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醫院裡的就診記錄

吳雪道:「你是斑痕體質?」

曾昭敏雙手擋住脖子,點了點頭。

吳雪又道:「這條痕跡是多次形成的,每一次,老傷未好,又增加了新傷。」

「嗯,很多次才形成的。」省公安廳的女同志料事如神,曾昭敏感覺自己在她面前如透明人一般。

吳雪道:「高小鵬下的手?」

「高小鵬是變態。」多年的堡壘被輕易開啟一個缺口以後,曾昭敏便不再抵抗,淚如泉湧。

「高小鵬在湖州攝影圈非常有名,拍了很多好片子。我以前是攝影愛好者,喜歡拍花草,當年非常崇拜高小鵬。後來我購買了他的一些課程,跟他一起進行外拍。當時他剛剛離婚,故意表現得非常憂鬱,對我這種年輕女子來說有著很強的吸引力。當年我懵懂無知,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好男人,誤以為高小鵬這種人就是好男人,覺得他很有才華。一來二去,我們兩人就好上了。結婚前,他待人接物真是很有紳士風度,對我關懷備至,極端寵愛。我以為得到了上天的眷顧,誰知是被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盯上了。

「結婚不久,高小鵬帶我到影樓,說是要幫我拍一套特別的片子。我們談戀愛以後,我就是他的專用模特。我的身材、膚色和相貌在湖州還算很不錯的,高小鵬在攝影雜誌和網上發過很多拍我的片子,廣受好評。他的水平不錯,這一點我不否認。這一次他帶我到影樓,是拍攝以捆綁為主題的人體藝術。我以前當過他的人體模特,對這個要求也不以為意。我當時被勒得受不了,大喊起來,他仍然不鬆手。我出不了氣,快窒息了,感覺到就要死了。這個時候,高小鵬整個臉都興奮得扭在一起。鬆綁之後,我就像一條死魚一樣躺在地上,高小鵬過來抱住我,說拍了一組精彩的照片。

「我原諒了他這一次粗暴行為,還以為他是為了藝術。結果,這以後高小鵬變本加厲,無數次用繩子捆綁我,每一次都讓我有瀕臨死亡之感。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他,並且多次明確向他表示這一點。有一天,我剛回到家,就被兩個戴著頭套的男人強姦了。強姦之時,他們也採用了捆綁的方法,戴著頭套的男人還拍了很多照片,照片中的姿勢比那種片子還要不堪入目。後來高小鵬向我展示了這套照片,汙衊我在家裡勾引男人。從此以後,就以這套照片為要挾,讓我做了很多違揹我意願的事情。」

到這時,曾昭敏終於說出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述說之時,她的雙手緊緊扯住那條圍巾。

「高小鵬遇害的現場,你去看過嗎?」吳雪面對曾昭敏時始終表現得相當鎮靜,事實上心裡早起波瀾。她趁著曾昭敏不注意,偷偷抹了抹眼淚。

曾昭敏道:「我去看過。」

吳雪道:「剛才你又看了現場勘查的照片,這是不是與當年高小鵬折磨你的方法一致。」

曾昭敏道:「非常接近,這就是高小鵬喜歡的變態方式。他一邊折磨我,還一邊通過攝像機把影像傳到電視上。他精神上絕對出了問題,只不過在外人面前表現得道貌岸然。」

吳雪道:「高小鵬折磨你的事,還有誰知道?」

「有兩次,我被綁上以後,又進來戴著頭套的男人。我已經被綁住了,還被堵住嘴巴。高小鵬在旁邊也不管,任由我被侵犯。」曾昭敏以手掩面,啜泣不停。

曾昭敏被家暴之事已經清楚,需要更進一步深挖。吳雪看到侯大利遞過來的眼神,便明白其意思。等到曾昭敏情緒稍稍平復,侯大利便不動聲色地接替了吳雪,詢問道:「你受到家暴後,沒有跟其他人講起過這件事嗎?」

