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從月亮湖到三社水庫

7月8日早晨,剛回到江州市郊,張小舒接到李建偉電話:上午9點在重案一組開案情分析會。

張小舒走進小會議室時,侯大利正站在白板前凝神細思,有人進屋,也沒有回頭。和姐姐張小天吐露心聲後,張小舒再次看到侯大利時便有了「久別重逢」之感。她找了個靠邊位置坐下,假裝看白板,實則偷看心愛的人。

張小舒目光停在侯大利鬢間的白髮上,直至李建偉打招呼才轉移目光。

人到齊後,侯大利才從白板前離開,坐了下來,道:「現在開會吧,還是按老規矩,大家談各自工作進度。」

第一個發言的是勘查室小林。

小林在投影儀上調出越野車各個角度的高畫質照片,指出兩個事實:一是越野車右前端發生過一次碰撞,有修補痕跡;二是通過鏽跡以及本地綠水藻,推斷越野車是在一個多月前落入水庫,最有可能的時間是5月20—25日。目前已經向三社水庫丟了鐵箱子以及廢輪胎,看綠水藻何時出現。

第二個發言的是法醫室張小舒。

張小舒拿出嶺西理工實驗室作出的鑑定結論:血跡發現於7月6日,形成時間約在40天前,也就是在5月20—24日。

兩人發言從不同方向將越野車落水時間確定為5月下旬。顧全清和張冬梅失蹤案一直懸在半空,迷霧重重,如今基本上弄清楚越野車落水時間與失蹤時間一致,算是重要成果。

第三個發言的是伍強。

伍強如今成為重案一組駐東城派出所的「特派員」,凡是與東城所有關的工作都由其牽頭。他調出監控影片截圖,圖上能看到麵包車駕駛員手臂上的刻字。

「找這個手臂上刻字的傢伙就是大海撈針。我拉著社群民警跑了居委會、各單位保衛科、看守所、拘留所和戒毒所,又詢問了市內三家刺青刻字的門店,目前只摸到兩名手臂相關位置刻字或文身的人。」

在投影儀上顯露出兩人手臂上的特寫:一人手背刻了一個「忠」字,另一人手背位置則刻了一隻小龍。

「據我調查,刻‘忠’字的人5月27日上午在戒毒所關著,沒有作案時間。另一人為了掩飾文了一隻小龍,並用菸頭燙過,比較模糊。而且5月27日那天,他在茶館打牌,也沒有作案時間。」

第四個發言的是綽號鐵嘴鋼牙的周向陽。

周向陽喝了一杯濃茶水,慢條斯理地道:「我到看守所兩次提審楊為民,楊為民一直在喊冤。楊為民沒有拍張英裸照的動機,更不會傻到長時間把裸照和相機鎖在鐵皮櫃裡。我建議調查二建職工,此事極有可能是裡應外合栽贓誣陷楊為民。」

第五個發言的是馬小兵。

馬小兵道:「我和老袁查過了邱宏兵的影片,根據影片又調查走訪了相關人員,特別關注的是邱宏兵晚上的行蹤。5月23日是週末,邱宏兵和楊為民等一幫人喝酒。喝酒之後,他跟著肖霄到了羅馬小區。楊為民、小章、袁三等人都證實此事。回到羅馬小區時,邱宏兵和肖霄還在小區對面的巴適餐館吃了酸辣面。我們調查了巴適餐館老闆,餐館老闆記得此事,說這兩人不時過來吃麵。只要喝了酒,他們總是過來吃一碗酸辣面。那個男的特別喜歡吃酸的,每次都放很多醋。」

第六個發言的是江克揚。江克揚談了與蒙潔見面的情況。

所有人發言完畢後,侯大利開門見山地道:「大家的工作都有成效,每個人的情況彙集起來,漸漸開始還原案件真實樣貌。下一步工作我們分為兩個重點。第一,仍然從顧全清、張冬梅、邱宏兵和梁永輝的活動軌跡和社會關係入手,繼續深挖細節。案件不能偵破,說明肯定存在我們沒有掌握的細節。第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此案的關鍵,如果是兇殺案,還是那句老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屍體。而找到屍體就要從越野車的行蹤入手。」

