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案 雪地熱死之謎

法醫秦明:倖存者 秦明 第1頁,共2頁

生活中有兩個悲劇。一個是你的慾望得不到滿足,另一個則是你的慾望得到了滿足。

——蕭伯納

1

陳詩羽和大寶啟程後,我們就和他倆失去了聯絡。雖然我隱約知道陳詩羽和我們斷絕聯絡是為了賭氣,為了比我們更先破案。但是,她這種違反紀律的行為,還是讓我異常擔心。

好在兩天後,大寶打來了電話。

「你們急死我了。」聽見大寶的聲音,我的心放下了一半。

「小羽毛也知道辦案的時候,斷絕聯絡是違反紀律的。」大寶說,「所以她讓我和你們取得聯絡,她應該是在賭氣吧。」

「年輕氣盛。」我嘆了一句。

「小羽毛研究了你說的犯罪地圖學,鎖定了樊籬縣。」大寶說。

我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不僅感到欣慰,更加對陳詩羽刮目相看:「應該不錯,之前我演算的地理位置,也大概是這個縣城。」

「她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大寶在電話那頭讚許道,「來了以後,我們就和當地警方取得了聯絡。」

「我看了,樊籬縣有七十萬人口。」我說,「如何查起?」

「查掌紋、查足跡。」大寶說。

「如果掌紋庫和足跡庫裡有嫌疑人的掌紋和足跡,這個人早就被揪出來了。」我說。

「小羽毛不放心,這兩天又在庫裡查了一遍。」大寶說,「確實沒有。不過,也沒別的好辦法,因為b系列專案最有力的證據,就是犯罪現場的掌紋和足跡。不僅僅在庫裡查,我們把縣局儲備的一些積壓案件,沒有入庫的掌紋和足跡都看完了,確定這人沒有前科劣跡。」

「嗯,是啊。石安娜、刁一一和劉翠花被殺案的現場,都留下了可以認定同一的足跡。」我沉吟道,「劉翠花、査淼被害案中,發現了有價值的掌紋,而且和a系列排除。」

「是啊,有交叉,所以可以證實,這些足跡和掌紋都來自同一個人。」大寶說。

「怪不得小羽毛會讓你一起前往,就是為了讓你幫她看指紋和足跡啊。」我說,「可是,林濤不是更厲害一些嗎?」

「嘿嘿。」大寶說,「你們不是得罪她了嗎。」

「既然捷徑沒有走通,那你們準備怎麼辦?」我問。

大寶說:「小羽毛說,足跡和指紋,雖然不能成為捷徑,但也一樣是關鍵證據。我們現在準備從摩托車查起,足跡和指紋作為甄別依據。」

「查車?」我瞪著眼睛說,「一來,一個縣該有多少摩托車!你怎麼查?二來,你怎麼知道兇手的摩托車一定是在車管所登記過,有牌照的?」

「不不不,我們不是挨個兒查。」大寶說,「小羽毛斷定兇手是通過網路,用某種特殊手段和a系列專案的兇手聯絡。既然是殺人,也不會在自己家裡上網。」

「你們想從騎著摩托車去網咖的人查起?」我說。

「聰明啊老秦。」大寶驚呼一聲。

「聰明個屁啊。」我說,「那也是大海撈針好嗎?」

「啊?」大寶說,「我覺得這方法還行啊。」

「你們這麼大張旗鼓,去網咖找摩托,捺指紋,不會打草驚蛇嗎?」我說。

大寶說:「小羽毛說,就是為了打草驚蛇。打草驚蛇不是三十六計之一嗎?這種挑釁警方的兇手,是不會害怕警方的,也不會害怕打草驚蛇,他作案的方法不能用常人的思維來理解。」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不管了,既然師父把辦案的權利交給了你們,我也不干涉你們,我們一起加油吧。」

「好的。」

「注意安全!」

雖然對於陳詩羽和大寶的「愚公移山」充滿了疑慮,但是總算聯絡上了他們,我稍感安慰,心情也就好了起來。

一早起來,發現窗外一片白色。今年的大雪來得有點兒早,卻非常合我的心意。我是冬天出生的,冬天也是我最喜歡的季節。在心情稍好的時候,來一場大雪,真可謂錦上添花。

我收拾妥當,準備去辦公室向師父和林濤通報小羽毛他們情況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是我的一個師兄打來的。

