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軍官用手握成一個漏斗狀,掏出打火機,按住按鈕,使打火機的氣體充斥到手中的漏斗空間內,然後點著了火。只聽噗的一聲,軍官的手掌內閃過一絲火苗,然後熄滅了。
「看到沒有,和這個的原理是一樣的。」軍官說,「氣體充滿了一個封閉的空間,一經點燃,就會爆炸,但沒有爆炸投射物,充滿的程度也有限,所以衝擊波並不是很厲害。」
「也就是說,這樣的衝擊波不會把人震暈,或者震死,對嗎?」我說。
軍官點了點頭。
「那燃燒會厲害嗎?」我說,「我的意思是說,爆炸的那一瞬間,會不會整個屋內都有很高的溫度?」
「溫度也不會高。」軍官說,「我都敢在自己的手上實驗。這個爆炸也就是一瞬間地過了下火而已。但是,那些易燃物,比如床墊啊、窗簾啊,過了這一下火,就有可能燒起來。」
我點了點頭,說:「我心裡有數了,謝謝!」
3
殯儀館解剖室的解剖臺上,擺著一具燒焦後七零八落的屍體。
說是「七零八落」一點兒也不誇張:屍體的頭部和軀幹部因為頸部的缺失而大部分分離,只剩下兩側頸部和項部被烤熟的肌肉連線,還不至於身首異處。屍體的四肢已經被燃燒殆盡,從現場找到的一些較為堅硬的骨骼碎片,被散放在屍體軀幹部的周圍。整個屍體都是高度碳化的狀態,連顱骨都已經爆裂,露出被烤熟的蠟黃色腦組織。
屍體前側的胸腹壁組織都已經缺失了,肺臟、心臟等實質性臟器,雖然都暴露於體外,雖然都受熱攣縮,但還沒有被完全焚燬。
「之前,需要進行的重點工作,我都已經說過了。」我說,「分頭幹活吧。」
我負責對屍體最重點部位,也就是呼吸道和肺臟進行檢查。因為屍體的胸廓已經完全被燒開了,所以肺臟暴露在外。好在肺臟並沒有直接過火而被燒燬,只是水分過度缺失而攣縮成兩個拳頭大小。與肺臟相連的食道、氣管僅在平胸骨上端的位置就截止了,以上部位完全缺失。我小心翼翼地把剩餘的氣管、食道連同肺臟一起取下,然後觀察了屍體僅存的頸部兩側肌肉和項部肌肉,發現並沒有出血損傷的跡象。
穩妥起見,我準備掰開死者的下頜骨,觀察其口腔內的情況。死者的顱骨都被燒得嚴重發白,下頜骨也不例外,陰森森地掛在顱骨的下方。我用力掰了一下,發現下頜骨早已被燒得很脆,沒有辦法,只能破壞了下頜骨,露出已經被燒白的舌頭。我扯出死者的舌頭,從舌根處切斷,發現舌根部位沒有一點兒被煙燻過的痕跡。
殘餘的食道根部黏附了一片西紅柿皮,還有一點兒碎雞蛋末,可以看出這是一道西紅柿炒雞蛋,和現場勘查中發現的剩菜相符。食道和氣管的殘餘部分都沒有發現菸灰和炭末,切開位於肺內的細支氣管,也未見到炭末,只有一些粉紅色的泡沫在不斷從斷端湧出。
大寶負責對屍體的內臟進行逐一清理。死者的內臟幾乎都因為水分的缺失而攣縮,心臟只有兒童的一個拳頭那麼大,脾臟縮成了包子大小,肝臟也因為受熱變得乾燥而脆,只有腎臟的位置較深,才基本保持了原狀。內臟切開,都可以看到大量缺失水分後形成的顆粒狀血,那是血液失水、紅細胞堆積而成的物質。
因為顱骨的崩裂,解剖頭部的工作,連開顱鋸都省下了。大寶費勁地把腦組織從崩裂的顱骨大洞中慢慢掏了出來。因為水分缺失,腦組織都成了黏糊糊的麵糰狀,掏出死者的大腦後,大寶的手套上也都粘滿了腦組織。
「我去換個手套。」大寶說。看起來,他非常討厭這種黏糊糊的東西。
死者的腸道都已經被焚燬了,好在我們在屍體的一肚子灰燼中,找到了她的胃。此時的胃已經受熱變成了一個蘋果大小,胃壁增厚不少。我們費勁地把燒熟了的胃剖開,發現胃內還有十幾克殘餘的食糜。我把食糜舀了出來,在水裡漂洗。很快,我們就看到了成形的西紅柿片、雞蛋末、米飯和青菜。
和廚房的剩菜完全吻合。
屍體的前側燒燬嚴重,後側卻儲存完好,甚至枕部的殘餘頭皮上還黏附了幾撮毛髮(毛髮是最容易受熱燒燬的)。
