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下來,一起吃飯。」侯國龍這兩年回江州有七八次,每次都住在江州大酒店,辦完事情便回陽州,與兒子幾乎沒有聯絡。如今兒子漸漸成熟,徹底過了青春叛逆期,他才有了與兒子交流的慾望。
侯大利進門時,神情非常平靜。
侯國龍看著兒子兩鬢的白髮,瞬間想起小時候帶著兒子玩耍的情景。那時兒子個子不高,最喜歡的就是坐在自己肩上。想到這些場景,他的一顆鋼鐵之心頓時軟了下來,端起小杯茅臺,慢慢喝了一口,對兒子道:「喝一口吧,放鬆點。」
自從和父親去了江州陵園後,侯大利對父親的抗拒之心在一點一滴消融,能夠理解父親提出的要求,接過小杯茅臺,仰頭喝了進去。
夏曉宇也喝了一杯酒,道:「那個小兔崽子就是一個天生的壞坯子,等他滿了十四歲,我找人收拾他,不說斷手斷腿,至少要打得他認不了爹媽。」
侯大利道:「你們說的是誰?」
夏曉宇道:「我們一個員工的女兒被一個小兔崽子欺負了,這個小兔崽子不滿十四歲,進去就被放出來了。」
侯大利道:「許海?」
夏曉宇道:「你知道許海?」
「許海曾被田甜抓過。」侯大利臉現苦澀之情。
夏曉宇提高聲音,道:「法律制裁不了那個小兔崽子,我來辦。給斷手杆或者陳雷打個招呼,狠狠地招呼許海一頓。」
「胡說八道!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我們是什麼身份,不要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侯國龍罵了一句,又道,「江州大酒店經營得不錯。你上次說要在城西再修一個五星級飯店,我當時沒有答應,今天在城區轉了一圈,這幾年江州發展得很快啊,可以在新城修一個飯店,檔次在江州必須第一。我上次在省裡和趙書記碰了面,他希望新樓成為地標市建築,位於廣場旁邊,與新搬遷的市委市政府大樓形成配套,這樣才能凝聚人氣。從陽州到江州將有一條高鐵經過,修好後,陽州到江州的時間會縮短到二十分鐘,這是一個機遇。把新的五星級飯店和溫泉資源結合起來,可以打造一個比較時尚的消費區域。」
顧英聞言暗自歡喜。她是江州大酒店的副總經理,總經理是夏曉宇,如果在新區再修一座五星級飯店,夏曉宇自然會將主要精力放到新飯店,那麼自己就會成為江州大酒店實際上的負責人,工資肯定會漲,而且還有更多好處。
侯大利對飯店諸事沒有太大興趣,還在回味著夏曉宇和父親之間的簡短對話。父親能在短時間內白手起家,早年肯定經歷過腥風血雨,如今實力雄厚了,自然不再參與低層次的競爭,能與其對話的人也換成了市委書記、市長等人。想到這裡,他暗道:「站在父親的角度,確實不能理解我的選擇。我若是選擇到集團,也就能成為書記的座上客。若是沒有父親這一層關係,我至少要奮鬥二十年才能進書記辦公室,甚至奮鬥終生也進不了書記辦公室。但是,進了書記辦公室又有什麼意義?」
「現在私立醫院的政策有明顯鬆動,國龍集團可以在這方面投資,結合你手裡的房地產專案,搞一個比江州醫院更高階的醫院。你把醫院檔次提高以後,國龍集團高管生病,就有自己的醫院。對外定位就是高檔醫院,比公立醫院收費貴兩倍,用錢來設定門檻,選擇顧客。」
侯國龍在構建商業規劃時信心勃勃,對於他來說,一次投資能夠賺錢,能改變該地區人們的生存狀態,錢多到一定程度之後還能變成權力,他喜歡這種感覺。
「我最近才接觸醫療行業,真要投資建高檔醫院,資金不是小數。」夏曉宇是侯國龍的嫡系,一直坐鎮江州。近些年來,侯國龍的想法發生了變化,決定讓夏曉宇到總部,以副總裁身份負責房地產以及附屬醫院、酒店等專案。隨著國內經濟快速發展,這一塊的利潤也越來越大,不能小覷。
