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環殺人犯往往有地點偏好
3月26日,發現汙水井女屍第七天,顱骨頭像復原完成。
江州刑警支隊發出協查通告,使用了顱骨頭像復原的相片,通告下方留有105專案組侯大利和葛向東的手機號碼。
顱骨頭像復原相片顯示顱骨主人五官標緻,結合身高和所穿衣服推測,顱骨主人應該是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侯大利看到復原相片後,立刻將其扔到桌上,不願意看第二眼。自從楊帆逝去以後,他格外受不了年輕女子遇害。這些年輕女子原本是美麗花朵,正在盛開,被人摧殘,生命瞬間凋零,從此失去了當母親的機會,她們的父母也將終生承受痛苦。想到這一點,侯大利覺得胸口被千斤巨石壓住,無法呼吸。
看到協查通告後,葛向東特意到三樓興師問罪,道:「你得請我吃飯。」
侯大利道:「吃飯很正常,其實不必說理由。既然用了‘得’字,那就得講明理由。」
葛向東叫苦道:「你拍的相片太清晰了,噁心了我好久。而且我現在徹底進入朱支圈套,從經偵民警成為畫像師。早知道會成為畫像師,我還不如直接當畫家。唉,更令我惱火的是在陽州跟著良主任幹了這一段時間,我他媽的居然還喜歡這事,幹得興致勃勃,廢寢忘食。」
侯大利道:「把興趣變成事業,那是最幸福的事。」
葛向東愁眉苦臉道:「說得輕巧,吃根燈草。老婆嫌我天天跟死人顱骨打交道,發出嚴正宣告,不准我同床。」
侯大利微笑道:「影響了你們夫妻生活,那我還真應該請客。請客時想辦法約王永強。」
葛向東意識到侯大利同意請客有其他目的,道:「你懷疑王永強?」
侯大利慢慢收斂微笑,道:「線索少,誰都是懷疑物件。王永強是楊帆的初中同學,暗戀過楊帆,必然會進入我的懷疑名單。」
「我和王永強是多年老朋友,他為人忠厚老實,一心做事業,從來沒有什麼緋聞。」
「一個一個排除,範圍就會越來越小,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要是有一點線索,我也不會用這種幾乎沒有效果的笨辦法。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盡力而為就問心無愧。這是我們內部摸排,老葛,要注意紀律。」
「我業務雖然不精,可是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保密紀律還是清楚的。」
牆上掛有一幅江州市區地圖,地圖上有四個紅圈。葛向東走近看了一會兒,道:「這是幾個兇殺現場?」
「不完全準確,紅圈是兇殺現場和拋屍現場。汙水井不是第一現場,是拋屍現場,其他都是兇殺現場。」侯大利用手指依次劃過四個紅圈,「這四個點全部在江陽區,包括時間更早的丁麗案和楊帆案。兇手應該是江陽區的人,或者熟悉江陽區,這個紅圈範圍內就是他的舒適區。」
葛向東道:「經常聽說舒適區,我是一知半解,你講一講。你不用給我白眼,你是科班出身,理論知識肯定比我豐富。我是學美術出身的,後來經過短期培訓,可是在培訓時哪有心思學這些理論知識?之後大部分時間在經偵,在刑偵上確實是半吊子。」
「真不知道?」侯大利翻起濃眉,給了葛向東一個白眼,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圓圈,道,「理論知識都是從實踐中總結出來的。警察和罪犯鬥爭了上千年,總結出來的經驗都是千錘百煉的。犯罪分子不是神,也不是警務專家,很難逃脫在漫長鬥爭中總結出來的經驗,除非是職業犯罪。據歷史經驗,大部分連環殺人犯對於殺人地點都有偏好,會在感覺舒服的地方殺人。更準確來說,這些地方都有某種特定的錨定點,比如他們的住處、工作地點等。很少有連環殺人犯到不熟悉的區域殺人,例外的是長途貨車司機或其他流動性很大的職業。現在四個未破的積案都集中在江陽區,而且全部是年輕女性,肯定要考慮這是在舒適區殺人的連環殺手。」
