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有傷疤,內在的或外在的,無論因為什麼原因,傷在哪個部位,都不會讓你和任何人有什麼不同。除非你不敢面對,藏起傷口,讓那傷在暗地裡發膿潰爛,那會讓你成為一個病人,而且無論如何假裝,都永遠正常不了。
——《唐頓莊園》
1
一個多月前破案的快感,直到現在還依稀存在。
那真的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案子。跨越了整整半年,數名精神病人被害,媒體跟蹤報道,社會影響惡劣。我們的對手居然是一個沒有真正意義上入行的同行。高度偽裝、下手狠辣,給我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然而兇手百密一疏,在一個簡單的筆畫上露出了馬腳。而這個細微的線索,居然被我們輕易發現了,並且成為最後定案的鐵證。
破案後,我們不得不感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一個月後,當我們再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愣。
「步兵?」陳詩羽叫道,「現場又出現‘清道夫’三個血字了?」
「那倒沒有。」韓亮做了個鬼臉。
「討厭!」陳詩羽捶了韓亮一下。
「別鬧,開車呢!」韓亮說。
林濤斜著眼看了看前排打鬧的兩人,嚥了口口水,說:「那你扯什麼步兵?」
「一般哪兒會有人去殺精神病患者啊?」韓亮說,「我看多半也就是個人格不健全的人。當然,也不敢保證不是步兵再次作案。」
「別扯了。」林濤說,「步兵現在在看守所裡鎖著呢。」
大寶一直瞪著眼睛,此時終於插上了話:「步兵?會不會是步兵沒有被抓進去?會不會就是步兵乾的?我說夢涵那案子!」
我沉吟了一下,說:「不可能吧。你這個邏輯不通啊。如果我們抓錯了人,那麼步兵就沒有必要報復我們;如果沒有抓錯人,那步兵怎麼從看守所出來作案?更何況,步兵的交代,還有他的dna、身份、筆跡都已經進行了鑑定,不會搞錯的。而且你別忘了,我們都見過步兵啊,明明就沒有抓錯人。」
「是啊,別大驚小怪。」林濤說,「韓亮他就沒一句正經的。」
說完,他看了一眼陳詩羽。
大寶說:「我怕有意外啊。畢竟別的案件,我們都在幕後,不會有人報復我們。但步兵是我們的同行,會不會是身份有問題?或者說,越獄?」
「你當是看電視劇呢?還越獄!越獄這種大事兒,一發生早就媒體報道滿天飛了好嗎!」我一邊說,一邊撥通了看守所同事的電話。
「我給你問了。」我結束通話電話後說,「第一,我們絕對不會抓錯人,在看守所的那個就是步兵,身份確鑿,不會有任何問題。第二,步兵現在老老實實地被鎖在看守所裡候審呢。這回放心了吧。」
剛剛因為查清案件事實而略有放鬆的大寶,此時又重新沮喪地低下了頭。
陳詩羽從倒車鏡裡看到了滿臉沮喪的大寶,又捶了韓亮一下,說:「討厭!都怪你!」
「從來就沒個正經的,不知道你為啥還有那麼多女朋友。」林濤把最後三個字加重了一下語氣,說,「師父究竟是怎麼說的。」
「師父說,青鄉市一個精神病人,在自己家中死亡了。」韓亮說,「本來他的親屬沒有什麼意見,按照病故的程式,準備去殯儀館火化了。後來這個病人的兒子從外地打工回來,說是看到他爸爸屍體的嘴裡有血,感覺有疑問,就報案了。」
「這樣的非正常死亡,全省一年有一萬起,這有什麼好去的?」我說。
「師父看到了上報材料,說是當地法醫確實排除了病死的可能。」韓亮說,「因為死者真的有外傷,疑點不能解釋。我們剛好把這個事情搞清楚了,就別閒著,趕緊去幫忙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寶本身就是青鄉人,韓亮這個人工gps記路的功能也超級強大,我們和青鄉的同行更是交流甚廣。所以,每次到青鄉出差,我們都省去了繁文縟節,自己駕車趕往現場。