「這幾根毛髮也能說明問題啊。」我對大寶說。
大寶意識到了我的想法,說:「明白,死者在遇火的時候,絲毫沒有動彈過。所以這幾撮壓在枕下的毛髮得以儲存。」
屍體檢驗結束,我已經對案件胸有成竹。這些檢驗所見,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如果現場勘查部門能夠支援我們的論斷,則本案鐵板釘釘,劉晨彬想抵賴也沒有用了。
顧不上吃午飯,我和大寶趕去現場支援林濤他們。
我們屍檢這麼久的時間內,林濤他們只把現場的灰燼全部分割槽域鏟進蛇皮袋裝了出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做了這麼久,此時的林濤和陳詩羽已經成了「黑人」,臉上沾滿了菸灰炭末,像是剛從礦洞裡出來的一樣。
「你們都結束了?」林濤用他的休閒裝袖口擦了額頭上的汗,立即在額頭上形成了一條黑黑的印記。
「你這是……」我指著他的袖口說。
林濤擺擺手,說:「反正也廢了!無所謂了!對了,總隊什麼時候能給我們配個工作服?」
我笑了笑,說:「有什麼發現嗎?」
「能有什麼發現?」林濤說,「就是鏟灰啊。不過這個小羽毛還真是厲害,我鏟了七袋,她居然鏟了九袋。」
「這有啥,你去我們公安大學試試。」陳詩羽說。
林濤反駁道:「我們刑警學院不比你們差好嗎。」
「起火點找到了嗎?」我打斷了他倆的「打情罵俏」。
「地板掃出來了,可以明顯看到起火點在席夢思床墊和窗戶之間。」林濤指著地面上一塊被燒燬缺損的木地板說,「這個位置,經我們核實,極有可能是液化氣罐所在的位置。」
「液化氣罐,」我摸著下巴說,「也就是說,起火的時候液化氣罐仍在往外噴氣。」
「一點兒不錯。」林濤說,「我們分析的過程應該是這樣的:先是把液化氣罐從廚房搬到了臥室,放在席夢思床的旁邊,把出氣口對準了席夢思床,然後放氣。放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房間裡有了一定含量的液化氣,此時點燃,會造成爆炸、衝擊波。火焰瞬間點燃了仍在往外噴氣的液化氣罐,所以席夢思床和床上的屍體燒燬得最嚴重。」
「也就是說,雖然起火點在床邊,但點火的位置不一定在床邊。」我說,「在房間裡充斥了液化氣的情況下,在任何位置點火,都會導致一樣的結果。」
林濤點了點頭,說:「是這樣的,點火點,恐怕不好確定了。」
「未必。」我神秘一笑,說,「去吃碗麵條,然後繼續。」
「篩灰?」林濤問。
我點了點頭。
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我們勘查組都在對蛇皮袋裡的灰燼逐一進行篩取,篩去一些小顆粒的灰燼,留下一些較大的物體,然後觀察這些物體來自哪裡。這是對火災現場進行全面勘查的一種手段。燒燬到這種程度的現場,只要能點燃的,幾乎都已經化作小顆粒的灰燼了,留下的,都是一些不易燒燬的金屬物件,這些物件中,就可能找到一些關鍵的線索。
在篩了近三個小時後,篩灰工作在林濤的一聲歡呼中結束了。
林濤在一個標註為「h」的蛇皮袋的灰燼裡,找到了一個打火機的防風帽。
「打火機的位置,很有可能就是點火的位置。」林濤說,「這個h號蛇皮袋對應的房間位置,是房間的窗戶邊,也就是傷者被發現時所蹲著的位置。」
我重新走到現場,模擬了當時劉晨彬蹲著的位置,說:「如果是處於這種狀態點火,起火後,因為起火點是床邊,所以劉晨彬是背部稍左側對著火源。這和他身上的燒傷形態及位置,完全吻合。」
「而打火機的防風帽也是在這裡發現的。」大寶嘿嘿一笑,說,「很能說明問題啊。」
第二天一到專案組,我們就迫不及待地詢問劉晨彬的情況。