葛向東道:「是不是連環殺手真難說,畢竟時間隔太長。」
侯大利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第一個圈,丁麗、楊帆、章紅和汙水井受害者全在圈裡,道:「積案之所以成為積案,肯定有難度,否則也不會成為積案。我採取的策略是一步步縮小範圍。如果存在連環殺人,四個案子有多種可能性。第一種,如果丁麗案和後面幾個案子有關係,四個案子為一人所為,兇手年齡不會低於三十五歲。」
侯大利在黑板上畫了第二組合,這個組合是一個大圈和一個小圈。小圈裡只有丁麗,大圈裡有楊帆、章紅和汙水井受害者。
「如果丁麗案和後面三個案子沒有關係,而後面三個案子又能串並在一起,那麼兇手就是住在江陽區或者熟悉江陽區的人,且是我的同齡人,甚至是我的同學,範圍相對就要縮小。」
侯大利在黑板上畫了第三組合,這個組合是三個圈,兩個小圈,一個大圈。
「如果丁麗和楊帆案分別是單獨個案,後面兩個案子有聯絡。那麼兇手的作案時間點就得往後移。」
侯大利又在黑板上畫上第三種、第四種和第五種組合。
葛向東最初抽調到專案組時,對侯大利父親的興趣遠遠大於案件。經過石秋陽一役,他慢慢融入專案組小集體之中。
討論完可能存在的幾種組合,葛向東想了一會兒,給圈內朋友打電話,準備約一個包括王永強在內的飯局。打完電話,他對侯大利道:「巧了,他們剛約了一個人體攝影的局。我和王永強都是江州攝影家協會人體攝影分會的,經常與他們一起玩攝影。」
得知是去拍裸體女人,侯大利嘖了一聲。
葛向東回敬了侯大利一個白眼,道:「你別嘖,這是高雅藝術,跟你說藝術似乎是對牛彈琴吧。我帶你一起去,進行人體藝術啟蒙。」
侯大利道:「你們是去玩人體攝影,我是外來人,去了太突兀。我給你安裝一個隱蔽錄影機,就是我勘查現場時戴在身上那種,你有意無意拍一拍王永強。」
葛向東堅決反對道:「拍人體是高雅藝術,我去偷拍,不管偷拍誰,都太猥瑣了吧?如果被發現,我在圈子裡抬不起頭。」
雖然侯大利反覆做思想工作,加上「利誘」,葛向東還是不同意侯大利提出的辦法,答應另找時間開一個飯局。
在105專案組裡,侯大利是年齡最小的新刑警,按慣例原本應該接受專案組其他人的領導。不過,侯大利專業能力很強,又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案偵工作中,先在代小峰案件中獲得三等功,又在石秋陽案中屢立功勞,獲得超然地位,不知不覺中成為田甜、樊勇和葛向東這幾個老警察的「頭兒」。葛向東拒絕了侯大利提出的「非分要求」後,覺得頗為內疚。
談完正事,侯大利和葛向東坐在資料室閒聊,聊天的話題主要集中在「人體攝影」上。
侯大利好奇道:「誰在組織這類人體攝影?是義務的,還是有盈利?」
葛向東瀟灑地彈菸灰,道:「社會里有不同的圈子,攝影也有圈子,沒有熟人帶路,外人進不來。前些年有正規攝影家協會來搞人體攝影,大體上還是從藝術角度來考慮問題。拍攝過程中,現場督導會告訴模特姿勢怎麼擺,要特意製造和諧、自然的創作氛圍。現場督導本身也是專業攝影師,要不斷調整模特姿勢,讓小姑娘有更多形體感受,讓她注意光源、頭的位置和麵部情緒。遇到好的模特真是攝影師的幸事。我遇到過一對來自法國的模特,他們在眾人注視下,肌肉特別放鬆,非常專業。」
侯大利笑道:「你一直在談以前,現在是什麼情況?」