這個師兄並不經常聯絡,雖然也是公安法醫,卻是鐵路公安。鐵路公安處也有刑警支隊,支隊裡也有法醫崗位,負責處理鐵路沿線的案子。他們會經常看到臥軌自殺的案例,各種慘不忍睹,各種支離破碎,但確定是命案的,倒是很少。因此,我們更多的時候,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一般沒有過多的接觸和交流。

所以,這一大早就接到這位師兄的電話,我還是蠻疑惑的。

「師兄好,好久不見,有何指示?」我寒暄道。

師兄說:「早晨,鐵道上發現一具裸屍,我們一時拿不定主意,想請你們幫忙指導指導。」

「裸屍?」我說,「性犯罪?」

「不不不。」師兄說,「一個男性,只穿了褲衩。」

「這大冬天的。」我說,「不會是精神病路倒吧?你們鐵路公安處一般處置的都是這樣的啊。或者,是被火車撞了?」

「沒有,那條鐵路沿線,從昨天下午5點到今天上午11點,都沒有火車經過。」師兄說,「屍體也沒有被火車碾壓的痕跡。準確說,屍體上連傷都沒有。」

「傷都沒有,是好事啊。」我說,「不可以排除命案嗎?」

「我覺得不太好排除。」師兄說,「這人身上乾乾淨淨,不像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流浪漢,他在冬天光膀子,這還是有疑點的。」

「那你們按程式給我們總隊發邀請函。」我說,「我和林濤即刻就到。」

常年的法醫工作,給我最大的銘刻,就是好奇心超強。只要「疑點」足夠「可疑」,就完全可以勾起我的好奇心。不探出個真相,誓不罷休。

冰天雪地出現場,可真不是個滋味。

好在是在市郊的鐵路沿線,而不是荒山野嶺。

韓亮的車開到了一處小山坡下,山坡上方就是鐵路,四周已經被警戒帶圍起,警戒帶的一旁擺著一個牌子,寫著:「龍番市鐵路公安處在此辦案,請繞道行駛。」

我下了車,緊了緊領口,環顧四周,都是白雪皚皚。雖然雪下得並不大,但是鐵路附近人跡罕至,所以山坡的植被都已經被白雪覆蓋。

我們順著臺階走到了鐵道旁,見幾個民警正在一具被白雪覆蓋了大部分的屍體旁邊拍照。

「你們來啦。」師兄看到我,很是高興,脫下手套來和我們握手。

我點點頭,說:「怎麼回事?」

師兄指著身邊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說:「這是老八發現的。清早,他例行檢查他管轄的路段,發現這裡躺著一個人,身上蓋了雪,於是他走過去推了推,發現人是硬的,顯然早已死去。所以,就報了警。」

老八是一個黑瘦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制服上寫著「龍番鐵路六段」。

顯然,他是負責本路段巡查的鐵道維修工人。

我上下打量了這個男人,因為長期從事體力工作,他身材瘦削,但顯得精氣神兒十足。即便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季節,他也就在羊毛衫外面套個工作服而已。老八的腰間繫著一個工具袋,工具整齊地插在袋子上的每一個明格里。他走起路來,這個袋子隨著步伐上下起伏,在他的臀部拍打著。

「這玩意兒不輕啊,天天帶著不累啊。」我伸手掂了掂他腰間的工具袋,拉近關係似的關心道。

老八笑了笑,說:「吃飯的傢伙兒,從來不離身。」

「那你說說,這案子是怎麼回事吧。」我接著說。

「早晨5點,我按巡查流程在這一段檢查鐵軌。」老八說,「走到這裡的時候,老遠就看見一個白色的什麼物件在鐵路中間,當時我就一身冷汗啊,就怕是什麼人來破壞鐵路。當時天還黑著嘛,所以我趕緊走近了一看,明明就是一個人形啊。我把物件上蓋的雪抹掉,居然是一個人,還光著膀子!我以為這是存心尋死的,就推了他一下,發現他已經硬了。」

