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委會幹部叫來物管人員和保安,保安叫出了這個鬍鬚男的名字——楊浩以及準確門牌號,保安在今天早上還看見楊浩買菜。
至此,王永強行蹤被準確鎖定。
接到電話以後,侯大利關掉投影儀,開車來到寶麗小區,走進偵查員聚集的賓館。
宮建民看到侯大利,直截了當地安排任務:「你跟隨老譚勘查現場,特別要注意與杜文麗、章紅等人有關的證據。」
侯大利在準備手套、腳套之時,暗暗祈禱能在王永強房間發現與楊帆有關的線索。
王永強和石秋陽是兩類截然不同的犯罪嫌疑人。石秋陽身手極佳,兇悍異常,王永強狡猾如狐,步步設防。此刻窺破了王永強設下的重重迷霧,抓捕就很簡單。
侯大利正在準備手套時,田甜趕了過來。
從抓捕組出發到抓住王永強,一共花了二十一分鐘。
侯大利和老譚等技術組人員緊隨抓捕組進入房間。小林拿攝像機全程錄影,楊立軍負責拍照。
王永強在屋裡戴著假髮、鬍鬚和眼鏡,被按倒在地下之後,沒有掙扎,臉色平靜,對偵查員道:「輕點,我不會跑。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他看到緊跟進來的侯大利,便一言不發。
侯大利蹲在王永強身邊,伸手扯去他的鬍鬚和假髮。王永強下巴的鬍鬚已經有半釐米長,想必是準備等到鬍鬚長起來以後,就徹底取代假鬍鬚。
侯大利聲音低沉,道:「楊帆是不是你推下河的?」
王永強臉蹭在地上,剎那間有些失神,隨即露出微笑,道:「這永遠是個謎。」
侯大利捏緊拳頭,道:「你為什麼要對楊帆下手?」
王永強目光有些飄,道:「楊帆太美了。我找了十年,沒有誰能比得上。可惜沒有上過她,這是人生最大遺憾。寧凌比起楊帆還差得遠。那天河水好急,真的好急。」
這一句話如刀子一樣刺到侯大利心窩,他的理智全然被燒燬,伸手要去掐王永強脖子。
田甜一直站在侯大利身邊,非常警惕地注意著男友,防止其因衝動鑄成大錯。當侯大利掐住王永強脖子時,田甜立刻用力挽住男友手臂,道:「王永強死定了,你不要衝動,衝動就上當。」
侯大利鬆開手,站起身,走出門外,來到中庭花園深處,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淚流滿面。田甜跟隨在其身後,沒有勸解,默默陪伴。
十分鐘後,田甜道:「振作精神,我們要去勘查現場。」
抓住王永強僅僅是第一步,還得用證據將其徹底鎖死,才能最終讓他受到法律嚴罰。侯大利擦乾眼淚,打起精神,與老譚一起詳細勘查了王永強住所。
中午時分,侯大利在刑警重案大隊小會議室休息,準備兩點鐘在此參會。
陳浩蕩推門而入,道:「怎麼不接電話?」他身穿筆挺警服,留著寸發,英姿勃勃,帥氣逼人。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現場勘查。」侯大利頭髮鬍子都多日未打理,形象邋遢,情緒低落。
陳浩蕩豎起大拇指,道:「大利,你現在真的成為神探了,同學群裡都在傳你的事蹟,越傳越神。你難道不上同學群?」
侯大利爆了一句粗口,道:「忙得卵子翻天,哪裡有時間上同學群?」
陳浩蕩也不介意侯大利爆粗口,興奮地道:「給你講一個好訊息。我陪老大到省公安廳開會,遇到刑偵總隊劉真副總隊長,聊了十來分鐘,他對你讚揚有加,聽他的口氣,準備把你調到省刑偵總隊。省級平臺,雖然只比市級高一個平臺,可是上可接公安部,下可指揮市局,完全不一樣。」
侯大利給了陳浩蕩一個白眼,在抓住殺害楊帆的兇手之前,他哪裡都不會去。
重返楊帆被殺現場
抓住王永強後,警方一點不敢懈怠,調派高手進行審訊。