按理說,經過一天的恢復,加之並沒有實質性的體內損傷,劉晨彬應該恢復神志了。可是,偵查員的介紹卻和此推斷大相徑庭。
「劉晨彬仍然處於昏迷狀態。」偵查員說。
「什麼也不能做?」我問。
「能吃點兒稀飯。」偵查員說,「我的勺子遞到嘴邊,他就張嘴了。」
「那還叫昏迷狀態?」
「誰說不是呢?我覺得他就是在迴避問題。」偵查員說,「真鬱悶,我都沒餵過我兒子吃飯,倒是天天喂他吃飯。」
「醫生有論斷嗎?」
「他的主治醫生找來個精神科的醫生,那個精神科醫生說,劉晨彬現在是什麼急性短暫性精神障礙。」偵查員說。
會場沉默了。
「沒關係。」我笑了笑,說,「即便是零口供,也一樣可以確定劉晨彬殺人的犯罪事實。」
「哦?有證據嗎?」偵查員問。
我搖搖頭,說:「因為是被水沖刷過的火場,直接的物證怕是沒法找到,但是現在我們掌握的一切情況,足以構建起整個證據鏈。」
「願聞其詳。」分管局長插話道。
我清了清嗓子,說:「我覺得,這個案子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就是死者佔士梅的死因是什麼。要說到這個問題,首先得搞清楚佔士梅是生前燒死,還是死後被焚屍。」
「這個很簡單吧。」偵查員說,「我聽過那個什麼張舉燒豬sup(1)/sup的故事,古時候就能解決這問題了。」
「雖然這個屍體的焚燬程度嚴重,但是我覺得還是可以明確死者佔士梅是死後焚屍的。」我說,「主要有這幾個依據:第一,殘留的食管和氣管、支氣管、細支氣管內,甚至口腔內,都沒有發現菸灰和炭末。這個就和剛才那位同志說的一樣,張舉燒豬的例子就是如此。」
「可是,不能僅僅依據此現象來下結論。」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對。有些火災中,尤其是有爆炸、爆燃的案件中,可能死者的呼吸道突然受熱,喉頭立即水腫,堵塞了呼吸道,也不會吸入菸灰炭末。這就會造成死後焚屍的假象。此案中,因為死者的喉頭部位已經全部燒燬,無從查證是否存在喉頭水腫,所以僅僅靠這一條,還不能定死結論。」
「那還有別的依據嗎?」偵查員問。
我肯定地說:「第二,從屍體的焚燬情況看,尤其是死者枕部還有毛髮的情況看,死者從起火到最後,都沒有發生過任何體位變化。這也證實,起火的時候,她已經死亡了。」
「那如果是昏迷了呢?」
「這也確實不能排除。」我說,「所以,最關鍵的一點,是最後一點,就是死者的死亡時間。」
「燒成這樣了,還能推斷死亡時間?」
「能的。」我昂起頭說,「很幸運,死者的胃居然還在,而且還很完整,從胃內容物看,即便有受熱的情況,但還有十幾克被烤乾的食糜,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受熱,她的胃裡至少應該還有幾十毫升的食糜。根據常規理論,胃六小時排空,我們可以判斷死者的死亡,距離她的末次進餐時間為五小時之內。」
「可是,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末次進餐啊。」偵查員說。
我指了指投影幕布上的現場照片,說:「不需要知道她末餐的具體時間。我們現場勘查的時候,發現碗櫥裡有剩菜,顯然不是夜宵,而是正餐。假如這是晚餐,正常晚餐是晚上6點鐘左右用,那麼死者的死亡時間就是晚上11點之前。如果那是中午飯,那死亡時間就更早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爆炸以後才起火,而爆炸發生在深夜1點42分。」林濤說,「所以至少在爆炸的兩個半小時前,死者就已經死亡了。」
「可是如果晚餐是9點鐘呢,那怎麼辦?」偵查員問。
「誰家晚餐9點鐘開始?」我說,「小機率事件,咱不考慮,更何況,還要結合之前的兩點論述。」
