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血色婚禮

法醫秦明:倖存者 秦明 第1頁,共2頁

婚姻,若非天堂,即是地獄。

——德國諺語

1

「放他孃的狗屁!」林濤把一卷《龍番早報》狠狠地摔在辦公桌上,吼道,「這些記者越來越不像話了!聽風就是雨!」

「怎麼了這是?」我順手拿起早報,翻了起來。

「在瞎議論寶嫂的事情。」林濤憤憤地喝了口茶。

《新婚前夕,新娘慘死,診斷腦死亡》

一則很吸引人眼球的標題。我皺了皺眉,讀了下去。

「看來是你冤枉人了。」我苦笑了一下,把報紙扔還給林濤,說,「這則新聞不是在說寶嫂的事情。是鄰省發生了一起新娘被害的案件。」

「什麼?」林濤拿過報紙,瞪大了眼睛,「三天前,9月7日,新婚前夕,有這麼巧合?」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說,「就是巧合。同一天夜裡,在幾百公里外的樂源縣,也發生了同樣性質的案件。寶嫂的事情,一直封鎖著訊息,不應該傳出去的。」

「記者那是無孔不入啊!」林濤說,「我還以為記者聽風就是雨,憑著自己的臆測瞎寫一通呢。」

「你們別說了,大寶現在整天以淚洗面的,太讓人心疼了。」陳詩羽插話道。

「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畢竟還有希望,他不能就此消沉啊。」我搖了搖頭,說,「唉!多陽光的一個人,要遭此橫禍。」

兩天前,9月8日。

那讓人觸目驚心的早晨,那讓人心有餘悸的早晨,那讓人肝腸寸斷的早晨。

因為大寶婚禮的變故,我兒子的滿月酒都取消了,全隊上下沉浸在悲憤當中。

當時,陳詩羽的動作最快,一把拉開了賓館的衣櫃門,只見穿著一身雪白婚紗的寶嫂砰的一聲從櫃子裡跌落在地毯上。

「你怎麼了?怎麼了?」大寶瘋了似的撲上去抱起寶嫂。

寶嫂面色煞白,雙目緊閉。

大寶的雙手因為捧著寶嫂的頭部而沾染了鮮血。

「怎麼了?怎麼了?」大寶顫抖著搖晃著寶嫂的身體。

「還有生命體徵,快,打120!」我摸了摸寶嫂的頸動脈,叫道。

在嘈雜的叫喊聲中,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抱著寶嫂衝下樓梯的時候,我隱約聽見林濤在背後冷靜地說了句:「你們兩個留下,保護現場。」

清晨,醫院的急救大廳裡,聚集著大寶和寶嫂的親戚朋友,一片哭喊聲在大廳裡迴響。寶嫂已經被緊急推入了急救室。帶有血跡的婚紗在急救車上已被脫下,此時丟在急救室的門口,顯得分外扎眼。幾名派出所民警正在對眾人進行調查訪問。

「你讓醫生取證了嗎?」小羽毛急得雙眼發紅,問我。

「說了,急診科的主任經常和我們合作,本身就很有經驗。」我故作鎮定。

「剛才我在車上看了,出血不是很多啊,會很嚴重嗎?」林濤問。

「出血多不多,只能反映她的頭皮裂口大不大、破裂的血管多不多。」我說,「顱腦損傷的危險不在於頭皮,而是顱內。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我剛才在車上,看寶嫂的雙側瞳孔已經不一樣大了,說明顱內的損傷情況遠比頭皮上的破口要嚴重得多。」

「瞳孔?」陳詩羽急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看就要滴下眼淚來,「醫生看瞳孔不是診斷有沒有死亡嗎?你不是說寶嫂還有生命體徵嗎?」

「別急。」我說,「看瞳孔是看對光反射。沒人說醫生看瞳孔就僅僅是診斷是否死亡,顱腦損傷也要看的。」

陳詩羽抬眼看了看遠處正靠在急救室門口發呆的大寶,說:「我們要不要去安慰安慰大寶?」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我說,「等到ct結果出來,咱們再根據情況來安慰他。」

話音未落,遠處走廊裡一道白影向我們跑來。

「是急診科的趙主任。」我說完,向他迎了過去,「趙主任,家屬情緒還比較激動,我們到邊上說。」

趙主任點點頭,和我一起走進了旁邊的電梯間。

「怎麼樣?」我急著問,「有沒有生命危險?」

「顱內出血雖然不多,但是腦挫傷是明確存在的。而且,因為腦損傷時間太長沒有得到及時救治,情況不容樂觀。」趙主任指著ct片說,「入院的時候,gcs評分sup(1)/sup只有4分,各種生理、病理反射均提示傷者的大腦皮層功能損害嚴重。」