按照師父傳過來的材料看,案件發生地是青鄉市郊區的青笛鎮。韓亮駕著車幾乎沒有打彎,就直接到了目的地。
看起來,現場附近地區的經濟條件要高於整個青鄉市的平均水平,這一片的民宅似乎有一些江南水鄉的味道,每家每戶都蓋著兩層的小樓,外牆裝潢得十分精緻,折射出這一片百姓殷實的生活。
穿過了這一片繁華的小鎮,我們來到了位於鎮子最西頭的現場。這是一條縣道,因為有大車經常經過,揚起的灰塵持久不散,所以感覺周圍的空氣都霧濛濛的。和小鎮的中心相比,這個位置要冷清許多,除了偶爾駛過的汽車,幾乎看不到人煙。
現場就位於縣道的一旁,一座同樣十分精緻的二層小樓,大約和縣道離了有二十多米。
從小樓的兩旁,一直到縣道旁的梧桐樹,都纏著警用警戒線。幾輛警車依次停在縣道旁邊,佔去了本就狹窄的縣道的三分之一。
本以為下車後,我們就要徑直跨越警戒帶,走進現場。然而,當我們下車後,才發現幾個警察正在拆警戒帶。
「不是有案件嗎?」我走上前,出示了自己的現場勘查證,說,「怎麼不保護現場了?是案件破了?還是案件撤了?」
負責拆除警戒帶的一個年輕民警給我敬了個禮,說:「之前就沒人說是案件啊,就法醫在那裡總說有疑點有疑點什麼的。」
顯然他沒仔細看我的勘查證,不然不會在我面前表現出對法醫的「鄙視」。
「也就是說,現在證實這不是個案件了?」我問。
「不是案件。」民警點了點頭,說,「指揮部要求不保留現場了,還有死者的親屬要住進來呢,不能影響老百姓的正常生活。」
「死者兒子嗎?不是他報警的嗎?」我問。
「是啊。」民警說,「不過他現在說他不告了。」
一番對話讓我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我說:「我能提個要求嗎?代表省廳刑警總隊。」
小民警一臉茫然,說:「雖然這案子本就不是刑警管,但領導,您還是說吧。」
「現場再保留一天。」我說,「我現在就去市局問問情況。」
「移交交警隊了?」我坐在刑警支隊長的辦公室裡,驚訝地問道。
劉三廈支隊長說:「是啊,現在看,這就是一起交通事故逃逸案件。」
「交通事故逃逸,哦,這樣的事情,依照我的經驗,家屬應該鬧得更兇才對啊。」我說,「畢竟破案了,可以帶來一筆賠償款。」
「這不是特殊情況嘛。」劉支隊說,「你師父沒和你說?死者是個精神病人。」
「說了。」我點點頭,「有什麼問題嗎?」
劉支隊笑了笑,說:「是這麼個情況。死者是一個武瘋子,武瘋子你懂不懂什麼意思?就是那種會打人的瘋子。」
「哦,躁狂症。」我用三個字解釋了死者的病情。
「對對對,躁狂症。」劉支隊說,「我們這邊都叫武瘋子。這個武瘋子叫牛建國,可以說是青笛鎮的噩夢啊。很繁華和諧的一個鎮子,但人人都怕他。甚至沒人敢靠近他的住處。」
「就因為他打人?」我問。
劉支隊點點頭,說:「鎮子上的居民都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的,武瘋子的家人也深受其擾。什麼賠禮道歉啊、賠償啊,那都是常事兒!這人簡直就是一個大大的累贅。」
「他還有什麼家人啊?」我問。
「一個妻子,長期和他生活在一起。」劉支隊說,「挺傷心的,長期身上帶傷。還有個女兒,嫁到隔壁鎮子。還有個兒子,在上海打工,哦,就是他趕回來報案的。」
「所以,這樣的人死了,對他的家人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是吧?」我問。
劉支隊點了點頭。
「可是我聽說他是死在自己家裡的啊。」我問,「交通事故,怎麼能夠讓死者死在自己家裡的?」
