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幻蘑菇
3月20日對於江州市民來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對於江州刑警支隊卻是難以忘記的日子。早上長青縣發生了滅門慘案,一家四口遇害,隨後又在江州師範後圍牆處的汙水井發現高度腐敗的屍體。
汙水井女屍案由105專案組偵辦。目前,汙水井女屍案最大的進展是找到了屍源,受害者是來自秦陽的杜文麗。重案大隊接手長青縣滅門案,經過艱苦努力,長青縣滅門案成功告破。
江州重案大隊組成八個抓捕組,宮建民、陳陽等刑偵領導分別帶隊,追了八個省,終於鎖定公安部b級逃犯楊彬蹤跡。
3月29日,長青縣滅門案第十天,晚上十點,霧氣繚繞。十七名江州刑警和當地刑警悄悄地靠近一棟兩層白色樓房。宮建民經歷和指揮過無數次抓捕,仍然緊張。作為指揮者,他將所有緊張情緒深藏於心,沒有絲毫顯露,顯得非常鎮定。
刑警們來到樓下,白色樓房裡面沒有任何反應。宮建民一聲令下,邵勇等刑警從三個方向破門而入。滅門案嫌犯正與一個婦人在屋內喝酒,來不及反抗,被刑警按倒在地。
那婦人驚叫道:「強盜哇。」
宮建民蹲在楊彬面前,道:「楊彬,我們是江州刑警。」
聽到家鄉話,楊彬停止掙扎,面如死灰,如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經初步審訊,楊彬對殺害長青縣一家四口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殺人目的是報復。
至此,震驚一時的長青縣滅門惡性殺人案成功告破。
從案發到抓到犯罪嫌疑人,一共花了十天時間,總算不辱使命。宮建民心情一直不能平靜,走到門口,點了兩次,才點燃香菸,狠狠抽了一大口以後,撥通電話,道:「抓住楊彬了。」
分管副局長劉戰剛沉默了兩秒,道:「辛苦了。回來小心點。代我向所有參戰民警問好,我和關局會在車站迎接你們。」
返程途中,宮建民坐在車上,看窗外與江州完全不同的風景,陷入回憶。
長青縣滅門案發生在早上五點,一個早起村民發現被害者院中有人躺倒在血泊之中,馬上報案。派出所民警趕到現場後,又在屋內發現三人遇害。一家四人被殺,這是社會影響非常惡劣的滅門大案,劉戰剛、宮建民、陳陽等刑偵方面的領導以及重案大隊、技術室的核心骨幹都來到案發現場。這也是當天汙水井女屍被發現之後,交由105專案組進行現場勘查的原因。
兇案發生後,山南省、江州市和長青縣三級公安部門高度重視,召開緊急會議。經研究,決定以江州市刑警支隊為核心開展案偵工作。江州市刑警支隊重案大隊共有偵查員48人,下設八個探組和一個機動探組,為了偵辦長青縣滅門案,動用了六個探組。
長青縣滅門案第一次案情分析會結束以後,副局長劉戰剛和支隊長宮建民又抽空回到江州,主持了汙水井女屍案的案情分析會,在會上明確將汙水井女屍案交由105專案組偵辦。開完汙水井女屍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會以後,宮建民又回到長青縣,召開長青縣滅門案的第二次案情分析會。
根據現場留下的一件沾有血跡的棕色夾克和大門上的血指紋以及鞋印,警方對犯罪嫌疑人做了基本判斷:犯罪嫌疑人是一人作案,男性,年齡在20~35歲之間,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犯罪嫌疑人膽大妄為、兇狠殘暴,心理素質較好,可能有前科;與受害者熟悉,應是在農村生活,有可能曾經在外面打工。
在此判斷的基礎上,江州刑警支隊重案大隊和長青刑警大隊先後對一萬餘人進行走訪、摸排。經過大量縝密偵查後,警方鎖定楊彬,認為其有重大作案嫌疑。
