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勒小姐點點頭,總護士長又向全身痙攣的女孩彎下身去。尖叫此時已經停止了。緊接著便是哀憐的呻吟聲和鞋跟不斷擊打木地板發出的可怕響聲。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脫下上衣,將其扔在一邊,捲起了袖子。
4
比勒小姐暗暗對自己說著鼓勵的話,一邊護送著學生穿過大廳。有一個學生——她不能確定是哪一個——提高了嗓門問:「她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出了什麼麻煩嗎?」但沒有人回答她。她們在驚嚇中昏頭昏腦地衝進隔壁房間。這個房間在大樓的後部,形狀有點怪異,很顯然是從一間天花板很高的原休息室中隔出來的,現在用作首席導師的辦公室。比勒小姐第一眼便看見了一張辦公桌、好幾張綠色的鋼製公文櫃、寫得密密麻麻的記事板、一塊掛了各種鑰匙的小木釘板、一面幾乎全被一張圖表貼滿的牆,表上標明瞭教學計劃和每個學生的進展。一道牆把有豎框的窗子分為兩半,使辦公室的比例變得不均衡,也使光線變得昏暗,使用起來極不方便。一個學生咔嗒一聲開啟了電燈開關,中間的日光燈管開始閃爍發亮。比勒小姐心想,這對於一個首席導師來說真的是最不合適的房間了,對任何其他導師也一樣。她心裡仍固執地抱定這樣一個想法:房間首先要使人舒適。
她想起了來這裡參觀的目的,得到了暫時的安慰,但是那個可怕的場景立刻又出現在眼前。這幾個像沒頭蒼蠅似的學生緊張地擠成一團,站在房間中央,似乎連動一動都做不到了。比勒小姐的眼睛飛快地將房間掃視了一圈,只看見三張椅子。有一刻她感到很困窘,不知如何是好,就像一個女主人因為沒有足夠的座位,不知道該如何安頓她的客人。這種憂慮並不是完全沒來由的。她總得設法叫她們不去想發生在隔壁的事,安慰她們,引導她們放鬆心情。看來她們的隔離會挺漫長。
她綻開笑容說道:「來吧,我們把護士長的辦公桌推到牆跟前,四個人可以坐在那上面。我就坐辦公椅,剩下兩個可以坐安樂椅。」
至少這也是活動。比勒小姐看見那個瘦瘦的、金髮碧眼的學生在發抖,便將她按在一張安樂椅中坐下。那個深色皮膚、老是繃著臉的學生立即坐了另一張。「就讓她去照料第一個吧。」比勒小姐心想。她又忙著去幫其他的學生擦乾淨辦公桌,將它推到牆跟前。要是她能讓她們中的一員去拿些茶來就好了!儘管她在理智上同意還有更現代的辦法靜心安神,但比勒小姐仍然堅信溫暖的、甜甜的濃茶的效力。可是沒有辦法,不能驚動廚房裡的工作人員。
「讓我們來做自我介紹吧,」她用鼓勵的語氣說道,「我是穆麗爾·比勒女士。不用說你們也知道我是綜合護士協會的視察員。我知道你們一些人的名字,可是還不能完全搞清楚誰是誰。」
五雙吃驚的眼睛齊刷刷地望著她,一時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那個最為比勒小姐看好的學生——她現在仍然這樣認為——很平靜地對她們一一做了介紹:「這對雙胞胎是莫琳·伯特和雪莉·伯特。莫琳早出生兩分鐘,身上的雀斑多一些。除此之外我們也沒有發現其他更加容易區分她們倆的特徵了。挨著莫琳的是朱麗亞·帕多。坐在安樂椅上的是克麗斯汀·達克爾斯,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的是戴安娜·哈潑。我叫瑪德琳·戈達爾。」
比勒小姐從來就不善於記住別人的名字,便習慣性地在心裡再默記了一遍。伯特雙胞胎長得健康、快樂、生氣勃勃,要記住她們的名字很容易,雖然還分不清哪一個是哪一個。朱麗亞·帕多是個漂亮的女孩,名字也好聽。她相當有魅力,如果一個人喜歡白皮膚、金髮、碧眼、貓兒一樣嫵媚的姑娘,那她可夠得上這個標準了。比勒小姐微笑著看著那雙遲鈍的紫羅蘭色眼睛,斷定即使不是所有的男人,也一定會有很多人非常喜歡她。至於瑪德琳·戈達爾,一個好聽的名字,一個明白事理的好姑娘。記住戈達爾這個名字應該不困難。而克麗斯汀·達克爾斯,麻煩就在她身上。這個女孩在進行簡短的示範時臉色就不好,現在看來幾乎快要崩潰了。她的皮膚不好,這對一個護士來說是少見的;現在更是血色全無,這使得她的嘴唇周圍和額頭上由於腫痛發炎長出的小斑點更加明顯。她深深陷入安樂椅中,縮成一團,細瘦的雙手交替摩擦著圍裙,又一把將它抓住。達克爾斯護士在這群人中受影響最大,這是肯定的。或許她曾經和佩爾斯護士之間有過特別的友誼。比勒小姐出於迷信飛快地在心裡做了一個時態上的修正,或許她就是佩爾斯護士最要好的朋友。要是她們能給這女孩一杯熱茶提提神就好了!