「硬了。」我沉吟道,「屍體上的雪多不多?」

「不多,沒有現在多。」老八說,「畢竟這又過了兩個多小時了。準確地說,也就是一小層浮雪吧,因為光線不好嘛,所以才沒有看清。」

「畢竟是雪地,這裡有足跡的吧?」我轉頭問師兄。

師兄搖搖頭,說:「我們接到報警後,就趕過來了,當時地面也有一層雪了,可是,屍體旁邊,還真就是一點足跡都沒有。」

「他自己的也沒有?」我問。

「沒有。」師兄肯定地說。

「要不要那麼誇張。」林濤縮著脖子說,「大雪封地,走到這裡,還不留下腳印?飄的嗎?鬼嗎?」

我笑著拍了一下林濤的後腦勺,說:「寫小說呢?什麼大雪封地,屍體旁邊不留腳印?」

「這不是很好的題目嗎?」林濤嬉笑著說。

我說:「雪地屍體旁,沒有腳印很正常的好吧。一種可能,就是下雪之前屍體就躺這兒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後來下的大雪覆蓋了之前的腳印。辦案不是寫小說,哪裡有那麼多玄乎的事兒?」

「覆蓋是不可能的。」林濤說,「這雪這麼小,還都不是幹雪,不容易存住。我覺得吧,就是下雪前屍體就到這兒了。」

「是啊,我同意,這個對於案發時間的推斷還是很有幫助的。」我說,「查一查氣象臺,昨天晚上是幾點鐘下的雪。」

說完,我穿戴上勘查裝備,走近了屍體,蹲下來觀察。

屍體上的雪已經被法醫清掃,剩下的也都融化了,屍體完整地暴露在我們的面前。從面容上看,死者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全身赤裸,只穿了一條三角短褲。和師兄說的一樣,這個人的皮膚很細膩,很乾淨,就連頭髮都非常乾淨。我用手指搓了搓死者的皮膚,甚至都沒有搓下來汙物。

很顯然,這個人不是精神病人,也不是流浪漢,他有著很好的清潔習慣。

「這樣的季節,這樣的衣著,按照法醫的常規判斷,我們最先要懷疑的,就是凍死。」我說。

師兄點點頭,說:「這也是我們之前認為的,可是,並沒有任何凍死的依據。」

冬天,法醫會出勘很多凍死的現場,現場的屍體幾乎都會表現出一個特有的特徵——反常脫衣現象。凍死者在死亡之前,因為冷熱中樞的麻痺,會出現炎熱的幻覺,從而開始脫除自己的衣物,有的甚至能把自己脫下來的衣服整齊地疊放在旁邊,然後死去。

而這個現場,顯然不存在反常脫衣現象,現場四周並沒有發現死者的衣物,而且死者的短褲也妥當地在身上穿著。

除此之外,死者的皮膚表面也沒有雞皮疙瘩,屍斑顏色也不像凍死者那樣鮮紅,更沒有凍死者所特有的苦笑面容。

這一切,都證實,死者並不是被凍死的。

我再次仔細檢查了死者的屍表,沒有明顯的損傷,我說:「雖然沒有損傷,沒有明顯的窒息徵象,但也確實不是凍死。如果是死者沒有穿衣服,就這樣跑來現場,一來死者的腳掌會有損傷或泥跡,二來死者皮膚上會有凍傷或者雞皮疙瘩。」

「肯定不是凍死的。」師兄說。

我皺著眉頭,繼續觀察著屍體,沉吟道:「那麼,究竟是怎麼死亡的呢?猝死?」

屍體平躺在兩條鐵軌之間,呈仰臥位。死者的雙肩雖然沒有鐵軌寬,但是雙側的肘部搭在兩條鐵軌上,導致他的頭部和背部中央並沒有著在鐵軌之間的枕木上,而是異常詭異地懸在兩軌之間,就像是體操運動員用雙肘支撐著地面,讓背部離地一樣。

「注意到這個沒有?」我伸手探到了屍體的背部,說。

師兄點點頭,說:「屍僵的狀態挺詭異的。按照常理,應該是雙肘高於身體,背後著地才對。」

「說明什麼問題?」

「說明死者死後12小時,屍僵完全形成以後,才被移屍至此。」師兄說,「這就是我覺得有疑點的根源所在。剛才都是憑直覺,你這一問,才不自覺說出了直覺。」

「不僅如此,還能說明死者死後,一直處於仰臥位,平躺的地方是很平整的地方,比如說地板或者床。」我說,「所以他被移動到這個高低不平的鐵軌上的時候,就呈現出了一種讓人感覺很不正常的姿勢。」