侯國龍道:「賺來的錢必須投資,不能躺在賬上睡大覺,流動性很重要。江州到陽州通了高鐵後,就要聯成一體,高檔醫院不僅要為江州的富人服務,也要為陽州的有錢人服務。再說遠一些,老年化社會已經到來,我們、你們,難道能依靠娃兒養老?」
飯後,夏曉宇離開,留給父子單獨談話的空間。
侯國龍沉默了一會兒,道:「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得想開點。」
侯大利道:「謝謝。」
聽到倔強的兒子說謝謝,侯國龍心情有些複雜,既有高興的一面,又有遺憾的一面,道:「你也要注意安全,不是讓你貪生怕死,而是要動腦子,學聰明點。有危險的行動可以叫援兵,這樣做,你沒有危險,同事也沒有危險。要在絕對有把握的情況下才動手,集中兵力打殲滅戰。」
侯大利拿起分酒器,給父親倒了一杯酒,道:「我會注意的。」
「我事情多,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江州陵園,你幫我給田甜燒幾炷香,還有楊帆,那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也別忘記了。」侯國龍拿出五百塊錢,很認真地道,「香燭得自己花錢,這是規矩。你收著吧。」
雖然父子倆之間的堅冰已慢慢融化,但是相對而坐時,能夠交流的話題仍是不多,有些冷場。吃過午飯,侯大利回到頂樓套房,坐在窗邊,看風雲變化和人來人往。
電話響起,楊紅道:「我旅行才回來,聽說了那事,準備去給田甜上香。你在上班嗎?我直接到辦公室來。」
侯大利接到電話才收回心神,道:「有兩個年輕朋友約了三點在江州大酒店見面,然後一起去江州陵園。」
放下電話,楊紅對張曉道:「你擔心提及田甜會惹侯大利不高興,其實錯了,如果我們所有人都不再提起田甜,侯大利才會真正傷心。知道為什麼嗎?只要有人提及田甜,那麼田甜就不會徹底煙消雲散。當年侯大利在談到楊帆時,提起過這個想法。」
「侯大利真可憐,以前喜歡楊帆,楊帆遇害了;準備和田甜結婚,田甜犧牲了。傳統給我講過,唐太宗總認為太圓滿就會招來大禍,所以每個碗都會敲碎一塊。金傳統家賺了不少錢,結果金傳統被綁架,差點死了。」張曉又興致勃勃地道,「你一直都喜歡侯大利,現在機會來了。」
楊紅搖了搖頭,道:「我錯過了最佳時期。當初他在政法大學讀書的時候,我臉皮薄,數次到了校門口都沒敢進去。如果我當時真有勇氣走進政法大學,機會還很大,現在我只能做他的紅顏知己。」
張曉道:「侯大利以後還會找警察女友嗎?」
楊紅道:「估計不會了。我希望他以後運氣好些,喜歡的人不會再出事。」
兩點五十五分,侯大利到了樓下,楊紅已經來到大廳,正在與顧英聊天。
「我在法國得到訊息,一直不敢相信。一得到訊息,我就訂了機票坐紅眼航班回來了。」楊紅和楊帆都是侯大利的同學,屬於江州一中高一年級(1)班的兩朵花,被稱為「二楊」。雖然並稱「二楊」,楊帆從相貌、身材到氣質都明顯勝過楊紅,這是大家所公認的。雖然楊紅遜色於楊帆,但走在人群中也是回頭率超高的美女。
「謝謝你。」侯大利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不希望人們過多提及田甜的事,另一方面,若是人們裝作沒事人一樣,都忘記了田甜,也是很悲傷的事。
「還等人?他們來了嗎?」高中階段,楊紅還帶有幾分青澀,如今她散發出成熟女人的魅力,所穿咖啡色長褲把臀部和腿部勾勒得非常曼妙。