侯大利拉過白板,白板上畫有江州市區簡圖,他在地圖上用紅色簽字筆標示出南郊加油站的位置。

「在南郊加油站之後約一百米是事故多發點,交警在加油站有一個監控探頭。這個監控探頭是新近安裝的,清晰度較高,能看清楚駕駛員和車牌號。正是這個監控探頭留下顧全清越野車的影片。如果兇殺案是在5月20日到25日之間發生的,那麼5月23日留在南郊的影像就是判斷顧全清和張冬梅行蹤最重要的依據。」

侯大利用紅色簽字筆標出顧全清越野車經過監控探頭後有可能經過的三條公路。地圖顯示得非常清楚,經過了南郊監控點後,有一條正南的大道,還有一條朝長江方向的市級公路,另一條公路則進入了巴嶽山。沿長江的市級公路遠離了湖州,而進入巴嶽山的公路則距離湖州越來越近。

「顧全清的車經過了監控點後,便失去蹤跡。如果朝正南方向,會在郎道鎮被監控探頭再次拍到,郎道鎮沒有拍到顧全清的越野車,那就意味著越野車沒有前往正南。如果走長江方向的市級公路,就能到秦州。另一條道路是轉向北,進入巴嶽山,最後到湖州。越野車是在湖州的三社水庫發現的,張冬梅在6月17日是在湖州打的電話,如果有兇殺案發生,拋屍地點最有可能是月亮湖到三社水庫沿線。這是我們探查的重點。」

侯大利標紅了這條線,畫上三個重點符號。

由於一直沒有找到屍體,侯大利在發言中沒有明言顧全清和張冬梅一定遇害,但是大家聽得很明白,他傾向於兩人遇害,所有工作措施都針對兩人遇害。

重案大隊和刑警支隊領導沒有參加案情分析會,全程由侯大利主導。參會人員中有老預審員周向陽、勘查室小林、法醫室李建偉和張小舒,還有影片大隊偵查員,多數同志都比侯大利資格老。侯大利在前幾個案子中表現出色,指揮能力獲得同志們認可。大家沒有異議,接受任務後,匆匆離去,奔赴各自戰場。

侯大利正準備出辦公室時,接到了陳陽的電話。

來到四樓,走進陳陽辦公室。陳陽笑呵呵地道:「聯合調查組向局黨委通報了調查結果,具體細節就不說了,一句話,不存在翫忽職守的情況。等支隊開大會的時候,由楊支隊宣佈此事。」

儘管侯大利麵對聯合調查組時非常平靜,但內心還是起了波瀾,此時終於有了正式的調查結果,他情緒反而低落起來,走出陳陽辦公室時一直沉默不語。在辦公室抽了支菸,這才叫上江克揚,駕車實地探察顧全清越野車離開監控探頭後有可能經過的三條公路。

車行至南郊,停在留下最後影像的監控前。這是市交警的監控系統,屬於傳統的影片監控系統,主要是對道路黑點、繁忙路段交會點、隧道口、主要道路及公共大橋等位置進行監視,能看到某段道路小部分的實況,但對突發性較強的交通異常事件無法做到預測。正在推廣的新型智慧交通監控系統採用識別技術進行分析,有異常發生就會自動通知交通人員。

南郊監控點前方有三條道路。侯大利掉頭向北,直奔巴嶽山。

沿途又遇到幾條支路,侯大利和江克揚堅定地選擇最容易到達巴嶽山的那條公路。行進了二十分鐘,車至月亮湖。沿著月亮湖岸的公路開了約十分鐘,盤山公路左側出現一條很短的支路,視線所及,支路前方赫然出現一片別墅。侯大利猛地按了一下喇叭,道:「我真蠢,忘記月亮湖尾部有一個別墅區。這個別墅區就是大樹集團修的,張冬梅和顧全清應該是前往月亮湖了。」