「這是十分羞恥的事情,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曾昭敏對男偵查員的詢問還是略有牴觸,可是事情已經講開了,也就沒有更多顧慮。

侯大利道:「你再想一想,確定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嗎?」

曾昭敏略微遲疑,道:「除了外婆知道我的事,沒有其他人知道。外婆說這是醜事,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別跟其他人說。」

侯大利繼續追問道:「鄰居、朋友是否有可能無意間知道?」

曾昭敏用很肯定的語氣道:「我每次被家暴,幾乎都在影樓,沒有外人知道。我更不可能讓單位的人知道,這確實是很丟人的事情。」

侯大利看著曾昭敏脖子上的傷痕,靈感突然閃現,道:「你受傷以後,到醫院去過沒有?」

「只去過一次。平時我一直都忍著,唯獨有一次,解開繩索以後,我喉嚨疼得很。獨自回到家裡後,仍然痛得鑽心,便到湖州市人民醫院門診部。後來經過診斷,我的舌骨骨折了。」曾昭敏說到這裡時,仍然覺得有鑽心的疼痛,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脖子。

門診記錄會儲存很久,曾昭敏的就診記錄應該很快就能被查到。侯大利意識到此線索的重要性,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道:「具體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事情?」

曾昭敏道:「2005年秋天的事情,具體時間應該是11月中旬。」

侯大利道:「你還在其他醫院有過就診經歷嗎?」

曾昭敏道:「因為家暴受傷去就診就這一次。」

侯大利道:「你提到過有一次被高小鵬綁住以後,進來兩個男人。這件事情非常嚴重,涉及其他罪行了。你能提供相關證據嗎?」

曾昭敏猶豫良久,才道:「高小鵬喜歡攝影,平時用硬碟儲存相關電子資料。我被家暴的資料肯定被儲存在某個硬碟上,我不知道他藏在哪裡。但是,肯定藏在某個地方。這人是變態,絕對不會丟掉這些資料。」

這是一次極有價值的調查,獲取了重要線索。

分管副局長趙兵看罷傳過來的詢問筆錄以後,來到湖州刑警支隊,召開會議。

趙兵副局長臉色不佳,來回打量參會的偵查員。終於,他重重地放下水杯,語帶諷刺地道:「專案二組工作很有成效,短短幾天,在湖州挖了這麼多線索,把湖州系列殺人案向前用力地推進了一步。我在興奮之餘,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當年我們偵辦此案時會遺漏如此重要的線索?難道我們湖州刑警支隊的水平會這麼差?這是水平差的原因,還是工作態度的問題?到底是誰的責任?事後我們要細細理一理。有重大失職的人員,就別在刑警支隊了,支隊不養閒人,也不養大爺。」

周成鋼、姜青賢等支隊領導臉上都火辣辣的。案子沒有辦好,被資深老領導訓幾句,他們無話可說。

趙兵副局長緩了緩語氣,又道:「趙代軍的老婆楊梅被家暴,程森的老婆景紅被家暴,高小鵬的老婆曾昭敏被家暴,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被家暴。如此重要的資訊,居然就眼睜睜地從你們的手裡滑走。被家暴的女人不願意說,她們打碎牙齒和血吞,其身邊的親人不知曉,一直糊塗過日子,這也是你們沒有查出來的理由。但是,專案二組是怎麼挖到真相的?侯大利是剛剛從江州調到省刑總的年輕偵查員,沒有三頭六臂,和大家一樣一個嘴巴、兩個鼻孔,他為什麼在幾天之內就挖出猛料?你們為了這三個案子忙了好幾年,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卻走進了死衚衕。大家想一想,這是為什麼?我給你們總結了三條:一是驕,認為自己是刑警支隊,是全市公安的精英,躺在過去的成績上揚揚自得,不思進取;二是浮,辦案憑經驗,靠感覺,責任感不強,沒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三是懶,沒有與時俱進,對新技術不敏感,水平停留在幾年甚至十幾年前。」