「下一步怎麼辦?」我問。

「傷者已經走急診通道進手術室了。」趙主任說,「腦外科的譚主任親自操刀。」

「生命能挽救嗎?」我問,「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我覺得以譚主任的能力和水平,保命應該問題不大,不過……」趙主任壓低聲音說,「那種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看來,我們只有靜待、祈福了。」我嘆了口氣,說,「損傷情況呢?按我說的拍照了嗎?」

「剛才在急救室,我們剃去了傷者的頭髮。」趙主任說,「頭皮上有四處小的挫裂傷。」

「確實是挫裂傷嗎?」我說。

「和你們法醫打交道這麼多年了,這還能不知道?」趙主任說,「創腔內有組織間橋,肯定是個鈍器傷。而且創腔內非常乾淨,也沒有截斷的毛髮,可以確定工具挺乾淨的,而且沒有明顯突起的銳利稜邊。」

「嗯,沒有能夠把毛髮截斷的稜邊。」我皺起眉頭,說,「創口也不大?」

趙主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說:「剛才讓護士拍了照片。」

我拿過手機看了看,說:「創口不大啊,就幾釐米,甚至還有錐孔狀的創口,而且也不是明顯有弧面的。這究竟是什麼工具?」

「金屬工具。」趙主任一邊說,一邊揚起手中的ct片,迎著電梯間外面的燈光說道,「你看,創口位置下面,顱骨粉碎性骨折,硬腦膜破裂,腦組織已經和外界相通了,是個比較嚴重的開放性顱腦損傷。」

「這麼小的接觸面,卻有這麼大的力度。」我盯著ct片說,「說明挺重的。而且周圍的稜邊都比較圓滑,應該是一種制式的金屬工具。」

「不像常見的羊角錘、斧子、奶頭錘。」趙主任說,「總之,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造成的。」

「你們居然還在這裡說什麼致傷工具?」小羽毛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身後,滿面淚痕,一臉憤怒,「寶嫂還不知道怎麼樣,你們還有閒心思說這個?」

我尷尬地對趙主任說:「回頭把照片傳我qq郵箱。」

說完,我拍了拍小羽毛的肩膀,說:「大量的案例說明,案件受害人如果當場存活,很多痕跡、物證就會因為搶救活動而丟失。這也是重傷案件的破案率遠不如殺人案件的破案率高的原因。寶嫂遇上這事兒我也很悲憤,希望可以抓住兇手,所以要求醫生在不影響治療的情況下,獲取更多的物證。你想想,如果不是在手術前拍了照,等手術完、癒合好,再想根據疤痕來推斷致傷工具就是不可能的了。」

可能是「癒合」二字,讓小羽毛的情緒穩定了一些,她連做了幾個深呼吸,盯著我說:「那你的意思是,寶嫂沒事兒?」

「嗯,會沒事的,放心。」我給了小羽毛一個安慰的眼神。

「對了,老秦。」趙主任插話道,「按你交代的,我找了婦科的主任來檢查了,傷者處女膜完整,確定沒有遭受性侵害的跡象。」

「你!」小羽毛突然目露兇光,用食指指著我。

「你什麼你?」我說,「一樣的道理,我總得知道兇手為什麼要傷害寶嫂吧。」

從未感覺時間流逝得如此緩慢。

一天一夜的焦急等待之後,譚主任終於走出手術室。經過幾個小時的手術,他的神色看起來又疲憊又沮喪。我們圍上前去,聽他宣佈了寶嫂已被確定為pvs的結果。

「什麼意思?什麼叫pvs?」看到大寶慢慢地癱軟在地上,小羽毛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晃著我的肩膀問。

「持續性植物狀態。」我喃喃自語,「就是植物人。」

「植物人?」小羽毛叫道,「你不是說寶嫂沒事兒嗎?你不是說她沒事兒了嗎?」

「我已經盡力了。」譚主任合起病歷,說,「腦挫傷的程度很嚴重,我們都竭盡所能了。」

「有甦醒的可能嗎?」我把小羽毛攙扶著坐下,對譚主任說,「以您的經驗。」

「有的。」譚主任說,「所有的pvs都有恢復的可能,不過,你知道的,這機率不大。」

一天前,9月9日。

在得到寶嫂成為植物人的壞訊息後,勘查組的各位默默安慰了大寶,紛紛回到辦公室拿出勘查箱,趕赴寶嫂新房所在地——龍林省龍番城市國際大酒店708號房間,也就是「9·7」傷害案的發生地點。