江克揚贊同此觀點,道:「顧全清和張冬梅是在5月23日晚上8點23分才離開家,他們帶著行李,但不是立刻遠行,而是先到月亮湖。」

別墅群的保安懶洋洋地坐在保安亭裡吹空調,看見一輛豪華越野車開了過來,眼睛都沒有抬,順手就揚起了杆。

侯大利原本還想要出示警察證,沒有料到保安根本就沒有詢問的意思,他感嘆一句:「保安完全是形同虛設。」

江克揚笑道:「我從另外一個方面理解這個問題,保安其實很精明,開豪車的人非富即貴,何必攔下來自討沒趣。」

別墅區靠山臨湖,面積挺大,分有a、b、c、d四塊區域。侯大利將車停在一名清潔工身邊,道:「請問大樹老總的家在哪邊?」

清潔工指了指,道:「d區最角落的就是張大樹的家,面積最大那家。今天應該沒有人在家。」

越野車停在張大樹的別墅門前,侯大利下車按了門鈴,無人回應。

江克揚在別墅門前轉了幾圈,道:「那天看到張冬梅的鞋櫃,我就說貧窮限制了想象,張大樹這個別墅就和城堡一樣,我的貧窮還是限制了想象。」

侯大利無視別墅的豪華,道:「這裡有山有水,地處別墅最尾部,人跡罕至,正是殺人藏屍的絕佳之地。」

看罷別墅,兩人掉轉車頭,開出別墅區,沿盤山公路開了約四十分鐘後,手機收到湖州聯通的歡迎簡訊。又開了十來分鐘,越野車來到三社水庫邊。兩人下車,站在顧全清越野車落水處。

侯大利道:「顧全清越野車應該是沿著這條山路從江州到湖州,所以在湖州城區找不到顧全清越野車的蹤跡。」

江克揚取了一支菸,遞給侯大利,道:「顧全清和張冬梅極有可能在別墅就遇害了,然後兇手開車到三社水庫邊,將車弄進水庫。既然在三社水庫找不到屍體,屍體就應該在月亮湖或者巴嶽山。這條路線在山區,有太多可以藏屍的地方,很難找。有一個疑問,為什麼會在三社水庫邊的森林裡找到血跡?這個血跡出現得莫名其妙。」

侯大利沉吟片刻,道:「現場勘查的時候,我就覺得血跡不對勁,以我的猜測,兇手殺人之後,取了顧全清和張冬梅的血,倒在樹林裡。兇手如此做的動機有兩條。第一,他希望越野車不會被發現,如果越野車不被發現,那麼樹林裡的血跡肯定也不會被發現。第二,他還做了另一手準備,如果沉入水底的越野車被發現,那麼警察有可能會發現血跡,他想誘導我們,讓我們認為顧全清和張冬梅是在湖州三社水庫附近遇害。包括車內的高跟鞋和手串,也是故意留下的線索,想要誤導我們。」

江克揚眉毛上揚,道:「兇殺案中很大一部分是熟人作案,夫妻互殺也不罕見。邱宏兵熟悉月亮湖,又是湖州人,有可能知道三社水庫。這就意味著,邱宏兵行兇的可能性最大。兇手作案的地點往往都在其舒適區,月亮湖是兇殺地的可能性最大。」

侯大利和江克揚再次把目光放在月亮湖別墅區。

月亮湖別墅有監控系統,且影片儲存得比較好。在5月23日晚上9點12分,監控上出現了顧全清的越野車。在5月25日凌晨1點28分,顧全清的越野車開出別墅。快進之後,一直沒有再出現顧全清的越野車。在5月23日晚到5月24日晚,沒有其他車輛進入張大樹別墅。

月亮湖別墅修建時間早,監控影片的清晰度不夠,從鏡頭中看到的人和車都比較模糊。另外,監控安裝得不專業,角度不好,還有樹葉遮擋,在月亮湖別墅區入門處和張大樹別墅入門處的監控探頭中都看不清楚駕駛員。

「你們沒有換過監控系統?」侯大利深覺遺憾,也覺得不解。

物業管理人員賠笑道:「我們打過報告,說過監控的問題。物業也找過業委會,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都沒有換。上面不出錢,我們打工的人沒有辦法。」

