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個問題葉長鴻也問過。」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是直覺,他又沒付錢給我,我為什麼要說?」
甘鳳池二話沒說,直接掏出兩百塊放到了桌上,蕭蘭草笑眯眯地收下,放進抽屜裡,這才說:「是的,我在一開始就把孫遠航放在嫌疑人裡面,但那只是懷疑,沒有證據,所以沒有辦法申請調查他公司資金流動的情況,能做的只有等待—當年珠寶案的其他人都被牽扯到了,我不信孫遠航這次可以置身事外。」
「那你為什麼肯定孫遠航參與了珠寶劫案?」
「老白說的,他負責過那個案子,我相信他的判斷。」
蕭蘭草看了一眼老白,老白衝自己豎起大拇指,滿臉的自豪。
「所以我就跟蕭燃商議做了兩套計劃,但我沒想到孫遠航竟然為了自身的利益讓洪剛殺他太太,我低估了人性的醜陋。」
「這一點你也想到了吧,所以才會讓紫言去找徐鳳,只是中途出了很多意外狀況,到現在我們都不知道蔣曲明是誰。」
說到這個,甘鳳池就不由得含恨,原以為他無意中從王奶奶那裡得到的照片可以提供到線索,沒想到小柯說焦距沒定好,光線又太暗,就算提高畫質晰度也無法辨別那個人是誰,所以那條線索算是斷了。
聽到他的嘟囔,蕭蘭草笑了,很久沒看到科長的狐狸笑,甘鳳池有點激動,問:「難道你有線索了?」
「不僅有線索,還撒網了,你住院一週,差不多該收網了,鳳梨仔,你想做收網人嗎?」
甘鳳池用力點頭,想得不得了,老白在旁邊笑道:「科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讓他推著輪椅去抓兇手嗎?」
其他兩個人也笑了,蕭蘭草問甘鳳池,「敢嗎?」
「天底下就沒有我不敢做的事,要我做什麼,科長你儘管吩咐!」
蕭蘭草沒說話,倒是甘鳳池的手機先響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臉頓時囧了—來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中青公寓的王奶奶。
「接啊。」蕭蘭草看熱鬧不嫌事大,催促道。
甘鳳池的五官都快皺到一起了,這電話不接他都知道老人家要說什麼—鳳梨啊,我孫女又給我傳照片了,你們什麼時候見個面啊等等。
「快接,難得地忘年交,要好好珍惜啊。」
其他同事也開玩笑,甘鳳池不得不接聽了,如他所料,王奶奶不知道他受傷的事,一接通就問她提供的照片有沒有幫上忙,沒等甘鳳池回答,她又開始埋怨甘鳳池最近不過去玩,最後果然提到了孫女,說孫女做了小籠包送過來,手藝特別好,讓他過去一起吃。
甘鳳池很想找藉口拒絕,但所有人都暗示他點頭,尤其是狐狸科長,其他人也罷了,蕭蘭草的命令他不敢不聽,小心翼翼地問王奶奶她孫女是不是也在,當聽說早就回去了,他才鬆了口氣,答應下午過去。
結束通話,甘鳳池立刻衝他們叫:「你們搞什麼?我是覺得王奶奶像我奶奶,所以照顧她一下而已,我沒想過跟她孫女這樣那樣的。」
「別這樣嘛鳳梨仔,說不定見了面就突然喜歡了呢。」
魏正義口無遮攔,甘鳳池氣得抄起旁邊的紙巾盒丟了過去,他就怕林紫言在意,大聲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正在追她,你們不要添亂!」
魏正義和老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紫言低下頭匆匆去了茶水間,兩人開始擠眉弄眼,甘鳳池沒好氣地抽起另一個紙巾盒準備發射,蕭蘭草說:「你去吃小籠包的時候,順便收網咖。」
