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陽道:「蔣帆對我們所有提到的問題都有準備,毫無破綻。」
侯大利道:「應該是汪建國準備得很充分,越是如此,我更堅信蔣帆必定和汪家有合作,他的作用就是潛伏在許崇德麻將館,向汪家提供情報。蔣帆望風,汪建國全盤操控,實施者不是汪建國和蔣帆,所以他們兩人才如此鎮靜。我估計蔣帆很快就要和汪建國聯絡,甚至已經在打電話,有恃無恐。」
周向陽道:「技偵支隊已經準備好,希望他們在電話裡能夠漏點料出來。」
果然如侯大利所料,蔣帆在街上步行一段後,打通了汪建國電話,然後徑直到江州學院家屬小區。汪建國坐在家屬小區的石凳上,擺了一套能夠隨身攜帶的茶具。蔣帆喝了一口茶,豎起了大拇指,道:「建國料事如神,我真是服了。你提到的問題,警察都問過一遍。警察找我,就是想要找到突破口。」
「汪建國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江州毛尖,道:「警察盯上我了。在許海被殺那天,我帶著欣桐到學院治療,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們就是不相信。我現在最擔心的是警察破不了案,始終像蒼蠅一樣盯著我,再從你和其他人那裡弄些材料,強行認定我是兇手,那我就倒了八輩子血黴了。為了預防這種情況,所以我們還要提前應對。警察對你只是懷疑,沒有任何證據,事實上你什麼也沒有做。不管風吹浪打,你都要似閒庭信步,發生過的事情就實話實說,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就說不知道。」
蔣帆忍不住問道:「建國,有件事想問你,我實在忍不住了。許海那個雜種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汪建國又倒了一杯茶,道:「你不該問這個問題,問得越多,以後越不知道如何應對警察的提問。我給你說一句實話,那天我確實是到江州學院心理室,絕對沒有殺人。」
蔣帆充滿疑惑地道:「到底誰殺的?」
汪建國撇了撇嘴,道:「天知道。」
蔣帆越聽越糊塗,伸手不停抓腦殼。
張小舒滿臉憂色地來到院中,四處張望後,朝汪建國走了過來,道:「姑父,我有事給你說。」
汪建國道:「有啥事?這是蔣叔,我的老同學。」
張小舒道:「爺爺後背老是疼,還覺得木椅子冷。我覺得不太對勁,最好到醫院檢查。」
汪建國頓時緊張起來,道:「怎麼回事?」
張小舒道:「爺爺身體總是莫名其妙不舒服,問過我兩次。我沒有發現其他問題,建議做一次全面檢查。」
張小舒正在市人民醫院實習,汪建國相信其眼光,臉色凝重地道:「我去說服我爸,爭取做一個檢查。」
張勤留下來照顧逐漸恢復的女兒,張小舒、汪建國陪著汪遠銘到市一院做體檢。體檢結果出來後,醫生單獨把汪建國叫到一邊,拿著片子在燈光下反覆瞧,道:「你這個有麻煩,在胰臟位置有陰影,我懷疑是腫瘤。他平時有什麼感覺?」汪建國道:「後背不時疼痛,還覺得冷。」
汪建國出來後,想要儘量擠出笑容,臉上肌肉卻僵硬得緊。汪遠銘道:「是什麼問題?」汪建國故作輕鬆地道:「還得複查一次,照一個加強ct。」汪遠銘「哦」了一聲,道:「生老病死,這就是人生。」
在醫院重新做檢查後,三人回家。在車上,汪遠銘感覺到兒子和張小舒的情緒低落,道:「大家悶起做什麼,說話啊。做加強ct,我肯定有毛病了,到底有什麼病,直接給我說。」
汪建國悶悶地道:「沒事。」