「既然有人移屍,那麼是命案的機率就大了。」林濤說,「當然,也有很多案子有移屍,但不是命案。比如前不久的一個案子,一個老頭嫖娼的時候,心臟病突發猝死,暗娼店怕擔責任,就找人把屍體丟擲去了。哎呀,這個案子,不會和我說的一樣吧?這人去暗娼店嫖娼,然後心臟病猝死,被人扔這裡來了?結合死者的衣著什麼的,想想看,還真是很有可能啊。」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師兄說,「我們這條鐵路的附近,人跡罕至,如果要拋屍,等於跑出了很遠。我覺得,如果是林科長說的那樣,完全可以就近找個地方拋屍,沒有必要丟擲這麼遠吧?」

「師兄的意思是說,拋屍人自覺罪大惡極,所以必須要丟擲很遠,省得屍體被發現後,警方很容易就找到他們?」我說。

師兄點點頭,說:「我們這樣去想想,如果不是老八例行巡查的時候發現了這具屍體,那麼11點一到,火車經過這裡,會怎麼樣?」

「火車巨大的碾壓力,會把屍體完全碾碎。」我說。

師兄說:「我們火車線路上發現的屍體,大多數都是沒有全屍的。狀況好的,斷成幾截,狀況不好的,支離破碎。這姑娘是警校剛剛畢業就分配到我們刑警支隊技術室的技術員,她第一次跟我到現場,就一不小心踩了一腳腦漿,然後扔了她剛買的耐克鞋。」

說完,師兄笑著指了指身邊一個挎著相機的女孩兒,女孩兒正在用眼角瞄林濤。

「也就是說,拋屍者把屍體扔這裡,就是為了讓路過的火車來毀屍滅跡?」我問。

師兄點了點頭,說:「不過,顯然他不是我們鐵路上的人,不瞭解每條鐵路的火車經過時間,不瞭解我們鐵路維修工人的巡查制度,所以他的陰謀沒有得逞。」

「那我就奇怪了,你們發現了支離破碎的屍體後,又該怎麼辦?」林濤插嘴問道。

師兄笑了笑,說:「完全碎裂的屍體,法醫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確定死因。而且,就算是沒有辦法確定死因的,至少也能提供身份識別的依據。當然,我們的調查部門,也一樣會讓罪犯無所遁形。」

「那倒也是,畢竟案件的性質,也不一定完全要法醫來確定,我們痕檢部門也有很重要的職責呢。」林濤說。

「不管怎麼樣,這起案子,既然確定了是移屍,那麼就要查到底。」我斬釘截鐵地說,「至少,我們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他的死因到底是什麼,他究竟是誰。」

2

初步確定了移屍的行為,我們更加信心滿滿。通過系統的屍體檢驗,我們有把握明確死者的死因,從而確定案件的性質,以便於指導下一步偵查工作。

鐵路公安處沒有自己的屍體解剖室,一般情況下,是使用龍番市公安局屍體解剖室。

屍體剛被抬到解剖臺上,我們就用肛門溫度計測量了屍體的屍溫。

「有問題啊。」我說。

「什麼問題?」師兄說道。

「氣象臺查了嗎?」我問,「昨晚幾點鐘開始下雪的?」

「今天凌晨3點。」師兄說,「一直下到5點多,都很大。」

「5點鐘,老八發現屍體的時候,身邊就沒有腳印。」我說,「說明屍體是在凌晨3點開始下雪之前就挪到鐵軌上的。」

師兄點頭。

我說:「而屍體挪到鐵軌上的時候,屍僵已經很僵硬了,即便是雙肘支撐著身體,都沒有因為重力作用而改變屍體姿態。」

師兄繼續點頭聆聽。

我接著說:「死者屍僵僵硬,按照屍僵產生的規律,應該是死了12小時左右。也就是說,根據屍僵和現場的情況,死者應該是在凌晨3點之前12個小時死亡的。」

「昨天下午3點鐘左右死亡的。」韓亮展示了他的數學才華。

我說:「現在是早晨9點,也就是說,根據屍僵狀態,死者應該是死亡了18個小時。」

「嗯,昨天下午3點到現在,18個小時。」韓亮說。

我一邊看溫度計,一邊說,「天寒地凍的季節,屍體溫度下降更快,所以計算出來的死亡時間要乘以0.7。如果死者死亡18個小時,那麼屍體溫度要下降18攝氏度才對。」

「這個我會算。」韓亮翻了翻眼睛,說,「春秋季節,屍體前10個小時每個小時下降1攝氏度,之後每個小時下降0.5攝氏度。如果屍溫是19攝氏度,比正常人下降了18攝氏度的話,應該是死後26個小時。26乘以0.7,約等於18個小時。」