葛向東長嘆一聲,道:「現在和以前不能比。以前往往都是攝影家協會組織,衝著藝術去的。現在亂象叢生,很多組織者依託攝影網站,在網上釋出組織人體攝影活動資訊,以此來招攬拍攝者。我幾年前參加過一次,攝影師之中有大學教授,有會計師,絕大部分人的年齡都已超過40歲。最搞笑的一次,七個攝影師參加人體攝影,居然有三個連相機都要我幫忙除錯。這些年我很少參加這些活動了。」
葛向東在筆記型電腦中點開幾個常去瀏覽的攝影網站,果然找到了好幾個組團人體攝影的帖子。其中一個帖子有如下內容:即將推出外籍人體(含彩繪、性感人像等題材)預約拍攝活動;所有模特均第一次來到中國,身高173~178cm,三圍符合審美標準,適合人體攝影題材;10人拍攝費用400元/2小時,私拍另約。
侯大利原本是想讓葛向東觀察王永強的狀態,通過狀態瞭解行為軌跡,誰知無意中接觸到江州和陽州的人體攝影圈子。人體攝影模特以年輕女子為主,大多還算漂亮,又屬於易受侵害群體,實在是連環殺人犯下手的好目標。
田甜來到資料室時,侯大利還在檢視山南省內攝影網站,調取人像和人體圖片。
田甜坐在侯大利身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與自己有肌膚之親的專注男人。這是一個具有偵查天賦的男人,在這方面能力超群;這又是一個痴情的男人,為了抓住殺害女友的真兇毅然改變了人生道路。
終於,侯大利關了網頁,道:「我臉上有花嗎?你一直看我。」
田甜道:「我和你原本素不相識,誰知卻睡在一起。」
侯大利道:「喂,你能不能用更加優雅的詞,‘睡在一起’這個用詞太赤裸裸了。」
田甜歪了歪頭,略微思索,道:「我和你原本是素不相識,誰知還在一起做愛。」
侯大利道:「算了,換話題,否則又要被你調戲。我想再到汙水井去一趟,越琢磨這個案子,越覺得兇手行為很怪異。」
樊勇在健身房鍛鍊了身體,渾身是汗。大李站在他身邊。
「你去不去汙水井?」侯大利上車,戴上手套,滑下玻璃窗,詢問樊勇。
樊勇道:「看了好多遍,沒有用,不去。」
樊勇和大李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極為和諧。田甜覺得好笑,道:「大李是你的兄弟,氣質神似。」樊勇搖頭道:「論生理年齡,大李是爺爺輩了;論實際年齡,我比它大。綜合起來,它是老大,我才是兄弟。」
越野車開出刑警老樓,田甜想起樊勇一本正經談論大李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道:「105專案組奇葩多,個個都有怪癖。你天天都泡在案子裡,生活中除了案子就沒有更多值得關心的事;樊傻兒天天和大李混在一起,還想去當警犬員;葛朗臺做顱骨復原時,每天工作十來個小時,還樂此不疲。」
侯大利道:「你有什麼怪癖?」
田甜望著侯大利英俊的側臉,道:「我的怪癖是喜歡上一個天天啃案子的怪人。」
談笑間,越野車來到師範後街。師範後街是一條狹窄的街道,很多老居民既生活於此,又在此做生意,產生大量騎門店。城管平時不太管這條後街,只有衛生檢查時才通知各門店,要求門店將貨品收進店內。
越野車體積大,開進師範後街很勉強。侯大利不想被人罵,將車停在師範後街入口處的停車場。侯大利和田甜並排而行,前往師範後圍牆。田甜手裡握著一支冰激凌,如小女孩一樣邊走邊吃。
在師範後街拐入師範後圍牆的道口,兩人在張貼欄上看到一份「協查通告」。
協查通告