預料中的困難果然如期出現,王永強頭腦相當清楚,承認了殺害杜文麗,那就難逃一死,現在僅僅是非法拘禁,沒有致人重傷等情節,刑期並不會太長。他痛快地承認非法拘禁了李曉英和寧凌,對其他人和事皆「三不回答」——不認識、不知道、不清楚。
晚上,刑警新樓小會議室一直亮著燈。
劉戰剛道:「借用一句套話,抓住王永強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撬開他的嘴,是萬里長征的第二步。撬開王永強的嘴有兩種辦法:一種是通過審訊,攻破其心防,讓其交代罪行;另一種是找到王永強殺害杜文麗的證據,讓其在證據面前開口。大家就從這兩個方面來想辦法。」
解救李曉英和寧凌以後,李曉英精神稍有恢復,就向警方提供了「王永強殺掉了杜文麗」的線索。但是,僅僅靠李曉英提供的線索,沒有其他證據形成證據鏈,王永強的殺人證據明顯不足。
宮建民道:「老譚,如果復勘,還能不能找到證據?」
老譚摸了摸原本就不多的頭髮,道:「王永強顯然有準備,又很有經驗。狗貨出租房裡搜到的生物檢材與王永強和李武林都沒有關係;他房間裡與杜文麗有關的物品一點沒留,包括地下室裡,我們查得很仔細,找到一些頭髮、指紋和腳印,以及一些皮屑,查出有的屬於李曉英和寧凌,有的屬於王永強。皮屑有點多,大部分都是王永強的。」
聽到皮屑,坐在角落的侯大利若有所思,想起以前聚會時楊紅所言:當年高考體檢,王永強脫下衣服時露出皮膚上很明顯的皮屑,引起大家圍觀。
劉戰剛追問:「沒有杜文麗的痕跡?大家都覺得王永強在李曉英面前說的是實話。」
老譚道:「技術室已經三次復勘了,沒找到與杜文麗有關的痕跡。」
宮建民道:「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還得從審訊上找到突破口。」
今天來開會的都是重案大隊資歷深厚的偵查員,例外的是105專案組全員參加。劉戰剛眼光從侯大利麵前滑過,停頓一下,道:「侯大利,你有什麼想法?」
分管副局長如此發問,讓所有參會偵查員目光集中在侯大利身上。如果有一片放大鏡在侯大利身邊,這些目光聚集起來的能量足以讓侯大利起火。但是侯大利沒有在意這些眼光,道:「王永強心理變態,不僅杜文麗是王永強殺的,章紅也是,楊帆也是。」說到楊帆之時,他已經開始咬牙切齒。
劉戰剛道:「我們不要推理,要證據,需要將王永強釘死的證據。」
侯大利握著拳頭,猛地砸在桌上,道:「我一定會找到。」
散會以後,侯大利回到高森別墅一直鬱鬱寡歡。
田甜已經調到二大隊,離開專案組,沒有參加晚上的會,見男友不停在屋內轉圈,道:「遇到什麼難題?」
侯大利道:「王永強只承認非法拘禁,不承認殺人,現在找不到證據釘死他。」
田甜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要相信審判高手,肯定會攻克王永強的心理防線。」
話雖然如此,侯大利整個晚上仍然如熱鍋上的螞蟻,極為焦灼。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重建了犯罪現場:王永強乘坐客車來到了世安橋附近,在世安橋下了車,他穿了一件灰色襯衣,站在橋上;楊帆騎腳踏車出現在公路上,王永強招手,楊帆下車;兩人爭論起來,王永強將楊帆推向江州河;楊帆抱住石柵欄,向王永強求饒。王永強帶著殘忍的笑容,掰開了楊帆的手指;楊帆伸手想抓住王永強的手臂,王永強稍稍縮回手臂,楊帆的手擦著襯衣袖子掉進河裡。
「不、不!」侯大利猛然坐起,額頭冒出大顆的汗水。
田甜起床,端來熱水,道:「又做噩夢?」
「王永強將楊帆推下河,我敢肯定。他有什麼破綻?什麼破綻?什麼破綻?什麼破綻?」侯大利用力拍打床沿。突然間,他想起王永強的長袖襯衣,一道靈光閃過,道:「王永強有嚴重皮膚病,在地下室掉落了很多皮屑,那皮鞋裡會不會有?說不定真有!」