「可是,我們測得的屍體溫度,是23攝氏度。」我說,「只下降了14攝氏度,春秋天,這樣的死亡時間應該是18個小時,而冬天應該就是12個小時多。」

「也就是說,屍體溫度下降的速度,比屍僵測定的時間要慢6個多小時。」韓亮說,「那就有矛盾了。如果死者是12個小時前才死亡的話,那麼凌晨3點之前移送到鐵軌上的時候,屍僵還沒在大關節形成,不會以那樣的姿勢保持下來。」

我狠狠地點了點頭。

「一般死亡時間會有誤差,但是不會有6個多小時的誤差啊。」師兄說。

「哎,辦案件,還是要抓大放小。」我說,「有矛盾也很正常,不能影響我們其他的工作。」

「可是,這矛盾得有合理解釋啊。」韓亮說。

我說:「未知的情況很多,不好推測,但是合理解釋有很多。比如,屍體死亡後,一直存在一個溫暖的環境。」

「有道理。」師兄說,「不過,我們中部省份,幾乎都沒有暖氣,這個天氣,室內溫度達不到春秋季節的20攝氏度左右啊。這6個小時的誤差,而且還確定在凌晨3點之前就移動屍體,移動屍體之前,屍僵還完全形成了,這還是不好解釋啊。」

「不管了,還有許多要做的工作。」我說,「現在首要的事情,不是解釋死亡時間的疑點,而是確定死亡原因和個體識別。」

死者全身幾乎赤裸,所以沒有任何可以作為身份識別的物件。就連那僅存的一件內褲,也沒有任何商標品牌,實在毫無抓手去查。

我們沒有放棄,在屍表皮膚上仔細檢查,希望能夠發現一些可以作為身份識別的特徵。同時,也在尋找屍表上的損傷。

「死者的右腰部有疤痕!」師兄叫道。

死者的皮膚很好,也不是疤痕體質,他右側腰部的疤痕若隱若現,隱藏在皮紋裡。要不是師兄眼尖,還真有可能被遺漏掉。

「腰部切口?」我沉吟道,腦子裡翻過各種各樣的手術術式,「什麼手術,是在腰部切開的?腎臟?」

「一會兒開啟腹腔不就知道了嗎?」師兄簡單粗暴。

我點點頭,繼續檢查屍表。屍體表面幾乎看不出任何損傷。尤其是頸部、口鼻這些容易遭受暴力的部位,完全看不到任何損傷。唯一的損傷,就是死者的雙手手指。

死者雙手手指的指尖,無一例外地都破了皮。但是因為天氣寒冷,並沒有看到出血。創面白森森的,露著裡面淡淡的血絲。甚至有兩三根手指的指甲都沒了,鮮紅色的甲床暴露在外。

「看起來,這些創口很新鮮。」師兄說。

「看起來,這些創口被人擦拭處理過。因為人死了,天又冷,所以出現了這種白森森的恐怖模樣。」我說。

「會不會有別的可能?」林濤說。

我和師兄充滿期待地看著林濤。

林濤說:「我小時候聽我媽說,有種鬼專門咬人的手指。我們有個鄰居,那時候只要一進蚊帳準備睡覺,手指就全破了。第二天剛癒合,晚上又破了。後來那個鄰居的媽媽在家裡請了佛像,就好了。」

「哼!」我和師兄異口同聲地鄙視道。

「真的!」林濤瞪著大眼睛說。

我根本不理林濤,說:「這損傷還真是要注意。雖然損傷輕微,不至於致死,但是形成機制還真是不好說。」

「會不會是兇手知道我們通過觀察甲床青紫情況來判斷死者有無窒息過程,所以故意破壞了手指尖端?」師兄猜道。

我搖搖頭,說:「甲床都還在,損傷的只是指尖。」

「那就很奇怪了。」

「而且,窒息也是不存在的。」我指著屍體,說,「機械性窒息有九種方式:縊死、勒死、捂死、哽死、悶死、扼死、溺死、體位性窒息和胸腹腔受壓。從屍體的表象看,除了哽死和悶死,其他都可以排除了。」

