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震想追問,被蕭燃攔住,用眼神示意他別莽撞,甘鳳池在外面看著,急得屏住了呼吸,就見王奶奶罵了一會兒,說:「他們亂寫汙衊我孫女,都該死,我把她關起來了,不讓她說話,讓她也嚐嚐有苦說不出的滋味!還有那幾個人渣,大概早就死了,他們害死我孫女,一個都別想活!」
看著原本慈眉善目的一張臉突然變得陰森,眼睛裡都是殺氣,甘鳳池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蕭燃附和道:「做得好,惡人就該有惡報。」
「是啊是啊,你也這樣認為對吧,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好人,你有物件嗎?這是我孫女,她很漂亮的,你看要不要跟她處一處。」
有人贊同自己,王奶奶很開心,把手機亮到蕭燃面前開始推銷,裴晶晶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揉額頭,因為她剛才被迫聽了太多這個不存在的人的故事。
蕭燃看著手機畫面,說:「很漂亮。」
「就是嘛,我給鳳梨介紹他還不樂意,是不是覺得我孫女配不上他啊,我不高興了,我覺得你更適合當我孫女婿。」
「這個不急,我們可以慢慢處處看,當務之急是要把壞人抓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樣才能完全保證您孫女的安全啊。」
「你說得有道理啊,你是不是鳳梨的上司啊,感覺你比他聰明多了。」
王奶奶聽了蕭燃的話,很開心,拉著他把他帶到牆角,像是怕他們的對話被外人聽到,甘鳳池小聲嘆道:「我覺得我一直在中槍。」
蕭蘭草勸道:「為了查案就忍著點吧。」
蕭燃和王奶奶說了一會兒,轉身回來,低聲交代馮震,馮震聽完立刻跑出了審訊室,甘鳳池問:「都說了?」
「都說了,一個在郊外租的房子裡,離喬飛家不遠,張煦陽那幫人在就近的山裡,山上有棟大房子,是以前王奶奶的劇團排練休息的地方。」
馮震簡單說完就帶著人跑了出去,甘鳳池對蕭燃的套話技術驚歎不已,問蕭蘭草。
「他是怎麼練到睜眼說瞎話的?」
「你以為能坐到他這個位子很容易嗎?」
王奶奶被帶出來,她像是忘了甘鳳池,一直拉著蕭燃要給他介紹物件,蕭燃交代屬下讓他們帶王奶奶去休息,她的女兒不放心,其中一個要求留下來陪著,蕭燃同意了。
他們都走後,甘鳳池跟著蕭蘭草出來,就聽走廊拐角傳來哭泣聲,卻是何筱儷的父親,他雙手捂著臉,肩膀都在顫抖,甘鳳池不知道他是在為沒能挽救到女兒而懊悔,還是在為自己的不作為感到羞愧,心裡挺難受的,說:「這一家子,唉……」
蕭蘭草視若不見,從男人身邊走了過去,甘鳳池想去安慰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猶豫了一下,也追著蕭蘭草跑出去了。
「科長,你去哪裡?」
「還能去哪兒?案子破了,當然是回家睡覺。」
「破了……」
甘鳳池有些遲疑,老實說即使到現在他還無法從真相中緩過來,從喬飛毒殺案發生後,他就一直在思索這是個怎樣窮兇極惡的罪犯,隨著案子變得撲朔迷離,他甚至想到它會成為冷案,卻沒想到峰迴路轉,真相揭開快得超過他的想象。
案子破了,兇手抓到了,他卻開心不起來。
感覺到了他低沉的心情,蕭蘭草轉過頭,說:「如果你想做點什麼,可以去幫馮震,山上別墅關了四個人,抬屍體的時候需要人力。」
甘鳳池心頭一顫,反駁說:「也許他們還活著。」
「也許吧,不過應該沒什麼區別。」
蕭蘭草說得很平淡,甘鳳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追上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停車場拽。
蕭蘭草甩開他的手:「你幹什麼?」
「科長,我認為你有必要跟我一起去別墅,這個案子我們一直在跟,我們應該跟到最後,哪怕是為了王奶奶。」
「我和她又不熟。」
「就算是個不認識的人,看到她的遭遇,難道不想為她做點什麼嗎?」
蕭蘭草皺眉看他,甘鳳池發現自己的語病,急忙解釋道:「我這樣說不是想幫她開脫,而是希望減少更大的傷害,這才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放下你的同情心鳳梨仔,廉價的同情是最不需要的感情,我們是警察,我們最該做的是找出真相抓到兇手,這才是對受害人最大的幫助。」
甘鳳池不說話,瞪著蕭蘭草看,他承認蕭蘭草說得都對,但他就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蕭蘭草朝停車場走去,甘鳳池以為他要回家,誰知他開啟車門,衝自己擺了下頭。
「上車。」
「幹嗎?」
「不是你說要去別墅嗎?」
蕭蘭草給了他一個你白痴啊的眼神,甘鳳池轉怒為喜,衝到副駕駛座上坐好,大聲說:「謝謝科長!」
