芬笑著把話岔開了,甘鳳池又聊了幾句後起身告辭,馮玉芬送他出去,又交代說沒事常來玩,反正自己都在家。
甘鳳池回到警局,冷案科的人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碌,看到他進來,老白從電腦後面探出頭,問:「有什麼收穫?」
「問到一些事情,不過可能對破案沒幫助。」
甘鳳池將竇家的情況說了一遍,又將拍到的照片傳給蕭蘭草,蕭蘭草放下手裡的筆記本,注視著照片,沒有馬上發言。
魏正義說:「看來竇太太對她丈夫很信任,完全沒想到他會在外面養小三。」
老白搖頭道:「我倒覺得對於丈夫做的事情,她是有所覺察的,但她就像金絲雀,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把飼主當作唯一依賴的人,就算飼主是反派,她也會視而不見。」
「就算真的看到了,她也未必會說,別忘了離開了鳥籠的金絲雀是無法生存的。」
蕭蘭草的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甘鳳池跑過去,問:「你的意思是她其實知道竇劍承做那些違法勾當?」
「他們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夫妻,怎麼可能不知道?鳳梨仔你繼續追這條線,看能不能打動她,讓她主動坦白。」
你自己都說了她習慣了金絲雀的生活,她會捨得現在安逸的生活,講出丈夫的罪行嗎?
甘鳳池對蕭蘭草的提議興致缺缺,誰知林紫言說:「我也覺得竇太太是個善良的人,她只是個性有些軟弱,但只要動之以情,相信她會想通的。」
甘鳳池一秒改想法,大聲說:「紫言你說得太對了,放心吧,這件事交給我!」
蕭蘭草瞟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放下手機,繼續看筆記本。
其他人也開始繼續做事,甘鳳池左右看看,最後挪去蕭蘭草身旁,問:「科長你在看什麼?」
「徐遠秋的工作日誌,徐小月一直儲存著,剛才我們去醫院的時候,她就給我了。」
「徐小月終於想通了,科長你可真厲害!」
甘鳳池很誇張地豎起大拇指,蕭蘭草抬頭看他。
「你想說什麼?」
「日誌裡應該也沒什麼疑點吧,我這幾次跟竇太太接觸,覺得她真的是好人,豆芽菜事件是個悲劇,但沒人希望發生這樣的悲劇,包括加害者本人,既然徐遠秋已經過世這麼久了,為了徐家也為了竇太太,這件事我們就不要再查了好吧。」
「證據。」
「啊?」
「你不是常說推理需要證據嗎?你得出這個結論的證據是什麼?」
甘鳳池啞口無言了,最後只好掏出照片讓蕭蘭草看。
「我知道你在懷疑竇太太,但你看她的眼神,她對豆芽菜的感情是真實的,我記得豆芽菜經常跟我們提起她,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如果她對豆芽菜不好,豆芽菜不會那麼依賴她,你沒有看到她跟我聊豆芽菜時的表情和眼神,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這一點我沒懷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都是你的感覺,不是證據。」
「可是……」
「徐遠秋的最後一篇日誌被撕掉了,你有想過為什麼嗎?」
蕭蘭草把筆記本遞給甘鳳池,甘鳳池接過來,就見那一頁當中留著鋸齒形狀的撕痕,可見當時撕紙的人很匆忙。
他又翻到前面一頁,在出事之前,徐遠秋的日誌每天都有記錄,包括工作中遇到的問題、負責的患者狀況,看得出她是個認真細心的人,這也難怪徐家無法接受她工作失誤這件事。
竇英事件後,日誌就停下了,直到徐遠秋死亡,包括被撕掉的那一頁,總共只有三篇,現在留存的兩篇的內容也跟工作無關,而是單純的記錄,第一篇懊惱自己做錯事,導致竇英死亡,字裡行間透露出悲傷的情緒,第二篇的內容卻是通篇在質疑,看到這裡,甘鳳池皺起了眉。
「在悲傷過後,我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況,我拿輸液袋時核對過藥名和患者姓名,並沒有錯誤,為什麼輸液時卻是錯的?那天辦公室的人很多,大家都在品嚐竇太太帶來的甜點,我還跟他們聊了天,會不會是那時候拿錯了……不,不可能,最後輸液時我又重複確認過,沒有錯……」
甘鳳池讀到一半,看向蕭蘭草,蕭蘭草不說話,他便又往下讀。
「我解釋了,但大家都認為我在為自己的錯誤開脫,並不是,我真的很難過,看竇太太那麼傷心,我也很傷心,我想重新核對那天的資料,但他們不讓我查,藥液袋在患者家屬那,說要當證物,不讓我們碰,我理解他們,我並不是想隱瞞什麼,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沒人相信我,連文臻也不信我……」
後面還有很多,但都是重複相同的內容,由此可見徐遠秋那時候的情緒很不穩定,在緊張焦慮和惶惑中度過,這一切很可能都是她後來選擇自殺的主因。
蕭蘭草說:「我重新看了徐遠秋的卷宗,從當時的狀況來分析,她有自殺意圖,日誌裡充滿了悲觀情緒,不過我還是很在意最後一頁是誰撕掉的,放日誌的抽屜是鎖著的,如果案件背後另有隱情,那個撕毀的人為什麼不連日誌一起拿走?」
「因為拿走的話,日後或許會被人質疑徐遠秋的東西怎麼不見了?」
「但是這樣撕掉不是更顯眼嗎?可惜的是徐遠秋寫字很輕,下面那一頁沒有留下字跡。」
「等等,等等,科長,你不會是懷疑她是他殺吧?」
「我只是有些地方想不通,她的日誌裡多次提到竇太太,會不會被撕掉的那一頁裡面也說到了她?」
「腦洞開大了你,就算她提到了竇太太,竇太太又怎麼可能撬開她的抽屜撕掉日誌?」
「開腦洞的是你,我沒有說懷疑誰,而是在案件查清之前,我懷疑任何一個與本案有關的人。」
根本是你想多了,明明當時人證物證都有的,連徐遠秋的未婚夫都說她想要自殺不是嗎?