哈潑護士的唇膏和眼影在變得煞白的臉上顯得俗不可耐,她突然說道:「喂送的食物中肯定有什麼東西。」
伯特雙胞胎同時向她轉過身去。莫琳說:「當然啦!有牛奶。」
「我的意思是牛奶之外的東西。」她猶豫了一下,「譬如說,毒藥。」
「絕不可能!我和雪莉今天早上從廚房的冰箱中拿的第一樣東西就是新鮮的牛奶。柯林斯小姐在那裡看著我們拿的。我們把牛奶放在示範室裡,直到示範開始才把它倒進量瓶,對嗎,雪莉?」
「是的,那是一瓶新鮮牛奶,我們是在大約10點鐘拿的。」
「那你不會錯把什麼東西加進去了吧?」
「什麼東西?當然沒有。」雙胞胎齊聲說,聲音裡充滿了堅定的自信,幾乎毫不猶豫。她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何時做的,比勒小姐看出沒有人能夠動搖她們的自信。她們不屬於那類會讓不必要的內疚折磨自己,或為了不合情理的懷疑而煩惱的人。這些內疚和懷疑對於不是很敏銳的人影響很小,只會給富有想象力的人帶來苦惱。比勒小姐覺得自己太瞭解她們兩個了。
朱麗亞·帕多說:「說不定有人亂動了食物。」
她壓低了眼皮,將她的同學掃視了一圈,帶著一種挑釁的味道,又覺得有一點好玩。
瑪德琳·戈達爾平靜地說:「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帕多護士聳聳肩,噘起嘴,藏起一個神秘的淺笑。她說:「碰巧唄,或許只是開個玩笑,又或許是有意乾的。可這是蓄意謀殺!」她的話裡表示了一種懷疑。
莫琳·伯特笑了起來:「別傻了,朱麗亞,誰會想謀殺佩爾斯?」
沒有人回答,這個邏輯明顯是無懈可擊的,無法設想有人會要謀殺佩爾斯。比勒小姐明白了,佩爾斯屬於那類天生不會冒犯他人的人。她也絕不是那種會激起別人無盡的仇恨,以至於要殺她的人。
戈達爾護士卻冷冷地說:「佩爾斯生前可不是叫每一個人都喜歡的。」
比勒小姐驚奇地瞧了這女孩一眼,這句話從戈達爾護士口中說出來可有點怪。這種情況下,她的態度有一點麻木不仁,未免讓人覺得不解。這與她的性格不符。她還注意到她使用了「生前」二字——有一個學生不希望看到佩爾斯活過來。
哈潑護士堅定地重申道:「說這是謀殺真是太傻了,沒有人想殺掉佩爾斯。」
帕多護士聳聳肩:「或許這不是針對佩爾斯來的。今天本來是由約瑟芬·法倫扮演病人的,不是嗎?排班表上是法倫的名字,如果不是她昨天晚上生病了,那今天躺在示範床上的就該是法倫了。」
她們都沉默了。戈達爾護士轉身向比勒小姐說:「她說得沒錯,我們是嚴格按照排班表輪流來扮演病人的,今天上午確實不該輪到佩爾斯。但是約瑟芬·法倫昨天晚上被送到病房去了,你大概也聽說了,我們這裡流感傳播得很厲害。排班表上下一個名字就是佩爾斯。佩爾斯於是頂替了法倫。」
比勒小姐一時陷入茫然無緒之中。她覺得她應該中止這場談話。她的責任就是把她們的心思帶離這場事故,是的,這的確是一場事故。可她不知該怎麼辦。此外,找出事實真相對於人們來說又是一種可怕的誘惑,對她自己就一直是如此。或許就讓孩子們沉迷於這種獨立調查的樂趣之中,總比讓她們坐在那裡進行極不自然又毫無效果的談話要好一些。她看到孩子們的震驚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半帶羞怯的激動,因為她們能夠追蹤這場悲劇的起因,當然,只要它是別人的悲劇。
朱麗亞·帕多用鎮靜自若又略帶孩子氣的聲音繼續說道:「所以說如果這場陰謀確實是針對法倫的,發起陰謀的人便不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不是嗎?我們所有人都知道法倫今天上午不會來扮演病人。」