2009年3月20日,江州市江陽區師範東區汙水井發現一具女性無名屍體。年齡大約20~25歲,身高1.65米左右,上身穿淺黃色薄型羽絨服,下身穿深色絨褲,腳穿紅色高跟鞋。歡迎廣大群眾積極提供線索,如發現近期本地或外來女性突然失蹤等情況的,請與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聯絡或直接撥打110。對提供線索協助公安機關查到死者身份的,江州市公安局將給予壹萬元現金獎勵併為其保密。聯絡人:侯警官×××××××××××,葛警官×××××××××××。
江州市公安局
2009年3月26日
協查通告附有汙水井女屍的模擬畫像。女屍的高跟鞋和衣服都挺時髦,畫像中是典型的都市女青年的形象。
兩人在張貼欄前站了一會兒,進入師範後圍牆小道。圍牆小道只有兩米寬,一邊是圍牆,一邊是老居民房。
沿著這條小道步行一百米左右,兩人來到師範圍牆缺口處。
以缺口為中心,東邊是師範後街,也就是侯大利和田甜走過的這段小道。從缺口處沿著小道朝西走,地形發生變化,一側是圍牆,另一側是滿是樹林的山坡。為了給城市增加綠色,山坡沒有開發,全是茂密樹林。小道一直隨著圍牆和山坡往前延伸,最後與主街道中山大道相接。
這是侯大利第三次沿著師範後圍牆小道行走,小道盡頭是中山大道,再沿中山大道朝東走回師範大門口。師範大門口被大幅廣告封掉,更準確來說不是廣告,而是「塞納河左岸」專案部的基本情況介紹。
侯大利望著廣告眉頭緊鎖。
「你發現什麼問題?」
「我一直覺得兇手行為怪異。兇手為什麼要將屍體放入汙水井?去年11月,氣溫有七八攝氏度,溫度不低。兇手大機率是從圍牆小道的缺口進入師範校區,而從小道進入缺口,到達汙水井,不管從哪一個方向進入,都有可能遇到人。」
田甜道:「你想得太複雜了,兇手極有可能住在師範後街,熟悉周邊情況。從缺口處進入師範,拋在汙水井內,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師範後街也在江陽區,符合舒適區原則。」
侯大利道:「兇手將屍體拋到汙水井裡,就是想隱藏。但是汙水井在工地裡,屍體拋在這裡,遲早會被發現。」
田甜道:「兇手當時的想法就是拋屍,只要當時沒有被發現,那就萬事大吉。」
田甜所言倒是兇手拋屍的普遍現象。侯大利仍然沒有鬆開緊鎖的眉頭,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讓我再想一想。」
侯大利站在汙水井邊就如老僧入定,腦海裡各種資訊進行輪番組合,出現了兇手拋屍的不同路線。
3月27日上午,發現汙水井女屍第八天,侯大利接到群眾電話,稱在《山南攝影》雜誌上見到過一組相片,與協查通告中的頭像很接近。
通話之後,侯大利奔到田甜辦公室,道:「有線索,跟我到江州圖書館。」
侯大利、田甜驅車前往江州圖書館。在車上,侯大利打通葛向東電話,道:「剛剛有線索,說相片與攝影雜誌上的相片很接近,我們到江州圖書館會合。」
葛向東嚇了一跳,道:「汙水井受害者是模特?」
侯大利道:「如果畫得很像,你有印象嗎?」
葛向東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攝影圈子了,對這個女孩還真沒有什麼印象。」
侯大利和田甜剛到江州圖書館,葛向東開著車也火急火燎地追了過來。三人來到圖書館,出示證件,借閱了從去年到今年所有《山南攝影》雜誌。去年8月《山南攝影》雜誌中頁有一組平面模特攝影相片,其中一名與顱骨頭像復原後的死者相貌極為接近。
葛向東調出自己畫的素描,素描、顱骨頭像復原和攝影相片三者之間有極高相似度。他隨即又將雜誌上的相片拍了下來,給省公安廳良主任傳了過去。
良主任從手機中看了相片,語氣高昂,道:「就是這人,錯不了。向東啊,你是天生做這行的材料,千萬不要放棄。具體到這個案子,偵破前提是找到屍源,找不到屍源,只能靠其他案子帶出來,那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找到了屍源,下一步案偵工作才能開始,偵破的機率也大大提高。這一次,我們立了功。」