甘鳳池很不服氣,他還要繼續反駁,電話響了起來,是鑑證科老羊打來的,說他們已經分析完了凌輝的求救電話資料,有新發現,問他們要不要過來聽一下。
蕭蘭草放下電話,叫著林紫言一起去,甘鳳池也跟了過去,乘電梯的時候,還特意站在兩個人中間。
他們來到鑑證科,蕭燃和葉長鴻還有馮震已經在那裡了,老羊對蕭蘭草說:「剛好你們也來了,我一起說。」
「什麼剛好?難道人不是你叫來的?」
無視馮震的吐槽,老羊指著電腦螢幕上的紅色曲線資料說:「這部分是雜音解析還原,音程資料跟輪船汽笛聲接近,所以打電話的人使用的應該是海港附近的公用電話,再對照打電話的時間,電話亭的位置大約是這幾處。」
他點動觸屏,畫面轉到海港區域圖上,設定電話亭的地方標註了紅點,大約十幾處,分佈的範圍也很廣。
馮震叫了起來,「這不會是要我們一個個查吧?」
「這只是大致的情況,每個人的嗓音都是不同的,可以無限接近卻不會完全一致,汽笛聲也是一樣,就算是統一的電子音,但位置距離的遠近,或是周圍建築物的多少,都會形成不同的波長效果,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個抽資料對比,才能找到跟電話雜音吻合的那個。」
「聽起來很有道理。」
「不過我們人手不夠,需要你們協助。」
馮震和葉長鴻看向蕭燃,蕭燃點頭說:「沒問題。」
甘鳳池舉手,問:「錄音裡提到了俱樂部和竇劍承,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正式調查他們了?」
「是的,不過這是我們科的事,你們還是去調查冷案……那個早已結案的護士自殺案。」
葉長鴻走出去,經過蕭蘭草時,他特意放慢腳步,說:「希望你可以翻案,給自己添一筆功績。」
蕭蘭草不以為忤,微笑說:「我會努力的。」
葉長鴻之後是馮震,經過蕭蘭草身邊時,他說:「凌輝的案子我們會自己處理的,別來插一槓子。」
「好的好的。」
蕭蘭草好脾氣地聽著,等到蕭燃時,他問:「你要不要也保持隊形,跟我說幾句?」
甘鳳池看在眼裡,覺得蕭燃現在一定很想衝他們科長翻白眼,但蕭燃最後還是好脾氣地回應了蕭蘭草,說:「我已經派人留意竇家的狀況了,如果有可疑的人靠近,我再聯絡你。」
「陳二狗還是不交代?」
「他的嘴挺硬的,看來在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之前,他是不會開口的。」
「要我幫忙嗎?」
蕭蘭草堆起滿是善意的笑臉,蕭燃卻什麼都沒說,掉頭走了出去。
甘鳳池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離開,他小聲問蕭蘭草。
「葉長鴻好像對你很有意見?」
「因為當年徐遠秋的案子是他負責的。」
「oh,no(不)……」
明白了前因後果,甘鳳池不由得捂臉呻吟,蕭蘭草瞥了他一眼,說:「我以為你看得很仔細的。」
「你說卷宗?我的確看得很仔細,只是……ok,我馬上回去再更仔細地看一遍。」
「我有個問題,」林紫言舉起手,問:「凌輝的電話有沒有可能是他人偽造的?」
「蕭燃科長已經在找他的原聲資料了,說有線索了,到時只要一對比就知道了,為什麼這麼問?」
「呃,沒什麼,我只是好奇。」
「那等我拿到結果後再跟你說。」
蕭蘭草看看林紫言,她應該有什麼疑惑,但是沒有講出來,點點頭向老羊道謝,他便當沒看到,將日誌本拿出來,說:「老羊,你順便幫我個忙,這個地方你查下是什麼?」
他翻到最後那篇日誌,左邊上方部位有個黃豆大小的汙漬,汙漬很淺,甘鳳池剛才看到了,不過沒在意,聽了蕭蘭草的話,他湊過去看了看,說:「是油筆的墨漬?」
「這要查一下才知道。」
老羊接了過去,對蕭蘭草說:「有訊息再聯絡你。」
三人從鑑證科出來,蕭蘭草的手機傳來振動,他拿出來看了看,嘴角勾起,愉悅地笑了。
