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門開啟了,甘鳳池剛邁步走出去,冷不丁門旁傳來說話聲。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果我是你,就一定不會做這種蠢事。」
甘鳳池沒防備,嚇得蹦起來,轉頭一看,不是蕭蘭草又是誰!
「你不是回警局了嗎?」
「半路又回來了,因為有件事我沒弄明白。」
「俱樂部的事嗎?我跟你說,我發現俱樂部貴賓室有問題,那個徐離醫生也有問題,他的貴賓卡刷不開門,還裝作沒事人似的。」
「哦……」
「如果他是犯罪分子的話,他很有可能把我暗殺在手術檯上!」
「那麼,你是瞭解了多少秘密,才能讓他鋌而走險在手術中幹掉你?」
甘鳳池語塞了,仔細想想,好像一個都沒有。
「也許你需要這個。」
蕭蘭草把手伸過來,甘鳳池一看,蕭蘭草手裡放了把葡萄乾,說:「甜食可以緩和緊張的情緒,吃了它,你會感覺好一些。」
「真的?」
蕭蘭草認真地點了點頭,甘鳳池拿了幾顆塞進嘴裡,口感居然還不錯,他嚼著葡萄乾,問:「你怎麼隨身帶這個?」
「最近用腦過度,需要吃甜食來緩解一下,我特意讓人從新疆帶來的,一級品。」
最近你有做事嗎?你做得最多的事好像是跑美容院吧?
甘鳳池正要吐槽,蕭蘭草先說:「吃了甜食後,你就可以放心了,要說割個闌尾也能死人,這個難度係數還挺高的。」
「當然會死人,我小學同學就是割闌尾死掉的!」
吼完後,甘鳳池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蕭蘭草看著他,臉上露出洞察一切的笑。
「哦,原來是這個原因啊,看到有人割闌尾死亡,你有恐懼症了,才會寧可肚子疼也不做手術。」
「沒有,我、我只是想盡快把任務完成而已。」
「這個藉口說的極度沒誠意,不過我願意聽聽你同學的事。」
你想聽我就要說啊,我現在極度不想討論死亡的話題。
甘鳳池的眼神往停車場那邊瞟瞟,有蕭蘭草在,他別想跑路了,可是回去又不甘心,猶豫過後只好選擇了妥協。
他往牆上一靠,說:「我小學四年級時,有個好朋友姓竇,我們都叫他豆芽菜,他長得很壯很有力氣,同學欺負我,他都會幫我,我們很要好,暑假前某一天他突然肚子疼,被送去了醫院,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是我們剛去埋完時光膠囊的事,後來老師說是闌尾炎,做個小手術就好了,假期後他就會回來。」
「原來你小時候是需要別人保護的啊。」
「我說,你聽故事抓重點好嗎?」
「哦,重點就是他以後都沒有再回來嗎?」
「是的,老師說他病好後轉校了,我真的相信了,直到上初中,有一次偶然聽同學聊起來,才知道他手術沒多久就死了,聽說是醫療事故,還有個護士因此自殺了,從醫院天台上跳了下去。」
「是哪家醫院?」
「不知道。」
「護士為什麼自殺?」
「不知道,那時我還小,聽到這件事後很受打擊,不敢多問,時間久了,事情也就很自然地被封印起來了。」
「後來你也沒查?」
「沒有,查這個有用嗎?人都死了,再去查只會讓自己更難過。」
說起往事,甘鳳池有些傷感,低聲道:「我現在連他的長相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很高很壯,喜歡唱歌……」
蕭蘭草往口中丟著葡萄乾,點頭道:「你在說胖虎嗎?」
甘鳳池被自己的口水成功地嗆到了,氣急敗壞地說:「沒那麼胖,科長,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傷感的時候破壞氣氛?」
提醒被忽略了,蕭蘭草掐著下巴沉思道:「小學四年級的經歷,那應該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好朋友因為同樣的病過世,你感到恐懼也是可以理解的。」
「並沒有……好吧,是有一點兒,但……」
「甘鳳梨!」
蕭蘭草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鄭重,目光看過來,說:「以前的事不管怎樣,都不能成為逃避的理由,不過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都不會讓自己的搭檔出事。」
「科長……」
甘鳳池聽得都快熱淚盈眶了,這一次他決定相信上司,不逃避,勇敢接受手術!