聽到此語,葛向東如飲甘泉,渾身每個毛孔都透著舒服。從警多年來,他長期是以「老油條」形象出現在同事和領導面前,不求最好,只求不犯錯。這一次他被「強迫」做了畫像師,又跟著良主任做顱骨頭像復原,居然真的通過顱骨復原確定了汙水井女屍的身份。這令葛向東極有成就感,最初接受任務時的不快早就無影無蹤。
主管刑警的副局長劉戰剛、刑警支隊長宮建民、重案大隊長陳陽等刑偵方面領導接到訊息以後,齊聚刑警支隊小會議室,傳閱《山南攝影》雜誌。
《山南攝影》雜誌上面刊登出來的相片與汙水井女屍相片相對比,格外讓人震撼。平面模特杜文麗神采飛揚,青春靚麗;汙水井女屍五官全毀,腫大,扭曲,變形。前者是天使,後者是地獄使者。
劉戰剛問道:「核實沒有?」
朱林眉頭緊鎖,道:「我和秦陽刑警支隊老張聯絡了。杜文麗去年11月出去,走遍全國,給家裡寄過明信片,春節前還寄過。」
劉戰剛道:「這是怎麼回事?」
朱林道:「顱骨復原不會出錯,受害人是杜文麗的機率非常大。明信片是誰寄的,這得好好查一查。專案組到秦陽見一見杜文麗父母,讓他們過來辨認衣物,比對dna。」
「汙水井女屍案中,105專案組做得很好,找到了屍源,這一步非常關鍵,否則案偵工作沒法開展。根據管轄原則,此案由江州刑警辦理。重案大隊主要精力還是要放在長青縣滅門案上,汙水井女屍案繼續由105專案組偵辦。我在這裡當著諸位的面說一件事情,石秋陽案件中,105專案組發揮了決定性作用,我不是批評重案大隊,而是提醒重案大隊,你們的力量遠遠強於105專案組,不應該落在105專案組後面。長青縣滅門案已經有了關鍵線索,希望你們踢好臨門一腳,將兇手捉拿歸案。」
今天到會的皆是刑偵方面領導,沒有一線偵查員,劉戰剛就沒有保留地說了後面一段話,其主要意圖是「激將」,將重案大隊所有潛能全部激發出來。
支隊長宮建民、政委洪金明、副支隊長兼重案大隊長陳陽這幾位刑偵老將都明白劉戰剛是在激將,但仍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朱林是老支隊長,為了照顧重案大隊的顏面,道:「專案組作為配偵是起了點作用,關鍵還是重案大隊。」
宮建民道:「功勞不能否定,但是問題也要提出。朱支不要謙虛,105專案組在石秋陽專案中起到的作用,大家都看在眼裡。」
劉戰剛點了一把火以後,又特意談起葛向東,道:「葛向東調到支隊技術室,充分發揮了其特長,在查詢屍源上功不可沒。朱支回去以後,要表揚他,不過也別翹尾巴,還得再接再厲。」
葛向東參加工作多年,自以為早就水火不侵,洞明世事,誰知聽到了朱林轉述的領導表揚,心情居然激動起來,腰背也在不知不覺中挺得筆直。
來自死者的明信片
汙水井女屍案是105專案組做的現場勘查,目前案件也由105專案組偵辦。朱林帶著侯大利和田甜去見杜文麗父母,葛向東和樊勇調查走訪江州攝影界。
杜文麗父母都是秦陽鄉鎮初中老師,過著與世無爭的平靜生活。秦陽警察帶著三個江州警察到來,打亂了他們原本波瀾不驚的生活。
「女兒從小就很獨立,大學畢業後一直在江州工作。去年11月她就計劃窮遊山南,給我寄來了明信片。」杜文麗父親拿出了精心收藏的三張明信片,遞到頭髮花白的老警察手裡,又解釋道,「這是我女兒筆跡。我是語文老師,女兒筆跡不會認錯。還有郵戳,這是陽州的,11月25日。這一張是嶺西省南州市的。我女兒一直想到南州,南州是她喜歡的城市。春節的時候,女兒在嶺東省高州市,也有郵戳,日期也對。」
朱林看完明信片,又將明信片交給了侯大利和田甜。
