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嫌疑人的兩條線索
早上,侯大利來到辦公室,還沒有來得及泡茶。105專案組周濤出現在門口,敲了敲門,道:「組座,朱支叫我過來。你找我什麼事情?」在排爆訓練中,周濤曾經嚇得尿了褲子。經歷了這一次「生死訓練」,周濤和侯大利沒有了隔閡。
「你先喝茶,我們等會兒細談。」侯大利倒了一杯茶,然後又到門口叫了江克揚過來。
江克揚拿著本子坐在外間的小會議室,給周濤打了聲招呼,道:「你是技偵的吧?看著面熟,叫不出名字。」
「我叫周濤,技偵支隊,抽調到105專案組。」周濤頭髮亂糟糟的,完全沒有髮型,眼色略微迷濛,一副瞌睡未醒的模樣。
王華夾著包,走進了會議室。他這一段時間堅持鍛鍊,肚子明顯小了下去,精神不錯,進門也叫了一聲「組座」,又道:「老克,我們上一次合作還是六七年前,那時你還在反扒隊,有名的神眼啊。」
江克揚道:「王大胖,你的肚子倒是比以前小了,過來辦事?」
王華道:「接到組座電話,過來接受任務。」
侯大利把相片遞給了王華,道:「這是受害者的相片,冒充在麗江的相片。我覺得相片應該是在江州某個賓館拍攝的。賓館裝修還比較新,我估計幾年內不會重新裝修。華兄對賓館非常熟悉,老克安排人和華兄一起尋找這家賓館,這是第一個任務。」
侯大利又發了張相片給江克揚,在相片中,後視鏡被單獨標註出來,道:「據我判斷是路虎的後視鏡,這是極為重要的線索,老克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極有可能網到大魚。」
江克揚接受任務後,提出一個建議:「還有一條線索可以利用。犯罪嫌疑人應該拿到了王大輝的筆記型電腦,這款電腦在2006年要一萬多,極有可能自己用,或者給親戚朋友使用。我準備派馬小兵到一次陽州,把購買手提電腦的票據影印過來。」
「可以查一查,萬一真查到就中了大彩。」侯大利說完,又對周濤道,「還有一個問題,請周濤幫助我們做個判斷,犯罪嫌疑人利用了被害人的qq,然後不斷從qq發資訊。他在接近半年時間,從陽州、麗江和西藏沿途都在發資訊,我們能不能鎖定犯罪嫌疑人?」
周濤仍然是一副沒精打采的神情,道:「組座,我打斷一下,犯罪嫌疑人在西藏沿途是什麼意思?」
侯大利道:「從qq語境來講,他是在西藏的公路上拍攝相片,然後通過qq發出去。」
周濤道:「哪一年的事?」
侯大利道:「2006年1月到6月。」
「我還以為是什麼高難度的工作,這個非常簡單。」周濤打了個哈欠,道,「那些年wi-fi普及率不高,犯罪嫌疑人不管沿青藏線還是川藏線走,想隨時上網就只能自帶電信資料終端,多半還是華為終端。要辦這個業務得和電信部門籤合同。2006年時費用挺高,一般人不會這麼奢侈。要找這個犯罪嫌疑人,可以到電信部門去查2006年或者之前的合同,人數應該不多。」
侯大利道:「有這種移動終端?我沒有用過。」
周濤道:「類似u盤,插在筆記型電腦上就可以上網。」
侯大利原來準備利用技偵支隊的高科技手段查詢出多年前上網的痕跡,誰知周濤根本沒有想到用高科技手段,直接點明一條更簡單的路。
短會結束,大家分別開始行動。侯大利和周濤帶上相關手續,到電信局去查詢2006年使用移動終端的使用者。