蕭蘭草將剩下的葡萄乾放到甘鳳池手中,又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推進醫院大門。
就在甘鳳池心潮澎湃充滿感激的時候,大門關上了,蕭蘭草站在外面,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慢悠悠地說:「就當是割包皮了,回頭見。」
一瞬間一盆冷水當頭潑下,把甘鳳池澆了個透心涼,透過玻璃門,他氣憤地看著蕭蘭草,真想把葡萄乾丟回去。
你家割包皮需要開腹啊?需要事前做這個那個的檢查啊?而且還要剃毛的好吧!
對他來說,那可是生死攸關的大手術,科長,你安慰人的時候能走點兒心嗎!
搭檔的滿腔悲憤完全沒有傳達到蕭蘭草那裡,他駕車回到警察局,進了電梯,伸手去按冷案科的樓層鍵,臨時又改變主意,按了冷案科的樓上那層。
那一層只有一個科室,就是檔案科,那是個比冷案科更冷僻的地方,除非要查舊檔案,否則沒人會特意去那裡。
電梯往上升的時候,蕭蘭草用手機搜尋了甘鳳池說的那起醫療事故,但年代久遠了,網上查不到特別詳細的報道。
來到檔案科,裡面很靜,只有一個女生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檔案。
她長得很瘦,留著齊眉的劉海,長髮護理得很好,又黑又直,看上去文文靜靜的,發現蕭蘭草的注視,她的臉紅了,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這氣質還蠻適合在這裡工作的,想想刑偵科的那些女警,除了裴晶晶外,個個都是男人婆,蕭蘭草看了下她的胸牌—林紫言。
這女孩挺好的,至少可以跟她交流下護髮心得。
「蕭科長,您想找什麼?」
林紫言問道,說話聲跟她的氣質很配,輕輕柔柔的,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到,微笑時嘴邊露出兩個小酒窩,蕭蘭草有點兒好奇她怎麼會當警察,政府機關普通文職應該更適合她。
「你認識我?」
「是的,吃飯的時候大家常提到你。」
豎著耳朵聽,蕭蘭草總算聽到她說什麼了,這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被警花們經常掛在嘴邊上的。
「我想查一箇舊檔……十六七年前的夏天,某家醫院發生過一起醫療事故,有位十歲的竇姓男童死亡,後來負責他的護士在工作的地方跳樓自殺……」
蕭蘭草轉述著甘鳳池的話,見林紫言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他也覺得好笑—做事應該腳踏實地,他還是進去慢慢翻檔案吧。
「沒事了,我自己查。」
他抬步往裡走,林紫言叫住了他,說:「e18,203號。」
蕭蘭草轉頭看過來,林紫言有些緊張,站起來,小聲說:「二○○○年七月,一家叫立康的私人醫院發生過意外死亡事件,事後經過偵查,確定死者是自殺,她是醫院的護士……蕭科長你應該是說這個案子吧?」
蕭蘭草沒說話,照林紫言提示的走到e排十八列,從第二行櫃子裡取出檔案,翻開一看,果然正是這份。
死者叫徐遠秋,是立康醫院外科護士,自殺時剛過二十八歲生日,備註欄裡標註她的自殺是醫療事故糾紛導致的,蕭蘭草瀏覽了一遍,拿著檔案轉回來,說:「我想借看一下這份檔案。」
「可以的,在這裡做一下記錄就好。」
林紫言把平板和觸控筆遞給他,蕭蘭草照著裡面的格式填寫好,隨口說:「這裡這麼先進了,以前都是手寫的。」
「嗯,系統管理更新很久了,不過……」
蕭蘭草抬眼看她,林紫言的聲音又低了兩階,說:「我也喜歡用筆寫的感覺。」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哪個案子?」