一輛計程車停在大門口,黃小軍、李琴和王夏下了車。這三個小孩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在突然間失去父親。黃衛和李超是英勇犧牲的警察,王濤則是遇害者,相似的特殊經歷讓三個小孩子走到了一起,成為親密朋友。在黃小軍的召集下,幾人特意去江州陵園探望田甜,也給各自的父親上香。
黃小軍道:「王夏知道我們要去陵園,也要去。」
侯大利道:「你們三人怎麼走到一起的?」
黃小軍道:「我和李琴從小就認識,李琴和王夏在一個學校讀書,王夏高一,李琴初三。」
五人坐上越野車,侯大利坐在駕駛室,認認真真戴上白手套。坐在副駕駛座位的楊紅道:「你的習慣保持得好。」侯大利苦笑道:「別表揚,這是強迫症。」
車進了陵園,侯大利輕車熟路地來到門口商店,選了一個產品質量最好的店,買了六份香燭,對楊紅道:「香燭得自己出錢,你也買六份吧,黃小軍、李琴和王夏的爸爸都在陵園裡。」
楊紅原本以為這三個孩子只是去給田甜上香,沒有料到這些孩子的父親都在陵園,有些吃驚,心裡直犯嘀咕。
買香燭的商店見來了回頭客,熱情得緊,給每個人都準備了六套香燭,主動打折。侯大利滿臉嚴肅地付錢,一絲不苟。楊紅鼻尖一酸,眼前的英俊男人要才華有才華,要顏值有顏值,要財富有財富,卻弄得兩鬢霜白,成為喪葬用品的回頭客,這是多麼令人悲傷的事情。
沿著石梯向上,最先到達的是王濤墓地。王夏給父親上香時,默唸道:「爸爸,我要考刑偵系,成為一名警察,把壞人繩之以法。我知道當警察有危險,可是,沒有大利哥這些警察,永遠沒有辦法逮到石秋陽。」
然後再到楊帆墓地。在外人面前,侯大利情感非常內斂,默默為楊帆上香。
一行人最後行至警魂園,田甜、唐有德、黃衛、李超的墓地並排在一起,注視著遠處的江州城。上香時,李琴面對逝去的父親抹起眼淚,喃喃自語。侯大利定定地站著,默默面對田甜。
回程時,氣氛相對輕鬆。
黃小軍主動道:「大利哥,我考了山南大學刑偵系;李琴想要考法律系,以後去當法官;王夏想要考刑偵學院偵查系,以後也當偵查員。」
李琴不等侯大利發問,主動道:「我本來也想和爸爸一樣,做一個刑警,可是媽媽肯定不會同意。我媽曾經反覆給我講過,不準嫁給警察,自己更不準當警察。我媽媽很辛苦,我不會違揹她的話,可是我又很喜歡爸爸,所以我準備當檢察官或者法官,和小軍哥一樣,也要考山南政法。」
「王夏為什麼要考刑偵系?」侯大利其實大體知道王夏的想法,只不過問過了李琴,若是不問王夏,有些另外相看的意思。而且在偵辦王永強案時,侯大利和田甜到王夏奶奶家去過,對這個堅強的小姑娘很有好感。
王夏與李琴雖然都失去了父親,但兩人的感受還是不一樣。李超是英勇犧牲,是烈士,獲得了榮譽,警方和社會都給了他的家庭很多照顧。李琴痛失了父親,卻感受到了社會的溫暖,心理上的創傷恢復得快些,準確來說,是整個社會幫助李琴走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而對於王夏來說,父親遇害是其人生巨大的轉折點。父親生前在銀行工作,待遇不錯,她小時候生活條件比同齡人更為優越,是家中的小公主;父親遇害後,王夏家庭並沒有得到全社會的關注和安慰,甚至還受到歧視。奶奶去世後,她拒絕再和母親一起生活,獨自住在奶奶家裡。她學習非常努力,用勤奮學習來填補空蕩蕩的心靈。