月亮湖別墅門前有一條進入巴嶽山的公路,別墅入門處監控除了監控到進出大門車輛外,在夜間還能通過燈光顯示進入盤山公路的汽車。這些車輛沒有進入監控影片,但是燈光會出現在監控影片中。

看罷影片,侯大利打電話向陳陽作了彙報。

陳陽又向分管副局長彙報。

宮建民同意搜查月亮湖別墅。

張大樹和張佳洪得知警方要搜查江州月亮湖別墅,從陽州趕了過來。進了別墅客廳,見到邱宏兵坐在沙發上,腦袋幾乎垂在膝蓋上。

張佳洪走了過去,用鞋尖輕輕碰了碰邱宏兵的小腿,道:「喂,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接到警方通知,我就過來了。」邱宏兵抬起頭,哭喪著臉。

張佳洪居高臨下,俯視著坐在沙發上的英俊男子,惡狠狠地道:「邱宏兵,如果我姐真出事了,不管警方是否破案,我都會把這筆賬記在你的頭上。無毒不丈夫,你真以為我們張家好欺負。」

張大樹正眼都沒有瞧女婿,來到陳陽面前,道:「支隊長,什麼情況?」

陳陽道:「從別墅前的公路往後山走,有一條公路能夠直通湖州的三社水庫。我們懷疑顧全清和張冬梅在別墅遇害,然後被拋屍。拋屍地點在別墅和三社水庫沿線。」

張大樹儘管有心理準備,身體仍然搖晃了一下。

陳陽趕緊扶著張大樹胳膊,道:「張總,沒事吧?」

「沒事。」張大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道,「我調人過來,沿公路兩邊搜尋。」

陳陽道:「如果有發現,千萬不能破壞現場。」

別墅區,兩隻警犬在訓犬員引導下,仔細搜尋每一寸土地。

侯大利站在一塊天然的大石頭上,觀察別墅的各個角落。看了一會兒,他跳下石頭,來到湖邊小碼頭。他蹲在湖邊,觀察小碼頭邊上的小船。

江克揚走了過來,道:「血跡犬沒有找到血跡。另一條搜尋犬找到了很多與張冬梅和顧全清有關的線索,這隻能說明張冬梅和顧全清來過此地。」

侯大利道:「一個多月時間,中間有大雨,找不到血跡很正常。老克,如果你是兇手,在別墅作案後,如何處理屍體?」

江克揚道:「這裡有山還有水,埋進山,丟進水,神不知,鬼不覺。」

侯大利回望巴嶽山,道:「兇手要把兩具屍體埋進山裡,得挖一個大坑,會出現明顯痕跡。巴嶽山有村民行走,還有護林員,兇手會顧忌這些情況。如果我是兇手,多半會把屍體丟進月亮湖。」