「這裡工作不多,我沒事做,就每天看,就……記住了。」
「你的記憶力不錯。」
「還好,我只會直線記憶,數理化就學得很差。」
「那個用不著,反正有人精通。」
「嗯?」
林紫言沒聽懂,奇怪地看他,蕭蘭草將平板電腦還給她,拿起檔案離開。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來,轉過頭微笑問:「有沒有興趣換工作?我知道有一個更適合你的地方。」
「甘鳳梨,甘鳳梨,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候生病?生病還不馬上好起來,有人搶了我的男神你知不知道,你趕緊幫我搶回來!」
衣領被揪住前後搖動,甘鳳池的腦袋有點兒暈,要不是手術兩天前就結束了,他一定會認為這是麻醉劑太強烈了。
手術很成功,甘鳳池擔心的那些事一概沒發生,徐離晟根本沒開腹腔,而是用腹腔鏡做的手術,再加上甘鳳池原本身體就壯實,所以不到兩天,他就基本恢復正常了,原本預定要住五天院,改成了三天出院。
同事們聽說了他住院的訊息,組團來看他,今天是刑偵科的幾位同事,甘鳳池是在幫他們調查問題時出的事,所以蕭燃讓屬下買了果籃送過來。
被刑偵科的科長重視,甘鳳池受寵若驚,突然發現做完手術一身輕的感覺還是很美好的,除了裴晶晶拿他撒氣外。
還好馮震及時出面,把裴晶晶拉開了,讓甘鳳池避免了被晃暈的危機,他揉著喉嚨咳嗽著問:「你這是來看望我?還是來謀殺我啊?」
「對不起,鳳梨仔,男神被搶了,我不開心嘛。」
「不開心也不能拿我撒氣啊,你去找我們科長去。」
「她要是敢去,就不會在這裡抱怨了。」
馮震的話引來裴晶晶的怒瞪,叉著腰說:「你說我哪裡不好?男神讓我做什麼,我哪次沒有盡力配合?為什麼他拉新人進組,卻不找我,而是找別人?」
甘鳳池看向馮震,馮震解釋說:「蕭蘭草科長不知抽什麼風,突然把檔案科的人拉去了他那裡,局長也抽風,居然答應了,把檔案科科長氣得不行了,見人就說自己好不容易培養的人才被搶走了。」
「冷案科不缺人吧,為什麼他要跟人家搶人?」
「因為你生病了啊,男神需要有人跟他搭檔嘛。」
他又不是病個三年五載的,需要這麼急著找人嗎?
甘鳳池覺得事情不簡單,馮震也摸著下巴說:「這件事挺奇妙的,據我所知,蕭科從來不會主動拉人。」
「肯定是覺得她長得漂亮,哼!」
房間裡的兩位男士對望一眼,同時說:「沒你漂亮,絕對沒你漂亮!」
「真的?」
「真的,真的,再說你的男神不調你過去也是有原因的,如果你去了冷案科,那刑偵科有什麼事,就沒人幫他了。」
甘鳳池拼命轉動他的大腦尋找說辭,「成功的男人身邊都要有個得力的助手,你是做對他有用的人呢?還是做他的小跟班,被他呼來喝去,就像我這樣?」
裴晶晶想了想,覺得也對,說:「當然是做有用的人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存在價值。」
「所以啊,你有什麼好氣的?」
「可是……」
「被你掐得嗓子疼,晶晶,你去幫我倒杯水好嗎?」
把裴晶晶哄走了,甘鳳池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嘆氣,「為什麼要讓我一個病號來做這種事?」
「因為如果你不生病住院,蕭科就不會找新人了。」
甘鳳池狐疑地看向馮震。
「真的是我的原因?」
「難說,你也知道蕭科那個人做事有多隨性,很難讓人猜到他真正的想法。」
說到這裡,馮震看看甘鳳池,又道:「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這件事對你有利。」
「對我有利?」