他說到這裡,擰開水杯,猛地喝了一口,道:「批評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大家都是有臉面、有自尊的人,專案二組把線索都挖到了這一步,你們應該做什麼,就不需要我在這裡囉唆了。我希望很快就能有成果。」

趙兵副局長說完後,周成鋼支隊長佈置了具體工作。

會後,湖州刑警支隊兵分數路,一路調查湖州市人民醫院,尋找曾昭敏當年的就診記錄;一路再次勘查兇案現場、高小鵬的家、高小鵬父母的家以及其餘幾個高小鵬可能的落腳點,尋找他家暴時錄下的影片資料;一路則分別找到楊梅和景紅,深入調查兩人被家暴的細節,調查其生活背景,擴充套件其社會關係。

7月29日中午,各方面的情況陸續彙集起來。

第一,傳回來的是從湖州市人民醫院取得的材料:2004年4月2日凌晨一點四十分,楊梅來到急診科,她身上多處軟組織損傷,胸部有燙傷;景紅在2005年1月5日晚十一點到急診科,肛門撕裂,身上多處軟組織損傷;曾昭敏在2005年11月17日晚十二點到急診科,舌骨骨折,身上多處軟組織損傷。

至此,三個案件的聯絡點進一步增加。以前是迷藥、三個遇害者都有嫖娼惡習、現場勘查顯示作案者有女性特徵。如今又增加了兩條,遇害者都有家暴惡習,遇害者的妻子都曾到過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第二,高小鵬的家暴資料在其父母家被找到:在高小鵬父母家,偵查員來到高小鵬曾經居住過的臥室,在大床下找到一個鐵盒子,裡面有三個硬碟,硬碟裡全是他拍的淫穢影片。除了與曾昭敏有關的影片,另外的影片涉及七名女性,還有四名男性。強姦曾昭敏的男性有三人,在30個小時的影片中,出現了他們取下頭套的畫面。

第三,有預審員參加的詢問也取得重要線索。楊梅和景紅最初都拒絕說出就診記錄,直到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記錄被找出來以後,楊梅和景紅才分別承認被家暴後到醫院就診的經歷。

第四,對楊梅、景紅和曾昭敏的家庭背景、生活履歷和社會關係的調查持續深入。

湖州刑警支隊彙總所有資訊以後,7月29日下午五點,第三次案情研討會召開,湖州刑警支隊和專案二組全體人員都參會。

折磨湖州刑警支隊近六年的系列殺人案終於露出了曙光。副支隊長姜青賢頭髮凌亂,雙眼充血,精神卻甚為興奮,道:「我們調查了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記錄,2004年4月2日凌晨一點、2005年1月5日晚十一點、2005年11月17日晚十二點,這三天在急診科共有醫生護士23人,三天都在場的醫生只有一人,就是張勇,護士共有兩名,黃玲玲和車麗。張勇和車麗仍然在湖州市人民醫院工作,張勇離開了急診科,在肛腸科工作,車麗調至住院部。黃玲玲在2007年2月調至江州市人民醫院,在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工作。」

在研究案件時,侯大利發現湖州系列殺人案在第三起案件後戛然而止,這裡面有多種情況,兇手離開湖州是其中一個重要猜想。聽到黃玲玲調至江州市人民醫院工作之後,他立刻就聯想到發生在2010年7月15日的碎屍案,此案至今未破,偵辦刑警認為兇手有醫學背景或者屠宰背景。而黃玲玲於2007年調到江州市人民醫院,具有醫學背景。他拿出小筆記本,並寫下「調查碎屍案死者是否有家暴情節」。然後,在下面打了三個著重號。

