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情與假象

冷案重啟 樊落 第2頁,共2頁

除了麵包,車上還放著水果沙拉和牛奶,剛才路過早點鋪時,蕭蘭草要幫他買,被他拒絕了。

天天吃那些油炸食物對身體不好,可是看看蕭蘭草癟癟的錢包,甘鳳池只好放棄了讓他請客的想法,去便利店買了早餐,順便帶了蕭蘭草的份。

「真不知道你這個科長是怎麼混的,穿得起高檔時裝,買不起早餐?」

「就因為時裝買多了,口袋裡才會沒錢,再等兩天就發工資了,手頭就可以寬裕一點兒了。」

蕭蘭草咬著水果沙拉嘟囔,看得出他對甘鳳池選的早餐很滿意。

「少做幾次美容就有錢了。」

「那我寧可餓肚子。」

甘鳳池又忍不住看他了,懷疑跟他出遠差的選擇是不是錯誤的。

電視裡傳來喧譁,甘鳳池瞄了一眼,卻是記者在醫院門口追著徐豪鈞採訪的畫面,這次應該不是事先配合錄製的,因為徐豪鈞一直在躲避鏡頭,對記者的詢問閉口不答。

「徐先生,你之前提到傷害你弟弟和朋友的兇手是警察,那麼昨天殺害高中生的罪犯是否也是這位警察呢?」

「徐先生,據說在第二起兇案發生時,那位警察在其他地方執行公務,這是否說明兇手另有其人?」

「為什麼你會斷言兇手就是警察?一定有證據吧?證據是什麼?」

「聽說徐氏產業跟華遠證券金融公司有矛盾,而某警察的家人又是華遠的大股東,你是不是想趁機打擊華遠……」

這幫記者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問話毒辣直接,不給徐豪鈞一點兒面子,徐豪鈞一直不說話,低頭匆匆往停車場走,保鏢負責阻攔那些記者,直到徐豪鈞上車離開。

甘鳳池大笑起來,總算出了口惡氣,他用力拍方向盤,說:「打臉打得真痛快,看著吧,不用多久,他當年的醜聞就會被翻出來,到時想要家產可沒那麼容易了。」

蕭蘭草咬著麵包,平靜地看完新聞,說:「所以他心裡應該很希望案子儘快了結。」

「會了結嗎?」

「雖然不想如他的意,但作為警察,我們得盡一切力量阻止下一場犯罪。」

甘鳳池照紙上的地址,開車來到盧曉英父母的家。

那是個不顯眼的小平房,建在兩市交界的地方,周圍住戶不多,老遠就看到掛在牆上的招牌—孫記豆腐店。

「有人會來買豆腐嗎?」

看著緊閉的大門,甘鳳池不無懷疑地說。

周圍沒有停車的地方,他轉了個大圈才停好車,下了車,剛拐過拐角,迎面就撞上兩個人,卻是馮震和葉長鴻。

見是他們,馮震直接翻白眼了,「蕭科長你的動作還真是快啊。」

「我做事喜歡分秒必爭。」

「那這次你可要失望了。」

甘鳳池看看他們兩人的表情,要是找到線索的話,他們不會是這種反應,他問:「兇手跑了?」

「是根本沒兇手。」

葉長鴻回答完甘鳳池的疑問,面對蕭蘭草,說:「我們調查過盧曉英的家庭了,她父親改名叫孫大有,母親叫孫萍,盧曉英的案子結案後,他們就搬到這裡住了,孫大有患了阿爾茨海默病,就是老年痴呆,平時很少出門,孫萍的身體也不好,你推理的報復殺人不成立。」

蕭蘭草沒有回應,甘鳳池搶著說:「他們連姓都改了?難怪查不到。」

「其實只是借了同村人的身份證,發生了那種事,會想改名換姓也是可以理解的,至於盧曉英,那個案子結案後她就跟家人鬧翻,離家出走了,這十幾年一點兒訊息都沒有。」

葉長鴻說完,見蕭蘭草還是不說話,他道:「所以蕭科長你這次推理錯誤,那具白骨或許是盧曉英,但是否跟這次的案子有關聯就難說了,至少兇手不可能是孫家夫婦。」

馮震補充道:「而且我們調查了盧曉英的交友網,她應該也沒有肯為了她連續殺人的朋友,反倒是徐家為富不仁,範芸做事也很激進,他們的對頭很多,所以我們現在的調查重點放在他們的人際關係……」

「嗯哼!」

葉長鴻咳嗽了一聲,打斷馮震的話,衝他揮手示意離開,半路又轉過頭,對蕭蘭草說:「對了,有關孫大有的病情,他的主治醫師已經證實了,並且向我們提供了他的病歷,這方面沒有作假嫌疑。」

兩人揚長而去,看著他們的背影,甘鳳池問:「我們還要進去嗎?」

「鳳梨仔你長大腦了嗎?」

哈?