果然如周濤所言,在2006年使用移動終端的客戶很少,只有一百七十八位。更為有利的是客戶身份資料、手機號碼等全部在合同上。
走出電信局,侯大利拍了周濤的肩膀,道:「真是高手,沒有你點破迷津,我們肯定要走冤枉路。謝謝你。」
周濤被拍得有點疼,縮了縮肩膀,道:「我們是經過排爆考驗的生死之交,組座有什麼要求,隨時招呼我。」
侯大利道:「找機會約老葛和老樊,新老專案組成員得好好聚一聚。」
「我很少喝酒。」周濤聳了聳肩膀,告辭而去。他沒有開車,而是步行前往刑警老樓。走到街上,他雙手插在褲袋裡,目不斜視,一副沉思者的模樣。
回到刑警新樓,侯大利召集張國強探組到小會議室開會。
在小會議室新安裝了一臺高畫質投影儀,幕布上顯出了犯罪嫌疑人和張睿對話的圖片,侯大利道:「犯罪嫌疑人有可能使用了移動終端,江州使用移動終端的名單已經共有一百七十八位。你們要根據名單查清誰與鉛鋅礦有關係,有關係的人便極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
中午,外出調查的偵查員陸續回來。最先回來的是江克揚和袁來安,經查詢,江州全市共有三十七臺路虎,車主姓名全部列表。
江克揚道:「我真沒有料到江州有這麼多路虎,真有錢啊。長青、長榮、長盛和長貴縣共有二十四臺,江州市區有十三臺,大多數是礦老闆,打對鉤的就是礦老闆。」
侯大利很快在表中看到三個與長盛礦業有關的名字:黃大磊、黃大森、黃仁毅。
這三人各有一部路虎,皆為灰色。
原國有長青鉛鋅礦被長盛礦業收購,長盛礦業的老闆是黃大磊,黃大森是總經理,黃仁毅則是現長青鉛鋅礦副礦長。重案一組為了追查二道拐黑骨案,繞了一個大圈,終於通過長青交通肇事逃逸案追查到二道拐上方的長青鉛鋅礦。
三人正在商量核實路虎車後視鏡的工作,王華和馬小兵進了門。
王華坐下來,扭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大口,道:「我們運氣不錯,跑了四家賓館,就找到了相片拍攝的地方。」
馬小兵道:「王大隊很有經驗,分析王大輝的經濟條件,決定暫時不查星級賓館,從沒有掛星但是條件不錯的賓館查起,而且要距離長青鉛鋅礦比較方便的地方。圈定了兩個條件後,查詢得比較順利。」
王大輝坐在賓館沙發上自拍,自拍照後面的紗窗、椅子、牆布與王華、馬小兵的相片幾乎一模一樣。
馬小兵指著相片道:「最明顯的特徵是牆布上破損的地方,完全一樣。我甚至能夠想象當初王大輝坐在沙發上自拍時的場景。有了這兩張相片,能基本證實在旅行中出現的賓館照是假的。」
這時,張國強拿著一份名單走了進來,道:「我們通過人口系統進行查詢,有一個叫高琳的人和長青鉛鋅礦有關係。高琳的丈夫是黃仁毅,黃仁毅是長青鉛鋅礦副礦長。」
侯大利忍不住拍了桌子,道:「路虎車,行動資料端,這兩條線索都指向黃仁毅,黃仁毅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王華潑起冷水,道:「組座別高興得太早,我們找到的都是外圍證據,這比較容易,但是直接證據一樣都沒有。如今實行的是審判中心制,這些證據在法庭上的證明力很弱。如果對方死咬不鬆口,還真沒有辦法鎖死對方。」