楊彬,27歲,長青縣人;身高一米七三,體型較瘦,短髮,圓臉,皮膚較白;左臉上有一個明顯黑痣,平時喜歡背一個較舊的雙肩包。
楊彬刑滿釋放後,有一個情婦。等到江州警方追到情婦家時,楊彬已經離開,情婦也沒了蹤影。
江州警方組成了八個組,北上、南下,在短時間內行程萬里,一路追查犯罪嫌疑人楊彬。警方獲悉楊彬藏匿在嶺東省,迅速組織專案民警趕赴嶺東,最終成功抓捕犯罪嫌疑人。
這個過程如今回想起來簡單,過程中的煎熬只有一線指揮員宮建民才知道。
飛機降落在陽州機場,到機場迎接的有省公安廳相關領導以及江州市公安局局長關鵬、副局長劉戰剛。
4月2日,抓獲楊彬的第四天,江州市公安局召開偵破長青縣滅門案表彰大會,對在偵破長青縣滅門案中做出突出貢獻的單位和集體進行表彰獎勵。新調任的江州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杜軍,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劉真,省公安廳正處級偵查員老樸,市局在機關黨委班子成員,各分縣局局長,局屬有關部門負責人及各分縣局分管刑偵、刑事技術、禁毒工作的副局長,刑偵、禁毒大隊長和刑事技術中隊長在市局主會場參會。
會議由江州市市長助理、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關鵬主持。
局黨委副書記、副局長劉戰剛宣讀了公安部賀電、省廳嘉獎令、市委市政府通報表揚決定和市局黨委表彰決定。隨後,大會主席臺領導親自為有功人員代表頒發了獎狀和榮譽證書。
在偵辦石秋陽系列殺人案中,105專案組鋒芒隱隱蓋住了重案大隊。如今成功偵破長青縣滅門案,重案大隊打了一個翻身仗,所有參戰刑警都揚眉吐氣,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將前一段時間受的窩囊氣丟進了太平洋。
105專案組全體成員也參加了表彰大會。開會時,侯大利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裡浮現出汙水井現場。經過無數次勘查,現場細節已經在其腦海中形成栩栩如生的畫面,此刻集中精神,猶如又重新進入了現場。
會議結束,105專案組回到刑警老樓,在小會議室開會。
大家剛剛坐定,侯大利提出一個問題,道:「朱支,若不是3月20日當天恰巧發生了長青案,肯定是重案大隊主偵杜文麗案,我們配偵。如今重案大隊成功偵破了長青縣滅門案,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要將杜文麗案交給他們?」
在組員面前,朱林沒有迴避此事,提前做了安排:「重案大隊成功偵破了長青縣滅門案以後,汙水井女屍案肯定要交給他們,這一點我們必須聽從指揮,不要有任何怨言。105專案組成立的初衷是偵辦未破積案,到目前為止初衷未變。汙水井女屍案和章紅案有相似點,這是105專案組作為配偵的重要切入點,否則也就不需要105專案組做配偵。楊帆案沒有更多線索,暫時沒有辦法突進。侯大利和田甜主要跟進章紅案和杜文麗案,希望能有所突破。
「葛朗臺和樊傻兒跑了郵寄明信片的三個城市,沒有收穫。根據當前形勢和局裡安排,葛朗臺、樊傻兒小組把前期材料交給重案大隊,集中精力抓丁麗案,繼續跟進,緊抓不放,有新線索要立刻報告市局。丁晨光一直催著105專案組,必須對其有所交代。」
會議內容簡單,安排工作以後,半小時就散會。
侯大利和田甜在三樓資料室投影上再次播放章紅卷宗的基本材料,準備抽時間再一次拜訪章紅父母,同時繼續調查走訪杜文麗的朋友和同事。在研讀章紅卷宗時,侯大利發現了幾處特殊尿漬,這一次到章紅家,準備到現場看一看尿漬實際分佈情況。