等甘鳳池聽懂這句話,蕭蘭草已經轉身向孫家走去,他快步跟上,冷冷道:「科長,也許你有必要知道,語言暴力也是職場霸凌的一種,我可以投訴你的。」

「我說什麼了嗎?」

「你說我沒大腦!」

「如果你有的話,為什麼不通過自己的大腦去分析,而是直接接受別人的結論?」

「因為證據都擺在那兒了,而且他們都是刑偵科的精英,不可能出錯的!」

「不會出錯的那個是我。」

到了孫家門口,蕭蘭草悠悠地丟下一句話後,推門走進去,甘鳳池跟在後面,哼哼道:「那我就等著看某人怎麼自打臉。」

門裡是個不大的院子,一個白髮老人正在篩檢豆子,看到他們,她站起來,表情有些詫異。

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是六十出頭,但一頭白髮,稍微駝背,再加上滿臉的皺紋,看起來有七十多了,這樣的老人的確沒有行兇的精神和體力。

「你好,我們是市警察局的,想跟你打聽下盧曉英的事。」

蕭蘭草掏出警察證件,孫萍看了一眼,詫異地說:「剛才有警察來問過了,怎麼又來了?」

「我們分管的部門不同,為了保證不出差錯,想跟您再多打聽打聽,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

「沒事,想問什麼就問吧。」

孫萍招呼他們進家,又去沏茶,蕭蘭草坐在窗邊,透過玻璃窗看到後院有人在磨石磨,那是孫大有,他的身子骨看起來還很壯實,做事也很快,但常常做做停停,石磨還沒磨完,他就坐一旁喝起茶來。

孫萍端了茶過來,解釋說:「那是我老伴,他歲數大了,記性不太好,我們開這個鋪子主要是讓他有點兒事做。」

蕭蘭草問:「聽說他得了老年痴呆,狀況還挺嚴重的。」

甘鳳池剛喝了一口茶進嘴,聽了這話,他把茶噗的噴了出來,孫萍的臉色也不太好,招呼蕭蘭草落座,說:「也沒那麼嚴重,人老了誰還不犯糊塗呢,我也是,常常忘東忘西。」

「醫生怎麼說?」

孫萍不是很想談這件事,但也沒避諱,嘆了口氣,說:「給開了不少藥,說吃藥可以維持,可他說自己沒病,不吃,他的脾氣犟著呢,曉英的脾氣像他……」

甘鳳池看到了桌上放的一堆藥片,心想不吃藥的話,病情會更重,別說殺人了,出去轉一圈都未必找得到路回來。

孫萍說完,看看他們,問:「你們突然過來,是不是曉英出事了?」

聽她的問話,馮震應該還沒把白骨的事告訴她,蕭蘭草也沒多說,反問:「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唉,那個案子鬧得滿城風雨的,曉英自己心情也不好,她爸罵了她兩句,她就一聲不響離家出走了,這麼多年也沒聯絡……我們心裡都有數……」

「她走的時候沒有留什麼話?或是有什麼反常的表現?」

「沒有,她平時就不怎麼跟我們說話,出了事,就更不說了,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什麼時候走的我們都不知道。」

「我查過記錄,你們在她走失後沒有報案,你們不擔心她出事嗎?」

「她離家出走不是第一次了,一開始還報案,後來次數多了,她嫌我們煩,我就沒再報案,再加上出了那案子,她爸說太丟臉,不讓我去,我心想反正不用多久她就回來了,也沒堅持,誰知道她一去不復返,再加上她妹妹……就更沒那個心思了……」

說起往事,孫萍開始抹眼淚,看向牆上的照片。

甘鳳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是張全家福,有些年頭了,照片都變色了,那時盧曉英還小,站在父母之間,她妹妹也只有兩三歲,由母親抱著,四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對比眼下的狀況,更讓人覺得淒涼。

蕭蘭草也在看照片,說:「你的小女兒是溺水死的?」

甘鳳池本來拿著茶杯,聽了這話,他立刻放下了,以免再噴出來,轉頭瞪蕭蘭草,想問他—你一定要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說得婉轉點兒會死啊?