「從調查情況看,他們家吃飯也都是在正常時間。」一名偵查員支援我的論斷。
「死後焚屍,那麼死者的死因是什麼呢?」偵查員問。
「這個就是關鍵問題了。」我說,「按理說,屍體焚燬嚴重,死因不太好下結論,但這具屍體還是有條件明確死因的。我們知道,人體的非正常死亡,常見的只有六大類,外傷、窒息、中毒、疾病、電擊和高低溫。經過昨晚的毒物檢驗和組織病理學檢驗,佔士梅的死因可以框定在外傷和窒息兩大類裡面。經過屍體檢驗,死者的內臟內都有淤血的跡象,而不是缺血的跡象,各個大的臟器都是完好無損的,腦組織雖然外溢,但是顏色均勻,沒有出血的痕跡。所以,我認為死者不存在機械性損傷導致死亡的徵象。那麼,就只剩下窒息了。而且,我們是有屍體徵象來支援死者是機械性窒息死亡的。」
「心血不凝和內臟淤血嗎?」大寶說。
「不僅如此。」我說,「死者的食道內有食物的反流,這有可能是窒息所致。再者,就是氣管裡充斥了大量的泡沫,這種現象多見於溺死、窒息、中毒和電擊。結合案情,更支援死者就是機械性窒息死亡。」
「機械性窒息也有好多種吧?」林濤問。
我點頭,說:「機械性窒息主要有幾種方式:勒死、縊死、溺死、悶死、哽死、捂死、扼死,以及胸腹腔受壓和體位性窒息。根據現場情況和調查情況,溺死、悶死、哽死、胸腹腔受壓和體位性窒息都不符合,那麼就只剩下勒死、縊死、捂死和扼死這四種可能。」
「我明白了。」大寶茅塞頓開,「我們檢查頸部兩側肌肉和項部肌肉沒有出血!那麼就說明,不存在勒死和縊死的可能。」
「對。」我說,「勒死和縊死是用繩索,頸部一圈或大半圈都會有損傷,而扼死和捂死只會在頸部前側、口鼻附近留下損傷。」
「好吧,我知道你們明確了死因。但問題來了,為什麼就一定是劉晨彬乾的呢?」偵查員說,「我們現在需要確定劉晨彬的犯罪事實。因為他即便日後開口,也肯定會說是相約自殺,說佔士梅是自殺的。」
「只有可能是他乾的。」我胸有成竹,「首先,捂死和扼死,是唯一兩種不可能自己對自己實施成功的死亡方式,只可能是他殺。其次,案發現場是封閉現場,沒有外人能夠進入作案。那麼,不是他乾的,還能是誰幹的?」
「從傷者的損傷看,我們也推斷了案件發生過程。」林濤展示了他做的現場還原的動畫,說,「劉晨彬就是背對液化氣罐,然後點燃了打火機,打火機防風帽的掉落位置,也印證了這一點。」
「雖然沒有物證,但是被你們這麼一捋思路,確實豁然開朗啊。」偵查員哈哈大笑,「等劉晨彬傷勢穩定,我們立即對他展開訊問。只不過,在此之前,我還得喂他幾天飯。」
4
雖然犯罪嫌疑人的口供還沒有拿下來,但是案件已經證據確鑿、真相大白,從專案組出來,我們頓時感到一身輕鬆。
大寶掛念寶嫂,也盼望奇蹟的發生,就先行離開了。而我們幾個人,還沒有輕鬆到天黑,就接到了龍番市局的緊急電話。
平行案的案犯,又出來作案了。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糟的訊息了。作為刑警,最擔心的就是久偵不破的案件案犯重新出來作案,這會給刑警們極大的心理壓力和負罪感。
「這麼久的調查工作都沒有進展嗎?」我問剛剛分別又重新集結的胡科長。
胡科長搖搖頭,說:「一直在調查兩個地域之間的聯絡方式,網路翻查了一遍,所有可能出現的敏感詞都搜了,排查出來的海量資訊都排除了;兩個區域之間的交通也都細細排查了,但似乎依舊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線索。我們實在想不出,這兩個平行作案的兇手,究竟是怎麼聯絡的。」
「難道是飛鴿傳書嗎?」林濤撓撓腦袋說。
「總不能把天上的鴿子都給打下來吧。」我說,「光查聯絡方式是不行的,我們還要尋找其他破案的手段。」