江克揚望著細長湖面,道:「月亮湖沿山分佈,約有十公里,找潛水員全面搜尋,難度太大。如果要找潛水員,也得有一個大致位置。」

副支隊長老譚和小林則把注意力集中到戶外小屋,屋內放有用來烤羊的大型燒烤架,還有斧頭、電鋸等種類齊全的各種工具,角落堆有兩包水泥,另有半箱燒烤用的木炭。

老譚道:「這些工具用來肢解屍體,倒是順手得很。如果有血跡,那就實錘了。」

小林用血跡勘查燈檢視室內,沒有收穫,又用魯米諾試劑再試,仍然沒有發現血跡,室內沒有血跡,電鋸、斧頭等工具上也沒有血跡。

老譚走出小屋,在四周轉了一圈,來到侯大利身邊,低聲道:「前面是月亮湖,後面是巴嶽山,都是天然的藏屍地。我們得縮小範圍,否則無法找。」

「從南郊到月亮湖別墅,再到三社水庫,這是最順的線路。犯罪分子必然會選擇在他的安全區內作案,拋屍也同樣如此。」侯大利指了指湖面,道,「最有可能在湖裡,沒有痕跡。」

老譚四處觀察,道:「這麼偏僻的別墅,居然沒有在內部安裝監控,張大樹這家人的心也真大。」

小林從警車後備廂取出手持反竊聽電子狗,準備到別墅內查詢監控。老譚叫住小林,道:「你為什麼認為別墅內會有人安裝隱形監控器?」

「例行檢查。秦力案件後,我患上了監控恐懼症,每到一處案發現場,都得檢測是否有隱藏的監控器。不檢查,就會覺得少做了一件事。」

小林拿著反竊聽電子狗檢查了整個別墅區,沒有發現監控裝置。

侯大利和江克揚在整個別墅區轉了一圈,摸清了整個月亮湖別墅的監控系統。別墅建有圍牆,牆高三米。三面圍牆,一面臨湖,牆上有監控探頭。除了月亮湖別墅大門以外,在各家的別墅門口以及圍牆上都安裝有監控探頭。在監控室,能清晰看到張家別墅大門以及所有圍牆,要想從圍牆翻入別墅而不被發現,難度很大。出於保護隱私的目的,張家別墅內部沒有再安裝監控。

大隊人馬在張大樹別墅內外搜尋了三個小時,一無所獲。

在別墅外,整整齊齊兩車工人。張大樹是做建築起家,除了二建以外,還有江州大樹建築公司。屋外全是大樹建築公司的工人,剛剛從三社水庫那邊的山林返回,拿著工具,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挖開別墅區草坪。

支隊長陳陽、副支隊長老譚、法醫室李建偉和張小舒、重案一組組長侯大利、探長江克揚以及張大樹、張佳洪等來到別墅平臺,商量下一步行動。

「我姐如果在月亮湖遇害,邱宏兵就是兇手。我饒不了他。」張佳洪用手指著站在院子裡的邱宏兵,惡狠狠地道。

邱宏兵似乎感受到了樓頂平臺上傳來的惡意,眼睛餘光朝上瞧了瞧,便不再注意樓上的人。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草坪邊上,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來一支,點燃打火機。

菸頭亮光不時閃現,輕煙嫋嫋。邱宏兵目光穿過輕煙,視線所及之處,正是以前放燒烤架的位置。他和妻子熱戀之時,每逢週末就來到月亮湖別墅,先去湖邊釣幾條魚,再放置燒烤架,很快,烤魚的鮮香就會飄蕩在院子上空。這是令人迷醉的味道,就如他和冬梅的愛情。如今,院子還在,湖水清澈,游魚無數,愛人卻遠離了自己。

兩名戴著手套和腳套的年輕警察來到碼頭,跳上船,一人照相,另一人用小刷子在船體上刷來刷去。

邱宏兵此刻完全置身事外,望著嚴肅又忙碌的警察,如看一場老電影,與自己無關的老電影。

電話響起,顯示是肖霄的號碼。邱宏兵露出笑容,道:「小霄,有事嗎?」肖霄歡快的聲音傳了出來,道:「晚上我做了白斬雞,是我開車到鄉場選的土雞,你回來吃飯嗎?」邱宏兵道:「我肯定要回家吃飯,但是什麼時間回來說不清楚,你不用等我。」肖霄撒嬌道:「我要等你,你不回來,我就不吃飯。這段時間吃得太油,現在肚子都長肉了,我趁機減肥。」

結束通話後,邱宏兵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

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張大樹和張佳洪臉色難看到極點。張佳洪正要上前,被張大樹拉了一把。張大樹道:「邱宏兵,冬梅出發之前,到底有沒有異常?跟你說過什麼?」

邱宏兵道:「冬梅離開那天是5月23日,沒有跟我提起過。後來我回家發現她經常用的皮箱已經不見了,應該是出去了。」

張佳洪道:「5月23日晚上,你在做什麼?」

「我那天在和二建同事喝酒,喝到晚上10點。後來回家,冬梅已經不在家裡了。」邱宏兵充滿痛苦地道,「冬梅和顧全清好上後,經常不在家。我回家後沒有見到,也不會太在意。」