汪遠銘道:「你是我兒子,誰能比我更瞭解你,你臉上這表情,明明白白告訴我,我出大問題了。建國啊,我都八十有二了,老天待我不薄,有什麼就直說,我想得通。」
張小舒聞言鼻子一酸,眼淚就差點落下來,她伸手挽住汪遠銘的胳膊,道:「爺爺,真沒事。」
汪遠銘看了張小舒一眼,道:「小舒,你挺堅強的一個人,眼淚都要落出來了。哭什麼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生老病死都是沒辦法的事。我看得開,頂了天就是早些和奶奶見面。」
張小舒的眼淚再也不受控制,一串串往下掉。
回到家,汪建國、張勤、張小舒在老爺子休息之時坐在客廳商量。汪建國道:「小舒,胰臟癌有希望治好嗎?」張小舒道:「胰臟癌發現往往就是晚期,而且爺爺這個有轉移。胰臟位置很隱蔽,治療很難。」張勤道:「難道就沒有一點希望?」張小舒道:「爺爺年齡太大,不能做手術,以現有的技術可以選擇用伽馬刀,但是,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臟,希望不大。」
在一年時間裡有可能失去雙親,汪建國難以接受這樣的事情:「能不能做最後的努力,如果不做努力就放棄,我的心過意不去。」
張小舒道:「伽馬刀對身體也有傷害,手術後會很難受。」
張勤道:「建國,爸是豁達的人,我覺得應該告訴他真相,由爸和我們一起做選擇。爸這一輩子屢受磨難,吃了很多苦,他從來都沒有怕過,我相信爸能夠做出選擇,我覺得在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就是順他的心意。欣桐和爺爺感情極深,我們還要防止欣桐因為得知爺爺的病情導致情緒惡化。」
4月5日,碎屍案案發後第八天,許大光案案發後第一天,下午。
從省刑偵總隊傳來的影像修復件放在侯大利桌上。這幅畫面是監控鏡頭在夜間透過樹葉所照下。由於夜間光線昏暗,又有樹葉阻擋,再加上樹下三輪車行駛速度快,監控影片中只有一閃而逝的畫面。技術大隊對畫面進行了恢復,沒有成功,這才求助於省刑偵總隊。
發回來的影像經過修復,能看清楚三輪車前端形狀,包括幾處破裂處都能看得清楚。騎車人被樹葉遮擋住大部分身軀,看不清楚相貌和身材,依稀能看出騎車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能清楚看到兇手戴一頂旅行帽。旅行帽是淺灰色,沒有標誌。
侯大利總覺得旅行帽似曾相識,腦海中交替出現各種畫面,突然間有一段畫面出現,停住,變成一段影像:在江州學院家屬小院裡,一群老年人有說有笑地聚在一起,身穿統一服裝,服裝上印有江州老年合唱團的字樣,戴著一頂灰色旅行帽。
騎行三輪車的人頭頂上的灰色旅行帽正和江州老年合唱團團員所戴旅行帽一樣,汪遠銘是江州學院老年合唱團的團員,自然也有這樣的旅行帽。
「人過留影,風過留痕」,這確實是至理名言,在當今時代,在城區作案要想一點痕跡都不留下,難上加難。
侯大利調出自己佩戴的高畫質攝像機拍攝的影片,很快就找到偶遇江州老年合唱團的那一段,合唱團員們統一佩戴旅行帽,個個興致盎然。當天是陪同汪欣桐看演出,汪遠銘並沒有出現在合唱團中。這又是一條指向汪遠銘的線索,但是,這條線索和以前的線索一樣,都是間接證據,可以有多種解釋,無法鎖死汪遠銘。
在等待江克揚和張國強之時,侯大利再次瀏覽了周濤整理製作的汪遠銘影片集。侯大利看過一遍影片集,沒有特別發現。