甘鳳池及時制止了自己的暴力行為,疑惑地看他。
「你的意思不會是……蔣曲明就在中青公寓?」
「都這麼明顯了,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明顯?小柯說照片不清楚啊。」
「照片只是輔證,更多時候調查靠的是自己的觀察和判斷,好好學著點,機會只有一次,別搞砸了。」
蕭蘭草說得嚴肅,甘鳳池不敢輕視,舉手敬了個禮,大聲回道:「是!」
下午,甘鳳池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中青公寓,王奶奶正跟幾個老姐妹在小公園聊天,長椅上還放了好多小物件,甘鳳池走近一看,居然是一些十字繡,更神奇的是王奶奶繡的時候連老花鏡都沒戴,目光掃過王奶奶手裡繡的那隻不知道是鴨子還是鴛鴦的動物,甘鳳池咳嗽了一聲,說:「您的興趣還真廣泛啊。」
王奶奶抬起頭,看到他的模樣,驚訝地問:「鳳梨你怎麼這樣了?腿受傷了?嚴不嚴重啊?」
「受了點輕傷,過幾天就沒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讓我孫女看到你這樣子,一定埋怨我給她介紹殘疾人。」
王奶奶笑得很慈祥,甘鳳池只好附和著她一起笑,心想—得,他還成了被嫌棄的物件了。
「我這隻企鵝就快繡完了,你等我一會兒哈。」
「原來是企鵝?王奶奶你眼神真好。」
「怎麼著?看不起老人家啊,跟你說,別看我一把年紀,耳不聾眼不花,十米外飛的蒼蠅我都能看到。」
可是您卻沒看到在樓梯過道跟張皓爭吵的人是誰,甘鳳池在心裡吐槽,不過他沒幼稚得跟一個老人計較,倒是旁邊的老姐妹聽說王奶奶要介紹物件,眼睛都放光了,七嘴八舌地開始說,甘鳳池趁機找了個查案的藉口,跟王奶奶說了句回頭見就溜掉了。
他把輪椅轉得飛快,直到聽不到老人們的聲音才放慢速度,抹了把冷汗,轉動輪椅去了張皓墜樓的現場,他在現場轉了一圈,接著又去了趙有福住的那棟公寓,乘電梯來到趙有福的家,他沒有鑰匙,只能在家門前轉悠,又在走廊上轉了兩圈,這才下樓去公園找王奶奶。
快到公園時,甘鳳池的輪椅被道邊的小坑卡住了,他轉了兩下沒轉出來,還好柳文元及時跑過來,在後面幫他把輪椅推出了坑,他發現是甘鳳池,很驚訝地說:「這不是甘警官嗎?你受傷了?怎麼坐輪椅了?」
「哦,一點小傷而已,謝謝。」
「不謝,小區有些孩子就喜歡在這玩滑冰板,弄得好多地方都是坑坑窪窪的,說了也沒人聽,我只能多巡邏幾次,遇到了就教訓一頓。」
「你們做保安的也挺辛苦的。」
「跟你們當警察的相比,這算什麼啊,你看你都受傷了還特意跑過來做調查。」
「你以為我想來啊,這還不是上頭鬧的,我可是用傷口換來的情報,他們卻不信,我聽說他們今天把在這邊調查的同事都撤掉了,就過來看看,順便找證據,等證據到手,回頭打他們的臉,誰知來了才想到我沒鑰匙,又沒有搜查令,不能私闖民宅。」
柳文元一聽就急了,問:「有線索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麼不讓你查?」
「誰知道呢,大概是有人怕我找到了證據搶頭功吧,想想就來氣,你說我們這些在一線活躍的警察工作多危險啊,可是上頭卻只想著怎麼爭功,唉……」
「這種事哪兒都有,你也別太在意了……」柳文元安慰完,猶豫了一下,說:「其實我能拿到住戶鑰匙,我可以幫你,但你的訊息可靠嗎?萬一弄錯了,我怕……」
「相信我,絕對可靠!」