江克揚道:「王大隊說錯了一點,二道拐黑骨案是完全沒有頭緒的懸案,能找到現在的線索,大家費了吃奶的勁,太不容易了。以前大家說組座是‘神探’,其實有一點調侃意思在裡面。從這個案子起,我算是服了,組座確實是‘神探’。」
「離破案還早,大家就別給我戴高帽子,捧得越高,破不了案,屁股要摔成八瓣。我和老克見到了王大輝家人,王家人保留了王大輝的電話號碼,心存僥倖,希望王大輝還活著。我們帶去的訊息擊穿了他們所有希望,對其父母是重大打擊。每次看到這種場景,我心臟都難受。大家一起努力,不揪出殺害王大輝的兇手,我們絕不收兵。」
侯大利腦中依次出現了梁佳兵、楊成功、黃仁毅、黃大森等人的面容,這些人如一個個閃著黑光的鬼怪,彙集在腦中形成一個惡鬼的頭,惡狠狠咬斷了王大輝的脖子。
要揪出兇手還有很多工作,目前的成果只是萬里長征走了第一步。當前要最大限度利用已有線索,敲開兇手製造的硬殼。
侯大利正在苦思之時,王玥打來電話:「侯警官,我是王玥,我和張睿在江州。我們整理列印了大輝從2005年9月以來分別發給我們的簡訊、qq,還回憶了當時通話內容,準備送給你們,希望能夠幫助破案;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和張睿想看一看大輝的遺骨以及埋身之地。」
十來分鐘後,王玥和張睿來到辦公室。
王大輝失蹤多年,王家人其實都有最壞結果的心理準備,最初聽到王大輝死亡的準確資訊仍然控制不了情緒,等到平靜下來後,他們不再哭哭啼啼,積極配合警方捉拿兇手。
張睿把厚厚的記錄冊交給侯大利,道:「我仔細翻閱了以前的資訊,還檢視了當時我自己的日記,慢慢回憶起一些細節。大輝最初覺得領導能力強,關係網寬,連外省業務都接得到,後來就給我抱怨,說是裡面有鬼。至於裡面有什麼鬼,他沒有細說,我估計這就是他遇害的原因。我的專業技術能力也不錯,如果查案需要專業知識,我隨叫隨到。」
侯大利、江克揚、王玥和張睿一起來到了二道拐滑坡現場。二道拐滑坡地帶的公路已經清理乾淨,仍然能夠看到滑坡的痕跡,在滑坡上端,暴露的洞口依然保持原樣。
「我弟弟被埋在這裡?」儘管有了心理準備,得知弟弟被埋在荒山多年,王玥還是無法控制悲傷,身體不停發抖,牙齒咔咔作響。
侯大利道:「如果不是滑坡,發現不了。」
張睿仰頭看著曾經被封閉的礦口,道:「那是礦洞?」
侯大利道:「以前的老礦洞,被封閉後,王大輝在礦洞被燒了。」
「啊!」王玥和張睿幾乎同時驚叫了起來。她們知道王大輝遇害,卻下意識不敢打聽遇害的細節,似乎這樣就能減輕痛苦。到了二道拐,現場在此,根本繞不過去。王玥渾身無力,雙腿痠軟,沒有辦法爬上並不陡峭的小坡,只能和江克揚站在公路上。
張睿性格更為倔強,跟在侯大利身後,沿著小坡,來到礦洞前。
侯大利沒有遮掩,指著洞口牆壁的倒三角形煙燻痕跡,道:「這是焚燒現場,起火點就在三角形的尖部,燒得很慘,骨頭都燒出裂紋了。」
張睿蹲在坑口,撫摸著燒成黑色的坑壁,喃喃自語道:「我現在才知道,大輝最終拒絕了丁紫桐,那是11月11日,按照常理,你應該在11日,最遲12日就給我說這件事。你沒有來得及說就被他們害了。我知道他們害你的原因,你從小眼睛揉不得沙子,至少有三次見義勇為,還有無數次路見不平,這種性格害了你。你多半是看見了黑幕,想要揭發出來。你並不懂得悄悄辦這些事,肯定是又固執又得意地大喊大叫。如果我沒有出國,或許還會為你這種行為感到驕傲。出國以後,看了很多殘酷的事,我會勸你,行事要低調,就算要伸張正義,也得保護好自己。你、我還有丁紫桐生在地院,長在地院,空有很多理想,實在是不接地氣。」