想到這裡,侯大利再也睡不著覺,道:「我帶隊勘查王永強的家,重要物證都在支隊物證室,包括一雙皮鞋和一雙運動鞋。」
「查物證要經過老譚同意。太晚了,老譚忙了一天,很累。明天再去物證室,皮鞋和運動鞋不會飛走。」
在田甜勸解下,侯大利重新睡下。躺在床上,他想起前塵往事,雙眼圓睜,想盡辦法也無法入睡。
田甜睡了一會兒,醒來時發現侯大利還睜著眼,便將頭靠在他的胸前,道:「睡吧,什麼都別想,現在想也沒用。」
侯大利翻身抱住女友,道:「查金傳統那雙鞋,運氣好的話,能解決杜文麗的案子。我問過金傳統,有那麼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那雙鞋,後來就沒有印象。很可能是王永強穿了金傳統的鞋,然後又找機會放了回去。王永強為了誣陷金傳統,沒有洗鞋,阿尼鞋鞋底還沾了些水泥。國外有多次案件,兇手不願意作案後默默無聞,還有意給警察寫信。王永強大概就屬於這種,耐不住寂寞,或是想顯露智商優越性,不僅陷害金傳統,還想將警方玩得團團轉。」
「如果真從鞋裡查出了皮屑,王永強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當時銷燬了那雙阿尼鞋,我們根本沒有機會追查。」田甜依偎在男友懷裡,道,「明天就要水落石出,別多想。算了,讓你不想也不行,我們來做愛,做愛後好睡覺。」
天剛放亮,侯大利便開車前往刑警新樓,在物證室門口轉來轉去。
最先來到三樓的居然是分管副局長劉戰剛,他雙眼紅腫,看來也是一夜未眠:「侯大利,你在這裡做什麼?」
侯大利道:「我想檢視王永強鞋子裡面有沒有皮屑。」
劉戰剛火暴地道:「說清楚,別問一句說一句。」
侯大利道:「王永強患有某種說不清楚的皮膚病,特點是皮屑特別多,我想看一看鞋子裡有沒有。」
劉戰剛是老偵查員,立刻明白侯大利的想法,拿起手機就給老譚打電話:「趕緊到物證室⋯⋯對,現在,我在物證室門口。」
老譚躺在床上接到電話,聽劉局口氣急,顧不得洗臉刷牙,急匆匆趕往辦公樓。上樓以後,他看到劉戰剛、陳陽、侯大利都站在物證室門口,道:「看什麼物證?」劉戰剛、陳陽和侯大利三人異口同聲道:「鞋。」
老譚進入物證室,搬出來一個塑膠箱子。他開啟箱子,小心翼翼取出放在裡面的皮鞋。
在扣押鞋子前,侯大利儘量保持鞋子原貌:皮鞋上還有襪子,想必在近期穿過。
侯大利戴上手套,輕輕提起襪子,襪子有少量皮屑掉落。老譚取過來一盞檯燈,讓檯燈光射進鞋內。侯大利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屏住呼吸,觀察鞋裡面的情況,在鞋內大腳趾和中腳趾區間發現了幾塊類似皮屑的東西。
「應該有皮屑。」侯大利將放大鏡遞給了老譚。
皮鞋原本有臭味,侯大利注意力全部在皮屑狀物體上,根本沒有在意撲鼻的腳臭。老譚也沒有顧得上臭味,幾乎整個臉都湊近了皮鞋,也看到在鞋內大腳趾和中腳趾區間確實有皮屑。兩人隨即檢查了扣押的運動鞋,也在相同區間發現皮屑。
皮鞋裡的皮屑明顯比運動鞋要少。小林到來後,拿出相機,很費了些工夫,才將皮鞋內部情況完整準確地拍了出來。
「還得查金傳統那雙阿尼鞋,有可能會有發現,也有可能沒有,這得靠運氣。」侯大利有些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劉戰剛道:「若是真從阿尼鞋中找到了王永強的皮屑,那就是鐵證。」
老譚從物證室抱出裝阿尼鞋的箱子時,現場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
「檯燈,拿過來,快點。」劉戰剛有點迫不及待。