生怕柳文元不信,甘鳳池看看周圍,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咱們這麼熟了,我也不瞞你,你最近看新聞了嗎?就是電視裡一直在報道的那個十幾年前的珠寶案,我其實是被珠寶案的歹徒綁架了,在搏鬥中受了傷,不過我聽到了他跟同夥的對話,原來趙有福也是珠寶搶劫犯之一,他們一共五個人,在作案前還歃血為盟呢,他們起誓時用的道具祭品就藏在趙有福的中青公寓裡,據說他們還拍了合照,他們想利用這個來要挾主謀,我就想,道具上肯定有他們的指紋對不對,如果幸運的話找到了照片,那就能抓到最後一名歹徒,懸案也可以結案了。」
柳文元聽完,表情有些奇怪,甘鳳池馬上說:「你不信啊?我跟你說,訊息絕對沒問題,那些歹徒想幹掉我,所以沒必要撒謊騙我。」
「可是聽起來挺神奇的,誰會儲存那麼久以前的東西?就不怕哪天東窗事發,那些東西變成物證連累自己嗎?」
「誰知道呢,大概他們心裡都各自打著算盤吧,防止被同夥出賣,那些歃血為盟還不是做著好看的,否則最後怎麼會變成狗咬狗?不管怎麼說,你一定要幫我,我只有這一次機會了,萬一上頭臨時改主意,另外找人來調查,那我的傷豈不是白捱了?」
柳文元不說話,看錶情還在猶豫不決,甘鳳池正色說:「你幫我一次,下次你要是有什麼事我也幫你,朋友不都是這樣相互幫襯的嘛。」
他說得頗有誠意,柳文元終於點頭了,「好吧,看你查案這麼拼命的份上,我就幫你一次,不過今天人太多不方便,我明天拿了鑰匙給你怎麼樣?」
「沒問題,我今天也去不了,王奶奶約我去她家玩,還要介紹她孫女給我認識,我得去相親,明天你給我電話,我隨傳隨到。」
甘鳳池跟柳文元約好了,王奶奶也繡完十字繡過來找他,他趁機跟柳文元告辭,跟著王奶奶去了她家,王奶奶的老伴不在家,她說老頭子在學校搞什麼研究,這幾天都窩在研究室,王奶奶的孫女也因為工作忙,晚飯也抽不出時間過來吃,王奶奶直跟甘鳳池道歉,說難得的機會他們兩人卻碰不到,真是太不湊巧了。
甘鳳池也一臉遺憾地應和著,心裡卻鬆了口氣,看著王奶奶興致勃勃地準備晚飯,他也就客隨主便,一起下廚忙活,主食有小籠包,王奶奶又炒了兩個菜,晚飯時她還要開瓶酒,甘鳳池拒絕了,說有任務在身,不能喝酒。
聽了這話,王奶奶直搖頭,說:「哎呀,你都這樣子了,還能出任務抓壞人啊?」
「抓壞人這種事有別人的,我負責站崗就行。」
甘鳳池半真半假地說,王奶奶也沒多問,幫他夾著菜,唸叨說:「那多吃點,吃飽了好站崗,趕緊把案子結了,大家就不用一直心懸著了。」
「放心吧,很快就會結案的。」
過了零點,中青公寓的燈陸續關掉了,住戶都進入了夢鄉,除了偶爾夜歸的腳步聲外,整個小區都沉浸在寂靜中,一架電梯升上來,電梯門開啟,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走出來,徑直走到趙有福的房門前。
最頂上三層都是趙有福的住居,他出事後這裡就被警方封鎖了,直到昨天才撤掉警戒線,看守現場的警察也撤掉了,所以這裡比其他樓層更安靜,牆角的監控鏡頭也像是出狀況了,顯示燈沒有亮,所以男人完全沒有遮掩他的行為,掏出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去,在確定窗簾都是拉上的之後,他開啟了手電筒,熟門熟路地走進書房開始翻找。
在他的記憶中,他沒有跟趙有福還有洪剛他們拍過照,但既然甘鳳池說得那麼肯定,那也有可能是某個人偷偷拍的,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那些人也不可能相信他,所以大家都會留一手,比如把偷拍的照片和用過的東西儲存下來,作為日後要挾的把柄。
趙有福雖然蠢,不過偶爾也會玩玩小聰明,這次是他大意了,他沒想到趙有福會把證據藏在自己眼皮底下,而且還告訴了洪剛,他們是什麼時候聯絡上的?