「是這麼個情況。」劉支隊舔了舔上唇,說,「前天晚上,牛建國的妻子孫鳳從市區回家。哦,她是到市裡賣菜的,一般都是這個節奏,早上出門,傍晚時分回家。回到家裡以後,就發現死者躺在床上。因為躁狂症,你懂的,基本就是每天暴走狀態,睡眠很少的那種。所以她覺得有點兒奇怪,今天咋這麼早就睡了?於是她過去推了他一下,發現他紋絲不動,又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發現他的手掌冰涼,手指僵硬。於是發現不對勁,就打了120。醫生到了後,就直接診斷他已經死亡了,讓殯儀館來直接拉走了屍體。本來死者的妻子也沒準備報案,畢竟這事兒讓她徹底解脫了啊,就給兒子打了電話,讓他回來辦喪事。她兒子是昨天下晚時分趕回來的,回來後先去看遺體,發現了嘴角有傷,所以報案了。」
「你們就去現場了?」我問。
劉支隊點點頭,說:「我們派人去殯儀館看了屍體,發現死者頭上、嘴上、鼻子上都有傷,確實不像是自然死亡,所以就封存了屍體。然後刑警隊的人就去勘查了現場。」
「怎麼樣?」
「當時是晚上,屋裡看過了,沒有任何搏鬥的跡象。」劉支隊說,「床上也是正常的,所以覺得挺奇怪的。第二天早晨復勘現場的時候,發現死者家門口的縣道上,有一攤血跡。然後血跡後面的路面上,有兩條長長的剎車痕。」
「哦,原來是這樣。」林濤像是鬆了一口氣。
「可是死者為什麼在家裡呢?」我不依不饒。
劉支隊說:「那誰知道啊?我猜啊,可能是當時被車撞了,但是還沒有到死亡的地步,所以他就自己走回家躺床上,然後就死在床上了。畢竟這是一個精神病人,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樣思維,去追究肇事者的責任。」
「然後肇事者就逃逸了對嗎?」我問。
「是啊。」劉支隊說,「但考慮到死者是自己走回家的,司機可能會認為他並沒有多大事兒,所以這個逃逸行為也不算惡劣。」
「然後這個事情就順理成章移交給交警隊了,你們就撤現場了?」我問,「是因為家屬不再追究了是嗎?」
「縣道上也沒有監控,本來就很難查。」劉支隊說,「交警究竟會怎麼去查,我也不知道。但是據說死者家屬向交警隊明確表態,無所謂查到查不到。」
「屍體也沒解剖對吧。」我問。
「既然沒有什麼特別的疑點,而且家屬堅決反對解剖,我們也就不得罪人了。」劉支隊嬉笑著說。
「我看啊,交警隊也破不了案。」林濤說,「這樣的交通肇事逃逸,確實太難搞了。而且家屬又不給他們壓力。」
「那你打電話給老陳吧,請示收隊?」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撥通了師父的電話,並且介紹了劉支隊向我們敘述的情況。
「所以呢?」師父問。
「所以,我請示收隊啊。」我說。
「你們最近手頭上有別的案子嗎?」
「沒。」
「那你們急著回來做什麼?」
「我……不是,可是我們沒工作了啊。」
「交通肇事案件就不是案件了?不是刑事案件嗎?」
「可是交通肇事案件是由交警部門管轄的刑事案件啊。」
「我和你們說了多少遍,雖然我們是刑事技術,但也是要為全警服務的。」
「您是讓我們留下來辦這個交通肇事逃逸案件?」
「不好嗎?多看看交通事故,也是積累自己的工作經驗。」
「好是好,但是,這裡好像不是很重視。」我低聲說。
「為什麼不重視?」
「因為家屬不要求破案。」
「家屬不要求破案,就不破案了?公安機關是牛?不抽不幹活?」
「可是……」
「別可是,你好好想想,我們的工作是做什麼的?逝者是不是該分尊卑?生命該不該估價?」
師父的一番話把我問住了。
我愣了好半天,才發現師父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老陳又罵你啦?」陳詩羽說,「難道他讓我們在這裡辦交通肇事案件?」
我點了點頭。
「哎喲,真是的。」陳詩羽噘著嘴說,「連續辦案,不怕累壞人啊。」
話還沒有說完,陳詩羽的手機響了,是師父發來的一條簡訊。
「別囉唆,累不死你。」
「你們誰身上帶監控了嗎?」陳詩羽叫道,「我說話老陳怎麼聽得見?」