章紅遇害以後,其父母互相責怪,不久後就離婚。如今章紅父親章中明已經再婚,章紅母親羅玉蘭獨居在老樓。
章中明接到電話,壓低了聲音,道:「侯警官,案子有新訊息?」
侯大利道:「沒有。我們過來了解情況。」
章中明聲音陡然提高,道:「這麼多年了,我們為了破案是全心全意配合,能說的全部說了。你們沒有訊息,又來找我們做什麼?找一次,就揭開一次傷疤,我們要傷心好幾天。我希望能儘快破案,給我女兒一個交代。納稅人養活了你們,總得給老百姓辦點事情。」
章中明平時說話挺溫和,無數次失望之後,脾氣暴躁起來,在電話裡訓斥了年輕警官。
侯大利能夠理解章中明,沒有生氣,但是也沒有委曲求全,道:「人心都是肉長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們沒有放棄,一直在努力破案。剛才你把火氣發在辦案民警身上,不太明智。我們辦案民警真不來找你們,那絕對不是好事。」
章中明沒有料到年輕民警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悶了一會兒,道:「侯警官,對不起,我心情不好。我在陽州開會,後天才回江州,到時我跟你聯絡。」
田甜隨後撥通章紅母親羅玉蘭的電話。羅玉蘭提前退休,獨居在老樓,接到電話,表態隨時都可以到家裡去。
侯大利和田甜隨即前往章紅遇害時居住的房屋。章紅家位於江州二廠老家屬樓。老家屬樓屬於老式臨街建築,沒有小區。
女兒遇害以後,章紅父母很快就離婚。羅玉蘭知道女兒永遠不能回來,仍然獨居於老屋,固執地守護女兒的一切。在內心深處,她還是希望奇蹟能發生,女兒和平常一樣,拖著行李箱,施施然來到樓下,讓爸媽幫著拿行李。
接到警官電話以後,羅玉蘭開啟木門,站在簡易柵欄式鐵門後,望著樓梯。
簡易鐵柵欄門並非正式防盜門,是由店鋪防盜門製作的簡易鐵門,掛鎖部分有一整塊鐵板,保護住門鎖。這幢老樓都安裝有木門。當年為了保護經常獨自在家的女兒,章中明發揮聰明才智,設計柵欄式鐵門,然後這幢樓的其他人家才都做了類似的鐵柵欄門。
羅玉蘭在門口等了二十多分鐘,侯大利和田甜出現在樓梯口。
章紅曾經住過的家,房間乾淨整潔,牆上掛曆仍然停留在2006年。
田甜和羅玉蘭面對面而坐,談論章紅的日常生活,尋找其中的蛛絲馬跡。
侯大利來到章紅遇害房間,站在門口,掃視房間。房間充滿著女大學生氣息,貼著不少張國榮的畫像,畫像旁邊手寫「哥哥」字樣,桌上放著幾本言情小說。侯大利上次過來時,桌上也放著這幾本言情小說,位置沒有變化。桌面上沒有灰塵,整潔如新,說明章紅媽媽打掃房間時,小心翼翼維持房間原貌。
在客廳傳來羅玉蘭的敘述:「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聽到敲門聲,開啟木門,女兒就站在門口,嚷著讓我煮紅燒肉。」
楊帆逝去以後,侯大利有時會在課堂上做白日夢,會想著楊帆揹著書包出現在教室門口,引得所有同學側目。白日夢是夢,可以給自己安慰,卻永遠不能實現。侯大利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屋中間,閉上眼,將卷宗裡的相片從卷宗裡面抽出來,一點一滴還原在房間裡。
當年的現場勘查是老譚帶人所做,勘查得非常仔細,侯大利看了無數遍,早將裡面的細節記得爛熟。現場勘查報告中一個細節給侯大利深刻印象:在書桌、椅子和床上都有尿漬。經過理化檢測,這與被害人的尿液成分高度一致。
今天再次來到現場,侯大利主要目的是實地檢視尿漬分佈情況。
他腦海中出現了一段影像:犯罪嫌疑人潛入房間,在章紅杯子裡放了安眠藥,然後躲在角落,靜靜等待;章紅喝了杯子裡的水,上床睡覺;犯罪嫌疑人脫下章紅褲子,保留上身毛衣;性侵過程中,章紅醒來,犯罪嫌疑人扼住章紅脖子,直至章紅死亡;死亡時,小便失禁,在床上形成尿漬。
為什麼書桌和椅子上有尿漬?