從影片中可以看出,汪遠銘退休生活簡單而有規律,多數時間都在前往超市、菜市的路上以及提著菜籃子回家的路上。他離開家前往超市、菜市的時間非常精準,有一個必經之路的監控影片在每天上午九點十五分左右都會出現汪遠銘的身影,時間誤差都在五分鐘之內,也就是最早是在九點十分出現,最晚也就是九點二十分。在回家的路上同樣如此,出現在此影片中的時間同樣非常準確。在3月26日那天,汪遠銘沒有出現。
在等待三位探長之時,侯大利打通了張小天的電話。幾分鐘後,一份郵件到達侯大利郵箱。
十幾分鍾後,江克揚和張國強進入辦公室,兩人進門皆不約而同地問:「杜峰找到蓖麻毒素來源嗎?」
侯大利指了指影片,道:「談蓖麻毒素之前,大家先看一看省刑總髮過來的修復相片。」
三人看罷江州學院老年合唱團的影片,這些老年合唱團團員所戴帽子和監控影片錄下的帽子高度相似。
侯大利道:「這種旅行帽很多,價格不貴,戴的人很多,但是意義還是很重大,我們抓住了汪遠銘的狐狸尾巴。更重要的是杜峰的秦陽之行很有收穫,汪遠銘在3月26日去過秦陽,在當年下鄉的地方拿走了一些村民放在家中的蓖麻籽。」
張國強道:「汪遠銘是從蓖麻籽中提取蓖麻毒素,是他自己提取的?」
侯大利道:「大家別忘了汪遠銘的履歷,他重新回到江州學院後,曾經有一段時間管理過學院的實驗室,也就是說,汪遠銘有能力提取蓖麻毒素,而且他曾經是實驗室負責人,使用一下實驗室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下一步我們需要做兩件事情,一是依法搜查汪遠銘的家,特別是要拿到汪遠銘的帽子,還要把汪遠銘的衣服全部暫扣。如果是汪遠銘殺人碎屍,無論手法如何,始終是一個大工程,衣服上沾點血在所難免,只要其衣服上發現血跡,那案子就破了。」
碎屍案發九天,其間還有投毒案,重案一組忙得昏天黑地,卻一直沒能取得關鍵性突破,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如今終於看到曙光,個個摩拳擦掌。
重案一組達成共識後,侯大利再給滕鵬飛打電話。不一會工夫,常務副支隊長陳陽和重案大隊大隊長滕鵬飛來到了重案一組小會議室,聽取彙報。
江克揚製作了《呈請搜查報告書》,依程式報批,很快就拿到《搜查證》。
兩輛車前往江州學院家屬院,一輛是江克揚探組的配車,另一輛是侯大利的越野車。為了開展工作,重案一組配車都是使用地方牌照,這樣辦案時不引人注目。侯大利和江克揚坐一輛車,老伍、馬小兵和袁來安坐另一輛車。
在車上,江克揚道:「我怎麼沒有一點即將破案的興奮勁。若是拋開警察身份,用最淺顯的語言來講,汪家是好人,許家是壞人,如今為了一個作惡多端的人去抓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我怎麼覺得我們變成許家的爪牙。」
侯大利道:「情感上的矛盾肯定存在。但是,情感是一回事,法律是另一回事,我們維護的不僅僅是個人權利,維護的更是社會秩序。沒有大家都遵守的社會秩序,每個人的生活最終會受影響。」
江克揚道:「我懂這些道理,就是發點小感慨。汪欣桐這個精神狀態,如果看到我們搜查他們的家,或許會受到影響。這一點我們得處理好。」
侯大利豎了豎大拇指,道:「老克心細如髮,我要向你學習。」
五名偵查員進入江州學院家屬小區,來到汪家樓下,一名偵查員到樓下,兩名偵查員到了汪家上一層。侯大利和江克揚來到防盜門前。侯大利給汪建國打了電話,直言道:「我是重案大隊侯大利,就在門口,請你出來單獨說幾句話。」
汪建國拿著手機走到門口,隨手虛掩防盜門,輕聲道:「侯警官,什麼事?」