當侯大利提問後,王夏抬起頭,認真地道:「我爸爸是受害者,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只要人類社會存在,就會有兇手和受害者。我要和大利哥一樣,做一名刑警,剷除人世間的罪惡,給受害者報仇,讓兇手害怕。」她來到江州大酒店時,跟在黃小軍身後,膽小、羞澀,此刻談起理想,神情變得堅毅起來。
殘酷的現實生活讓眼前這個小女孩變得早熟,侯大利內心深處著實有些心疼,道:「其實,不管你從事什麼職業,只要你的生活過得幸福,就是你爸爸最希望看到的。你可以樹立當刑警的理想,這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你年齡還小,還有更多選擇,現在不必急於拒絕其他的人生選擇。」
「這是我反覆考慮過的選擇。我聽小軍講過大利哥的事,我要和你一樣。」王夏搖了搖頭,態度非常堅決。
侯大利理解王夏的選擇,沒有再勸。人生的許多選擇看似是由自己做出的,其實從更廣義的角度來說,不過是從社會已經規劃好的前進路線中選擇一條,若是拒絕社會提供的選擇,那就是離經叛道。侯大利做出了當警察的選擇,這其實也是社會提供選擇的一種,並非真正的背離,他所背離的只不過是侯國龍希望兒子選擇的人生道路。
當夜,侯大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他和田甜已經結了婚,田甜也只是受了重傷,並沒有犧牲。
夢中,受傷的田甜下床,坐在窗邊,曬著秋日暖陽,道:「王夏會來看我,我很意外。王濤遇害,這個小姑娘的人生徹底被改變了。她的性格挺堅強,如果真能考入刑偵系,說不定是一個好偵查員。」
侯大利坐在田甜身邊,握著妻子的手,道:「我考刑偵系這事,已經影響了黃小軍和王夏。這就像蝴蝶的翅膀,輕輕抖動以後,會產生誰都無法預料的結果。」
田甜仰頭迎接著陽光,感受太陽的熱量,道:「你很少問我以前的感情生活,難道不好奇嗎?」
侯大利道:「你以前是冰美人,這就是為了拒絕所有人,專門等著我。」
「臭美吧。」田甜又道,「在市局,滕鵬飛曾經追求我。滕鵬飛參加工作比陳陽、黃衛這一批骨幹要晚一些,近些年屢破大案,進步很快,若不是抽調到省廳,極有可能當上副支隊長。他破案是一把好手,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所以我乾淨利索地拒絕了他。你在他手下工作,說不定會起衝突。」
「在案子上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其他方面我不怵他。從目前來看,我覺得他還行,粗中有細,表面大大咧咧,其實挺精明。」侯大利隨手翻看手機簡訊,道,「說曹操,曹操到,杜峰給我發簡訊,讓我下午到滕鵬飛辦公室去一趟,有任務交給我。」
田甜道:「滕鵬飛很有大男子主義和個人英雄主義,你在他面前別,了一次,他就要騎在你頭上。朱支、老樸包括宮支的年齡都比你長得多,看你就和看晚輩差不多,滕鵬飛比你就大個七八歲,你若做錯了事,必然會受到他的毒舌攻擊。你面子觀念強,又不會服軟,所以最初就要給他頂回去。」
侯大利親吻了妻子的臉頰,開心地笑道:「放心吧,你老公也很會㨃人的,而且是很認真地㨃。」
夢中的場景格外真實,真實得如發生過一樣。侯大利不願意離開夢境,又閉上眼睛想要回到夢中與妻子繼續交流,可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更無法回到剛才的夢境之中。
張小天來江州
省廳老樸再次來到江州,與老樸一起過來的還有省刑偵總隊六支隊心理測評室主任駱援朝。
駱援朝,五十出頭,正處級預審員,刑事技術高階工程師。他白白胖胖,臉帶微笑,讓人如沐春風。