姜青賢繼續道:「據我們調查,在2005年2月14日,程森遇害的那天晚上,值班人員中恰好有車麗和張勇,暫時排除這兩人的作案嫌疑。2004年7月8日晚、2005年2月14日晚、2006年8月7日晚,黃玲玲都不值班。黃玲玲調離湖州以後,類似的案件便沒有發生。綜上所述,黃玲玲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姜青賢發言時,一名參加調查的探長拿出楊梅初中畢業時的照片,一邊聽發言,一邊隨意瀏覽。照片背後對應寫著每個學生的名字,探長找到了楊梅對應的影像。高中時代的楊梅是一名清純少女,表情羞澀。看了楊梅的影像以後,探長又將照片翻到背面,突然間,「黃玲玲」三個字從眾多名字中浮現出來。

「姜支,我有重要發現。」探長知道黃玲玲和楊梅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中意味著什麼,猛地站了起來,打斷了姜青賢的發言。

探長舉起照片,激動地道:「這是楊梅的初中畢業照,黃玲玲和楊梅是初中同班同學。」

黃玲玲作為急診科護士,串聯起楊梅、景紅和曾昭敏三個人,她又與楊梅是初中同學,其作案嫌疑猛然上升。

支隊長周成鋼彷彿看見小田鼠的老鷹,目光炯炯地道:「黃玲玲的作案動機是什麼?兇手對家暴者下手,如果黃玲玲也曾經遭遇家暴,那麼一切就好解釋了。如果黃玲玲是兇手,她要實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策,就必須熟悉施暴者的家庭。」

他辦案多年,知道已經非常接近真相了,興奮地用拳頭捶桌子,道:「我們要深挖,調查黃玲玲與楊梅、景紅和曾昭敏的關係。」

秦東江補充道:「不能排除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有多名女性的團伙一起作案,不僅是黃玲玲,楊梅、景紅和曾昭敏都有可能涉案。在有內鬼的情況下,兇手可以輕鬆進入室內,不用破窗破門。如果沒有內鬼,兇手又不是從事不良職業者,要想神不知鬼不覺把趙代軍、程森和高小鵬放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聽專案二組成員秦東江提及團伙作案的可能性,周成鋼倒吸了一口涼氣。

案件有了重要突破,分管副局長趙兵很是欣慰。湖州刑警支隊是一支有自尊的隊伍,被自己毫不留情面地狠狠批評後,沒有氣餒,而是迅速行動,挖到了重要線索,大大推進了案偵工作。他客客氣氣地對侯大利道:「侯組長,你有什麼意見?」

侯大利職務不高,一言一行卻代表省刑總。他來到湖州以後,言行謹慎,只要表態,一定會說到要害上。他沉默了兩三秒鐘,道:「黃玲玲有作案嫌疑,建議全面調查黃玲玲。系列殺人案有慣性,如果真是黃玲玲作案,或許趙代軍案不是第一案,高小鵬案也不是最後一案。我只講這一點,具體工作措施由湖州方面落實。」

此時,侯大利已經聯想起了前不久發生在江州的碎屍案,此案由江州刑警支隊重案大隊第三組李明負責偵辦,到目前還沒有聽到破案的訊息。從直覺上看,他認為碎屍案或許與黃玲玲有關係。只是這種直覺沒有證據支撐,在此會上不能直接講出來,只能從理論上進行推論。

趙兵臉色嚴肅地道:「我同意侯組長的意見,此案或許就是湖州近三十年來最為嚴重的系列殺人案。如今有很多線索浮出水面,這對我們有利。我們要使用技術手段,全面掌握嫌疑人的行蹤。具體的調查方案,老周在下班之前報給我。」

散會以後,趙兵、周成鋼、姜青賢和侯大利單獨聚在一起。

侯大利這才講起江州碎屍案的情況,道:「黃玲玲離開後,湖州就沒有發生與前三案類似的案件。江州近期發生了一起碎屍案,沒有偵破,我們要查一查是否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有關係。專案二組要立刻前往江州,請姜支一起過去。」