侯大利亮了亮《搜查證》,道:「我們要依法對你家進行搜查,這是《搜查證》,希望你能配合。我知道汪欣桐正在治療,我們搜查有可能會對她產生影響,能不能想辦法讓她出去一會兒,等我們搜查完以後,再讓她回來。」
警方還是到家裡搜查了,汪建國深吸一口氣,道:「你們請到客廳來坐,我進裡屋和張小舒商量。」
侯大利和江克揚走進房間,坐在沙發上。張勤很快從臥室出來,為兩位警官泡上茶,道:「稍等一會兒,小舒準備帶欣桐到音樂廳練琴。」
張小舒聽到警察要到家裡搜查之時,驚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低聲對汪建國道:「姑父,他們為什麼到家裡來搜查,有毛病吧。」汪建國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原因,但他們有《搜查證》,我們要無理由配合,能讓我們把欣桐帶走,已經很人性化了。」
背起琴箱,挽著汪欣桐,張小舒走出臥室,看到在客廳裡喝茶的侯大利,皺了皺眉。她沒有和侯大利打招呼,與汪欣桐一起走出家門。汪欣桐完全不認識侯大利和江克揚,不知道兩人身份,只是出於不想見陌生人,低頭快走。
張小舒走到樓下,又見到兩個精壯的年輕男子,從氣質上來看就是侯大利的同事。從這個架勢來看,侯大利是將姑父當成了重點嫌疑物件。她暗自生氣,腹誹道:「還是神探,居然跑到姑父家裡找兇手,腦子裡完全是一包糨糊。」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兩個年輕男子已經不見蹤影,想必上樓去了。
汪家客廳,汪遠銘神情自若地用水壺給新進來的警官續水,道:「水燙,慢點喝。」他頭髮花白,面目慈祥,舉止儒雅,沒有絲毫投毒案和碎屍案兇手的影子。
女兒被強姦,母親心肌梗塞過世,父親又得了胰臟癌,警察入屋搜查,汪建國悲從中來,走到窗邊,仰頭望天。
張勤走到丈夫身邊,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們沒有殺人,無論他們怎麼查,都和我們無關。」
侯大利、江克揚、老伍等人站在客廳中央開始戴手套,準備搜查。
侯大利和江克揚先到廚房,找到那把新買的單刃刀,找遍廚房,都沒有發現與新買單刃刀相似的舊刀具。
進入汪遠銘寢室時,侯大利的第一目標是旅行帽,結果搜遍整個房間,都沒有見到那頂老年合唱團的旅行帽。
搜查衣櫃時,在衣櫃底部發現了一本小筆記本,筆記本比巴掌稍大,適合放在口袋或者手包裡,上面記錄生活雜事。侯大利翻看數頁,發出疑問道:「這是汪建國的筆記本,記了不少在廣州的雜事,有工作上的,也有生活上的,為什麼會出現在汪遠銘的衣櫃裡?」
江克揚看了幾眼,道:「中間似乎被撕掉了一些。」
侯大利翻到筆記本沒有字跡的頁面,道:「撕掉了二十幾頁,不是撕掉,是用剪刀或者刮鬍刀切掉的,切得非常整齊,看不到毛邊。回去查一查有沒有隱形壓痕字跡,肉眼看不出來。」
在汪遠銘臥室提取物證完畢,侯大利、江克揚、老伍等人又來到汪建國房間,在房間裡發現了一盒兒童用的超輕黏土。
侯大利拿著超輕黏土,對江克揚道:「如果取到鑰匙,是否可用這種超輕黏土製作模具,再製作鑰匙?」江克揚道:「應該可以。國強在查全市配鑰匙的店家,今天應該能有結果。」侯大利腦中靈光閃現,道:「汪建國在廣州開有企業,還有車間,讓羅志剛和蔣超去看一看車間能否配鑰匙,是否在近期配過鑰匙。」
隨即,偵查員搜查了汪欣桐的房間以及客廳。