瑪德琳·戈達爾說:「我認為人人都知道,無論如何,南丁格爾大樓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今天吃早飯時我們已談得夠多了。」
她們再一次沉默,低頭思考這個新出現的情節。比勒小姐饒有興趣地注意到這次沒有人提出抗議,說沒有人想要殺法倫。接著莫琳·伯特說:「法倫不可能病得那麼厲害,今天早上她來過大樓這裡,就在8點40分過後。我和雪莉早飯後正要進示範室時看見了她從邊門溜出來。」
戈達爾護士尖銳地問:「她穿了什麼衣服?」莫琳對於這個明顯不相干的提問一點也不感到吃驚。
「便褲,她的大衣,她平常戴的那塊紅色頭巾,那又怎樣?」戈達爾護士顯然大吃一驚,卻極力將這種震驚掩飾住。
她說:「昨天晚上我們把她送到病房去時她就匆忙地穿上了這幾件衣服。可是她不應該離開病房的呀,那太傻了。她進病房時燒到了39.8攝氏度,幸好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不曾看見她。」
帕多護士若有所指地說:「很好玩,對吧?」沒有人回答她。的確有趣,比勒小姐想。她回想起她從醫院開車到護士培訓學校的過程,一路上溼淋淋的,那條路又曲折,很顯然樹林裡應該有條近路可以抄過去。但是一個生病的女孩在一月的清晨走這樣一段路,的確奇怪。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使她回到南丁格爾大樓。畢竟,如果她真的需要從房間裡取什麼東西的話,沒有理由不找別人幫忙。任何一個學生都會很樂意穿過這段路去替她送到病房。就是這個女孩今天上午本應扮演病人,從邏輯上推導,她本應在隔壁的房間,躺在那一堆管子和亞麻布中間。
帕多護士說:「有一個人知道法倫今天上午不會扮演病人,那就是法倫自己。」
戈達爾護士白著一張臉,眼睛橫掃過來看著她:「如果你有心要犯傻,有意惡毒,我想我不能阻止你。但如果我是你,只要達不到造謠的目的,我就會閉嘴。」
帕多護士似乎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甚至還有一點高興。看到她滿意地偷著樂,比勒小姐決定停止這種談話,她正試著轉換一個話題,只聽見達克爾斯護士從安樂椅的深處發出微弱的聲音:「我不舒服。」
這立即招來一片關心和問候。只有哈潑護士沒有起身去幫她。其餘的人都將她團團圍住,很高興有機會能做些什麼。戈達爾護士說:「我來送她去樓下的衛生間吧。」
她扶著那女孩走出房間,令比勒小姐吃驚的是,帕多護士也跟她一起去了。當她們一邊一個扶著達克爾斯護士時,很顯然已經忘記了剛才產生的敵對情緒。房間裡只剩下比勒小姐、伯特雙胞胎及哈潑護士,大家又一次沉默無語。比勒小姐已經吸取了教訓,她剛才已經不可原諒地失職了。再不要談論什麼死啊、謀殺啊之類的話題了。既然在這裡她們由她負責,她也可以讓她們乾點什麼。她板起面孔看著哈潑護士,邀請她描述一下肺萎陷的徵候、症狀和處理方法。
十分鐘後,離開的三個人都回來了。達克爾斯護士仍然面色蒼白,但鎮靜了下來。倒是戈達爾護士面有憂色。她似乎按捺不住自己,說:「衛生間裡的那瓶消毒劑不見了。你們知道我指的是哪一瓶。它一向是擱在那小架子上的。我和帕多都找不到它。」
哈潑打斷了她那令人心煩的話,但她的陳述很詳盡、很有價值,她說:「你是指那瓶看起來像牛奶一樣的混合液?昨天晚飯後它還在那兒。」
「那也有很久了,有人今天早上去過那間衛生間嗎?」
很明顯,沒有人去過,她們互相默默地對視著。