侯大利閉著眼睛讓影像在頭腦中繼續自然執行:犯罪嫌疑人先後將小便失禁的章紅搬到了書桌和椅子上,書桌和椅子上才會留下尿漬。
「犯罪嫌疑人是性變態!」
「杜文麗手腳被捆綁,這是變態行為,還是控制行為?」
「杜文麗胃裡沒有查出藥物,原因很可能與高度腐敗有關。章紅案和杜文麗案存在不同點,也可以視為犯罪升級。」
「章紅房間裡沒有犯罪嫌疑人的指紋、手印,也沒有頭髮和其他生物檢材,說明犯罪嫌疑人有反偵查意識。這是一個老手,不可能是第一次犯罪。」
站在屋中間,侯大利腦海中有栩栩如生的影像,各種設想在腦中反覆碰撞。
客廳裡,羅玉蘭在田甜建議下,拿出影集,一張張翻閱。
行為軌跡和社會關係是老樸破案的抓手,經歷過石秋陽案件以後,不僅侯大利將其視為偵破工作重要抓手,田甜也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了這個觀點。這個觀點幾乎所有偵查員都知道,但是深奧的道理往往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出來,越是優秀的偵查員,越能將這些基本原則運用得最徹底。
聊了章紅基本經歷之後,田甜提出看影集。羅玉蘭非常配合,從自己的臥室拿出厚影集。每一張相片都記錄著一段歲月,女兒成長經歷被相片忠實地記錄著。章紅受到了良好家庭教育,從小到大,有不少舞臺照;進入江州師範學院以後,參加了學校舞蹈團,有更多演出照。
侯大利坐在田甜身邊觀看相片,原本心思還在幾處尿漬上,隨著演出照越來越多,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疼痛感。楊帆影集裡也有許多演出照,杜文麗的qq空間中放了很多t形臺的相片。
廚房裡飄出濃烈的肉湯香味,這是一股異香,香味撲鼻。侯大利長期在江州大飯店用餐,為其做菜的廚師皆是大廚。侯大利口味很刁,一般菜品很難吸引到他,今天聞到羅玉蘭廚房飄來的湯味,倒真是被誘惑了,暗自流了不少口水。
「好香的湯。」侯大利離開章紅家時,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廚房。
「蘑菇肉湯。」羅玉蘭微笑著站在木門後,等到兩位警官背影消失,便關上鐵柵欄門和木門,到廚房關了火,將湯放在客廳木桌上。她盛了三碗湯,放在自己、章中明和章紅常坐的位置上。
等到湯冷了以後,羅玉蘭端起碗,道:「湯可以喝了,一起喝吧。」
湯是蘑菇肉片湯,看似普通,實則與尋常人家的蘑菇湯不一樣。尋常人家的蘑菇是在菜市場買的,羅玉蘭煮湯用的蘑菇是從老家山上採來的。這是一種小傘狀灰色蘑菇,貌不驚人,卻能釋放出讓人忘記痛苦的魔力。
羅玉蘭喝了半碗湯,吃了幾根蘑菇,閉眼,等待快樂女神降臨。快樂女神從來不會欺騙人,總是如約而至,很快就讓羅玉蘭忘記了女兒遇害、丈夫離家的巨大痛苦。她睜開眼時,看見女兒坐在餐桌前,剪了整齊劉海兒,低頭喝湯,旁邊放著一本書。
「你多大年齡了?還天天玩手機,都不找個男朋友。你現在就是該找男朋友的年齡了,等到過了二十五,女人就要掉價。」羅玉蘭看著女兒天天待在屋裡看書,就覺得不痛快,催促著女兒趕緊去找物件。
女兒章紅抬起頭,道:「媽,你這人挺矛盾,高中時候一直嚴防死守,不准我談戀愛,凡是有談情說愛的書都不准我看。怎麼剛進了大學,就要我馬上找男朋友,我自己都還沒有適應這個轉變。」
羅玉蘭道:「你別騙我了,畢業兩年了,還說在讀大學。章中明,你來作證,女兒是不是工作兩年了?」
章中明樂呵呵地道:「玉蘭哪,女兒考上研究生了,當然還在讀書。」
羅玉蘭喜道:「考上研究生了,都不跟老孃說。讀研究生更得找男朋友,但是我要提一個要求,不準找農村的男朋友,以後麻煩事情多。」
喝了致幻蘑菇以後,往日的家庭生活就能重新在客廳上演。羅玉蘭不停喝肉湯,持續地將這出戲演下去。
與此同時,侯大利他們在越野車上談論了一會兒奇香的肉湯,話題轉到在章紅房間的發現:「我有一個發現,或許這不算發現,楊帆、章紅和杜文麗,三者之間的共同點就是都有舞臺經歷。是不是可以這樣設想,有一個連環殺手隱身在觀眾中,尋找舞臺上的目標。如果真是這樣,楊帆案就有希望偵辦。」