「屍體沒有明顯窒息徵象。」師兄說,「甲床正常,口唇正常,眼瞼蒼白,顯然也不是哽死和悶死。」

「我迫不及待了。」說完,我拿刀劃開了死者的胸腹腔。

切開死者的肋軟骨,拿掉胸骨,掀開腹部的大網膜,死者整個胸腹腔完全暴露在我們的眼前。整體感覺,就是很正常。

一來,排列正常,並沒有明顯的臟器畸形錯位;二來,外表正常,沒有任何破裂,胸腹腔內也沒有任何積血和積液。

「看起來,不像外傷致死啊,也沒有窒息徵象。」師兄有些慌亂。

百分之九十九的屍體,在解剖開後,法醫心裡就對死因有了數。可是,對這具屍體的死因,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一點兒數也沒有。

我沒有急於掏出死者的內臟,而是對頸部進行了細緻的解剖分離,結果和預計的一樣,死者的頸部沒有遭受過任何外力作用,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我又和師兄一起對屍體開了顱,整個顱腦,也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師兄開啟死者的心包,取出心臟仔細觀察,「猝死也不像啊,一般猝死都是心血管疾病引起的,可是這個人的心臟看起來非常正常啊,連肥大、脂肪浸潤都沒有。」

雖然很多疾病會導致人體的死亡,需要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來確證,但是通常這樣的屍體,內臟都會有多多少少的變化,比如心臟變大,心壁變厚,等等,都是可以肉眼有所發現,並可以對疾病進行預測的。

我的心裡也在打鼓,用手探了探死者的頸椎,看是是為頸部剪下力導致頸髓損傷死亡,但是頸椎也是完好無損的。

「從大體上看,我們是沒有找到死因。」我說,「人的死亡,無外乎六種可能。一,疾病,包括衰老死亡,可是死者看起來只有三四十歲,保養良好,內臟器官正常;二,中毒,死者食道無嘔吐物,也沒有常見毒物中毒的屍斑、出血點、瞳孔等變化;三,窒息,剛才已經排除了;四,外傷,也一樣可以排除;五,電擊死,屍體身上沒有電流斑,不符合;六,高低溫,我們在現場就基本意見一致,不符合凍死的特徵。」

「一個都不符合。」師兄嘆了口氣。

我說:「別急,也有可能是一些特殊的毒物中毒,或者是一些肉眼無法觀察的疾病導致死亡。別忘了,我們還有很多輔助的手段。」

「那我們倆就取內臟吧,一方面送去進行毒物檢驗,一方面送到方俊傑科長那裡進行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師兄說。

我點點頭,開始按照摘取內臟的程式和術式對死者的每一個臟器進行提取。

提取到腎的時候,我在死者左側的腎窩裡摸來摸去,傻了眼,說:「左邊沒腎!死者少一個腎!」

「啊?!會不會是偷器官的人乾的?!」林濤叫道。

「傻啊你。」我說,「科普了這麼多年,還來說偷器官的梗?再說了,偷器官可以不留創口?隔空取物?」

「不是有疤痕嗎?」林濤說,「不對,疤痕是長好了。」

我笑著搖搖頭,說:「這個疤痕,針眼都看不清了,應該是三年前的事情啦。難道這個人賣過腎?」

師兄說:「不對啊,疤痕明明是在右側好嗎?可是丟失的是左腎啊!哪有取左腎卻在右邊開刀口的道理?」

我愣了半天,又伸手探進死者的腹腔裡掏來掏去,說:「沒有任何手術縫線、結紮的痕跡。這個人天生就是獨腎!」

「那右邊的刀口?」師兄說完,取出了右側的腎臟。

右側的腎臟上有明顯的縫合後癒合的疤痕,甚至還可以看到一點點沒有被完全吸收掉的縫線。

「果真如此。」我長舒一口氣,說,「右側的疤痕是做腎臟手術的。這是一個獨腎人,可惜僅有的腎臟上也長了瘤子,沒有辦法,不能簡單切除,只能進行腎臟腫瘤分離手術了。」

「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簡單切除?」林濤問。

「腎臟位置太深,如果是惡性腫瘤,沒辦法清除乾淨。」我說,「對正常人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切除一顆腎,另一邊的腎臟一樣可以維持身體功能。但是作為獨腎人,他不能把僅有的腎切掉,也不能殘留惡性腫瘤,所以,只有進行腎臟離體手術。從這癒合的疤痕看,就是腎臟離體,切除腫瘤後,又接回去的疤痕。」