老樸如往常一樣拉風,穿紅皮鞋,披灰風衣,手拿摺扇,看著侯大利就呼啦一下開啟扇子,指著駱援朝,道:「這是我三顧茅廬請出來的諸葛亮。你年紀輕輕的,在工作場所之外就叫一聲駱叔。」
侯大利恭敬地上前打招呼。
駱援朝對侯大利微微點頭,朝朱林伸出了手,道:「朱支,好久不見。上次為了殺人搶劫案,我在這裡住了十九天,好多人都想放棄了,終於還是突破了。」
朱林緊握駱援朝的手,感嘆道:「上次到這幢老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駱援朝環顧刑警老樓,道:「我每次到市縣都喜歡到各地的刑警老樓,工作了三十多年,最有朝氣的時間都泡在各地的刑警老樓裡,有感情啊。如今指揮中心建得富麗堂皇,合成中心也很牛。可是,樓建好了,人和人的間隔遠了,一個市局的民警甚至老死不相往來。還是老樓好,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有感情,遇到危險時才能拼命,才敢把後背亮給戰友。」
老樸在旁邊毫不客氣地道:「凡是講這種話,那就意味著老了,應該退出歷史舞臺。趁著還沒有完全退休,趕緊多做點事,留下點念想。」
老樸和駱援朝是為楊帆案而來,侯大利自然熱情主動,得知老樸和駱援朝要住在刑警老樓,便親自上四樓安排寢室。老樸曾經在四樓住過,還留有洗過的被套、枕頭和被子。侯大利開啟衣櫃,發現床上用品有些發潮,摸上去不太舒服,而另一個房間還差很多生活用品。他坐在床墊上,給顧英打電話,「顧姐,我是侯大利。」
江州大酒店副總經理顧英第一次聽到「顧姐」的稱呼,驚了一下,雙眼居然有了淚意,親切又溫柔地道:「大利,有什麼事?」
侯大利客氣地道:「兩個省廳的前輩來幫助我工作,住在刑警老樓四樓。四樓宿舍裝置太差,生活用品不夠,被子潮溼,你能不能派人來看一看,為兩個老前輩弄點生活用品。」
顧英笑道:「佈置房間是江州大酒店的特長,我馬上安排。」
江州大酒店是國龍集團下屬產業,侯大利以前提要求都是直截了當,不會如此客氣。在刑警支隊工作兩年後,他深入接觸了基層社會,見到太多陰暗面,對人對事便少了些「太子」氣息,變得寬厚沉穩。
侯大利客氣,顧英這種老職場更不敢怠慢,親自安排客房服務員。半小時以後,顧英和四個客房服務員帶著全新的生活用品來到了刑警老樓。
顧英到來時,老樸、駱援朝、朱林坐在資料室,聽侯大利講案子。
小時候和楊帆在一起玩耍的細節、高中重逢的細節、每天下午在世安橋分手的細節、楊帆在舞臺上的細節……為了抓住殺害楊帆的兇手,侯大利必須痛苦而又冷靜地從頭講述這一切。
每個成功的偵查員都有屬於自己的絕招。老樸破案有「社會關係、行動軌跡」的偵查八字訣,駱援朝有「時間—空間」的訊問秘法。除了把案子吃透,還得把犯罪嫌疑人的時空背景吃透。時間,是指犯罪嫌疑人的成長環境,也就是家庭背景、民族習慣、人生經歷、學校教育、重大事件、父母性格及工作、學歷狀況等;空間,是指犯罪嫌疑人當前住在什麼地方、與什麼人交往、從事什麼職業、社交賬號等。時間和空間整理齊全,就對犯罪嫌疑人有了全面準確的把握,甚至超過了犯罪嫌疑人父母和愛人對犯罪嫌疑人的瞭解。時間和空間的交叉點,便是審訊的切入點。這個方法說起來簡單,可是真正能把審訊工作做到如此細緻的預審員寥寥無幾,能做到的都成了行業翹楚。
聽完基礎情況介紹,駱援朝拿著王永強案件資料,準備到樓上休息,再去吃午飯。上樓時,他接了一個電話後,對侯大利道:「張小天要過來,你再安排一個房間。她這兩年搞審測一體化,還算有些心得。」