「你對尿漬的判斷還是很有道理的,否則無法解釋尿漬為什麼會出現在桌子上。這個尿漬和杜文麗案件的樹葉一樣,看似尋常,實則反映出案發時的情景。三人都有舞臺經歷,這也可以作為一個重要相似點。」
越野車即將到達刑警老樓時,田甜突然道:「時間還早,我想和你一起再去世安橋看一看。」
這些年,侯大利總是獨自前往世安橋。他沒有想到田甜會提出這個要求,愣了愣,苦笑道:「到世安橋看過無數遍,每個柵欄的模樣我都記得。」
田甜言不由衷地道:「朱支常說,現場,現場,還是現場。這句話很有道理。比如今天,我們是第三次到章家,就有了與上一次不同的收穫。雖然這些收穫只是間接收穫,可是每一點收穫都逼近兇手。」
侯大利掉轉車頭,朝世安橋開去。田甜一直擔心侯大利拒絕和自己一起去看世安橋,等到越野車掉頭,心裡才湧出絲絲甜蜜。
越野車很快來到世安橋。以前到這裡,都是侯大利獨自來,今天身邊卻跟著另一個姑娘。侯大利站在橋上,暗道:「楊帆,我有了新女朋友。你能接受田甜嗎?」
江州河默默向東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從世安廠往城裡方向數的第四根柵欄有腳踏車撞擊痕跡,第四根或者第五根柵欄就是楊帆曾經緊抱的救命「稻草」。站在此處,侯大利仍然後背發涼,不敢去深想楊帆面對河水時的絕望和恐懼。他不願面對東去的河水,背對柵欄道:「你能陪我來到河邊,謝謝了。我和楊帆從小在一起長大,她又遭遇橫禍,我很難忘記她,這對你來說不公平。」
田甜撫摸著石柵欄,望著沉默東流的河水,道:「我是法醫,見慣了生死,談不上大徹大悟,卻也比一般人看得更開。我之所以看上你,不是因為你長得不錯,也不是因為你家裡有錢,恰恰是你對逝去女友念念不忘,執意報仇。我偶然會想,如果我遭遇不測,你肯定會為我報仇的。」
「把最後一句話收回去,以後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必須收回。」
「呸、呸、呸。」
田甜對準江州河「呸」了三聲,完成「收回最後一句話」的儀式。
兩人步行來到當年石秋陽藏身之地,從石秋陽視角回顧整個案發經過。經過多次對石秋陽的提審,侯大利如今對當年往事有了更為清晰的影像:案發前,先有客車開過,隨後一個小個子匆匆來到世安橋;十分鐘後,楊帆騎腳踏車來到世安橋;看到小個子招手,楊帆停下腳踏車;隨後兩人發生衝突,楊帆被推下河。
小個子有可能乘坐客車來到世安橋,這是侯大利反覆研究石秋陽供述得出的結論。楊帆案發當初,由於沒有目擊者,無法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江州刑警支隊在調查走訪時,忽略了對途經世安橋的長途汽車和公共汽車的深入調查,所做調查主要是針對司機是否看到世安橋上發生的事情,而沒有從「兇手是乘客」入手。等到七年後石秋陽落網,再回顧案情,最佳時機早已錯過。
侯大利提起這點,連連嗟嘆。世上沒有後悔藥,穿越只存在於小說中,錯誤已經犯下,永遠無法糾正。
在世安橋停留許久,侯大利開著越野車來到江州大飯店,在雅筑餐廳要了一個小包間。侯大利和田甜剛落座,副總經理顧英就準時露面。
「雅筑餐廳有沒有很香的肉湯?應該是煮了蘑菇的。」
「大利說的是蘑菇肉片湯,還是蘑菇丸子湯?」
「我也不知道,肯定是蘑菇燉肉,那香味真是讓人流口水。」
「大利都流口水,肯定很香,」顧英笑道,「大利平時不下廚,說不清楚是什麼湯。田警官知道是什麼湯嗎?」
田甜道:「真的很香。那家主人介紹是蘑菇肉湯,具體是什麼蘑菇,不知道。」
聊了幾分鐘,顧英到廚房找大廚做蘑菇湯,將私密空間留給一對男女青年。
凡是侯大利來到雅筑,肯定是平時不出手的大師傅親自出馬,哪怕是小菜都是千錘百煉。今天送來的一道野蘑菇肉丸子湯,雖然也是香氣濃郁,卻沒有羅玉蘭家的特別香味。
田甜把野蘑菇肉丸子湯全部喝光,拍著肚子,道:「強烈要求步行回家,每次到雅筑來都管不住嘴,再不運動,肯定要長成大胖子。」
侯大利道:「那就先步行到刑警老樓,看一看投影儀,對章紅案再進行復盤,研究那幾塊尿漬。然後再步行回來,順便減肥。」
田甜再次嘲笑道:「你這個富二代好無趣,天天就知道看卷宗。」
話雖然如此,田甜還是陪著男友來到刑警老樓資料室。投影儀開啟,章紅案和杜文麗案的細節一頁一頁出現在幕布上,幕布如黑洞,牢牢吸引了侯大利所有注意力。他猶如鑽進了幕布,兩個小時都沒有出來。田甜坐在他身邊,瞧著神情專注的男友,眼裡溢位絲絲柔情。