老譚將放大鏡遞給了侯大利,道:「你來看吧。」侯大利鄭重地接過放大鏡,慢慢湊近阿尼鞋鞋口。檯燈光線射進阿尼鞋,十幾片皮屑安靜地躺在鞋內,如一朵朵雨後蘑菇。
劉戰剛用放大鏡看過「雨後蘑菇」以後,道:「小心提取。多長時間能有結果?」
老譚道:「如果送到總隊技術室,今天肯定能出結果。我建議送到總隊,技術更可靠,速度也快。」
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總隊結果。
下午,刑警總隊技術室給出結論:從金傳統皮鞋中提取的皮屑狀物體中查出了王永強的dna。
接到老譚電話以後,一向穩重的劉戰剛幾乎跳了起來。他親自給侯大利打電話,道:「你別問這麼多,到我辦公室來。」
侯大利心急火燎地來到劉戰剛辦公室,敲門而入,只見屋內全是煙霧。劉戰剛、宮建民、朱林和陳陽都在猛吸香菸,談笑風生。
劉戰剛心情極佳,扔了一支菸給侯大利,道:「大利,來,抽一支。」
侯大利接過香菸,點火抽起來。
朱林看侯大利若有所思的模樣,道:「大利,還在想什麼?」
侯大利道:「在等總隊技術室訊息的時候,我想起另外一件事。王永強身上有比較多的皮屑,特別是在冬天。章紅遇害是在12月,她上身是一件毛衣,那種長毛的毛衣,最容易黏附皮屑,說不定也能查到。」
從金傳統皮鞋中提取到王永強的dna,只能說明王永強和杜文麗有關,但是無法證明王永強與章紅之間的關係;若是能從章紅遇害時所穿毛衣中查到王永強的dna,那麼章紅案也將真相大白。
劉戰剛、宮建民、朱林和陳陽原本滿臉笑容,聽到侯大利建議,臉上笑容不約而同消失。劉戰剛摁滅香菸,惡狠狠地道:「馬上查。」
幾個刑偵方面的領導一路快走來到物證室。小林提出物證盒,取出毛衣,輕輕抖動,不一會兒,鋪在桌面上的黑色桌布上就有了片狀皮屑。毛衣上掉落的皮屑是片狀,比起皮鞋裡的皮屑更為寬大,足足有二十多片。
當夜,省刑偵總隊技術室給出結論:毛衣上的皮屑中dna與王永強dna樣本完全一致。
拿到兩份過硬的鑑定以後,審訊組重新制訂審訊計劃。經過五個小時艱苦審訊,王永強心防終於被突破,先是承認綁架並殺害了杜文麗,殺人現場在郊區管理房地下室,隨後又承認殺害章紅。殺害章紅以後,他先後將半身赤裸的章紅放在椅子和桌子上,從不同角度拍攝章紅身體,拍完照還猥褻。
偵查人員特意訊問了與師範後街水泥小道鞋印有關的細節。王永強已經承認殺害杜文麗,不再掩蓋細節,談起細節基本是竹筒倒豆子——全抖出來,在抖出來時,隱隱還有幾分得意。
「你的小車怎麼進入師範工地的?」
「我給金傳統工地提供監控器,經常開車進去。杜文麗屍體就放在後備廂,下午進去的,我在晚上八點鐘左右扛到汙水井。」
「後門有保安,你是怎麼出去的?」
「那天風大,天冷,保安們鎖了後門,躲到房間喝酒。我藉著為工地提供監控器的機會,早就準備了後門鑰匙,大搖大擺扛著麻袋到了汙水井。」
「什麼時候偷的金傳統的鞋?」
「拍相片時就順手拿了,最初也沒有想好如何用這個鞋給金傳統添亂,只是想到可能有用處,就拿了最打眼的阿尼鞋。我那天到工地看工人安裝監控器,發現正在澆水泥道,恰好前天弄死了杜文麗,就穿了金傳統的鞋,故意留下了腳印。」
「什麼時候把相片、衣服、鞋和頭髮放回金傳統的家的?」
「我讓杜文麗事前寫了明信片,這樣可以爭取時間,杜家不至於報警。聖誕節那天,一大幫人在金傳統家玩。我提前準備了盒子,將鞋子、頭髮和相片放進盒子,然後扔到金傳統客房死角里。金傳統一個人住了這麼大的別墅,不可能發現放在死角的盒子,除非警察來搜查。」
「為什麼要陷害金傳統?」