侯大利想起陳浩蕩曾經談起過的師姐,道:「張小天是不是刑偵系畢業的師姐?」
駱援朝道:「你也是山南政法刑偵系的?」
侯大利道:「比張師姐要低幾級。上次她到過江州,聽說酒量極佳。」
駱援朝大笑,道:「這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女孩子能喝點酒,居然從陽州傳到了江州。張小天不是女酒鬼,她是天賦異稟,體內天生解酒酶超多,很多市局領導不知道這事,最後被小女子反戈一擊。」
四樓,兩間臥室在專業人員打理下迅速變了模樣,窗明几淨,床上用品全是五星級賓館的配置。顧英沒有離開,正在指揮服務員在整個樓層做清潔。諸人上樓,她又陪著大家參觀房間,解釋道:「最麻煩的是衛生間,一層樓才一個,我已經讓師傅過來安裝馬桶了,領導們坐馬桶舒服一些。」
駱援朝頭搖得如撥浪鼓,道:「公共環境,馬桶多髒啊,還是得蹲坑。」
老樸時尚得多,調侃道:「老駱就是土鱉,我們兩人用一個馬桶,是你屁股髒還是我屁股髒?我要用馬桶。如果你嫌髒,那就到三樓用蹲坑。不管你用不用,反正我要用。」
安排妥當後,駱援朝和老樸就在刑警老樓享受星級配置了。老樸試了試馬桶按鈕,道:「駱名提,你就別用了,到三樓蹲坑去。」
駱援朝不服氣,道:「憑什麼我不能用?休想獨霸。」
省廳兩個老同志在樓上休息,侯大利和朱林則坐在資料室喝茶。
朱林接過侯大利遞過來的小茶杯,道:「宮建民是黨委委員、副局長、刑警支隊支隊長,估計還得兼一段時間支隊長,局黨委得考察合適的支隊長人選,最有可能是副支隊長陳陽。你是我徒弟,我就給你說點真話。你不能只盯著業務,還得關心人事。你不想佔位置,若是有笨蛋佔據指揮位置,命案積案必然越來越多,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到了這個時候,你要麼不幹刑警,要麼就得聽笨蛋指揮,氣死你。以你的自尊心和家世,可以退出,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工作就是飯碗,無法退出。你佔位置不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事業。」
這是朱林第二次談起相同話題,他是打心底裡希望自己的關門徒弟能夠在刑偵道路上走得更遠、更高。
「我先把一組組長當好,再說以後的事。」侯大利最初當刑警是為了破楊帆案,做了兩年刑警,心態發生微妙變化。王夏、李琴和黃小軍給田甜上香時,他表面甚為平靜,內心深處還是起了波瀾。找出隱藏在人世間的妖魔鬼怪,是一件很有成就的事情。妖魔鬼怪在人間為惡,改變了很多無辜者的一生。父親創辦了國龍集團,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他作為刑警,同樣也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心態有了微妙變化以後,侯大利慢慢融入刑警集體之中,不再是局外人。
「你的思路是對的。重案一組是我們江州市公安局刺刀上最鋒利的刀尖,你要好好抓幾個大案,然後更進一步,當大隊長。另一條思路,調到刑偵總隊,在更大的平臺上發揮更大的作用。」朱林又道,「我和老薑局長討論過很多次,真希望你能在刑偵崗位上做出更多貢獻。如果你回國龍集團,只能是非常一般的老闆,應該還不如白手起家的侯國龍。但是你繼續做刑警,肯定能成為省內最頂尖的刑警高手,保一方平安。這不是說著玩的,而是有實實在在的意義。每個人都要做自己最擅長的事,祖師爺賞你吃這碗飯,你一定不要辜負。」