「我記得,你們之前有過破案成功的經驗。」胡科長說,「超過四起連環作案,用那個什麼犯罪地圖學?」
「這是第四起了。」我說,「也不妨試試。不過,還是先去看看現場再說。說不定,這一次在現場能有更多的發現。」
「前期到達現場的同事傳回訊息,並沒有更多的發現。」胡科長說,「之所以能夠串並,就是因為蹊蹺啊,真是蹊蹺得很哪!」
我有些沮喪,有些信心不足。龍番市公安局的刑事技術力量非常強,如果他們沒有在現場發現一絲線索,那麼我們估計也不會有什麼重大的發現。
現場位於龍番市的富豪區裡。這是一片獨棟別墅群,背靠青山,面對小湖,環境幽雅。若不是出現場來到這裡,我們這些窮苦公務員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的龍番市內居然還有這麼個像世外桃源的地方。
別墅區的正中,是一幢三層小樓,案發現場就在這裡。
「這裡的房子,得多少錢一平方米?」林濤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四萬多塊。」保安不屑地說。
「那這一套房子,得……」
「兩千萬。」保安有些不耐煩,「物業費一個月四千塊。」
「工資還不夠付物業費的。」林濤吐了一下舌頭。
「這個小區,保安措施應該很完善啊。」我看了看小區周圍的圍牆以及圍牆上的攝像頭。
「來跟我看看這段影片就知道了。」前期到達現場,已經在指揮現場勘查的趙其國副局長對我招了招手,說,「兇手,是精心策劃、預謀實施的。」
在保安室裡,我們看到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幕。
這是一段監控錄影,取自小區圍牆上的某個攝像頭。夜色裡,一個穿著雨衣的人,在攝像頭下來回徘徊。
「穿雨衣?昨晚下雨了嗎?」林濤問。
「下了一會兒。」趙局長說,「但他穿雨衣的目的不是遮雨,而是遮臉。」
不一會兒,一個不明物體突然被拋上來蓋住了攝像頭。
「哎呀,這怎麼回事。」面對眼前的一片漆黑,我有些驚訝。
「是兇手扔了一條毛巾上來,把攝像頭蓋住了。」趙局長說,「我之所以說兇手是精心策劃的,就是他對小區裡的監控設施瞭如指掌。從我們追蹤的路線看,兇手從這個被遮住的攝像頭旁邊進入小區後,就沒穿雨衣了,因為翻牆不方便。然而,他選擇的路線,是所有攝像頭都不能清晰拍攝到的位置。」
「說明他之前踩過點啊。」林濤說,「查前幾天的所有影片,總能找出可疑的人吧。」
「這個區域住了一千多戶,五千多人。」趙局長說,「再加上來辦事的,我們沒有任何甄別的特徵,怎麼知道那麼多人裡,誰是兇手?」
「現在有錢人怎麼這麼多?」林濤又吐了一下舌頭。
「這個遮住攝像頭的毛巾,還在嗎?」我問。
趙局長點點頭,說:「兇手翻牆之前就脫了雨衣,一是翻牆方便,二是不引起保安注意。所以他不能摘去毛巾,不然逃離的時候,會被錄下面容。」
「那毛巾提取了嗎?可以做dna嗎?」
「微量物證dna本來就很難,我們已經把毛巾送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去檢驗了,希望能有所收穫。」趙局長說。
「這是最有希望拿到兇手個體識別生物檢材的一次機會了。」我有些激動,「那你們是怎麼判斷這是平行兇案中的一起呢?」
「你問他。」趙局長指了指身邊的韓法醫。
韓法醫說:「一來,現場大量財物,沒有一件缺失;二來,你之前給我們交代過,a系列專案的識別,就是看死者損傷的特徵。根據初步的屍檢,死者頭部的損傷形態,和前面三起一致,作案工具,仍然是那個我們還沒有掌握的工具。」
我點了點頭,說:「那就介紹一下前期勘查情況吧。」