「你知道所謂的冷案,就是大家都查不出來,或是根本不可能找到兇手的舊案子,時間拖得越長,案子就越難偵破,最後不得不束之高閣,要調查這類案子,就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到最後還不一定可以破案,所以大家都不想過去,因為很可能是忙活一頓,卻沒有實際成績。」
也就是說,同樣是查案,刑偵科比冷案科更容易出成績,甘鳳池想馮震大概是誤會他想進刑偵科的目的了,他其實對升職本身並沒有太大的慾望,他就是覺得在刑偵科做事,凡事都在一線上跑很帥氣。
「所以去冷案科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兒問題?」
「是啊,看你就知道了。」
「那蕭蘭草呢?」
馮震聳聳肩。
「這大概只有我們科長才知道了,不過我聽到過一些小道訊息……」
「是什麼?說來聽聽。」
馮震皺起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甘鳳池急了,說:「有什麼爆料趕緊說,回頭我請你吃飯。」
「也不是什麼大新聞,就是蕭科在刑偵科的時候因為急於查案,導致有人遇害,最後案子也成了懸案,他在刑偵科待不下去了,才會申請去冷案科……其實就是這麼一說,沒根據的,你千萬不要出去亂說,要是被那些警花知道,我們會成公敵的。」
「哦……」
這樣說來,冷案科裡的成員,蕭蘭草、魏正義,還有老白,似乎都不太正常。
聽著馮震的講述,再聯想自己去了冷案科後經歷的種種,甘鳳池越發對蕭蘭草感起興趣來,問:「俱樂部那件事怎麼樣了?」
「暫時沒有新進展,剛好司徒找到其他線索了,科長讓我們先去追別的線,那邊暫且擱置。」
甘鳳池還要再問,馮震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看,說了聲科長找就跑了出去,裴晶晶買了礦泉水回來,還沒進屋就被他拽走了,剛好徐離晟進來查房,甘鳳池只好又老老實實躺回到床上。
「看你氣色,恢復得不錯。」
「那是,我可是無敵小霸王。」
甘鳳池照醫生說的乖乖躺平讓他檢查,徐離晟很快就檢查完了,說:「出院後也要小心,三個月之內不要做劇烈運動。」
「我是警察,三個月不讓我活動,還不如……哎喲!」
話沒說完,腹部被徐離晟按到,甘鳳池不由自主地躬起腰,捂著肚子氣憤地看他,要不是這人是他的主治醫生,他真想一拳頭揮過去。
被怒瞪,徐離晟無動於衷,說:「這是作為醫生的忠告,剩下的就自己掂量吧。」
他收起聽診器,轉身要離開,甘鳳池叫住了他,問:「你為什麼要去那家橋牌俱樂部?」
徐離晟奇怪地看過來,甘鳳池說:「你的牌技跟我家科長一樣爛,你不是去打牌的,而是另有目的對不對?」
「最近流行打橋牌,我附庸風雅不行嗎?」
「還附庸風雅地弄張假會員卡,企圖混進貴賓室嗎?」
「那卡只是過期了,不是假的。」
「我不喜歡撒謊,尤其是低智商的謊言。」
徐離晟皺起了眉。
甘鳳池又說:「也許做手術你很厲害,但調查事情不適合你,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問題,希望跟警方……也就是跟我說,我會幫你的。」
徐離晟都走到門口了,聽到這句話,他停下腳步,就在甘鳳池以為他會說的時候,他的回覆是:
「你想多了,我只是去打牌,而且……」稍作停頓後,他追加道:「就算有事,我也不會跟害怕割盲腸的人說。」
「……」
磨著牙看著徐離晟走出去,甘鳳池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這世上居然有人跟蕭蘭草一樣討厭。
「我一定會查清真相的!」
他抱住枕頭,在心裡大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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