侯大利成為刑警後的第一個師父是李超李大嘴,教給他很多實際的工作方法。李超犧牲後,朱林成為侯大利的第二個師父。朱林位置不同,眼界寬闊,更多是幫助侯大利走好自己的人生路。在具體刑偵業務上,反而是老樸言傳身教,對侯大利指點得更多。
樓下響起了汽車聲。
侯大利來到走道上,俯視小院,見到一輛男性氣息十足的越野車停下,從駕駛位走下一個打扮幹練、行動利落的女子。來人到後備廂提起箱子,剛走到門口便見到一名身材挺拔、劍眉星目的年輕人。
年輕人道:「師姐好,我是侯大利,也是山南政法刑偵系畢業的。」
來者正是省公安廳的張小天,她微笑道:「我知道你。刑偵系從建繫到現在有兩個學生被費老爺子看上卻不讀他的研究生,我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抽個時間,我們兩人一起回學校,見一見費老爺子,給他賠禮道歉。」
侯大利接過拉桿箱,先到二樓,把張小天介紹給朱林,然後再把張小天帶到四樓。顧英辦事非常利索,指揮服務員在短時間內又收拾了一個房間,還特意放了一些女性用品。張小天進屋,道:「江州公安真有錢啊,客房標準達到五星級水準了。」
她隨即看到桌上擺著印有江州大酒店字樣的洗漱用品,道:「侯大利這是假私濟公啊。」
師姐張小天爽快又直接,一點不忸怩,很對侯大利的脾氣。
侯大利剛剛退出房間,手機響了起來。與此同時,張小天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侯大利來到走道,問:「啥事?」
陳浩蕩道:「剛才海軍給我說,小天師姐跟著駱主任過來了,你正餐時少吃一點,我們四個刑偵系的師兄弟吃夜宵,然後唱歌。海軍正在追求張小天,我們要給他們創造機會。」
張小天站在窗邊,也在接電話:「我才到,行李都沒有開啟。晚上肯定要和朱支一起吃飯。」
電話對面的林海軍道:「我約了陳浩蕩和侯大利,你們吃完正餐,我們去吃江湖菜,難得在江州能聚齊四個刑偵系的校友。」
張小天爽快地道:「好吧,今天可以放鬆一下。」
下午六點,支隊長宮建民和政委洪金明宴請三位省廳同志,作陪的有林海軍、陳陽、朱林和侯大利。禮節性宴請原本寡淡無趣,但由於大家都是一線刑警,聊了些閒話後,談及這些年發生在全省的大案、要案、疑案,氣氛很快熱烈起來。
正式宴請在九點結束,林海軍、侯大利和張小天打車前往隆興夜總會旁邊的大排檔。如今每個城市都有一個或者數個大排檔,適合三朋四友在夜間小聚。大排檔環境一般,菜品以江湖菜為主,重油重辣,對於剛從飯局中下來的人們來說其實並沒有太大吸引力。大家喜歡聚於此的原因主要還是氣氛輕鬆,無拘無束。
四人要了一個小桌,點了龍黃鱔、烤魚、辣子雞丁等辣菜。侯大利和陳浩蕩之間擺了一箱啤酒,林海軍和張小天之間也擺了一箱啤酒。
舉杯之時,陳浩蕩道:「今天只喝酒,不能談案子啊。」
張小天道:「大家都是吃刑偵飯的,為什麼不能談案子?談案子正好下酒。」
陳浩蕩指著侯大利和林海軍道:「上一次吃飯,這兩人為了案子上的事情爭執不下,火氣都上來了,我居中苦勸,結果是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
林海軍道:「案偵工作和科學研究一樣,來不得半點虛假,我有自己的看法,肯定要堅持,除非對方能夠說服我。」
陳浩蕩道:「大利也是這種觀點吧?」
侯大利點了點頭。
陳浩蕩攤了攤手,道:「所以你們在喝酒時不談案子,要談,也不能針鋒相對,要求同存異,互相啟發。」