侯大利問道:「你們和女兒通電話沒有?」
杜文麗母親道:「我打過幾次,沒打通。女兒在春節前寄明信片過來,說要到青藏高原去了,有可能沒訊號。」
侯大利道:「從去年11月開始,你們是不是再也沒有見到杜文麗?」他心如明鏡,遇害的絕對是杜文麗,只不過這一對可憐的夫妻還被矇在鼓裡。
杜文麗父親臉上笑容漸漸消失,道:「這位同志,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女兒要到青藏高原,我當然沒有見到她,這是她寄過來的明信片,看看郵戳。」
侯大利用無助的眼神瞧了一眼田甜。
按照事先安排,田甜清了清嗓子,道:「今年3月20日,江州一處工地發現了一具屍體。經核查,屍體是去年11月被拋在汙水井裡的。警方進行了顱骨復原,這是復原後的畫像。」
杜文麗父親突然間勃然大怒,一把搶過畫像,看都不看,撕得粉碎,吼道:「我女兒在外面旅行,還給我們寄了明信片。你們出去,都給我出去。」
杜文麗父親原本是溫文爾雅的老師,很少與人紅臉,聲音也難得大一次。今天他暴怒如獅子,將三個江州警察和帶路的秦陽警察都趕出了家門。
重重地關上家門,杜文麗父親靠在防盜門上,臉色蒼白,身體在發抖。他想控制身體,結果根本無法控制,身體抖得更厲害。杜文麗母親眼睛直直的,望著地上的碎紙片,遲疑著,想伸手取地上的紙片。杜文麗父親大叫道:「別拿,這些人混賬,文麗好好的,在外面旅行。」
侯大利對杜文麗父母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在門口狠狠地踢了一下牆壁。
一名秦陽警察和一名居委會工作人員在門口輪流勸解,經過一番思想工作,杜文麗父母在3月27日下午一點五十五分,終於開啟房門,跟隨105專案組到江州刑警支隊物證室辨認衣物。坐在車上前往江州的路途中,杜文麗夫妻意識到事情不對,心懷恐懼,只覺得末日來臨。
來到刑警支隊物證室,杜文麗父親看到汙穢的破衣服、紅色高跟鞋,有些茫然。
杜文麗母親抓住丈夫胳膊,身體不停下滑,坐在地上,嗚咽道:「這就是文麗的衣服,去年春節我陪她一起買的。」
杜文麗父親原本想將妻子拖起來,誰知自己手軟腿也軟,跟隨妻子一起坐在地上。他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淚水,心懷僥倖道:「我能不能看一看那人?那人有可能穿了文麗的衣服,不一定是文麗。」
楊帆失蹤後,侯大利沿河尋找,內心深處希望在河裡找不到人,甚至希望有綁匪打電話過來勒索。他對杜文麗父母此刻心情感同身受,不忍面對兩人,轉過身去。
田甜做過多年法醫,相對冷靜,道:「確實有這種可能性,請你們過來有兩個目的,一是辨認隨身衣物,二是比對dna。我們到隔壁去,提取dna,做最後確認。」
杜文麗父親仍然坐在地上,仰著頭,可憐巴巴地道:「我們能看一眼那人嗎?」
田甜很冷靜,道:「先比對dna,暫時別看。」
杜文麗母親已經隱隱猜到事情結果,精氣神一下就垮掉,坐在地上不言不語。杜文麗父親仍然在做最後的抵抗,道:「為什麼不能看?」
田甜輕聲道:「比對以後,我們再說下一步的事情。」
杜文麗父親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希望不要比對成功。」
顱骨復原的雕像和畫像與死者高度接近,侯大利明白死者肯定是杜文麗,聽到杜父如此祈禱,淚水忍不住就湧了出來。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軟弱,快步走到衛生間,躲在角落裡擦淚水。