搜查完畢,偵查員們當著汪建國、汪遠銘和張勤的面清點扣押物品,包括小筆記本、超輕黏土、新買的刀具等。
汪建國看到小筆記本時,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
汪遠銘神情泰然,道:「你們扣押這些物品有什麼用?」
在場偵查員都沒有說話,繼續清點。清點物證、書證結束後,偵查員們又製作詢問筆錄,證實物證、書證的來源情況。
離開汪家後,在江州學院保衛處的配合下,偵查員們來到實驗大樓,詢問實驗室管理人員。
侯大利道:「你認識汪遠銘嗎?」
管理員道:「怎麼不認識,他是我們實驗大樓的建立人,老前輩。」
侯大利道:「近期,汪遠銘到實驗室來過嗎?」
「這幾天沒來,前些天來過兩次,說是做一做實驗。」管理員翻看了登記表,道,「汪教授是在3月27日和3月30日進過第三化學實驗室。」
侯大利道:「汪遠銘做什麼實驗?」
管理員道:「汪教授是到普通的第三化學實驗室,第三化學實驗室是供大一年級學生使用的基礎實驗室,沒有有毒化學品,又是老教授要用,我們也沒有去多管。每個實驗室都有攝像裝置,能存半年。」
得知有影片,汪遠銘又到過實驗室,侯大利心裡更加踏實了。
馬小兵和伍強去調取第三化學實驗室的影片,侯大利、江克揚和袁來安進入第三化學實驗室。在第三化學實驗室走一圈,侯大利意外地在實驗室一排木櫃子最頂格看到了一頂旅行帽。他問管理員,道:「這是誰的帽子?」
管理員道:「普通的化學實驗一般不帶帽子,如果是高規格的化學實驗,才需要穿戴防靜電服、防化學液體、防塵的防化服。汪教授戴過這種帽子,當時帽子放在一旁,我特意給他留著,若不是汪教授的帽子,我早就扔了。」
戴好手套,侯大利取過木櫃上的旅行帽,道:「這就是合唱團的那頂帽子。」
他轉動帽子到耳朵部位之時,看到了一點汙漬。這處汙漬呈暗褐色,極有可能是血跡,有可能是帶血的手指觸到耳朵附近的帽子,留下了這麼一小點。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發現,侯大利在管理員和保衛處幹部面前沒有多說,取過物證袋,將帽子裝了進去。
管理員帶著侯大利等人來到一個實驗臺前,道:「當時汪教授就在這裡做的實驗。」
實驗室每天都有人做實驗,隔了這麼久,這個實驗臺不會留下什麼痕跡。侯大利看著實驗臺上的試管,詳細詢問了這個臺子的主要作用以後,和諸位偵查員離開。
走出實驗室,江克揚道:「如果作案時戴著帽子,最好銷燬,汪遠銘辦事很細心,為什麼留著這個破綻?」
侯大利道:「我們是成體系研究犯罪以及偵破手法,而兇手多半是第一次作案,百密必有一疏。帽子靠近耳朵的地方有少量褐色痕跡,回去後,立刻把帽子送到技術大隊,如果是許海的血跡,那這就是鐵證了。」
回到刑警新樓,侯大利、江克揚將帽子和衣物送到技術大隊。
侯大利特意交代小林,道:「這本筆記本是從嫌疑人家裡搜出來的,被犯罪嫌疑人切掉了二十來頁,看看能不能找到壓跡?旅行帽靠耳朵的地方有可能出現血跡,如果能提取到dna,那案子基本告破。衣服雖然被洗過,但是仍然有可能查出血跡,拜託你了。」
「太客氣,這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小林一直參加碎屍案,對案情瞭如指掌,知道此案沒有過硬證據,就算過了檢察院那一關,真要上法庭,證據也很薄弱。他接受任務後,沒有急於動手,而是召集勘查部門開會,討論工作方案。
侯大利和江克揚等人圍坐在電腦前,檢視複製的第三實驗室影片。