這個問題纏繞了男人很久,越來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覺得後怕,早知道會這樣,他就該在一開始就幹掉趙有福,還好看那些警察的反應,趙有福應該還沒來得及把他的事告訴洪剛,否則他的處境就危險了,所以當下最重要的就是把與這些人有關的證據全都毀掉,沒了物證,今後就算有什麼風吹草動,警察也懷疑不到他身上,就算懷疑到了也找不到證據。
男人一邊打著算盤一邊在書架上翻找,這裡他很熟,畢竟這棟房子大多時候是他在用的,趙有福只有在躲避情人糾纏時才過來住兩天,可是他把書房找了一遍卻什麼都沒發現,想到過了今晚,他就再沒機會找了,男人有些急躁,正要去隔壁臥室,眼前突然一亮,室內燈竟然被開啟了,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光亮晃得睜不開,他本能地眯起眼睛。
甘鳳池坐在輪椅上,他轉動輪椅進了書房,微笑說:「找東西是要開燈的,亮堂著點才能找得到。」
男人額上的冷汗流了下來,臉上扯出僵硬的笑,附和道:「是、是啊。」
甘鳳池轉著輪椅打量周圍,好多地方都被翻亂了,抽屜開啟也沒關上,一副被小偷光顧後的慘狀,他問:「柳保安,你不是說明天給我鑰匙嗎?為什麼這麼心急,連夜過來了?」
「我……」
柳文元被問得語塞,停頓了一下,急忙解釋道:「我……剛好有機會拿到了鑰匙,但是太晚了,不方便叫你,想說趁著巡邏順便過來看看,要是能幫得上忙,不也是減輕你的負擔嘛。」
「幫忙還需要特意打手電戴手套嗎?」
甘鳳池的目光劃過柳文元戴的橡膠手套,柳文元臉色一變,呵呵笑道:「習慣了,我們當保安的……」
「你們當保安的最瞭解住戶的情況,而且不管你們做什麼,都不會引人懷疑對吧,就比如掐斷這一層的監控,三更半夜進來亂翻一通等等。」
柳文元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反問:「你想說什麼?」
「別裝了柳文元,你就是珠寶案的首犯蔣曲明,十八年前你們搶劫了珠寶和黃金後,你跟趙有福私吞了其他同夥的贓物,你有頭腦,趙有福有膽子,你們之後合作賺了不少錢吧。」
「你在開什麼玩笑,什麼蔣曲明?還珠寶搶劫案?我就叫柳文元,你們當初調查我遠親外甥的時候就去我們家那邊查過了吧,我有不少親戚的,他們都可以證明我是誰。」
「不錯,柳文元是真的,假的是蔣曲明,你在一開始跟同夥合作搶劫時就隱藏了真實身份,你挺聰明的,因為這個,我們走了不少彎路,首犯明明就在身邊,我們卻一直沒注意到,」甘鳳池注視著他,認真地說:「不過你這次逃不掉了,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當初你那個外甥陸海濤會來這裡當保安是你主動介紹的,你特意把他跟張皓安排在一個宿舍,就是想通過他了解張皓的行動,後來他偷換張皓的電腦賣掉等行為也都在你的意料之中,陸海濤心術不正又喜歡貪小便宜,只要你稍微暗示一下,他就會朝著你希望的方向走,就算事後被發現了,也都是他自己的問題,沒人會懷疑到你身上。」
「越說越荒唐了,你的意思是我殺了張碩?」
「他不叫張碩,他叫張皓,是當年被你槍殺的珠寶店老闆的兒子,你認出了他,也猜到了他來中青公寓工作的目的,他打聽到了當年血案的兇手住在公寓,卻沒想到兇手會有兩個,你想阻止他,畢竟你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不想因為他而再犯罪,王奶奶曾聽到張皓跟人在樓道口爭吵,我曾一度以為那是趙有福,但其實是你,你試圖勸說他改變念頭,可是當你發現他根本不會放棄自己的想法時,你只能殺了他。」
「我不知道你用什麼藉口讓張皓以為兇手會在天台跟他見面,為了防備兇手對付自己,他還事前準備了刀具,可是他對你沒有懷疑,所以你輕鬆弄暈了他,再把他推下了樓,卻沒想到你在探頭檢視樓下時被人拍到了。」
甘鳳池取出王奶奶拍的照片,丟到柳文元身旁的桌上,柳文元拿起來看了看,撲哧笑了,譏諷道:「這種畫素也能看出是誰嗎?」