她在與逝去男友低語時,淚珠滴在黑色礦坑泥土中,一點點地滲透進去。
侯大利的肺葉彷彿被濃液體堵塞,呼吸困難。隨著對案情瞭解得越深,他對王大輝和張睿越抱有同情。張睿對愛人深情的低語幻化成一座大山,沉甸甸壓在了這個年輕基層指揮員的肩上。
終於,張睿站了起來,道:「這就是鉛鋅礦的老礦洞吧。在大礦附近往往都有這種小礦洞,大多因為環保問題都被關閉了。侯警官,大輝遇害肯定與他的工作有關,我在這個領域算是專家,可以給你們在專業上進行判斷。我能不能去看一看鉛鋅礦的現狀?」
侯大利道:「今天不行,我們近期會再來這裡,到時你可以和我們的偵查員一起過來。」
張睿道:「我想到山頂上看一看礦裡的全貌,瞭解其整體佈局,有個直觀印象。」
侯大利陪著張睿來到山頂,俯視長青鉛鋅礦。不斷有車輛進出長青鉛鋅礦,帶出一陣陣灰塵。距離長青鉛鋅礦一公里的地方則是長盛礦業曾經擁有的小型鉛鋅礦,目前是梁佳兵的鉛冶煉廠。
回城後,王玥要照顧父母,提前回嶺西南州。
張睿拿到《山南省江州市長青鉛鋅礦資源儲量核實報告》後,在附近的公安賓館開了房間,全神貫注研究這份儲量報告。
拔出蘿蔔帶出泥
「社會關係和行為軌跡」是老樸的絕招。其實絕大多數偵查員都明白其中道理,只不過很多人不能堅決貫徹執行。世上很多事都這樣,道理簡單,執行困難,能執行者,必成大器。兩條線索交叉到黃仁毅後,侯大利和江克揚直奔梅山,找到派出所所長施成。
施成和江克揚曾經是搭檔,見面後自然很是親熱。略為寒暄,施成道:「侯組長,我認識黃仁毅,在黃氏農家樂吃過飯。你需要了解哪方面情況?」
侯大利道:「我要了解黃仁毅的社會關係,以及他的成長經歷。」
「我們所裡的輔警程東,退伍軍人,素質不錯,是黃仁毅同村人,應該對黃仁毅有所瞭解。」派出所所長施成是刑警出身,知道什麼事該問什麼事情不該問,沒有問原因,直接提出建議。
「那最好不過。」侯大利到梅山來了解黃仁毅的情況,又不能打草驚蛇,能從側面瞭解自然最佳。
程東接到電話,很快來到所長辦公室。轉業在派出所幹了一年多輔警,程東身上仍然保留著軍人的行為舉止,坐得筆直。施成非常嚴肅地講了講保密紀律,再由侯大利提問。
程東原本還有些緊張,得知是瞭解黃仁毅的情況,明顯鬆了一口氣,道:「我從小就認識黃仁毅,我家和他家只隔了兩匹坡。黃仁毅比我大三歲,成績還行,讀完了初中,沒有讀高中。初中畢業後先是在梅山混社會,後來就跟了黃大磊,在長盛礦業的鉛鋅礦工作。」
侯大利道:「黃仁毅和黃大磊是什麼關係?黃仁毅是長盛礦業下屬的長盛鉛鋅礦副礦長,很受重用的,關係應該不錯吧。」
程東道:「梅山黃家都是親戚,建有一個黃家大祠堂。黃仁毅和黃大磊從輩分來說只隔了一輩,親戚關係很遠。黃仁毅最初是長盛礦業的小嘍囉,遇到什麼麻煩,有點衝突,就由他們這一群小嘍囉衝上去打。他下手狠,人也挺聰明,比多數小嘍囉都混得好,後來到長青老礦那邊當安全員,算是進入黃大磊的圈子。我當兵轉業回來時,黃仁毅已經是長青鉛鋅礦副礦長,開豪車,住別墅,算是他們那一批混得最好的。」
侯大利道:「黃仁毅是什麼性格?」