提起這個問題,神情平靜的王永強突然激動起來:「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這是天賦人權。可是,事實上並不平等。有的人生出來就過好日子,從小什麼都不缺,長大以後繼承家業。女人、財富、地位,對我們這些貧民子弟來說遙不可及的東西,他們毫不費力就能得到。金傳統長得不如我帥,沒有我聰明,可是從來不缺女人,女人總是投懷送抱。那些舞臺上的女人表面上是聖女,其實下臺來以後就是人盡可夫,我就是要戳穿她們的畫皮。」
「金傳統對你不錯,還把生意給你,你為什麼要陷害他?」
「金傳統和我,侯大利和我,都不是什麼真正的友誼。他們是富二代,就是可憐我,才丟點飯給我吃,就和給狗扔骨頭一樣。呸,我不稀罕。」王永強說到這裡,眼神有些飄忽,自言自語道,「我最恨的人就是金傳統和侯大利。侯大利搶走了我的女人。他這個紈絝憑什麼?成績不如我,智商不如我,就憑家裡有幾個臭錢。金傳統同樣不是東西。有一件事情,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高一下學期,學校組織給貧困山區捐舊衣服,每個學生都必須捐。我那時飯都沒有吃飽,幾年沒有穿過新衣服,那個勢利眼班主任還是堅持要我捐一件舊衣服,達到我們班每個人都捐的目標。我本人都是扶貧物件,還要捐衣服,這就是笑話。勢利眼班主任得癌症,是罪有應得。我面子薄,為了完成老師任務,偷了老爸一件七成新的衣服,提著衣服到了學校,在走廊恰好遇到一群富二代,金傳統走在最前面。金傳統看到我提著衣服,大聲說王永強穿的衣服就和叫花子一樣,捐個狗屁。他從大口袋裡抽出一件衣服,扔給我,說這件衣服是他本人只穿過兩次的運動服,九成新,就是款式不行,適合我穿,比我身上衣服好得多。他又讓其他人每人拿一件衣服出來,給我穿。金傳統說的話就如鞭子一樣抽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現在都疼。那群人嘻嘻哈哈取了衣服塞給我,個個居高臨下,如奴隸主賞飯給奴隸。我把他們的衣服扔在地上,那群人還追我,說我把好心當成驢肝肺。這是奇恥大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問我為什麼要陷害金傳統,這就是原因之一。我恨金傳統,甚至超過了恨侯大利。你們這些人從小沒有受過苦,不知道窮人家孩子生活的艱辛。」
他說到這裡,自嘲地笑道:「我他媽的也是沒有骨氣,回到家裡,還總是想金傳統塞過來的衣服,質量還真好,比我穿的衣服強十倍。晚上做夢,夢中穿起金傳統的衣服,在校園內神氣活現地在女生面前走,吸引那些爛女人的眼光。」
在這之後,王永強又不無得意地交代了殺害章紅、陳強的事實。
「我在鐵道中專讀書,看了一場江州師範學院的演出,在舞臺上發現了章紅,隨後就跟蹤到她家裡。她父母不在,章紅單純哪,輕易開了門。我還和她聊了天,然後放了安眠藥進去。她是挺善良的女孩子。」
⋯⋯
「陳強是我殺的,丟在巴嶽山的一個山洞裡,我可以指認現場。狗貨是陳強的綽號,我們是鄰居,他比我大十歲,一直有交往。他賣迷幻藥,毒害青少年,該死。」
王永強系列殺人案驚動了省公安廳,省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劉真和老樸來到江州。六年前在省城陽州發生了一起母女遇害案,母親三十七歲,女兒十三歲;母女遇害後,屍體被猥褻,保險櫃裡五十多萬現金被搶。此案與章紅案有相似之處,極有可能是王永強所為。
王永強心防已經開啟,當參加審訊的老樸提起此事,多承認一起殺人案和少承認一起殺人案沒有區別,他痛快地承認殺害省城母女,從保險櫃裡搶得了五十七萬現金,這也是他回江州做生意的啟動資金。時隔六年之後,陽州母女遇害案得以偵破。