江州市公安局新購進一套dna比對裝置,按照正常情況,一般dna比對大概需要一週時間。刑警支隊技術室都明白遇害者極大機率就是杜文麗,對這一對中年夫妻充滿同情,用最快速度拿出比對結果:遇害者確實是杜文麗。
拿到比對結果,杜文麗母親儘管有心理準備,還是當場心臟病發作。杜文麗父親抱住妻子,道:「我也想發心髒病,死了就死了。但是我們還不能死,等到抓到兇手那一天,我們一起去死。」杜文麗母親伸出雙手,緊緊抱住老公。
120及時趕到,將杜文麗母親送到醫院。
杜文麗母親脫離危險之後,杜文麗父親來到刑警老樓,找到田甜和侯大利,要求看女兒遺體。侯大利和田甜找了個藉口來到另一個房間。侯大利道:「拜託,還是請你給杜文麗爸爸說,我實在受不了。」
田甜滿臉愁容,道:「我也受不了。我在屍體面前能夠冷靜,在受害者父母面前無法冷靜。」她看到男友祈求的眼神,心軟了,又道:「好吧,還是我去。我還以為你是鐵血刑警,誰知心軟得稀里嘩啦。」
侯大利想起楊帆母親看到水中紅色當場昏倒之事,道:「看到這種相片,任何一位父親都受不了,我隨時準備叫救護車。」
田甜推門進入房間,到了這個時候,只能實話實說,道:「杜文麗是去年11月遇害的,然後被兇手扔到了師範後圍牆的汙水井,被工人發現時已經完全腐敗了,無法辨認,所以才需要你們來辨認衣物和進行dna比對。」
短短一天,杜文麗父親精氣神被抽空,面容枯槁。他盡最大能力控制住情緒,道:「殯儀館聽說有化妝師,能不能化妝以後,讓文麗體面一點。她從小就愛美,到天堂裡也不想邋遢。」
田甜只覺得一口濁氣鬱積在心,難以發洩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儘量控制住情緒,道:「受害人已經完全腐敗變形,沒有辦法化妝,不能按照一般程式進行遺體告別。我建議直接火化,然後將骨灰帶回去安葬。」
杜文麗父親抱著頭,坐在沙發上,良久,抬起頭,道:「無論如何,我也得看女兒最後一眼。」
田甜勸阻不了,退後一步,道:「那先看看現場相片,再說下一步的事。」
房間空氣似乎被寒冰冷凍,讓人無法呼吸。杜文麗父親知道女兒狀況肯定不好,可是看到相片以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如一根木頭一樣筆直摔倒,「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田甜原本守在杜文麗父親身邊,沒有料到他摔得這樣快,伸手去拉,已經來不及了。侯大利一直站在屋外,聽到屋裡發出撞擊聲,毫不猶豫就撥打了120。他推門而入,見田甜正在猛按杜文麗父親人中,問道:「怎麼樣?我已經打了120。」
田甜道:「還能怎麼樣?昏迷了。下次遇到這種事,我也不上了。」
一條鮮花般的生命消逝了,一個家庭被擊得粉碎。侯大利濃眉根根豎立,咬牙切齒,道:「我一定要抓住兇手,將他碎屍萬段。」
救護車來到刑警老樓,送杜文麗父親到醫院。
瞭解受害人的行為軌跡和社會關係,是偵破此類積案很重要的環節。等杜文麗父親轉到普通病房以後,侯大利和田甜徵得醫生同意,來到病房。
杜文麗父親閉上眼睛,平躺在床上。短短時間,他的濃黑頭髮失去了光亮,變得乾燥發黃,枕邊出現數量不少的脫髮。他臉頰上的肉似乎突然間減少,臉頰向內凹陷,眼睛充滿血絲,幾乎看不到眼白。
侯大利有相似經歷,知道如何才能破解這個死結,道:「杜老師,我和你一起拼盡全力,將兇手繩之以法,讓杜文麗安息。」
杜文麗父親眼球略微轉動,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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