孫萍倒是反應平靜,說:「是啊,曉娟小時候有點兒自閉,不怎麼出門,那天不知道怎麼就出去了,我們被案子搞得都昏了頭,誰也沒注意她,沒想到那幾天下雨,河水暴漲,她就被沖走了,過了好幾天才找到屍體,我找人算過,先生說我們命裡沒人送終,換個名字可能後半生會好過點兒,再加上出了這麼多事,原來的地方住不下去了,我們就搬到了這裡。」

「以前盧曉英離家出走時,都會找誰?」

「不知道,她以前很聽話的,後來認識了一些不良分子,整天跟他們混在一起,也不上學,還把自己打扮得怪里怪氣的,我問她,她也不說,不過……」

孫萍揉著頭想了一會兒,說:「她以前經常跟她學姐一起玩,她學姐叫林……」

「林雪雯。」

「對,就是林雪雯,林雪雯認識好多不三不四的人,那晚曉英就是跟她一起去玩,才會出事,她們有段時間關係很好,但那個案子中,林雪雯出庭做證說是曉英嗑了藥,主動去勾引別人,被拒絕後惱羞成怒,為了訛錢,就把他告上了法庭。」

「那真相到底是什麼?」

「真相?」

孫萍看著蕭蘭草好久,才說:「現在真相還重要嗎?曉娟死了,曉英可能也死了,我們兩個人也不知道能撐多久,還想那些幹什麼?」

「我是問當初你們有相信盧曉英說的話嗎?」

孫萍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

這不奇怪,盧曉英的打扮和行為就是個小太妹,她又有打架和嗑藥的前科,換了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她的證詞,更何況精液鑑定跟徐豪鈞的不符,這個鑑定結果是她敗訴的決定性因素。

甘鳳池看著那張全家福,也覺得在證據面前,就算他對徐家兄弟沒好感,也不得不承認徐豪鈞無罪。

「你們這兩天有看新聞嗎?」

「我們不看那東西,自從出了那個案子,我們倆都挺怕看新聞的,出了什麼事嗎?」

「林雪雯的兒子被人殺了。」

孫萍一愣,跟著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其實林雪雯婚後也搬到了這邊,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也挺不容易的。」

「哦……」

長長的沉默後,孫萍說:「我懂了,你們是在懷疑我們是兇手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們只是例行詢問。」

甘鳳池連連擺手,孫萍視若無睹,說:「如果殺人可以讓兩個孩子回來的話,我也會殺的,否則做那些有用嗎?」

「是啊是啊,冤冤相報何時了。」

「現在她的孩子死了,她跟我們一樣了……」

蕭蘭草盯著她不說話。

孫萍說得很平靜,聽不出怨氣,也聽不出歡喜,彷彿那是跟她完全無關的事,但屬於刑警的直覺告訴蕭蘭草,她知道一些有關林雪雯的事。

甘鳳池在旁邊直衝他眨眼,示意他可以離開了,蕭蘭草當沒看到,站起來,說:「我可以跟孫先生聊一下嗎?」

孫萍點點頭,開門,帶他們進了後院。

後院沒砌圍牆,只搭了個簡易的手工作坊,孫大有在棚子下喝茶,看到他們,放下茶杯,咧開嘴呵呵笑著說:「要喝茶嗎?給你們倒茶。」

他個頭高大,腰板也硬實,不過手腳不是很利落,倒茶的手有些發顫,孫萍把茶杯接過去了,埋怨道:「你用過的茶杯,怎麼還給客人用?」

「哦哦,那你去拿茶杯啊。」

「我去,你也別閒著,快把事做完。」

被老婆催促,孫大有站起來繼續推磨,甘鳳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湊近蕭蘭草,小聲說:「他不像是裝的。」