龍番市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已從酒店及其周邊調取了所有監控錄影。畢竟對於在酒店這一監控裝置密集的地方發生的案件,首選還是這種「短、平、快」的破案模式。

為了救人,現場大門幾乎已無所謂的「痕跡」可言,林濤用指紋刷刷出來無數枚新鮮指紋,這使得這個可能的出入口毫無證據效力。

賓館的房間是鋪著地毯的。對刑事技術民警來說,地毯是一種最不好的載體,很難把犯罪的痕跡保留下來。縱使林濤趴在地上半個多小時,也未能發現一枚有價值的鞋印。眼看著,這一輪的現場勘查就要無功而返了。

「有一個細節你們還記得吧?」我盯著掛在門框邊沿的一串金屬鎖鏈。

小羽毛走過來,端起相機拍了一張照片,說:「是的,我們進門的時候,這個東西是掛上的。本來門鏈應該掛在門上,鎖閉的時候才扣在門沿的鎖釦裡。我這一踹,門鏈和門上的連線點被我踹壞了,所以門鏈乾脆就掛在了門框這邊。」

「現在有兩個問題要考慮。」我說,「第一,是誰鎖閉了這個門鏈?門鏈上是否可以處理出指紋?」

「是兇手鎖閉了門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全副「武裝」,從口罩上沿露出的那一雙噴火的眼睛,我們知道,大寶來了。

「你來這裡幹什麼?」小羽毛叫道,「你讓寶嫂一個人在醫院?」

大寶搖搖頭,說:「我的父母和夢涵的父母都來了,他們會輪班值守。四位老人交給我的任務就是把兇手繩之以法!」

「受害人是你的妻子。」我說,「我覺得你應該申請回避。畢竟,你的情緒會影響辦案。」

「我剛才已經和師父彙報了。」大寶壓抑著自己的怒火,發出的聲音似乎有些變形,「師父說,我可以輔助你們辦案,因為我掌握的資訊更多。」

「讓他加入吧!」林濤從地毯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大寶的肩膀,「為什麼是兇手鎖閉了門鏈?」

大寶沒有吱聲,雙眼彷彿噙滿了淚水:「別問了,我確定是兇手鎖閉了門鏈。」

林濤盯著大寶,堅定地點點頭,說:「我現在會把門鏈整體提取,帶回去進一步處理,一定要找出可以印證兇手的指紋!」

「你剛才說,有兩個問題可以考慮,還有一個問題是什麼?」大寶轉頭問我。

我說:「既然門鏈被鎖閉,那麼兇手的出口肯定不會在大門。」

「你的意思是,兇手的入口會是在大門?」林濤說,「敲門入室?寶嫂的熟人?」

我搖搖頭,說:「這個我也不確定,需要影片組來判斷,反正賓館房門都在影片的監控範圍內。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他的出口在哪裡,會不會留下什麼線索?」

林濤會意,拿起多波段光源開始檢查賓館的窗戶。

這個狹小的房間,只有大門和窗戶是與外界相通的。

「雖然房間很高,七樓,但是窗戶的旁邊就是一個下水管,而且每一層的窗戶都是飄窗,窗戶的上沿都可以搭腳。」我戴著手套,伏身在窗沿,對外看著,說,「這樣的房屋設計很不合理。犯罪分子只要膽兒肥,有一定的攀爬能力,就可以輕易地通過這個自然的‘雲梯’上下。」