在3月30日晚七點的影片中出現了汪遠銘的鏡頭。進入實驗室的時候,汪遠銘頭戴旅行帽,提著一個盒子。大約一個小時後,他隨手脫下旅行帽,放到櫃子前的桌子上。兩個小時後,汪遠銘打掃了實驗臺,匆匆而去。離開時,他沒有取帽子。
3月31日上午八點,管理員進入實驗室,發現了帽子,隨手放在櫃子最高一格。上午九點,學生陸續進入實驗室,隨身所帶物品全部放在櫃子上,頂格上擺上了兩個小包,壓住了帽子。上午11點,汪遠銘在實驗室轉了一圈,然後離開。
看完影片,侯大利道:「如今事情非常清楚了,汪遠銘在3月27日和3月30日從蓖麻籽裡提取了蓖麻毒素,在3月30日把旅行帽遺忘在了第三實驗室。」
江克揚十分感慨地道:「我們都沒有想到,投毒、碎屍、拋屍、懸掛頭顱的兇手居然是年過八旬的老人。」
4月5日傍晚七點二十分,技術室傳來好訊息:旅行帽上的暗褐色汙漬是血跡,提取到的dna和許海的dna比對成功。
小筆記本存在隱形壓跡,通過靜電成像晝現法,有極小部分被顯示出來,上面是關於許崇德麻將館的記錄:晚上六點xx二十八秒,許x德外出,買了一x……」
由於天網工程逐漸鋪開,監控影片成為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屏障。偵查員們遇到刑案第一反應是找監控,讀取影片成為基本功。侯大利看到小筆記本的記錄,立刻意識到小本子顯示出來的部分是在記錄監控影片,否則不會精確地記錄到秒。
4月5日上午晚上九點,從廣州傳來訊息:梁豔堅決不承認配了鑰匙,車間也沒有工人承認配了鑰匙;梁豔不承認知道許大光的事。
晚上十點,汪欣桐入睡。汪遠銘來到客廳,對愁容滿面的兒子道:「建國,陪爸爸散步。」兩人無言下樓,汪遠銘道:「我們到學院走一走。」
進入江州學院大門,汪遠銘摸了摸筆直的行道樹,道:「江州學院在80年代初還是一所專科學校,全校只有一千多人,我們這一批住牛棚和下放農村的老師回來後,才開始大規模建設。這條路是我們修的,這些樹當年是我們親手種下的,種樹的時候,我們還感嘆等到行道樹成林,我們就老了。時光荏苒,轉眼三十年的時間,當年一起從農村回來的老師走了不少,這些行道樹都長成了參天巨樹。」
汪建國道:「我們在讀附中的時候,這些樹都還碗口那麼粗。那時學院風氣很保守,不提倡學生談戀愛。我和張勤外出讀大學後,回到學院也不敢手牽手,只是偷偷在樹上刻了字,說是要永遠在一起。」
兩人沿著行道樹走到了室外足球場。汪遠銘道:「修這個球場時,沒有大型機械,年輕學生們就拖石碾子壓地面。時間過得好快,現在的社會和以前的社會有天壤之別,無論走到哪個工地都能看到挖掘機、推土機和壓路機。本來你大學畢業後,也可以和張勤一起來學院工作,做一名大學教師。你這人總想要下海,在海里折騰了二十多年,滋味如何?」
汪建國道:「當時就是那個氛圍,下海的人多了去。」
兩人下了石梯走到操場上,在操場上漫步。微風襲來,汪遠銘縮了縮脖子,道:「我有半輩子在江州學院裡度過,對學院有感情。目前學院正在升大學,希望很大,我估計看不到這一天了。不用安慰我,生老病死,這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我這輩子沒有恨過人,包括以前整我的人,我都不恨,那是時代造成的,每個人都是時代中的一朵浪花。現在,我唯一恨過的人便是許海和他的家人。那件事情對欣桐的影響是終身的,想起在階梯教室裡看到的畫面,我就心如刀割,怒火中燒。我們與人為善,並不意味著我們懦弱。豺狼來了,我們會毫不猶豫端起獵槍。欣桐以前最大的問題是隻注重學習,沒有注意鍛鍊意志品質,成了溫室裡的花朵,遇到風吹雨打就難以承受。這是一個教訓,你們要吸取。」