正在此時門開啟了,總護士長平靜地走了進來,把她身後的門關上。雙胞胎從書桌上滑下來,上過漿的亞麻衣裳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她們湊近了仔細聽。哈潑護士動作粗魯地站了起來。她們全都轉身向著泰勒小姐。
「孩子們,」她說,這出乎意料的溫柔稱呼在她開始說話之前就已經將真相告訴她們了,「孩子們,佩爾斯護士幾分鐘前去世了。我們還不知道這其中的緣故,但是一旦發生了這種不明原因的事情,我們就不得不去叫警察。醫院秘書正在打電話。我要你們拿出勇氣來,顯出明白事理的樣子。我知道你們也會如此做。在警察到來之前,我想我們最好不要談論剛才發生的事情。收拾起你們的課本,戈達爾護士會把你們帶到我的休息室去,在那裡等著。我會去叫一些濃濃的熱咖啡來,很快就會送到你們那裡去。明白了嗎?」
「是的,總護士長。」一片低沉的咕噥聲。
泰勒小姐又轉向比勒小姐。
「十分遺憾,恐怕您也得留在這兒了。」
「當然,總護士長,我十分明白。」
她們二人的目光越過學生們的頭頂,在一種迷惘的推測中相遇了,表達的只有無言的同情。
「這必定是有史以來最短暫的視察了。我到底該對綜合護士協會說什麼呢?」
比勒小姐事後回憶,發現她恢復正常思緒之後想起的第一件事竟是如此的不關痛癢、如此的老套,未免覺得有點可怕。
5
幾分鐘前示範室內的四個人就已經站直了身體,面面相覷。他們面色蒼白,已經筋疲力盡了。希瑟·佩爾斯死了,無論是從法律上,還是用醫學標準來衡量,她都已經死了。五分鐘前他們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但還是默不作聲,固執地施行搶救,似乎仍然有一線希望,希望那顆脆弱的心會再一次跳動起來。為了搶救她,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已經脫去了上衣,背心的前襟浸透了血液。他注視著衣服上厚厚的血漬,皺著眉頭,鼻子也挑剔般的皺縮起來,彷彿血液是一種和他很難相容的東西。按壓心臟的動作已經做得混亂而無效。科特里-布里格斯做起它來格外的混亂,總護士長心想,這些搶救措施能證明是對的嗎?來不及將她搬到手術室去了,吉爾瑞護士長拔掉那根食管的舉動看來是個遺憾。或許這個動作只是一種很本能的反應,但它也許讓佩爾斯失去了唯一的機會。管子要是還插著,他們至少還可以立即給她洗胃。他們試了一次,準備將另一根管子從她的鼻腔插進去,但是她那痛苦的抽搐使得無法插管,而現在她連抽搐都停止了,已經太遲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不得已開啟了她的胸腔,試試留給他的唯一搶救措施。他的英勇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裡,然而這些努力只不過是一種遺憾罷了,它使得屍身血肉模糊,顯得那麼悽慘,使得示範室像一座屠宰場一樣發出惡臭。這些舉措要是在手術室裡做就好一些,可以通過合乎規範的科學程式來完成,直至莊重地蓋上裹屍布。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是第一個開口說話的:「這是一次非正常死亡。餵食裡放的不是牛奶,肯定是別的東西。很顯然大家應該和我有同感。我們最好去叫警察。我去找蘇格蘭場,碰巧我在那裡有熟人,他是一個副廳長。」
他總是有熟人,總護士長心想。她感覺有必要反對他。震驚之餘,她未免有點生氣,火氣沒來由地全衝著他去了。她平靜地說:「要叫的是地方警察,我認為該由醫院秘書來幹這件事。我這就去打內線電話叫哈德遜先生過來。如果有必要,他們會通知蘇格蘭場的。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現在就去找他們。這個決定應該由警察局局長來做,而不是我們。」