「我出去看看。」林濤此時已經把保險繩的一端系在了自己的腰間,把另一端遞給我。

我也麻利地把保險繩另一端系在腰間,雙手抓緊了繩子。

林濤隨即翻窗出屋,沿著飄窗的上沿往下攀爬,還時不時用雙腿頂住牆壁,騰出雙手拿起相機對下水管和飄窗上沿進行拍照。

直到保險繩全部放完,林濤大約已經下到第三層,才開始往上攀爬。雖然很費勁,但也只用了半個多小時就重新回到了房間。

「如果是經常攀爬的人,我估計十分鐘就能上來。」林濤喘著粗氣。

「有痕跡嗎?」我問。

「很多。」林濤說,「發現了不少血跡。這應該是兇手行兇後,手上沾血,離開的時候留下的。」

「那存在有意義的痕跡物證嗎?」我問。

林濤噘了噘嘴,搖頭說:「不好說,畢竟外面的牆體很粗糙,我拍了照,回去慢慢看。」

「現在已經中午了。」我抬腕看了看錶,說,「林濤下午就留在實驗室,儘量處理出和犯罪有關的痕跡物證。大寶回去照顧寶嫂。韓亮開車帶我和小羽毛去上海。」

「去上海?」大寶問。

「嗯。」我點點頭,說,「師父的一個同窗現在是國內頂尖的神經外科專家,師父幫我們聯絡好了。我下午帶著寶嫂的病案去上海給他看,尋求最好的治療方案。畢竟現在寶嫂的身體情況,不適合轉院。」

大寶感激地點點頭。

我說:「晚上8點是專案會的時間,我們務必趕在這個時間回來。」

2

半天前,9月9日晚上8點,「9·7」專案組會議室。

「誰先說?偵查組?」龍番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周浩親自掛帥「9·7」專案。

「我們對受害人趙夢涵的所有社會關係進行了調查。」主辦偵查員說,「發現她的社會交際面非常狹窄,除了她在省公安廳工作的未婚夫李大寶,其他所有社會矛盾點均已排除,不存在因仇、因情謀殺的可能。」

「你這話什麼意思?」小羽毛叫道,「李大寶怎麼就不能排除嫌疑了?」

「沒什麼意思。」偵查員說,「我們找了李大寶一天也沒找到他。」

「他可以排除嫌疑。」我說,「案發當天,李大寶和我在一起。你今天沒找到他,是因為他參與了我們的現場勘查。」

「這不合規矩啊。」偵查員說,「他是受害人直系親屬。」

「還沒有結婚,不能算直系親屬。」林濤說,「陳總安排的,他輔助我們辦案。」

周局長看著我們點點頭,說:「排除了謀人,那有沒有其他可能的作案動機?」

我搖搖頭,說:「現場勘查詢到了寶嫂,哦,也就是趙夢涵的隨身手提包,裡面幾千塊錢和信用卡都在,基本可以排除侵財。我們也找了醫生對趙夢涵進行體檢,也可以排除謀性。」

「都排除了,難不成是激情殺人?」主辦偵查員問。

影片偵查組組長李萌說:「也不是。我們今天組織了五十名民警對酒店及其周邊的所有監控進行了調閱,大家請看大螢幕。」

螢幕中出現了一個幽深的樓道,右上角寫著:龍番城市國際大酒店七層。

「根據我們的觀察,趙夢涵及其親屬是在9月7日下午2點37分開房入住的。」李萌說,「當時他們一共開了四間房,趙夢涵住708,這也算是閨房。710是趙夢涵的父母住的,另外兩間在八層,是趙夢涵的兩個伴娘和親戚住的。」

大螢幕呈現一個快進的模式,樓道里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感覺。

李萌接著說:「整個下午都是基本正常的狀態,但在下午5點30分的時候,趙夢涵去隔壁喊父母吃飯,哦,喊吃飯這個細節是趙夢涵父母提供給我們的。可能是趙夢涵父母正在準備,趙夢涵沒有關閉自己的房門,在隔壁房間待了一會兒。」

大螢幕切換成正常播放的模式。螢幕上的時間顯示為下午5點41分時,一個灰衣男子從電梯間走了出來,徑直走進了正對電梯間的708號房,即趙夢涵所住的房間。

「這,應該就是兇手。」李萌說。

我皺起眉頭:「這個畫面太模糊了,能不能影像處理?」

李萌說:「我們安排了影像處理,只能看清嫌疑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其他一無所知。」

「身高體態呢?」林濤問。

「我們安排了幾個同事到酒店的攝像頭下面進行了模擬比對。」李萌開啟一組照片,是影片的截圖。截圖中有幾名不同身高的警察站在電梯間門口,這些圖片的右邊都有一張嫌疑人走出電梯間的照片。李萌接著說:「經過對比,只有一名身高175釐米的較瘦同事和嫌疑人的體態最為相似,所以,我們分析嫌疑人應該是一個175釐米左右身高、體態較瘦的人,應該是男人吧。」