至此,參戰的重案大隊刑警都相信王永強是殺害楊帆的兇手,審訊組掌握了王永強的心理弱點,制定了突破楊帆案的細緻方案。
審訊再次開始。這一次審訊與以前不一樣,以前一直迴避了楊帆案,今天要向八年前的積案發起正面進攻。楊帆案線索極少,如果王永強不承認此案,幾乎無法偵破。絕大多數偵查員認為王永強承認殺害了陽州母女、杜文麗、章紅、陳強(狗貨),再承認殺害楊帆似乎不應該是難事。
侯大利坐在影片監控室裡,桌上放著紙和筆,準備記下王永強供述中的破綻。他內心翻騰如岩漿,臉上表情如岩石。
審訊室裡,王永強剪了短髮,臉頰比以前消瘦了一些,恢復了幾分高中時的模樣。當聽到楊帆名字的時候,他臉上表情僵硬了,偵查訊問人員的提問從耳邊飛過,完全沒有入耳。
楊帆落水,改變了楊帆的命運,改變了侯大利的命運,其實也徹底改變了王永強的命運。楊帆逝去,王永強深深後悔和遺憾,因為世上再無楊帆。可是,楊帆抱著石柵欄苦苦哀求的畫面如毒品,讓王永強擺脫不得。從此,他心中來自地獄的邪火被點燃,直至墜入地獄中最黑暗的深淵。
當審訊人員一步步逼近真相時,王永強頭腦中充滿了楊帆的身影。楊帆是他真正的、唯一的初戀,也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人。他回想楊帆在舞臺上的曼妙身姿,那是充滿甜蜜的痛苦。突然間,他望向監控鏡頭,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雙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個奇怪動作,嘴裡模仿女生聲音,道:「求求你,饒了我。」
做完這個動作,王永強變成了石佛,面無表情,不管審訊人員問什麼都不回應。
四個小時以後,王永強道:「楊帆的事情與我沒有關係,不要浪費時間。」說完,他又對著監控鏡頭做了一個詭異的表情。
楊帆案線索太少,石秋陽又記不清殺人者面貌。王永強否認殺害楊帆,案件便進入死衚衕。侯大利原本對審訊抱有極大希望,不料是這個結局,走出監控室時,失魂落魄。
田甜等在看守所大廳,見侯大利出來,問道:「是不是王永強殺害了楊帆?」
侯大利搖頭,道:「王永強不承認。」
王永強的手指動作在侯大利腦中還原成為「掰開楊帆手指」的動作,這和石秋陽提供的線索完全符合。他頭腦中還浮現起王永強的聲音:「楊帆太美了,我找了十年,都沒有誰能比得上。可惜沒有上過她,這是人生最大遺憾。」
聲音和畫面結合,在侯大利腦中構成的影像栩栩如生。太陽正烈,照得大地一片火熱,他的身體卻如掉入冰窟,冰冷刺骨。
滿腹傷疤的人
侯大利失魂落魄地走出監控室。田甜在隔壁辦公室,見到侯大利身影,緊走幾步,挽住男友手臂,道:「王永強還是不承認?」
侯大利搖了搖頭,滿臉痛苦,道:「肯定就是王永強。他為什麼不承認?為什麼?」
田甜輕聲安慰:「王永強的心理防線肯定會被突破,這是遲早的事情。這一段時間你太辛苦,我們先回高森,什麼都不想,好好睡一覺。說不定睡一覺後,王永強就投降了。」
回到高森別墅,田甜下廚弄了兩道家鄉菜,想勸侯大利喝一杯。侯大利努力調整情緒,卻沒有絲毫食慾,也不想喝酒。洗澡之後,侯大利躺在床上,在床上翻了一會兒,始終不能入睡。田甜進入臥室,脫了浴衣,上床,抱住了深陷痛苦的男友。
等到侯大利醒來之時,天近黃昏,田甜已經不在床上。窗外,西邊天空染成一片血紅,頭頂的天空則陷入黑暗。他給朱林打去電話,得知王永強還沒有投降後,便將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抱頭,悶坐了一會兒。