程東脫口而出,道:「這小子有野心,膽子大,野心勃勃。以前偶爾在一起喝酒打牌,他話裡話外就是想當大老闆,賺大錢,不甘心過現在的生活。」
侯大利除了錄影,還拿著小本本飛速地記錄,聽到這裡,又問道:「他是什麼時間發達的?」
程東仔細想了想,道:「應該是我當一級士官的第二年,2006年初。」
在辦公室聊了一個多小時,黃仁毅的經歷已經有了一個粗線條。侯大利、江克揚又到黃仁毅老家走了一圈,邀請當地村支書和村主任吃了飯。在席間,所長施成有意無意將話題引向黃仁毅。村支書和村主任喝了幾杯酒以後,講了不少黃仁毅的往事,大大地充實了侯大利所製作的黃仁毅「關係軌跡」圖。
回到刑警新樓,侯大利在白板上梳理出王大輝案的三條關係線。
王大輝—楊成功—梁佳兵—唐國興—王大輝,第一條關係線擺在明處,在長青鉛鋅礦收購中紛紛出場。
王大輝—黃仁毅—?,第二條關係線藏在暗處,從「西藏相片中透露出的後視鏡」到「王大輝逝後仍然在使用的qq號」牽出了黃仁毅,黃仁毅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是,除了這兩條線索,再也沒有其他線索將王大輝和黃仁毅聯絡起來。
王大輝—唐國興—?,第三條關係線藏在暗處,王大輝與唐國興是通過唐國興手機上的簡訊聯絡起來,唐國興在王大輝遇害前一天出車禍,背後黑手是誰?
下午五點,重案一組召開案情分析會。
侯大利擺出線路圖以後,沒有提前丟擲自己的想法,而是先由偵查員們發言。在以往的案情分析會上,他不是指揮員,用不著組織大家朝著預定方向前進,而是獨自沉浸在案件中,在黑暗隧道中尋找真相之光。擔任一組組長後,他肩負指揮職責,就得把所有偵查員動員起來,沿著自己的指揮棒合力向前。
偵查員們你一言我一語,提出的建議都極有針對性。侯大利十指如飛,鍵盤咔咔作響,記錄下每個偵查員有價值的發言。
江克揚意見:由於二道拐案發之初的調查時沒有時間範圍,我們調查走訪周邊村民時,重點是查詢失蹤人員。如今明確了二道拐黑骨案的發案時間是2005年11月11日或者12日,我們要重新調查周邊村民和林場護林員,在這個時間點是否看到有人在半山坡燒火。燒屍體會有濃煙,還得持續一段時間,說不定會有附近的人能想起當年的事。
袁來安意見:我在長青縣查檔案時產生了一個疑問,一是《山南省江州市長青鉛鋅礦資源儲量核實報告》的報告時間是2004年7月2日,測量單位是山南地質隊。既然已經有了儲量報告,為什麼還要再請嶺西的勘查單位?要找到這個原因。
張國強意見:梁佳兵是核心人物,如果收購案有貓膩,他絕對是參加者。他不參加,整個事情玩不轉。我們從梁佳兵入手,只要把他突破,絕對能帶出一串。
馬小兵意見:嶺西地勘所楊成功絕對有問題,自己的隊員失蹤,居然不管不顧,反而要開除王大輝。突破楊成功,就能挖出梁佳兵的料。
伍強意見:王大輝死前,唐國興意外身亡,收購案順利進行。唐國興和王大輝應該是一夥人下的手,可以串並偵查。
伍良友意見:從常理推斷,長盛礦業要花高價收購長青鉛鋅礦,肯定清楚儲量,資本家不會亂花錢。從這一點來推斷,長盛礦業有可能操縱了山南地質隊和嶺西地質隊。
論討案件時,偵查員們沒有長篇大論,言簡意賅,直接提想法。侯大利吸取了偵查員合理的意見,結合自己的思考,提出了下一步要開展的四項工作。
一是集中力量調查周邊村民、林場職工,著重查詢知道11月11—15日老坑道燒火的目擊者;