「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了?」林濤嘆道,「器官拿下來裝上去就跟玩兒似的。」

「可不像玩兒似的。」我說,「據我所知,這樣的手術,只有那麼一兩家醫院能做,成功案例也不多。」

「這個人等於是劫後餘生啊,可惜餘生再遭劫。」林濤說,「可惜了,可惜了。」

「我看到的,可不僅僅是可惜。」我神秘一笑,「既然有這麼好的一個個體識別方法,為什麼不馬上派人去搞清楚死者的身份呢?」

林濤猛地一驚,說:「對啊!我馬上就去通知鐵路公安處偵查科!查三年前,腎臟離體手術成功的人!」

「等等。」我叫住準備往外跑的林濤說,「等我們看完死者的恥骨聯合以後,可以更加精確地鎖定目標。」

磨刀不誤砍柴工,我們取下了死者的恥骨聯合,簡單分離軟組織後,大概估計了死者的年齡。因為做過大手術,雖然死者保養得很好,但是從恥骨聯合看,他只有31歲,和那副看起來接近40歲的面孔不太相符。

「去吧,腎臟離體手術成功的人,30歲左右。」我笑著對林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去通知偵查員了。

把臟器逐個取下、登記、拍照、固定後,我們分兩路,把檢材送到了省公安廳的理化科和法醫科,進行毒物化驗以及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

雖然我們都貼了加急的標籤,反覆囑咐要儘快出結論,但得到的答覆是,最快也要第二天上午才能出結果。

對於死者身源的調查,需要到北京、上海的大醫院進行,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案件因此暫時被擱了下來。

在送檢完畢之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未盡事宜。

「走,去現場附近那個鐵路段的維修工辦公室。」我和韓亮說。

「怎麼?還要找那個報案人瞭解情況嗎?」韓亮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說。

「對。」

一路無話,我們的車開到了一幢紅磚小樓的樓下,樓房的大門掛著一個大大的招牌:龍番鐵路六段。

老八正蹺著個二郎腿,抱著個茶杯,坐在電腦前悠然自得。見到我們三個走進門來,趕緊站了起來,說:「各位領導,還有事嗎?」

「記性挺好啊,還記得我們。」我笑著坐到他旁邊的木質沙發上,招手示意他也坐下。

「有何貴幹?」老八問。

我指了指他腰間的工具袋說:「我就是對這個東西比較感興趣,可以給我看看嗎?」

老八不假思索,解開系在肚臍下方的鎖釦,把工具袋遞給我。

這是一條普通的皮帶,皮帶的中央掛著一個工具袋,工具袋上並排排列著數個明格,每個明格里都插著一把工具。

如果把工具裝在包裡,拎在手上,顯然沒有這樣掛在腰間方便。

我在幾個工具上掃了一眼,直接拿出一把類似釘錘的錘子,問:「這是什麼?」

老八說:「鐵路檢修錘啊,最重要的一把工具了。」

這個錘子是木柄的,錘體是生鐵質地的,非常堅硬厚重。錘子的一端是個方方正正的正方形錘面,而另一端則是一個類似於錐子的形狀,在錐子的末端,變得非常尖銳。錘面和錘錐兩個部分的連線部,是一個圓形的錘體,錘體連線著木柄。錘體的側面有個凸出來的標誌,上面是一個四分之三圓,下面是「⊥」,構成一個鐵路的標誌。

a系列專案中的三名死者以及寶嫂的頭部損傷形態,在我的腦海裡迅速閃過。

我一邊摸著檢修錘的各個部分,一邊說:「稜邊,錐孔,半圓。」

林濤在一旁看著我奇怪的表情和動作,一時有些蒙。突然,他醒悟了過來。

我轉頭看著林濤,和林濤異口同聲道:「一模一樣!」

「你們鐵路檢修人員用的檢修錘,都是這樣的?」我問老八。

老八一臉迷茫,說:「咱們這條鐵路線幾千檢修工,檢修錘都是統一配發的,當然一模一樣。」

「謝謝。」我興奮極了,轉身告辭。

「你是說,a系列專案的兇犯,是鐵路檢修工?」在我們重新坐回車裡的時候,韓亮說道。

我點點頭,說:「真是了卻一大塊兒心病!我一直都搞不清楚致傷工具究竟是什麼!今天看來,就是這個檢修錘無疑!」

「可是,你是怎麼想到的呢?」林濤問。

我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今天我在出現場的時候,看見了老八腰間的這個東西。我就想到了寶嫂被傷害案中,那個大衣櫃內側面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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