晚上八點,天黑透,侯大利眼睛從幕布移開,又提出新要求:「拋屍肯定發生在晚上,我們到師範後圍牆走一遍。」
「好吧,我陪你去。」
田甜今天心情不錯,如大姐姐一般很寬容地對待侯大利,陪著他來到師範後街。此刻街上行人漸稀,兩人手牽著手從師範後街拐入師範後圍牆小道。
沿著小道來到師範後圍牆缺口處,侯大利停下腳步,與田甜討論了一番章紅案和杜文麗案的聯絡。兩人繼續向前走,來到一處樹林較密的黑暗處,擁抱在一起,說情話,談案子。黑暗樹叢中突然亮起燈光,將周圍一片全部照亮,隨後響起汽車發動聲。
侯大利為了尋找三級監控,查遍了周邊所有房屋,對周邊環境非常熟悉。燈光亮處是一個關閉很久的院子,平時一向無人,今天居然有人出現在院裡,明亮車燈將隱在黑暗中的兩人完全照亮。
侯大利和田甜不約而同離開對方。侯大利用手遮蔽直射而來的光線,道:「前一段時間我們來查探頭,這家一直沒人,也不知道有沒有探頭。有些探頭安裝得挺隱秘,我得去碰一碰運氣。」
侯大利徑直朝院子裡走過去,拿出警官證,向正準備開車的中年男子出示。
「警官,有事嗎?」中年男子開啟車燈,便看見一對青年男女擁抱在一起。他見怪不怪,準備離開,沒有料到青年男子是警官,而且直接找了過來。他猜不透警官來意,又知道汙水井處才發現了屍體,從駕駛室出來時,暗自拎著一個螺絲刀。
侯大利客客氣氣地道:「這個院子是你的嗎?請問有沒有監控?」
中年男子將螺絲刀放進褲子口袋,道:「有監控,有時開,有時不開。」
侯大利道:「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不開?」
「我經常出差,出差時就把監控關了,回來再開啟,主要是防止有人進來搞我的車。」中年男子駕駛的是超過百萬的豪車,平時挺愛惜,照看得非常細緻。
中年男子的話給侯大利帶來希望,道:「我想看一看影片,打擾你了。」
「你們是不是為了汙水井的事?」得到肯定答覆以後,中年男子的態度積極起來,邀請一男一女兩位警察進屋。
開啟影片時,侯大利暗自祈禱:「希望發生奇蹟,在這裡能查到去年11月左右的影片。」
祈禱之後,奇蹟當真發生了,中年男子所用監控是民用裝置,並非天天啟動,更關鍵是這套監控直接將影片存在硬碟上,有很長時間沒有清理,去年9月到現在的影片全部都在。影片正好對準小道,小道有明亮路燈,能清晰錄下走在小道上的路人。
拿到了極有可能突破案件的影片,侯大利激動起來,握著中年男子的手不放,不停地說「謝謝」。田甜相對來說更為冷靜,接過了越野車的方向盤。
一路上,侯大利握著u盤,雙手合十,祈求好運發生。
回到刑警老樓,侯大利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去年11月的天氣預報資料。去年11月,北風集中在中旬。他將影片直接調到去年11月15日,影片快進到15日晚九點十七分,一個熟悉人影出現在鏡頭。
「李武林,這是李武林。」侯大利指著電腦,騰地站了起來。
影片中出現了一個人影,經過影片監控範圍時,恰好有一束光打過來,將面部照得非常清楚。
田甜對侯大利列為嫌疑人的五個同學都有深刻印象,仔細看了定格的影片,道:「確實是李武林,影片監控點在師範圍牆缺口處朝右約兩百米。李武林是從師範後街方向朝中山大道走,他兩手空空,說明不了什麼;而且在這個時間點經過,不是拋屍的好時間。」
在影片中看到李武林的身影時,侯大利腦海就在急速翻騰。田甜一席話,讓他冷靜了下來。他坐下來,朝前翻看影片,再也沒有找到李武林的影像。
田甜道:「影片如果沒有拍到有人揹著、扛著或者提著能裝進人體的包裹,那就沒有參考意義。這是一條小道,有人經過很正常,李武林經過也很正常。我數了一下,七八分鐘就有一個人從鏡頭前走過。」
「杜文麗在11月中旬遇害,11月15日晚九點多在師範後街發現李武林身影,這不是偶然。」侯大利拿出筆記本,在李武林的「行為軌跡」記錄上增加了這一條。這一條記錄分量很重,比得上其他好幾條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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