蕭蘭草沒說話,在作坊裡轉了一圈,裡面放著做豆腐必要的傢什和一些雜物,收拾得很乾淨,旁邊還停了一輛舊式的改裝版貨車。

貨車車斗是包起來的,車廂上塗了卡通圖案,不過年數久了,漆幾乎都掉光了,蕭蘭草轉到車後,掀開帆布門往裡看,裡面很寬敞,中間還用隔板隔開,門附近放著零零散散的雜物。

孫萍倒了茶出來,看到蕭蘭草的舉動,她微微一愣,蕭蘭草說:「這車挺有風格的。」

「以前是為了招徠客人用的,刷得好看點兒,大家都會來買。」

「小孩子應該很喜歡。」

「是啊,以前曉娟她就喜歡藏在車裡玩……」

孫萍說完,表情變了變,蕭蘭草像是沒看到,又問:「現在你們還在用它嗎?」

「用啊,現在主要是運豆腐去店裡,沒車不行,以前都是他開,後來他記性變差了,就換我開了,怎麼了?」

「因為……」

「因為覺得你們很辛苦!」

甘鳳池搶在蕭蘭草前面把話接了過來,因為他知道蕭蘭草會說—因為懷疑你們利用貨車作案。

聽了他的解釋,孫萍苦笑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都習慣了,這裡太熱了,你們還是進去坐吧。」

「不用了,打擾你們這麼久,我們也該告辭了,如果有新訊息,會再聯絡你們。」

孫大有停下幹活,問:「什麼訊息?」

「說是有女兒的訊息了。」

孫大有本來還笑呵呵的,聽了這話,他臉色變了,罵道:「不用管她,走了這麼久都不回來,就當她死了,你們快走快走,我們不會花錢找人的!」

「我們是警察,不需要付錢……」

甘鳳池剛說完,孫大有就提起了旁邊的扁擔,孫萍急忙把他拉開,帶兩人去了前院門口。

後面不時傳來孫大有罵罵咧咧的叫聲,孫萍送他們出去,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他就是這脾氣,年輕時沒少跟人打架,曉英的事又是他的心病,他最不想被人提那事了。」

「是我們冒昧打擾了,你也要定時給他吃藥,諱疾忌醫只會加重病情。」

「我懂我懂。」

房門關上了,甘鳳池衝蕭蘭草一攤手,自嘲道:「得,白忙活一場。」

「白忙活?」

「兩位老人一個體弱一個老年痴呆,他們怎麼作案?剛才你也看到了,孫大有多恨他女兒啊,因為那件事,他們還得背井離鄉生活,哦,你不要跟我說他們是聯手作案啊,首先動機就不成立。」

甘鳳池熱血沸騰地說了一大段,最後發現蕭蘭草根本沒去聽,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左右張望,隨口道:「我沒那樣說。」

「太好了,我上司的智商還有救。」

「什麼?」

「我是問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你先去開車,我隨便走走。」

這麼偏僻的地方有什麼好走的,練習散步啊?

甘鳳池跑去取車,等他把車開過來,蕭蘭草已經走到了大道邊上,正跟兩個女人聊天,他將車慢慢挪過去,停在旁邊,開啟車窗,就聽其中一個婦女壓低聲音說:「孫大媽挺可憐的,老公又有病,她自己身體也不好,兩個人整天跑醫院。」

另一個說:「是啊是啊,最近她老公痴呆得更嚴重了,昨天我跟他打招呼,他叫不上我的名字,想了半天叫我林小姐,我姓周啊。」

兩個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孫家的事,甘鳳池聽了半天沒聽到什麼有價值的訊息,他衝蕭蘭草直搖頭,讓他趕緊上車。

蕭蘭草找藉口離開,上了車還被熱情地塞了兩個大桃子,甘鳳池生怕她們再糾纏,踩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科長你的桃花還真多,隨便聊天都能弄到吃的來。」

「可是我不喜歡吃桃子,我喜歡葡萄。」

「嗯,那等秋天咱們再來。」

甘鳳池隨口應付著,心裡想等到那時候,他早就進刑偵科了—秋天來了,科長也該拜拜了。

蕭蘭草開始剝桃子皮,甘鳳池瞥了一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忍不住說:「你不是不喜歡嗎?」

「吃水果利於美容,我昨晚熬了一晚上,需要補一補。」

你需要補的是腦子吧。

「給裴晶晶打電話,讓他們查查在三起案件中,是否有出現過那輛貨車,調查範圍擴大得越大越好。」

敢情還在懷疑人家啊。甘鳳池說:「哎呀真是不湊巧,我忘了記車牌。」

「你的碩士生是花錢買的吧,也是,有錢人買個文憑很簡單。」

「科長,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還有,我現在在開車,不宜講手機。」

耳機丟到了甘鳳池面前,蕭蘭草笑眯眯地說:「請證明一下你的智商比我高。」

好吧,這個理由他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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