二是繼續收集梁佳兵和黃仁毅的社會關係和行為軌跡;
三是研究長青鉛鋅礦收購案資料,尋找其中的問題;
四是調查資源儲量核實報告的真實性。
重案大隊一組進行了分工:江克揚帶隊前往二道拐和長青鉛鋅礦,負責第一、第二項任務調查;張國強和嚴峰負責第三項、第四項任務調查;侯大利協調各方關係,並指揮整個偵查活動。
第二天早上,侯大利和江克揚小組一起前往二道拐村。
「2005年11月中旬的事,誰記得清啊!」村支書老劉接過侯大利遞過來的香菸,看了香菸的牌子,在鼻尖嗅了嗅,點燃,再深吸了一口。
侯大利腦中浮現出礦洞中呈倒三角形的煙燻痕跡,提醒道:「2005年11月11日或者12日,當時在山坡老礦洞附近應該有兩三個人,最有可能是兩個人。火燒得很大,濃煙滾滾。沒有到燻臘肉的時間,大家應該會覺得奇怪。」
村支書老婆端著削好的廣柑過來,道:「兩位公安同志嚐嚐,這是我們家種的,早熟柑,很甜的。2005年夏天下大雨,也滑過一次坡,沖斷了公路。當時長青鉛鋅礦還是國有的吧,村裡找到他們,要求他們修路,礦裡答應了,派人重新修了公路。」
老劉道:「我怎麼沒有印象?」
村支書老婆道:「2005年,你跟著大哥到外面搞建築,正好那年沒有回來。」
侯大利這才明白為什麼周邊村民普遍對11月11日左右的濃煙沒有印象,原因簡單,公路斷掉,村民沒事不會爬山上坡。
老劉拍了下腦袋,道:「瞧我這記性,2005年,我出去了一年,第二年春節才回來。你們還是多問問林場的人,還沒有到薰香腸臘肉的時間,他們見到燒火冒煙,多半會過來瞧一瞧。」
得到這個資訊以後,侯大利馬上給前往林場的另一組偵查員打電話,提醒他們要注意「公路斷掉」期間這個大事件。
調查走訪看起來簡單,實則是體力活和腦力活的集合,需要眼睛尖、嘴巴巧、手腳快、腦子靈,就算如此,能否撈到乾貨還得看運氣。侯大利和江克揚走到第四戶時,江克揚收到了馬小兵的電話。
馬小兵調門極高,道:「老克,找到目擊者了,是一個退休老工人。我們上次來調查的時候,老工人的女兒生小孩子,他和老伴進城了,所以我們沒有見到他。這個退休工人當時準備上山砍柏樹枝,給住在城裡的女兒女婿送過去。據他說,他女兒從小就喜歡吃柏樹燻的香腸臘肉,所以特意上山砍柏樹枝。他看到山下在冒煙,過來檢視,還沒有走到冒煙的地方,就遇到老鉛鋅礦的黃仁剛。」
黃仁剛是第一次出現的名字。此人姓黃,極有可能與黃仁毅、黃大磊等人都來自梅山。江克揚心知有戲,道:「老工人認識這個黃仁剛?」
馬小兵道:「黃仁剛在老鉛鋅礦上班,負責保衛,經常與林場打交道。這一帶村民每到冬天都習慣在戶外搭個簡易土灶,到山頂砍柏樹枝薰香腸臘肉。黃仁剛說是要燻點香腸臘肉送禮,而且薰香腸臘肉的地方不在林區範圍,老工人也就沒管。除了黃仁剛以外,還有一個人守在大鐵桶旁邊。當地都是12月中下旬才開始燻臘肉,這個時間稍有些早,所以林場工人印象比較深。」
江克揚道:「老工人認識另一個人嗎?」
「老工人不認識另一人。據他說,從相貌和穿著來看,應該是城裡人。土公路到大鐵桶之間停了一輛皮卡車,應該是用來運臘肉的,這在當地很常見。」馬小兵又特意強調道,「據林場老工人講,黃仁剛右手包的有紗布,紗布上還滲出血跡,應該是手掌受傷。」