「你爸太瞭解你了而已。」韓亮靠在門框上,頭也不抬地玩著手機,「下面,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在交警隊裡坐了半天,和幾名交警一起研究下一步工作思路。顯然,對於我們的介入,他們是不歡迎的。
「下一步就走訪一下,如果真的沒有目擊證人,這案子肯定是沒戲。」交警支隊事故大隊大隊長王一凡說。
「我覺得可以調取縣道上距離現場最近的監控,兩頭的都要。」陳詩羽說,「可以分析一下車流量的情況。」
「不用分析。」王一凡說,「我們很瞭解,這條縣道上每天要經過幾千車次,你怎麼知道這幾千輛車中間,誰是肇事者?」
「可能不知道誰是肇事者,但是範圍絕對沒有幾千輛那麼大。」我說,「如果只是幾十輛,是不是就很好查了?」
「怎麼可能?」王一凡露出一絲冷笑,「我負責這條縣道在我市範圍內的所有事故,我還能不知道這路上車流量怎麼樣嗎?」
「如果我們可以告訴你具體肇事的時間範圍,以及肇事車的大概車型,是不是範圍就小很多了?」我說。
王一凡一時語塞。
「不怪你們。」我說,「畢竟交警和我們刑事技術接觸得少。這樣吧,今天晚了,明天給我一天時間,然後咱們再議。」
「我們真的很忙。」王一凡說,「每天都有幾十起事故要出警。」
「你忙你的。」我說,「我們忙我們的,不過終究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沒有多大把握,但是我們既然來了,自當竭盡全力。」
「我以為你只是應付師父呢。」林濤說,「沒想到你還真是投入進去了。」
「師父的幾個問題把我震著了。」我笑了笑,說,「不過現在我不告訴你們是什麼問題,因為這些問題,只有等破案了以後才能回答。」
「如果交警不竭力配合我們,我們的工作難度也是很大的。」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沒關係,至少要讓交警同行們看看我們刑事技術有多牛,哈哈。」
「你有思路了?」大寶問了句。
大寶開口說話,讓我感到十分欣慰。原本多麼陽光、話癆的大寶,突然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雖然大家不說,但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是說不出的怪滋味。
寶嫂的案子陷入了僵局,勘查組所有人都很沮喪和無奈。同時,勘查組所有人都因為大寶放下包袱,繼續參與辦案,而對他肅然起敬。其實這個一直以來讓人覺得呆呆的男人,真的是有他另外的一面。
2
第二天,我早早地叫醒了勘查組的各位同事,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雖然應我們的要求,現在延期進行保護,但是當我們進入現場的時候,發現這個現場確實沒有保護的必要了。
現場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死者原來躺臥的床上,床單被褥都已經被焚燒,並且換成了新的。這只是一間普通的屋子,沒有絲毫命案現場的感覺。
「報案的是死者的兒子,是在事發後一天才報案的。」我說,「所以現場被嚴重破壞了。不,應該說現場已經不復存在了。」
「不。」林濤的眼神里閃出了一點兒火花,「家裡顯然不是交通事故的第一現場,只是死亡的現場。對一起交通事故來說,死亡現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現場。」
「英雄所見略同。」我微微一笑,「那我們就去看看那個剎車痕吧。」
從現場屋子裡走出去二十幾米,便是那條縣道。雖然經過了兩三天的塵土覆蓋,但那攤滲入水泥地面的血泊依然存在。
血泊的周圍還有許多滴落狀血跡,血泊的後側有深深的剎車痕跡。
我看了看血泊的位置以及剎車痕跡的位置,走到一邊,靠在路邊的白楊樹上,沉思。
林濤和陳詩羽開啟勘查箱,拿出捲尺和標示牌。