甘鳳池在旁邊看著,很好奇是誰的來電,因為蕭蘭草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麼不懷好意。
「我出去辦點兒事,你們先回去。」
「我們跟著你吧,反正調查方面有正義跟老白。」
「不用,是私事,你們如果想出外勤,可以配合下刑偵科那邊,他們現在正缺人手。」
「人家都說不讓管了。」
「你以為我很想管嗎?我只是想早點兒查清楚,好回家休息。」
「有必要這麼拼嗎?反正你回家也沒人做飯,單身狗,房東又不在。」
「鳳梨仔請注意你的說話方式,畢竟身為科長,我可以隨時調走你的。」
蕭蘭草是笑著說的,但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了,甘鳳池只好閉了嘴,雙手插著口袋,很不忿地看著蕭蘭草走遠。
身旁傳來笑聲,林紫言說:「你們關係很好啊。」
「很好?你是說我跟科長?拜託,你的眼睛一定沒耳朵那麼靈。」
「可是耳朵也是這樣告訴我的,科長並沒有真的要調走你,他只是在逗你玩。」
後者才更讓人無法忍受好吧。
甘鳳池氣呼呼地想,忽然靈機一動,問:「你說科長說的有事是不是去做美容?」
「現在是工作時間,不會的。」
甘鳳池想想也是,「可我還是搞不懂他為什麼一直抓著徐遠秋的案子不放,難怪葉長鴻對他有意見了,如果我經手的案子被人翻出來重查,我也會不舒服的。」
「科長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紫言說得很認真,甘鳳池聽得心裡酸溜溜的,下一秒不經大腦的話脫口而出。
「要不我們跟蹤科長吧!」
五分鐘後,兩人開著車步入跟蹤的旅途。
現在不是車流高峰期,很容易跟蹤,為了不讓蕭蘭草發現,甘鳳池還特意拉開了雙方的距離,林紫言坐在他身旁,看著前面的計程車,說:「為什麼科長不開自己的車?」
「所以其中一定有貓膩。」
「可我們這樣做好嗎?」
「難道你不好奇科長去哪裡嗎?」
「可是科長說了是私事,又不帶我們去,那肯定是不希望我們知道。」
「那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啊,我們只是跟蹤而已。」
甘鳳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林紫言居然相信了,點點頭說:「好像有點兒道理。」
「當然有道理了,畢竟我是數學天才嘛。」
數學天才和跟蹤究竟有什麼關係,這一點兩個人都沒有深入考慮,跟著蕭蘭草又往前跑了一會兒,就見計程車轉去偏路上,沒多久在一棟打造得很浮誇的樓房前停了下來。
蕭蘭草下了車,走進樓裡,甘鳳池放慢車速,跟林紫言一起抬頭看去,大門正中掛著很大的招牌—明珠美容院。
「咳咳!」
甘鳳池把車停在不遠處的車位上,看著華麗麗的招牌,他說:「我們好像被打臉了。」
「會不會……」林紫言看看樓上,「樓裡還有其他公司?科長只是去別家公司辦事。」
「要我用數學公式幫你計算一下這個巧合度有多高嗎?」
甘鳳池伸手掏紙筆,林紫言制止了,注視著樓房,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科長也是人嘛,而且說不定是在查案呢?」
「紫言,我對你的樂觀精神報以崇高的敬佩。」
好半天林紫言沒回應,甘鳳池轉頭一看,發現她正低頭玩手機,根本沒注意自己在說什麼,他忍不住自嘲地說:「我對自己微薄的存在感也報以崇高的敬佩。」
林紫言玩手機入了迷,甘鳳池沒事可做,索性把油門關了,認真等起來—既然都跟到目的地了,他倒要看看自家科長究竟會在上班時間做美容做多久。
作者「樊落」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