無視他的嘲諷,甘鳳池接著說:「你希望警方把張皓的死作為自殺案結案,可是我們查到了他的身份和目的,甚至留意到了趙有福,你只好故技重施,找藉口騙趙有福自殺,後來由於洪剛等人的出現,大家的注意力成功地被轉移了,沒人把珠寶大盜跟一個保安聯絡到一起,你以為今後可以高枕無憂。」
「呵,說了這麼多,你有證據嗎?我只是個普通的保安,如果我是你說的什麼大盜,那麼有錢的話,我早就跟趙有福他們那樣享福了,還需要每天苦逼地做事聽人調遣嗎?」
「你是這裡的頭頭,在這裡做事也沒人管,其實還是挺舒服的,這就像是有錢人喜歡喬裝打扮體驗生活一樣,就是玩優越感,而且你也不必擔心像趙有福那樣樹大招風被懷疑,你看,連肖路那種電腦天才都找不到你,至於證據,洪剛和肖路就是人證。」
「可笑,他們都是罪犯,他們的證詞根本站不住腳!」
「你別急啊,還有物證呢,現在不是十八年前了,當初現場檢測不出的物證現在都可以檢測出來,加上你這次犯下的兩件血案,你別想逃脫法網!」
柳文元臉色陰沉,眼珠轉了轉,看看周圍,問:「那如果我老實坦白罪行呢?」
「那證明你有悔意,我們會在法庭上向法官說明。」
「好,我認罪。」
柳文元走到甘鳳池面前,誰知甘鳳池剛掏出手銬,他就抄起了桌上的水晶鎮紙,向甘鳳池頭上猛拍下去,甘鳳池早有防備,緊急關頭閃身避開,柳文元砸偏了,他又舉起來準備再砸,馮震從外面衝過來,抱住他的腰將他撞開,其他警察也緊接著跟進來,配合馮震將他制伏了。
甘鳳池因為剛才閃避的動作太劇烈,傷口被牽扯到,疼得臉都白了,捂住傷處,怨道:「你們怎麼才來?我差點被幹掉。」
馮震掏出手銬把柳文元銬起來,聽了這話,他轉頭說:「我以為你很享受這種偵探式揭底牌的個人秀呢。」
甘鳳池語塞了,好吧,他是有那麼一點點表演慾,平時這種事都是科長來的,他難得聰明這麼一回,放棄多可惜啊,雖然最初懷疑柳文元的是科長。
想到這裡,甘鳳池有點傷心,張皓墜樓後,一直都是他在跟案子的,也是他跟柳文元接觸的,可是他沒想到的事蕭蘭草都想到了,看來科長說得對,他的聯想和推理能力還有待提高。
蕭蘭草走進來,甘鳳池跟柳文元的對話他都通過無線通訊聽到了,笑吟吟地走到甘鳳池面前,說:「幹得不錯。」
難得地被稱讚,甘鳳池受寵若驚,傷口也不覺得疼了,謙虛地說:「是科長你的劇本寫得好。」
「那也要你的演技過關才行啊。」
柳文元不甘心被抓,在對面不斷地掙扎叫囂,他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氣憤地問甘鳳池,「你下午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當然,科長說你跟洪剛那些人不同,你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除非出現什麼威脅到你的事,否則你不會再犯罪,所以我們就設計了這場戲,沒想到你這麼容易就上鉤了。」
「混蛋,你們這是釣魚執法,是在引誘我犯罪,我明明已經改邪歸正做好人了,你們卻不放過我!」
「哈,你手上至少有四條人命,也敢說自己是好人?就算你今後不犯罪了,不等於說就可以把之前的罪行一筆勾銷!」
甘鳳池冷笑說完,看到蕭蘭草瞟了自己一眼,他發現自己喧賓奪主了,急忙往後退了退,給蕭蘭草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親自來,但蕭蘭草什麼都沒說,揹著手走了出去。
甘鳳池跟在他後面離開,柳文元還在叫囂,「不是我的錯,是張皓逼我的,我勸過他,拐彎抹角地讓他放棄,他就是不肯,如果他不堅持,根本就死不了。」
甘鳳池聽不下去了,半路停下滑輪椅,反駁道:「你真是無可救藥,做錯了事,不想著怎麼去彌補,反而錯上加錯死不悔改,為了那麼點錢,戰戰兢兢地生活真的值得嗎?」
「幾百萬你說一點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輩子都賺不了那個錢!戰戰兢兢?我不知道過得有多舒服,想去俱樂部就去俱樂部,想開豪車去租一臺就行了,只要錢給到,總統套房都可以住,倒是趙有福,今天怕偷稅被發現,明天擔心案子被揭穿,衣著光鮮那都是給別人看的,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我就不同了,該享受的都享受到了,卻不會有人懷疑一個保安有問題。」