「嫌疑人居然不是攀窗進入。」我說。

林濤點點頭,說:「我也認為兇手是走大門進入的。因為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發現房間的冷氣是開著的,按照正常情況,寶嫂應該是關閉窗戶的。這個窗戶是防墜樓的窗戶,只要關閉就自動鎖死。兇手是無法從鎖死的窗戶進來的。」

「那兇手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恰巧入室?」我問。

李萌說:「據我們對酒店監控影片的觀察,兇手上午就進入了酒店內部,在各樓層遊蕩。寶嫂在這裡開房後不到半小時,兇手就乘坐電梯到了七層,並且在電梯間一直沒有出來。」

「電梯間有兩把椅子,是給客人等電梯的時候坐的。」林濤說。

李萌說:「對,我們分析兇手就是在這裡坐著等了近三個小時,尋找機會進入房間。」

「可是我們調查訪問時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七樓電梯間的椅子上坐著這麼一個可疑的人。」主辦偵查員說,「更何況坐了那麼久。」

「這也正常。」我說,「酒店這種公共場合,一般是不會有人注意到角落裡有人的。」

「那麼,這個人就是專門針對寶嫂來的?」林濤低聲道。

「不排除這種可能。」我說,「畢竟我們都是打擊犯罪的人,會不會是有人針對大寶,所以在他結婚的日子下手加害寶嫂?因為他找不到襲擊大寶的機會。」

「關於這方面的調查已經在開展了。」主辦偵查員說。

「我倒是覺得不太像。」李萌說,「兇手在酒店的遊蕩過程,我總覺得他是在注意結婚的人。9月8日是個好日子,有很多人結婚。我們統計了一下,在這個酒店開房作為閨房的,有十二個新娘。趙夢涵只是其中之一。你們想,如果兇手知道了趙夢涵在龍番城市國際大酒店開房的話,也應該掌握開房的具體時間,那麼他就沒有必要那麼早就來遊蕩。我的感覺是,兇手是在尋找新娘,具體哪一個新娘倒是沒那麼重要。」

「這只是你的感覺。」林濤說,「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覺得我們的主要偵查目標還是我們作為警務人員以前打擊過的犯罪分子。十二個新娘偏偏選中了寶嫂,這個太巧合了吧。」

「嗯。」我贊同林濤的看法,「如果是尋找新娘下手,那麼這個人應該是反社會人格。這樣的人怕是沒法從茫茫人海中找到。現階段的捷徑就是先找大寶的仇家,如果這條路走不通,再考慮別的路。」

「還有,我們針對兇手進入酒店的時間點,倒推,尋找兇手來時的路徑。」李萌說,「非常可惜,我們只跟兇手到了三公里外的一個公交車站。兇手從那個公交車站下車後,就走到酒店來了。可惜監控影片過於模糊,無法判斷兇手乘坐的是哪一路公交車。那個站又是個中轉站,有二十七路公交車經過那個站,這二十七路幾乎輻射到全市各地。」

「也就是說,無法從兇手來的路徑倒推兇手所在的區域?」我問。

李萌點點頭,說:「這是我們做的最重點的工作,不過截至半小時前,已經宣佈失敗。」

「對了,我們通過痕跡判斷,兇手是從房間顯的飄窗攀爬逃離現場的。」林濤說,「那個區域有監控嗎?」

「我們找了。」李萌說,「酒店的後面是一片住宅區和菜市場,兇手通過無監控區域進入公交車站或地鐵站有很多種選擇。最近的公交車站和地鐵口的監控我們都看了,從下午6點半一直到第二天凌晨4點,沒有發現任何穿著灰色風衣的人。當然,兇手可能通過一條無監控的小路離開,也可能脫下了風衣,讓我們無法分辨。」

「作案時間呢?」我問,「作案時間可能是幾點?」

「從9月7日下午6點半,趙夢涵吃完飯回到房間開始,一直到9月8日早晨5點,趙母敲門喊她起床化妝,這十個多小時內,都有可能。」李萌說,「從監控上看,趙夢涵回到房間以後,708號房就沒有任何動靜了。趙夢涵父母反映,他們吃完飯就要求趙夢涵回去早點兒休息,畢竟結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換句話說,作案時間沒法確定。」我摸著下巴沉吟道。