放下電話後,江克揚喜形於色的對侯大利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們和馬小兵會合。」
坐上車,侯大利興奮地按了幾聲喇叭,道:「黃仁毅自作聰明,用西藏風景相片來迷惑張睿,反而暴露了路虎車和移動終端。在老礦井焚燒屍體同樣是自作聰明,若是他們把人悄悄埋了,我們找不到目擊者,這是典型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江克揚道:「黃仁毅的花招其實也挺有效,張睿和王玥等人誤以為王大輝是在西藏旅行時出了事。而且他燒了屍體,讓我們無法提取dna。我提醒一個事,二道拐顱骨雖然有種植牙和皮帶扣,可是畢竟沒有提取到dna,無法百分之一百能夠證明這就是王大輝,到了起訴和審判階段,我擔心這在法官眼裡是漏洞。特別是佘祥林案件之後,法院對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身份的屍體盯得很緊,卡得最嚴。」
侯大利對此事也有些發愁,道:「骨骼的dna本來就少,又被火燒,還被封在洞內,降解嚴重,刑偵總隊技術大拿也沒有提取到dna。」
江克揚道:「2008年召開了第三屆全國法醫dna檢驗技術研討會,我看過一篇論文,專門談到了陳舊性骨骼提取dna的課題,山南省搞不定,我們可以朝全國五個重點實驗室送,如果國內最頂尖的實驗室都搞不定,那麼我們也就盡力了。」
江克揚這一席話,頓時讓內心頗為驕傲的侯大利刮目相看,道:「你的意見相當重要,極有道理,這事還得請省刑偵總隊技術室出面。」
下午一點,幾路參加調查走訪的偵查員這才回到刑警老樓。侯大利和偵查員們聚在蒼蠅館子吃午飯,慶祝上午調查工作取得的進展。
剛剛放下飯碗,侯大利接到了張睿電話,來到公安賓館。
張睿開啟筆記本電話,調出相片,道:「今天收穫很大,這裡的相片全部是長青鉛鋅廠廠區的相片,這是鉛粉廠區、電爐、鉛系統生產區、二車間的破礦平臺、氧化鋅廠、動力廠、煙化爐車間,這幾張是重點裝置,包括粗鉛生產。除了這些,裡面還有正在興建的兩個車間,規模很大,投資都在千萬元以上。鉛鋅廠周邊還有一些配套廠,鉛冶煉廠等,規模都不小。這是鉛鋅礦的發展五年規劃圖板。」
相片大多是在鉛鋅廠內部拍攝的,拍攝時間就在今日。侯大利吃了一驚,道:「你進了鉛鋅廠,還拍了這麼多相片?」
「我是嶺西礦產資源報的特約記者,亮了證件。他們很熱情,向我展示了鉛鋅礦最好的地方。這幫蠢貨,沒有想到我是來給他們挖墳的。」張睿臉上現出嘲諷的微笑,又拍了拍資源報告,道,「雖然沒有重新進行勘查,但是從專業角度來看,這份資源報告嚴重不符合事實。礦產埋在地下,測量時會出現正變和負變,通俗來說就是測量資料比實際儲量多或者少,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資源報告預測根據2004年開採量推算,最多能維持兩到三年,如今過了五年時間,長青鉛鋅礦還在擴產,還在興建配套設施,產量比2005年翻了兩倍。從這一點來看,資源報告明顯有問題。從學術上,我不能在沒有重新勘查的情況下做出結論。從事實上,我敢肯定地說這是國有資產賤賣。我建議,選擇國家級測量單位重新測儲量。」