「爸,你為什麼要拿我的筆記本?我想要聽實話。」
「你從廣州回來後,沒有勃然大怒,甚至顯得懦弱,我就預感到會出事。你天天出去觀察許海,還拿小本子記錄,我都知道。」
「我沒有發現爸爸跟著我,真的沒發現。」
「江州三月天,大家都亂穿衣,你是按照初夏來穿,我是依著初冬來穿。戴一頂帽子和口罩,稍稍有點雨就打傘,再加上我熟悉老城每個角落,所以躲過了你。」
「3月28日那天,我發現筆記本和u盤不見了,心急如焚。」
「你還年輕,前途遠大,不能做傻事,要做傻事就讓爸爸來做。」
「我是鎖在抽屜裡,爸你怎麼打得開?」
「爸這一輩子沒有什麼成就,就是會不少小玩意兒,玩物喪志的典型啊。開鎖對我來說是小事。」
「你怎麼沒有毀掉小筆記本?」
「你在上面記錄了很多你和張勤在廣州的生活細節,還有你對生活的感悟,我覺得很珍貴,捨不得毀掉。但是我用刮鬍刀割掉了你回江州的那一部分,為了不留痕跡,還多割了好多頁,應該不會留下痕跡。」
「爸,這是失策,警方刑事科技發展很快,能有不少增加字跡的辦法,我知道的就是靜電法、化學藥劑的噴顯法,能提取我們眼睛看不到的痕跡。」
「這倒是一個小失誤。建國,我其實是很無謂的心態,這把年齡了,看得很開了,無所畏懼吧。」……
「我們爺倆好久都沒有深入地談談心了,上一次還是你準備下海時,我們也在這個操場上散步。」
「還有一次,我考上大學,我們一家三口也在操場上散過步。」
胰臟癌是癌中之王,癌細胞已經向肝臟轉移,汪建國想起離世的母親,看著患上癌症的父親,在黑暗中淚如雨下。
在操場走著,汪遠銘想起一件往事,那時全家人剛剛從農村回學院,他帶著少年汪建國在土操場跑步,兒子跑得汗流浹背,不服輸,拼命追趕自己。
這個畫面如此清晰,彷彿發生在昨天。
他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對人世充滿留戀,想陪著兒子,想看著孫女成家立業。他對於追至家門口的警察毫不在意,已經是胰臟癌晚期,生命已經走到終點,一切都無所謂了。
「你別哭喪著臉。你的人生才走了一半,打起精神來。」汪遠銘張開懷抱,朝向天空,道,「兒子,你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背過的《海燕》嗎?來,我們背一遍。」
「一堆堆烏雲,像青色的火焰,在無底的大海上燃燒。大海抓住閃電的箭光,把它們熄滅在自己的深淵裡。這些閃電的影子活像一條條火蛇,在大海里蜿蜒遊動,一晃就消失了——暴風雨!暴風雨就要來啦!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閃電中間,高傲地飛翔;這是勝利的預言家在叫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海燕》的片段如刻在汪遠銘頭腦中一般,每當到了最困難的時刻,他總會在無人處高聲背誦,用來支撐自己,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汪建國對《海燕》片段已經有些陌生感了,在父親的帶動下,往日記憶如大河一般湧來。他站在父親身旁,高聲朗誦,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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