她小心地繞過蜷伏的羅爾芙小姐,朝牆上掛著的電話走去。首席導師仍然屈膝跪在地上。總護士長心想,她看起來倒像個維多利亞式情節劇中的人物。只見她雙眼鬱積著怒火,一張臉煞白,她那帶皺邊的帽子下,漆黑的頭髮有一點兒蓬亂,雙手散發出一種氣味。她將雙手慢慢地翻轉過來,用一種超然的、探究的興趣察看著手上的血跡,似乎很難相信這些血是真實存在的。她說:「如果這真是一樁可疑的謀殺案,我們要不要把屍體搬開?」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用尖銳刺耳的聲音說道:「我可不想搬動屍體。」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樣把她留在這兒!」吉爾瑞小姐帶著哭腔抗議道。
外科大夫雙眼瞪著她:「我親愛的女士,這姑娘死了!她死了!屍體放在哪兒有什麼要緊?反正她沒有了感覺,一點也不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別跟我來這一套關於死亡的多愁善感的話。有傷尊嚴的是我們都得死,而不是我們的屍體會怎麼樣。」
他粗魯地轉過身來,向窗戶走去。吉爾瑞護士長動了一下,好像是要跟著他過去,卻在近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像一頭抽著鼻子的動物那樣輕輕哭了起來。沒有人注意她。羅爾芙護士長站直了身子,雙手舉在胸前,就像護士在手術室中的規範動作一樣。她走到屋角的洗手池邊,用胳膊肘輕輕推開水龍頭洗手。一架壁掛式電話機前,總護士長撥通了一個五位數的電話號碼。他們都聽到了她平靜的說話聲。
「是醫院秘書辦公室嗎?請找哈德遜先生,我是總護士長。」停了一會兒,她又說道:「早上好,哈德遜先生,我現在在南丁格爾大樓一樓的示範室。能否請你立刻過來一下?是的,非常緊急。恐怕發生了一件可怕、悲慘的事,需要你立刻給警察局打電話。不,最好不要在電話上講,謝謝。」她將聽筒擱了回去,平靜地說:「他馬上就過來。恐怕他也得把副主席給驚動過來,不巧的是馬庫斯先生此刻在以色列,但是應該首先通知警察局。現在我得上其他學生那裡去。」
吉爾瑞護士長正力圖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用手帕大聲地擤著鼻涕,然後將手帕放進位制服的衣袋中,抬起一張弄髒了的臉。
「對不起,太令人震驚了,就是它,太可怕了,發生了這樣一件恐怖的事情,讓我失去了控制。這是我第一次帶班!我就當著大家的面,眼睜睜地看著它發生。那些學生還坐在那兒,就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一場意外。」
「意外?護士長?」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從窗戶旁邊轉過身,大步向她走過去,將他那公牛般的頭顱靠近她的腦袋。他的聲音刺耳,語氣裡透著一股輕蔑,一字一句將話直噴到她的臉上:「一場意外嗎?你認為那有腐蝕性的毒藥進入胃導管裡是一場意外嗎?或者一個頭腦正常的女孩會選擇那樣一種特別可怕的方式去自殺嗎?行了!行了!護士長,為什麼不誠實一次呢?我們剛才看到的就是一場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