高森別墅一樓客廳坐著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神情嚴峻。侯大利推門而出時,揉了揉眼睛,看清樓下中年人後,回臥室穿了外套。
「丁總,你怎麼在這兒?」有外人進屋,侯大利恢復了理智,下樓,客氣地打招呼。
田甜端來茶水,放在丁晨光面前,道:「丁總等了一個多小時,這是我泡的第二壺茶。」
丁晨光沒有喝茶,盯緊侯大利,道:「專案組以前有六件案子,破了五件,如今只剩下一件,對不對?」
「嗯,只剩下一件。」侯大利自己的情緒剛剛從坡底爬起來,很能理解丁晨光的心情。
「六件老案都沒有破,我還可以自欺欺人;如今六件破了五件,只剩下我女兒這一件,他媽的!」丁晨光強忍著憤怒情緒,胸口不停起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我女兒的案子,你參加沒有?」
侯大利道:「專案組經常開案情分析會,每個成員都很熟悉專案組負責的幾件案子。」
「據我所知,樊勇、葛向東負責我女兒的案子,其他案子都是你和田甜破的。你從來沒有負責我女兒的案子,不要否認,事實就是這樣。」丁晨光抬起手,阻止侯大利解釋,「以前這樣安排,有你們的理由,我不想多說。我想請求你,從現在開始,我女兒的案子由你全權負責。這是一個父親的請求,你必須接受。若是不能破案,我死不瞑目。我之所以要拜託你,是因為楊帆的事,你能夠理解我的感受。而且,你比他們有本事。」
王永強堅決不承認殺害了楊帆,這是插進侯大利心臟的毒刺,丁晨光提到「楊帆」兩個字,又讓他覺得喉嚨發緊。
忽然,丁晨光猛地把衣服拉開。
儘管田甜做法醫時見慣了各式慘景,看了一眼丁晨光腹部,還是「啊」了一聲。丁晨光經常健身,與其同齡人相比,身材保持得相當不錯,腹部肥肉很少,能看得見數塊肌肉。讓田甜感到驚訝的不是肌肉,而是滿腹傷疤。從傷疤的形狀和顏色來看,應該是香菸所燙。
「我經常夢到小麗從嬰兒到大學時代的樣子,半夜醒來後,痛得扯心拉肺。我就用香菸燙肚子,用肉體的劇痛來趕走心裡的疼痛。除了腹部,我還用香菸燙了手臂和大腿。」
丁晨光又拉開衣袖,手臂上出現一排排圓形傷疤。
侯大利原本還想「客觀」地談一談丁麗案,見到丁晨光滿身燙傷以後,「客觀」就不翼而飛,果斷道:「我一定儘快開始研究丁麗案。」
丁晨光猛地抓住侯大利的手,緊緊握住,道:「你不是研究案子,而是一定要破案。你肯定能做到,我相信你。」
送走丁晨光後,侯大利看了看手錶,道:「我想到刑警老樓,再看一看丁麗案卷宗。」從監控室出來以後,侯大利一直情緒消沉。一個父親為女兒報仇的強烈願意如一劑強心針,讓侯大利從低落情緒中暫時走了出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田甜感到甚為欣慰,道:「我陪你到刑警老樓。我也想仔細看一看當年現場勘查的相片。」
越野車發出轟鳴,驚飛了別墅香樟樹上的麻雀。
刑警老樓,三樓資料室。投影幕布上出現了當年現場勘查的相片:丁麗被害於家中,全身赤裸,頸部被切開,鮮血染紅了床單。
看到丁麗遇害相片,侯大利不由得想起了楊帆。那段特殊經歷,讓侯大利對生命逝去變得特別敏感,又對人世間的罪惡深惡痛絕。他暗自下定決心: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也要拿下丁麗案。
(第二部 完)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5:驗毒緝兇》《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巴州往事1:紅旗廠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