張佳洪道:「5月23日,你回家沒有?」

邱宏兵低聲道:「我到了一個女人家裡,在她家裡過夜。」

張佳洪怒視邱宏兵,道:「女人叫什麼名字?」

邱宏兵迴避了張佳洪的目光,道:「她和這些事無關。」

張佳洪道:「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是不是叫肖霄?」

邱宏兵道:「冬梅要和我離婚,我已經同意了。所以我才在外面過夜。」

張大樹目光陰沉,道:「當初你和冬梅鬧得轟轟烈烈,要死要活,怎麼現在弄成這樣?別光推責任給冬梅,你也不是什麼好貨。」

張大樹個子不高,素來有威望,說一不二。邱宏兵比其高了大半個頭,在其積威之下,下意識彎腰,低垂著頭。

張佳洪與姐姐關係極好,此刻煩躁地在院裡走來走去。張大樹深深地望了邱宏兵一眼,又回到樓頂平臺。

平臺上,陳陽站在矮牆邊,俯視別墅,問道:「大利,挖地三尺,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你判斷兇殺案現場在此地的理由不太充分啊。」

侯大利道:「一般來說,兇手會在自己熟悉的地域作案。殺人和拋屍,更會選擇在熟悉的地方。三社水庫、月亮湖別墅、南郊監控點,恰好能串成一條線。我建議召集水庫管理方和紅旗林場,擴大搜尋範圍,尋找蛛絲馬跡。」

「事已至此,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下定決心沿這條線查到底。」雖然侯大利年輕,但是敢於承擔責任,能力又強,屢破大案,陳陽作為支隊長已經將滕鵬飛和侯大利當成了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張大樹來到樓頂平臺,直言不諱地道:「邱宏兵就是兇手。他當初追求我女兒的時候,買了幾千朵玫瑰,擺出心形,在公開場所下跪求婚,還寫了些歌,玩出了很多花樣,欺騙了我女兒。當初他追求的手段這樣激烈,意味著分手時也會採用同樣激烈的方式。這事都怪我,心不夠狠,當初就不該心軟。」說到這裡,他哽咽起來,用手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陳陽過去,想要安慰張大樹,話又不知從何說起,道:「別墅地面暫時不要挖,我們明天還要勘查。」

張大樹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我讓工人們繼續上山,排成排,一個山頭一個山頭搜尋。」

勘查室兩名警官離開了小船。

案情分析會在月亮湖管理站的辦公室召開。參會人員除了刑警支隊以外,還有南郊派出所、月亮湖管理站工作人員和紅旗林場保衛科。講完案情後,侯大利安排由江克揚、伍強、南郊派出所民警跟隨月亮湖管理站工作人員到月亮湖周邊調查走訪,由馬小兵、袁來安和南郊派出所民警到紅旗林場調查走訪。勘查室則負責檢驗和分析在別墅區的房間、工具房和小船等處採集到的指紋等現場痕跡。dna室則負責檢驗採集到的生物檢材。

警方暫時封閉了張大樹別墅,派人24小時值守。

回到城區已經是黑夜,諸人忙了七八個小時,肚子早就餓癟,部分參戰民警聚於金色火鍋館。老闆李暉過來點菜後,輕輕關上房門。毛肚、鴨腸、腰花等菜品陸續擺上桌,火鍋翻騰,牛油飄香。大家不再閒談,專心吃菜。

吃過飯,張小舒乘坐侯大利的車前往刑警老樓。

張小舒望著窗外一晃而過的街景,道:「大利,你判斷兇殺現場就在別墅,絕大多數警力都集中在這裡。如果——我說的是如果——你判斷失誤怎麼辦?畢竟只是推論,沒有過硬的線索。」

「在案情沒有水落石出的時候,只能依靠現有線索選擇最大的可能性,有可能對,那就繼續深挖,也有可能錯,錯了就另想辦法。」

張小舒又道:「如果判斷失誤,耽誤案情怎麼辦?聯合調查組的事情剛結束,如果判斷失誤,會不會又要被調查?」

這是在沒有外人的車內,張小舒說話就直接了許多。

侯大利道:「聯合調查組來查案,我自然很不痛快,但是從另一個角度提醒我們每一件案子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工作以來,參加了不少案件偵辦。我可以實事求是地預測一件事,只要我繼續辦案,終究會有判斷失誤的那一天,只要是人,就會犯錯。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儘量少犯錯,儘量不犯致命錯誤。說到這個案子,兇殺現場和拋屍現場最有可能就是在月亮湖和三社水庫這條線上,不會在荒郊野嶺,最有可能就在月亮湖。我們肯定忽略了什麼細節。晚上我再到刑警老樓,研究影片。」