「你們看,這剎車痕是由四條平行的黑色剎車印組成的。」林濤說,「說明該車輛的後輪是四個輪胎的。」
「嗯,卡車。」陳詩羽說。
林濤一邊說,一邊拉開卷尺測量了一下,說:「最外側輪胎的間距達到了兩米五,這可是一般的卡車不能達到的尺寸。」
「嗯,重型卡車。」陳詩羽說。
「老秦答應交警隊能夠解決兩個問題,輕輕鬆鬆就解決了其中的一個。」林濤拍了拍手套上的灰,高興地說,「老秦,死亡時間的問題就靠你了啊。老秦,你在聽嗎?」
林濤的呼叫把我從沉思中拽了出來,我說:「啊?什麼?」
「通過後輪間距,我們可以判斷出肇事車輛是一輛重型卡車。」林濤說,「這畢竟是個狹窄的縣道,選擇從這裡通行的重型卡車不會太多,這就大大縮小了偵查範圍。你那邊如果能判斷出一個大概的肇事時間,這案子我估計不難破。」
「是啊,卡死縣道兩頭的監控,算好時間,就能框定嫌疑車輛了。」陳詩羽說,「把我們刑偵的辦法拿到交警部門來用,很容易奏效啊。」
我點點頭,說:「死亡時間不難推算。」
「不難?」大寶說,「現在死者已經死亡兩三天了,超過24小時就不可能推算出以小時為單位的死亡時間,只能以天為單位了。而且死者是死亡後一天多才報案的,當時市局孫法醫去殯儀館看屍體的時候,也沒有推算死亡時間的指標了。」
「胃內容物呢?」陳詩羽說。
大寶搖搖頭,說:「第一,家屬不讓解剖。第二,沒人知道他末次進餐是什麼時候,怎麼推算死亡時間?」
我笑了笑,說:「大家別忘了,我們聽取案件彙報的時候,偵查員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大寶、陳詩羽和林濤異口同聲道。
「偵查員描述了死者老婆孫鳳發現屍體時的供述。」我說,「孫鳳說,她大約傍晚6點鐘回到家裡,發現牛建國躺在床上,她拉了他一下,拉動了他的胳膊,但是感覺手指是硬硬地蜷縮著的。」
「明白了。」大寶說。
幾個人都轉臉看他,但是大寶並沒有說下去。幾天來,大寶一直都是省著字兒說話。
我只好接著往下說:「屍僵是在人體死亡後兩到三小時開始形成,最先在小關節形成,逐漸向大關節蔓延。根據孫鳳的供述,傍晚6點的時候,牛建國的小關節已經完全形成屍僵,但是大關節還沒有形成。根據經驗,這樣的情況,應該是死者死亡後四個小時左右的狀態。」
「肇事時間是下午2點?」陳詩羽說。
我搖搖頭,說:「還要算上牛建國自己走回家,躺到床上,傷重不治這一段時間。這個時間不好估算,因為我們不知道牛建國的傷情如何,大概多久能導致他死亡。所以,我們要放寬兩個小時。」
「肇事時間是中午12點?」陳詩羽說。
「屍僵產生的情況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我說,「我們只能說是12點左右,至於左多少還是右多少都不好說。所以我覺得定在上午10點到下午2點之間比較保險。」
「四個小時的時間範圍。」林濤沉吟了一下,說,「比起孫鳳早晨6點出門到晚上6點回來,也算是縮小範圍了。」
「先試試查監控吧,說不準直接就破案了。」陳詩羽說。
「我剛才說的一切,都建立在這是一起交通肇事案件的基礎上。」我說,「但如果這不是交通肇事案件,我們把死亡時間算得那麼精確也起不到絲毫作用。最終的結果,就是永遠找不到肇事車輛,而兇手則永遠逍遙法外。」
「不是交通肇事?」陳詩羽說,「這個問題我倒是沒有想過。」
「不是交通肇事,那這個剎車痕怎麼解釋?」林濤指著地面說。
「剎車痕?」我笑了笑,說,「你如果沿著這條縣道走完,我保證你能發現幾十條這樣的剎車痕。剎車痕很頑固,下雨都衝不掉,會保留很長時間。咱們沒有依據說這條剎車痕和牛建國的死亡有著必然的關聯,我們不能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
「你是說,巧合?」林濤說,「可是剎車痕旁邊就是血泊,這樣的現場條件,你讓我們不去往交通肇事上考慮,而去考慮命案,去考慮巧合,是不是有些牽強?」