「那又怎樣?你最後不一樣要接受法律制裁?」
甘鳳池冷冷說完,轉頭一看,蕭蘭草已經不見了,他顧不得跟罪犯爭辯,轉動輪椅追了出去,蕭蘭草剛進電梯,甘鳳池大叫著讓他等自己,他把輪椅滑進電梯,按了關門鍵,吐槽道:「我還是半個病號,科長你走路照顧著我點。」
「是你太慢。」
「難道你不想知道那傢伙有多惡毒嗎?」
「不想,我是不聽派的。」
這不是甘鳳池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了,他撓撓頭,「不聽派?」
「我只管查案,查案以外的事與我無關,因為不管犯罪出於怎樣的起因,犯罪這個行為不會改變,我對罪犯聲嘶力竭的傾訴毫無興趣。」
甘鳳池覺得他很有道理,掏出紙筆準備記下來,蕭蘭草開口制止了,「學會用腦子記東西,你記憶力這麼好,為什麼不多加利用?難道你追犯人的時候還有時間記筆記嗎?」
「是,」甘鳳池已經被蕭蘭草訓練得指東不往西了,他收起筆,抱著好奇心,說:「科長,我有個問題想跟你請教。」
「這位同學,請說。」
甘鳳池主動掏出兩百塊孝敬過去,等蕭蘭草收下了,他才發問:「你是怎麼確定柳文元就是蔣曲明的?」
「很簡單,他是保安,可以輕易拿到天台的鑰匙,瞭解公寓內部監控的情況;可以通過陸海濤瞭解張皓的行動;王奶奶說跟張皓爭吵的男人穿著深色衣服,符合保安制服的顏色;他的年齡跟珠寶案犯人的年齡相符;趙有福在出事前沒有跟外界打過電話,那麼兇手是怎麼引誘他自殺的?當然是趙有福跟兇手在公寓內部就能聯絡上,而可以避開監控器進出趙有福家,即使被人看到也不會感覺可疑的,物件範圍就縮小很多了,最重要的一點,趙有福家的擺設風格—柳文元很聰明,事先將自己的指紋都抹掉了,並拿走了所有私人物品,但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一個人生活過的痕跡,每個人的品位和喜好都不同,就像同樣的擺設,你擺放的風格跟我的風格截然不同一樣。」
甘鳳池跟隨著他的講述,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才發現原來很多重要的細節都被自己忽略了,他對蕭蘭草的推理和判斷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問:「所以在趙有福被殺的時候你就懷疑他了?」
「懷疑,但是沒有證據,那時候洪剛的案子又迫在眉睫,所以我暫時沒動他,反正他只是顆隱形炸彈,只要不啟動,他是不會自己爆炸的。」
「那你又怎麼知道柳文元一定會上鉤?」
「如果換了是你,兇犯都抓住了,一切都將結束,結果有人突然跑來跟你說致命的證據就放在你眼前,你能視若無睹嗎?你當然希望凡事做到完美,這樣今後的人生才會高枕無憂。」
甘鳳池本能地要掏筆做記錄,半路想到蕭蘭草的提醒,他臨時止住了,改為拿照片,照片裡的柳文元高大精瘦,他平時應該經常鍛鍊,這跟洪剛提供的影像中的人完全不同,他嘆道:「差別這麼大,科長你都發現了,真是火眼金睛。」
「胖子可以減肥,鬍子可以剃掉,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整容,沒什麼改變不了的,當去掉那層淺薄的表象後,那裡面不管是什麼狀態,都是可能的。」
「你是在說‘藝術家’嗎?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什麼所有事件都跟他有關?他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挑釁警察嗎?」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喜歡以引發人心的罪惡因子為樂,大概這世上有種人是天生的罪犯,這就像是毒癮,他無法控制自己,所以總有一天我會抓住他。」
說這句話時,蕭蘭草的眼眸裡透露出冷澈的光芒,甘鳳池忽然心中一動,他想起了那件導致蕭蘭草調離刑偵一科的綁架案,蕭蘭草對「藝術家」耿耿於懷,會不會主謀就是他?