林濤說:「我們現場勘查組有一個發現。」

大夥兒一起抬眼看著林濤。

林濤一邊把自己的u盤插進連線會場大螢幕的電腦,一邊說:「我們在現場門鏈上,和屋外的攀爬痕跡上,都發現了一枚指紋。」

「有指紋?」周浩局長眉毛挑了挑。

林濤點點頭,說:「可以肯定,這兩枚指紋來自一個人的右手拇指。而且,兩枚指紋有幾個特徵點是吻合的。也就是說,這枚指紋應該就是兇手的指紋。可惜……」

「怎麼了?」我急著問。

林濤說:「因為載體不好,指紋也很不清楚。對照這兩枚殘缺的指紋,我可以很有把握地排除嫌疑人,但是沒有把握去認定嫌疑人。」

「也就是說,我們抓了嫌疑人,你可以確定他不是兇手,但是不能肯定他就是兇手對吧?」主辦偵查員說。

林濤點了點頭。

我皺起眉頭說:「雖說不是大好訊息,但是提取到了東西,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強。」

會場陷入沉默。

我說:「還有個問題。兇手那麼早就進入了現場,他躲在哪裡呢?」

林濤說:「李萌的發現,今天下午就告訴我了,所以我又去對現場進行了二次勘查。大家看大螢幕。」

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個賓館的房間概貌。

林濤說:「一個賓館的房間,不過就是一個臥室和一個衛生間。我看了一下,唯一可以藏人讓別人發現不了的,只有床底下,還有衣櫃裡。」

「如果是趙夢涵吃完飯剛進房間就被害呢?」我說,「兇手沒有藏匿,直接在房間裡等著不可以嗎?」

「哦,這個是我彙報遺漏了。」李萌說,「吃完飯後,趙夢涵父母和趙夢涵一起進了708號房間,說了大約十分鐘話,大概的意思就是讓趙夢涵早點兒休息。這期間,趙父還用了衛生間。」

「看來,兇手只有這兩個地方可以藏身了。」我說。

林濤播放出一張大衣櫃的照片,說:「床底下我認真看了,灰塵均勻,肯定沒有藏人的痕跡。只有大衣櫃,這個大衣櫃。」

說完,林濤指了指大螢幕,說:「我們發現寶嫂的時候,寶嫂就是在這個大衣櫃裡的,根據血跡形態,她應該是蜷縮在大衣櫃的西側。然而,在二次現場勘查中,我發現大衣櫃東側有變化。首先,東側放了一個小的保險箱,保險箱上面的灰塵有一部分被蹭掉了。我分析兇手就是坐在這個保險箱上等待機會的。其次,保險箱的上方應該懸掛著兩件賓館的睡袍,而我去看的時候,發現有一件從衣架上脫落了,落在保險箱和大衣櫃壁之間的夾縫裡。我問了賓館服務員,他們每次退房查房的時候,都會檢查睡袍。也就是說,這件睡袍要麼是寶嫂弄掉的,要麼就是兇手弄掉的。綜合考慮,兇手的藏身地點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大衣櫃的東側。」

「那這個地方有什麼痕跡物證嗎?」我問。

「沒有任何痕跡物證。」林濤說,「除了大衣櫃內壁上,有鈍器的剮劃痕跡。」

說完,林濤把一張照片放大。這是大衣櫃靠牆壁內側的內壁,暗紅的油漆面上有一些鈍器剮劃的凌亂痕跡。

「如果人坐在保險箱上,這個痕跡對應的人體位置是什麼?」我問。

林濤說:「是後腰部。」

「那就是褲帶上彆著的鑰匙劃的嘍?」周局長插話道。

「不可能。」我說,「這個剮劃面積有一個手掌大小,哪有鑰匙可以形成這麼大的剮劃面積的?」

「那就是兇手閒著無聊,用作案工具劃的?」周局長說。

我皺眉搖搖頭,說:「第一,如果這是刻意劃的,不應該這麼淺。第二,下意識的剮划動作,應該在人的側面或側前方,那就應該是櫃門或者櫃子的側壁,怎麼會在內壁?那樣也不順手啊。林濤,你怎麼看?」

林濤搖搖頭,說:「想不出來。」

「當然,這不是重要的線索。」周局長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說,「第一,要對李大寶同志的社會矛盾關係,尤其是工作矛盾關係進行深入調查,排查每一個可疑的人。第二,影片組繼續尋找周邊影片,對模糊影像竭盡全力處理,實在不行,請部裡幫忙。」