「別高興得太早,到時別吐就好。」
蕭蘭草淡淡地丟了這麼一句話,甘鳳池一開始沒在意,直到到了山間別墅,進去後看到裡面的光景,他才明白蕭蘭草一點都沒危言聳聽。
別墅四面全都上了鋼製欄杆,正門兩道鐵門也都上了鎖,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鎖撬開,進去後所有人都被嗆得又退了出來,裡面氣味太嗆了,他們不得不用手絹或衣袖捂著口鼻進去。
甘鳳池還算幸運,因為蕭蘭草很有先見之明地帶了口罩來,他分給甘鳳池一個,甘鳳池戴上口罩跟在蕭蘭草身後走進去,裡面很多燈泡都碎了,燈打不開,用手電筒照過去,就看到遍地的玻璃碎片殘渣和血跡,血腥氣和嘔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怪異的氣味。
前面傳來呻吟聲,甘鳳池跑過去,一個滿臉血汙的人躺在地板上,他的手上和地板上都是血,甘鳳池從髮色判斷出他是黃飛紅,他半邊臉受了傷,眼睛上一片血紅,馮震過去叫他,他另一隻眼睛微微轉動,嘴巴張張,似乎在說什麼,卻聽不太清楚。
甘鳳池忍不住說:「是誰這麼殘忍……」
「蕭科,你看!」
司徒用手電筒照向牆壁,甘鳳池抬頭看去,不由倒吸口冷氣,四面牆上掛滿了油畫,畫像模擬十八層地獄的景象,有拔舌烹煮的,也有滾鐵釘上烙刑的,畫中鬼怪面容猙獰,受刑者表情驚恐,畫面呈黑色和深紅色調,黑暗中乍看到,真宛如墮入了地獄,說不害怕是假的。
這些油畫很多都被撕碎了,更增添了恐怖感,甘鳳池走過去細看,發現油畫是被釘在牆壁上的,他面前的一幅被撕下了一半,半截紙耷拉著,甘鳳池覺得下面好像還有一層,他把紙撕下來,藏在底下的屬於何筱儷的頭像露了出來。
「這邊也是。」另一名警察指著門旁邊的畫像說。
那邊的油畫已經被完整撕下來了,所以何筱儷的畫分外醒目,她穿著大紅色的衣服,長髮垂在胸前,微笑看向大家,甘鳳池再看他面前的這幅,這幅裡的何筱儷板著臉橫眉冷對,他又看看其他油畫,心想這些畫的後面不會也都是何筱儷的頭像吧?
馮震帶著人很快找到了其他三位受害者,楊曉倒在客廳的茶几下面,常小路在廚房門口,兩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傷痕,楊曉比較嚴重,馮震拍他的臉他毫無反應,馮震立即對他進行急救。
張煦陽是最後一個被發現的,他也是唯一還能活動的一個,他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裡,大家合力把門撞開,他立刻揮舞刀具攻擊,嘴裡反覆大叫我不會死,被馮震制服了,把他手裡的刀奪了下來。
張煦陽滿臉的血,衣服上也濺滿了血點,兩眼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像是瘋了,被大家按在地上還拼命掙扎,大叫個不停,蕭蘭草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臉上,直接把他拍暈了。
「這是幫他休息。」
面對一大幫目瞪口呆的同事,蕭蘭草說:「他身上沒什麼大的傷,吃得也不少,主要是神經繃得太緊才會精神錯亂,把我們都當成敵人,讓他休息下再慢慢治療。」
甘鳳池看了一圈臥室,地上有把獵槍,槍膛沒有子彈,另外還堆了兩大包塑膠袋,裡面放滿了真空密封食品,還有兩瓶開了封的酒,其中一瓶倒在地上,酒灑出來,跟嘔吐物混在一起,弄得室內很臭,他猜張煦陽是想喝酒壯膽,但恐懼又刺激得他吃飽喝足後又全都吐出來,如此反覆。
「看狀況他們是相互毆鬥才弄成這樣的,都是朋友,為什麼要攻擊對方?」
「什麼朋友?只不過是狐朋狗友罷了,這些人湊在一起會做什麼?當然是吃喝玩樂,這些酒裡或是食物裡應該放了迷幻劑,吃得喝得越多,腦袋就會越混亂,再加上油畫的刺激,他們以為對方會害自己,才相互攻擊,只是張煦陽的攻擊力更強一點而已。」
「那何筱儷的畫就是造成他們完全瘋狂的導火索嗎?」
「當然,那是他們內心最恐懼的事,還有什麼是比用他們最恐懼的事來嚇他們更有效的?」
蕭蘭草譏諷道,甘鳳池默然看向對面的牆壁,原本掛在牆上的山水掛軸被撕掉了,何筱儷的畫像露出來,畫像有一部分撕碎了,褶皺讓少女的臉扭曲著,唇角微微勾起,帶著嘲笑注視著房間。
一直被自己害死的人盯著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甘鳳池無從得知,但他知道張煦陽不管再怎麼恐懼也不敢跑出去,因為他更怕被同伴攻擊,更怕失去僅有的食物和水,他想活下去,哪怕是恐懼地活著,他明明可以選擇其他的生路,可是他放棄了,他選擇面對何筱儷的臉,一秒、一分鐘、一個小時,一天……
甘鳳池打了個寒戰,他想,對那一刻的張煦陽來說,這裡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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