趙局長接過話茬兒說:「死者叫古文昌,45歲,龍番五金的總裁,資產過億了。這個人一直非常低調,喪偶後,就獨自帶著兒子生活。兒子今年剛上大一,他一個人在這房子裡住,沒續房,沒找保姆。這個人與人為善,雖在生意場上拼殺,卻沒有一個仇家,實屬不易。」
「排除了侵財、因仇、為債,這樣的殺人,確實符合平行兇案的特徵。」我說,「不過這個兇手還真是蠻有精神追求的,到手的錢財也不拿。」
「根據影片,案發時間大概是20日深夜1點。」趙局長說,「死者當時已經熟睡,兇手是從一樓窗戶進入的,行兇後,從原路離開,燈都沒開。從小區其他探頭隱隱約約可以判斷,兇手從翻牆入小區,到離開小區,只用了二十分鐘。」
「對了,通知湖東縣附近的幾個縣了嗎?」我說,「還有,通知南和省了嗎?注意高檔小區的防範工作,這樣看起來,應該是針對富豪作案的平行兇案。」
「案發當時,我們就第一時間發出協查通報了,明確說明了防範工作。」趙局長說。
「別墅為什麼不裝防盜窗?」我說。
趙局長聳聳肩,說:「自認為保安措施得當唄。其實這幾個孤立的攝像頭,再加上保安並不認真的巡邏,防範措施形同虛設。」
「那現場有足跡什麼的嗎?」林濤問。
趙局長說:「前期工作做得很細了,除了在窗臺發現一枚灰塵減塵手印,其他的痕跡物證都沒有鑑定的價值。」
「也就是說,手印有鑑定價值?」林濤有些興奮。
趙局長說:「哦,兇手戴了手套。」
「那叫手套印!」林濤頓覺掃興。
隨後的屍檢工作進行得索然無味。我們感覺自己都已經用上了百分之兩百的力氣,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用的線索。古文昌是在睡夢中被襲擊致死的,甚至都沒有一絲抵抗的跡象。致命傷也都是在頭部,根據挫裂創的數量,兇手大概打擊了他的頭部二十次。和前面三起案件一樣,那神秘的致傷工具又出現了,可是我們怎麼也想象不出,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制式工具。
一整天的工作,沒有太多的收穫。平行兇案就像謎一樣,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我省西部各市以及南和省東部地區,並沒有報來相似的命案。雖然我很希望是因為我們防範力度的加大,而使犯罪分子無法下手,但我清楚,最大的可能,還只是沒有案發而已。
夜幕降臨,我身心俱疲。
回到家裡,我拿出了u盤,開始研究a系列專案的規律。我知道,古文昌被殺案中,我們掌握了更多的線索,除了那條有希望做出dna的毛巾以外,還有各影片探頭隱約拍下的犯罪分子的輪廓。
我一個人躲在書房,在漆黑的環境中,一遍遍地看兇手行走的模樣。影片中的兇手,穿著深色的風衣,行色匆匆,風衣的腰間貌似凸出來一塊。當我辨認出這是一件灰色風衣的時候,我的眼睛像是在噴火。
電腦螢幕上的兇手,在我不斷地快進和快退下,來來回回地走著。可惜現在並沒有多少學者去研究步態。由於步態是因人而異的,考慮到特徵點難以設定,所以步態分析是比較複雜的研究專案。
可是眼尖的人,完全可以根據一個人的步態,來辨認這個人,熟悉程度不同,辨認率也不同。我反反覆覆地看著這段枯燥的影片,就希望有哪一天,我可以在大街上認出他。
當然,這只是美好的願望而已。
關上影片,我翻出龍番地圖,開始用犯罪地圖學的理論,試圖圈出兇手經常出沒的位置。可惜,城市不同於偏遠地區,我嘗試著圈了幾次,框定的範圍,都是全市最為集中的居民區。這個範圍裡,少說也有數萬戶居民,又如何從這茫茫人海中尋找兇手呢?
當然,如果公安部專家檢出了dna,又該另當別論。
在書房裡,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覺醒來,我已經睡在了自己的床上,真是由衷佩服鈴鐺sup(2)/sup,文武雙全啊!