專案會議結束,我們一起來到了省立醫院重症加強護理病房(icu)的門口。透過隔離玻璃,我們看到了守在寶嫂身邊的大寶。

寶嫂的頭上纏著紗布,渾身插滿了管子。雖說各項生命體徵基本正常,但是沒有任何有意識的反應。大寶背對著我們,坐在寶嫂的身邊,握著寶嫂的手。我們似乎可以看見那一滴一滴落在寶嫂手上的眼淚。

「怎麼會這樣?」小羽毛的雙眼噙滿了淚水。

「雖然不該這樣說,但是我現在真的沒信心能破獲這個案子。」林濤沮喪地說。

「警力有限,很難把大量警力壓在這個重傷案件上。」我說,「但是畢竟涉及可能存在報復的情況,市局一定會很重視的。」

「我知道。」林濤說,「但是,沒有物證,太難了。」

「你怎麼這麼沒有用?」小羽毛推了推林濤的肩膀,帶著哭腔說。

「我盡力了。」林濤低下了頭。

「我以為記者連腦死亡和植物人都分不清楚呢。」林濤說。

「我也分不清楚。」小羽毛說。

我說:「腦死亡是指大腦、小腦、腦幹等全部腦功能不可逆喪失和停止,是人個體死亡的概念。植物人是指腦中樞的高階部位,如大腦皮質,功能喪失,病人呈意識障礙或永久性昏迷狀態,但可能長期生存,甚至恢復。」

「寶嫂能恢復嗎?」小羽毛的眼中閃著點點淚光。

我嘆了口氣說:「吉人自有天相吧!」

「又是一夜,調查組也該反饋一些情況了吧。」我說。

「剛才有反饋,仍然毫無進展。」林濤說。

「那模糊影像,能處理得清楚嗎?」我說。

林濤沮喪地搖搖頭,說:「賓館的影片實在是差得很,資料傳到公安部了,部裡的專家不眠不休一晚上,也沒能處理出清晰的嫌疑人影像。」

我們幾個人重新陷入了沉默,只能聽見林濤手中滑鼠滾輪的聲音。

「我們的新聞媒體確實沒有報道此事。」林濤上網瀏覽著網頁說。

我點點頭,說:「涉及報復警察,為了案件需要肯定要封鎖訊息的。」

「那你說,這個報道了的新娘被害案,會是個什麼情況?」小羽毛拿起報紙說。

「小羽毛倒是提醒了我。」我說,「怎麼會在同一時間,發生兩起同一性質的案件?而且根據報道來看,當地警方也沒能夠判斷案件的作案動機。」

「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乾的?」小羽毛說。

「不排除這樣的可能啊!」我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說,「我現在就去向師父彙報,我看我們有必要去南和省一趟,發案地就在和我們省毗鄰的城市啊。」

「我也去!」大寶出現在了門口。

他兩隻眼睛腫得很,大大的黑眼圈印在眼眶下面。

「你這兩天都沒睡好吧?」我說,「你現在需要休息。」

「不!我要去。」大寶很堅決。

我看了看林濤和小羽毛,他們的眼神中都和大寶一樣,充滿了期待。

「好吧,振奮精神,我們出發!」我說。

3

「這兩天,你好好思考過沒有?」我坐在車的後排,轉臉看了看大寶。

大寶低著頭摳著自己的指甲,沒說話。

「你有得罪過什麼人嗎?」我接著問,「或者說,你有懷疑什麼人嗎?」

大寶默默地搖搖頭。

坐在副駕駛座的林濤從倒車鏡看到大寶的表情,說:「其實我覺得可能性也不太大,我們刑事技術人員都是幕後人員,只負責案件的前期工作,後期的抓人什麼的,都是偵查部門的事情。而且,鑑定人出庭制度也還沒有完善,我們也沒怎麼出過庭,嫌疑人一般也不會認識我們啊。」

「是啊,只聽說過刑警被報復,還真沒聽過法醫被報復的。」小羽毛說,「而且還報復得這麼極端。」

「可是,這起案件實在是找不到作案動機啊。」我摸著下巴說。

「你們說,會不會是盜竊轉化為搶劫?」林濤說,「嫌疑人準備去盜竊,結果被剛回去的寶嫂發現了,於是就……」

「不會。」我說,「如果是被剛回去的寶嫂發現了,應該是立即發生的事情。你們注意到沒有,寶嫂是穿著婚紗的。顯然,她當天下午以及去吃晚飯的時候,不可能穿婚紗。」

大寶顫抖了一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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