張小舒道:「影片大隊已經調取了海量影片,他們更專業,效率更高。大利你別長期熬夜,心急也吃不了熱豆腐。」

侯大利道:「影片大隊是圖偵方面的專家,尋找明確目標絕對是行家,但是他們對案情研究不如辦案人員,尋找非確定性的模糊目標就存在一定困難。我們還得看影片,尋找大家都忽視的細節。」

談話間,來到刑警老樓。老樓只有樓梯處有一盞燈一直亮著,其餘燈皆為聲控。夜風襲來,樹葉發出響聲,不知名的小蟲在黑暗角落鳴叫,牆角的茉莉發出陣陣幽香。三樓辦公室裡灑出燈光,給黑夜開啟了一個缺口。

侯大利剛剛推開門,周濤就發出一陣尖叫聲,道:「想曹操,曹操到。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我找到一處有趣的畫面。」

侯大利道:「什麼有趣的畫面?」

「這是一幫人打架,裡面有梁永輝,還有顧全清,還有張冬梅,大部分主角都在場。」周濤頭髮依然亂得如雞窩,雙眼在螢幕前亮晶晶的。

影片是沒有聲音的黑白片,如果配一個名字,那就是:一個男人牽著女人的手。

張小舒指著畫面,道:「3月13日,這是顧全清和張冬梅?」

侯大利道:「是的。」

張小舒道:「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從身體語言來看,兩人很親密。」

影片繼續播放:一輛小汽車停在了顧全清和張冬梅前面,從車上下來五個人。從副駕駛位置下來的正是梁永輝,後面跟著幾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梁永輝走路的姿勢如電影中的斧頭幫幫主,跩得不行。梁永輝叫住了顧全清和張冬梅。雙方交談了幾句後,幾個年輕人逼了過來。顧全清把張冬梅護在身後,擋住年輕人。

看到突然出現的小汽車以及跳下來的幾個人,侯大利臉上肌肉頓時繃緊,目光如劍。

影片繼續播放:顧全清和四個年輕人打了起來。顧全清動作敏捷,衝破了四個年輕人的包圍,跑了幾步,回頭一拳,將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打翻。又跑兩步,再回頭,又是一拳,再打翻一人。後面兩個年輕人還往上衝,顧全清用正蹬腿踢開其中一人,又用一個直拳砸在最後一個年輕人臉上。顧全清飛快跑到梁永輝身邊,左右開弓,足足給了梁永輝四個大巴掌。然後,顧全清牽著張冬梅的手,攔了路邊一輛計程車。

所有人原本以為顧全清會捱揍,誰知事情發生了戲劇化翻轉。顧全清不是文弱書生,身手敏捷,頭腦好用,一打五,贏得非常輕鬆。

周濤不停地嘖嘖讚歎,道:「顧全清平時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沒想到打架這麼厲害,真是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張小舒道:「濤哥的形容不恰當,顧全清是打狗人,那夥人才是狗。可惜啊,顧全清遇害了。」

侯大利升起一個大大的疑團:從影片上來看,顧全清應該是練家子,那麼是誰殺了他,兇手是一人,還是幾人?

隨即又升起另一個疑問:由於梁永輝和張英沒有關係,最初排除了梁永輝使用麵包車作案的可能性。在這個影片中,梁永輝帶人來圍攻顧全清的手法與麵包車猥褻案手法非常相似。不同之處在於梁永輝這夥人沒有戴帽子和眼鏡,行動也不算乾淨利索。

張小舒主動道:「大利,晚上我沒事,也可以看影片,分點任務給我。」

侯大利道:「周濤主要跟蹤梁永輝,你就跟蹤肖霄。」

張小舒道:「肖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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