「謝謝,我們會考慮你的建議。這幾天,形勢會變得複雜,你要注意安全,不能再孤身犯險,這不值得。逝者已逝,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侯大利完全能夠理解張睿此刻的心情,對其充滿了同情和好感,真心希望她不要冒險。
這句話發自侯大利肺腑,帶著真感情,張睿的心絃在這一刻突然間被撥動,難受得不行,為了不在侯大利麵前失態,就用手背擋住眼睛,道:「我遇到了一個好警官。」
回到辦公室,侯大利沒有休息,加緊整理二道拐最新進展,準備在下午給副支隊長陳陽和副局長宮建民彙報。
王大輝出現在偵查視線內後,宮建民和陳陽盯緊了侯大利,每週都要聽案件進展彙報。侯大利作為偵查員很有天賦,在偵辦命案積案中表現優秀,但是,基層指揮員肩負指揮職責,指揮一個團隊開展工作,這和個人天賦還是有所區別。到現在為止,侯大利做得都不錯。令兩位領導感覺比較奇怪的是一組偵查員們的表現,這些偵查員經歷不同,性格各異,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業務精熟,眼高於頂,不會輕易服人。最初一把手關鵬拍板讓侯大利來擔任一組組長時,宮建民和陳陽都擔心侯大利太年輕,壓不住這一幫子「悍將」。現實卻出乎預料,這一幫子老偵查員都挺配合侯大利的工作,偵查工作井井有條,頗有斬獲。
下午上班時間,侯大利和陳陽來到宮建民辦公室,由侯大利彙報案件進展。
聽完彙報,宮建民道:「我有預感,二道拐這個案子會牽連出國有資產流失的大案,案值現在不清楚,但是估計數字會很嚇人,至少以億為單位,另外還涉及兩條人命。我得給關局做詳細彙報,打個預防針,否則突然爆出驚天大案,市委市政府會措手不及。」
他讓陳陽和侯大利在辦公室等待,來到關鵬辦公室,向一把手彙報了此事。
關鵬聽罷案件彙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道:「建民啊,你太大意了,應該更早一些給我報告。重案一組偵辦的二道拐黑骨案肯定會引起大地震,鉅額國有資產流失啊,這是市委市政府極為關注的事。我們要趕緊行動起來,成立更高階別的專案組,經偵要納入專案組,檢察院估計也得提前介入,當然,主力還是重案一組。滕麻子和杜峰探組被抽調到打黑除惡專案組,重擔全壓在侯大利的肩膀上,這樣不行。陳陽是常務副支隊長,放下手中所有事情,全力投入此案。當前,我們還要提防犯罪嫌疑人跑路,若是跑路,案件就更復雜了。」
「我馬上安排。」宮建民意識到自己確實大意了,與一把手關鵬相比,自己的全域性觀以及政治敏銳性確實還弱了不少。他作為分管刑偵領導更關注兩起殺人案,而關鵬明顯更關注國有資產流失案。
關鵬道:「斷手杆這個社會膿包早就該擠掉了,就是一直沒有找到一擊致命的機會,龍新東案算是陰錯陽差抓到了斷手杆的命門,這是氣運,他猖獗了這麼久,該為以前的事情拉清單了。我們又通過二道拐黑骨案,查出了國有資產流失,若是能順利破案,滕麻子和侯大利都要記功。」
他邊說邊站起,道:「我等會兒到市委市政府彙報此事。晚上開案情分析會,我要參加。」
長盛礦業的內部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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