電梯到了一樓,提示音讓甘鳳池回過神,兩人出了公寓,走到蕭蘭草的車前,蕭蘭草看看錶,對他說:「結案了,回家休息兩天,把身體養好了再來上班。」
「謝謝科長。」
甘鳳池轉著輪椅準備開車門上車,誰知蕭蘭草緊接著說:「鳳梨仔,我跟你不同路,你自己叫車回家。」
「哈!?」
甘鳳池震驚了,想說大晚上的你好意思讓你的屬下自己叫車?而且你的屬下還是傷員!
大概甘鳳池把氣憤表現得太明顯,蕭蘭草撲哧笑了,掏出兩百塊遞給他,「給你坐車的錢,別說我不體諒下屬,下週見,鳳梨仔。」
什麼體諒下屬,這兩百塊明明就是我剛給你的好吧!
就在甘鳳池氣得要把那兩百塊丟還給他的時候,蕭蘭草把車開了出去,但車很快又倒退回來,蕭蘭草落下車窗,對他說:「休息的時候別忘了想想怎麼寫結案報告,還有子彈使用的詳細報告,看在你寫報告的能力比偵查能力強的份上,這次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不過今後要是你再敢魯莽行動,就捲鋪蓋捲走人吧。」
他有做錯嗎?他攔截洪剛的車也是為了救同事,就算當時不是林紫言,是其他人,他也會那樣做的,易地而處,如果是魏正義跟老白麵臨那種情況,相信他們也一定會做出跟自己相同的決定!
甘鳳池捏著那兩百塊,氣憤地看著蕭蘭草的車開走,半晌忽然反應了過來—如果只是單純交代工作,蕭蘭草通過耳機跟他說就可以了,沒必要特意把車倒回來。
蕭蘭草常說,想知道真相,就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現在他有點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了,以他這段時間對蕭蘭草的瞭解,蕭蘭草不是在指責他,而是在說他的能力還不足以保護自己和同事,當一個人的能力跟不上他的行動時,輕舉妄動只會讓自己置於險境,這才是最糟糕的,事實上他會受傷的確是因為他的衝動和經驗不足。
想通了這個道理後,甘鳳池哈哈笑起來,耳機裡傳來蕭蘭草的詢問聲。
「笑什麼?腦抽筋嗎?」
「沒有沒有,我終於發現我開始瞭解科長你了,你就是個大傲嬌!」
那邊沒說話,甘鳳池又道:「我知道你聽不懂,沒關係,我懂就行了,放心吧,我會把報告寫好的,包括我擅自行動的檢討書,還有,我要參加ipsc,咱們戰場上見吧!」
「嗯?怎麼突然想要參加了?」
「因為在這次事件中,我發現打槍靶和打活動的物體感覺完全不同,我要鍛鍊自己的射擊和應變能力,下次的案子我一定會做得更好,我不會給你讓我捲鋪蓋卷的機會!」
蕭蘭草笑了,這是甘鳳池從他的聲線中聽出來的,然後他慢聲細語地說:「那就拭目以待了。」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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