「是啊,不能因為我們是刑警,就總是有疑罪妄想吧。」陳詩羽說。
「作為一名刑警,就應該多疑一點兒。」我哈哈一笑,說,「恰恰相反,我認為這起案件有可能是命案的主要依據,恰恰是這條剎車痕。」
大家都一臉茫然,我笑著拿過了林濤手裡的捲尺。
「來,你拉著那頭。」我說。
我們把卷尺的一端固定在血泊的邊緣,另一端固定在剎車痕的盡頭。測量結果是六米。
「我們知道,重型卡車吃重主要在後輪,所以它的後輪剎車痕跡比前輪要深得多。被塵土覆蓋後,我們依舊能看見的,是後輪的剎車痕跡。也就是說,死者倒地的位置,與重型卡車後輪胎的距離是六米。而一般的重型卡車,整車長其實也就六米半,後輪到車頭平面的距離其實也就六米。」
「那不是正好嗎?」林濤說。
我說:「根據法醫的簡單屍表檢驗,首先能夠排除的是碾壓致死,因為被重型卡車碾壓,那會慘不忍睹,一看便知。死者如果是交通事故死亡的話,那麼他只有可能是被碰撞致死。重型卡車一般都是大車頭,不管是平頭還是凸頭車,在人體高度位置都是一個平面。如果一個平面撞擊到人體,而且是能夠把人撞死的那種速度,撞到人的時候,人會怎麼樣?」
「我明白了,人會飛出去。」陳詩羽拍了下腦袋。
「當然沒那麼誇張。」我說,「但應該會有一個拋甩作用。換句話說,被重型卡車用一定速度撞擊,人體不應該在原地倒下,血泊應該在距離車頭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大家開始沉默思考。
「所以說,這個剎車痕只是一個巧合,是一個迷惑住所有人眼睛的巧合。」林濤蹲在剎車痕旁邊說。
「我覺得是這樣。」我說,「當然,這還是要配合屍檢來確認的。」
「家屬不同意屍體解剖。」陳詩羽攤了攤手。
「那是在初步認定為交通事故的情況下。」我說,「法律規定了,如果公安機關需要搞清楚死因,經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准,就可以決定解剖。通知家屬到場就可以了,即便家屬不來,該進行的解剖還是要進行。」
「聽你的意思,是在懷疑死者的家屬。」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除了家屬過於激進要求儘快結案這一疑點以外,我還沒有任何可以懷疑家屬作案的依據。雖然沒有依據,但是咱們還是提取一些這裡的血跡吧。」
「血泊?肯定是死者的吧,有必要提取嗎?」
「當然。」我邊說邊蹲下來整理提取棉籤,「不僅要提血泊,更要提取血泊周圍的滴落狀血跡,每一滴都要提。」
「家屬的工作做通了。」主辦偵查員擦了擦頭上的汗珠,說,「可費了老勁兒,最後還是拉上了鎮書記、鎮長來一起做的工作。」
王一凡在接到我們的結論後,依法辦理了交接手續。刑警部門在接到這個案子後也不甚滿意,他們對我們的推斷並不相信。這使得我的壓力劇增,畢竟沒有解剖屍體,心裡也不踏實。
好在偵查員已經做通了家屬工作,這給公安機關也減壓不少。如果在家屬不同意的情況下解剖屍體,而結論還是交通肇事,那麼帶來的負面效應就會比較大,後期的工作也不好開展,還會帶來很多隱患。
雖然已經是下午6點,但是為了防止家屬隔夜反悔,我們還是決定連夜解剖屍體。
青鄉市的殯儀館被大山環抱,晚上幽靜得很。在解剖室昏暗的燈光照射下,加之屋外山裡奇奇怪怪的聲音,把現場烘托出一股陰森的氣氛。以前的我們,在解剖的時候會有很多交流,也會說一些活躍氣氛的話。可是在寶嫂出事後,解剖工作變得沉默、寂靜,更增加了解剖室陰森恐怖的氛圍。
林濤一直貼在陳詩羽身邊站著,僵硬地端著相機。
屍體已經換上了壽衣,據稱,原來穿著的衣服已經被當作垃圾銷燬。少去了衣著檢驗,我們的線索看似又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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