張小天豎起大拇指,道:「我們刑偵系培養了一個官僚。官僚不是貶義,當領導也是技術活兒,要當一個成功的領導並不比當一個成功的偵查員容易。陳浩蕩的性格很難成為優秀的偵查員,卻是一個優秀的領導者。來,舉杯,希望大家在各自領域都成功。」
最初喝酒的時候,四個人互相敬酒,頗為客氣。氣氛熱烈起來後,三個男子輪番與張小天碰杯。張小天相貌和氣質其實挺文靜,端起酒杯,仰頭入喉,很是豪爽。喝了五箱啤酒,張小天臉不變色,三個男偵查員坐不住了,頻繁上廁所。張小天是來調查楊帆遇害是否與王永強有關,侯大利心懷感激之情,主動敬酒,嚴重超量。
師姐張小天很有氣場,在其帶動下,四人喝完了五箱啤酒,一瓶茅臺。回家路上,侯大利、陳浩蕩和林海軍互相扶著肩膀,高唱《山南政法大學刑偵繫系歌》,聲音高亢激昂。張小天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走到三個師弟後面,面帶微笑。侯大利越走越快,高聲歌唱,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掉落在胸前,形成一大片溼漬。
晚上回到江州大酒店,侯大利到衛生間,蹲在馬桶前哇哇吐了起來。
吐完之後,侯大利坐在馬桶旁的地面上,鼻涕和眼淚在臉上縱橫。
侯大利倒在床上,很快進入夢鄉。夢裡浮現起楊帆寫給自己的那封信:「我一直想寫這封信,每次提筆,滿肚子話卻又不知從何寫起,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千言萬語,我是希望你成長為真正的男子漢,但這句話可能太正式了,也可能會給你太大壓力……今天就寫到這兒吧,希望你能理解我。」
這封信是楊帆多年前寫給侯大利的,如今,每個字都變成了石碑上的文字印在頭腦中。今天省公安廳高手來幫助破解這個謎團,又將侯大利帶入多年前的夢魘之中。這封信充滿溫馨,讓侯大利再次在夢中回到當年時光,楊帆的面容、氣息、聲音和味道距離自己如此之近,彷彿觸手可得。
楊帆低著頭,臉微紅,道:「你別和社會青年交往,學生還是要以學習為主。期末考試若在倒數十名之內,我就不理你。」
忽然,天空中飛來一個兇惡的妖怪,呼嘯著從天空飛來,狠狠地將自己牽著楊帆的手吃進嘴裡,骨頭在妖怪嘴裡發出咔咔的響聲。妖怪將骨頭吞進肚子,陰險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妖怪的臉變成了王永強的臉。王永強身處審訊室內,望向監控鏡頭,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雙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個奇怪動作,嘴裡模仿女生聲音,道:「求求你,饒了我。」這句話說完,王永強的臉又變成妖怪的臉。
忽然,田甜出現在侯大利身前,平舉六四式手槍,對準妖怪的臉扣動扳機。六四手槍發射出無數子彈,全部打在妖怪身上。妖怪沒有受到傷害,抖了抖翅膀,子彈全部被彈了回來。田甜打光了子彈,妖怪飛過來,利爪直接穿透了田甜的胸膛。
「啊!」侯大利大叫一聲,從夢境中醒來,坐在床上,心潮難平,妖怪的臉仍然在腦中栩栩如生。
以前做噩夢時,總是夢到楊帆遇害,如今噩夢的結尾,總是以田甜犧牲結束。噩夢升級,這讓侯大利害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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