我重新抖擻精神回到辦公室,居然遲到了。師父已經在辦公室裡等我了。
「防範還是沒用。」師父一臉嚴峻,「今天清晨,南和省某國道邊,發現有一輛瑪莎拉蒂。車主是一個富二代,叫査淼,25歲,平時在自己父親的公司做事,也不是很胡鬧的孩子。昨天晚上,估計是出去玩得比較晚,今天凌晨3點開車經過國道收費站。早晨6點半被人發現瑪莎拉蒂停在路邊,査淼已經在車內死亡。」
「啊?交通事故?」我說。
師父說:「你還沒睡醒嗎?我在說平行兇案!車主是被人勒死的。」
「在車裡怎麼會被人勒死?兇手和他一起乘車?」我說。
「不可能。收費站卡口,可以看清,只有車主一人。」
「那車主怎麼會停車被人勒死?」
「現場有剎車痕跡,估計兇手用碰瓷兒的手段,讓車主停車開門了。」
「那兇手也有車?卡口有錄影嗎?」
「肯定不是汽車,經過的汽車都排查了。」師父說,「但是國道不同於高速公路,如果是行人或者兩輪車,是可以不經過卡口進入國道的。」
「你們都忘了嗎?」陳詩羽插話道,「我們之前就有推斷,b系列的兇手有摩托車!」
「用摩托車偽裝被碰擦,逼停瑪莎拉蒂,等車主開門,用繩子勒死他。」我說,「不過,你們怎麼確定這是b系列案件?」
「車門上的手印,和湖東縣劉翠花被殺案現場的手印認定同一。」師父說,「而且車內的財物無丟失,和b系列案件一樣,兇手都採用了勒頸的作案方式,案發後把繩索帶離了現場。」
辦公室內一片沉默。鬱悶、內疚、急躁、不解,諸多情緒充斥在空氣當中。
「對了,古文昌被殺案中,毛巾上還真做出了微量dna。」林濤打破了沉默。
「什麼?」我從板凳上跳了起來,叫道,「天大的好事啊!最大的案件進展!」
「不過,檢出的基因型,在dna庫裡滾過了,沒有比對成功。」師父說。
「也就是說,這人沒有前科劣跡?之前沒有被我們公安機關採過dna?」我頓時沮喪了。
龍番市有七百萬人口,即便認定兇手就居住在龍番市,也不可能從這七百萬人中,利用dna把兇手給挑出來。這一點,我是清楚的。
「不過,有了dna基因型,案件總算是有抓手了。」師父看到了我的表情,安慰道,「至少以後一旦出現嫌疑人,咱們也有了甄別的依據,不會像之前兩個多月,像無頭蒼蠅一樣,毫無辦法。」
「不知道這兩個系列案件,究竟從哪個系列查起,會是捷徑呢?」我自言自語。
「摩托車。」陳詩羽在一旁沉吟道。
「摩托車?」林濤重複了一遍。
「我覺得摩托車這個線索,應該有調查的空間。」陳詩羽突然立正,說,「爸,不,陳總,我申請去南和省附近調查b系列案件。」
我也知道,因為跨省的原因,工作協調起來會有一些麻煩。我們派出工作組常駐,才是最理想的工作方式。
「小羽毛,你不會是因為賭氣,要和我們分開行動吧?」我想起陳詩羽之前的賭氣話。
「我是為工作考慮。」陳詩羽說,「保密起見,我只申請大寶和我一起去。」
看來陳詩羽真的是在賭氣,因為當初只有大寶沒有拋下她不管。
「大寶現在的狀況,合適嗎?」林濤小聲說。
「現在大寶才是最急切破案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不會拒絕這次任務。」陳詩羽說,「我有信心配合南和警方抓獲兇手。」
「同意,即刻出發。」師父說。
師父的突然決定讓我很是意外,細想起來,這樣的決定真的有些武斷。不過既然師父都批准了,連林濤都戀戀不捨卻不敢發話,我也就不好說什麼了,只能默默地看著我們第一勘查組分成了兩部分。
陳詩羽離開後,我突然感覺很失落。在這個案件偵破衝刺的階段,我知道不能有絲毫懈怠。像陳詩羽這樣主動請纓,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我調整了心情,開啟了地圖,想用犯罪地圖學的理論,標註出b系列案犯的活動區域。雖然不能和陳詩羽他們一起趕赴南和,但是我也想助他們一臂之力。
b系列案件不像a系列案件有較為集中的作案地點。b系列案件作案範圍廣,活動區域大,甚至有一起案件都做到了我們省境內。用傳統的犯罪地圖學理論,彷彿很難找到一個規律。我嘗試著,用新的辦法來找出突破口。
地圖在我的滑鼠點選下,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最後,游標停在了南和省境內一個叫樊籬縣的縣城。
(1)張舉燒豬的故事,在「法醫秦明」系列第三季《第十一根手指》中曾有介紹,張舉通過燒豬的實驗,驗證了生前燒死和死後焚屍的分辨方法。一般來說,法醫主要是通過死者呼吸道內是否存在「熱呼吸道綜合徵」以及菸灰炭末來判斷是生前燒死還是死後焚屍。現代科技還可以通過死者心血中的一氧化碳含量檢驗來予以分辨。
(2)鈴鐺是秦明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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