匆匆吃過晚飯,專案二組和湖州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姜青賢前往江州。

7月29日晚上八點,專案二組、姜青賢副支隊長和江州刑警支隊長陳陽、政委洪金明,副支隊長滕鵬飛以及一組組長伍強、二組組長苗偉、三組組長李明在小會議室碰頭。

江州和湖州水土相連,人員相互交往頻繁,江州刑警和湖州刑警接觸得很多,互相都很熟悉。

肩寬腿長的伍強把江克揚拉到一邊,解釋道:「老克,我不想佔你的位置,結果被滕麻子強行安了一個組長的職務。」

江克揚笑道:「滕麻子給我打過電話。當初我願意到省廳去辦命案積案,也就意味著暫時不會擔任一組組長。一組組長這個職務沒有編制,就是用來幹活的。但是,這個職務又很重要,相當於尖刀班班長。讓你來擔任一組組長,說明支隊、大隊還是認可我們一組的,沒有從其他地方調來組長。」

伍強高興地拍了拍江克揚的肩膀,道:「我擔心你有其他想法,這下我就放心了。有在省刑總工作的經歷,對你以後有好處。如果你能夠留在省廳,那又不一樣了,就算不能留在省廳,回到局裡,肯定會另有重用的。」

江克揚道:「天天泡在案子裡,沒有想過要當官。」

伍強道:「這次到專案二組,收穫肯定不小吧?」

江克揚道:「那還是應該有收穫的,只是時間還短,暫時不明顯。」

另一邊,陳陽、侯大利、姜青賢等人圍站在一起。

陳陽與姜青賢是多年老友,互相捶打了幾拳,開了幾句兩人才懂的玩笑話。隨後,陳陽與侯大利握手,握著就不放,親熱地道:「大利,雖然你是省廳的人,但畢竟是剛剛從江州刑警支隊走出去的,不算是客人,所以我先得和姜支隊握手,你不會介意吧?如今你到省廳,以後還得多關照和支援江州,把資源往江州放。」

侯大利道:「專案二組偵辦的第一個案子是湖州系列殺人案,此案有了一定進展。希望偵辦此案後,江州送報的兩起案件也能有進展。」

聽到侯大利提及案子,陳陽這才鬆了手。

滕鵬飛站在一旁,揉了揉臉上的麻子,道:「專案二組移師江州,姜支又親自過來,應該是湖州三起案子與江州有牽連。」

姜青賢豎了豎大拇指,道:「滕麻子料事如神,我們那邊的三起案子還真有可能與江州有關。專案二組諸位專家來到湖州以後,湖州的三起殺人案有了新進展,急診科護士黃玲玲有重大嫌疑。此人在2007年2月調到了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發生在7月15日的殺人碎屍案陷入僵持狀態,負責偵辦此案的三組組長李明在十幾天內,頭髮掉落了一半,原本就稀疏的頭頂徹底變成了禿頂。他聽到「護士」兩個字,頓時眼前一亮,急切地詢問具體情況。

「侯組長,姜支,我們坐下來,先喝口水。」陳陽又對李明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們還是聽兩位領導慢慢講。」

姜青賢客氣地道:「專案二組到湖州以後,發現了新線索。事涉兩地,還請侯組長統一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侯大利身上。

入職三年多便成為省刑總專案積案二組的組長,侯大利的職業生涯已經成為江州刑警眼中的傳奇。江州參會刑警看見老資格副支隊長姜青賢發自內心地尊重侯大利,都覺臉上有光。而在侯大利最初進入105專案組時,他數次在會上㨃得老資格偵查員以及領導下不了臺的往事大家還歷歷在目,不由得讓李明等人心生感慨。

侯大利很正式地道:「我想先聽一聽碎屍案的偵辦情況。」

李明比侯大利的資歷要老得多,此刻聽到侯大利要聽碎屍案的詳情,居然緊張起來,摸了摸鼻尖,又往下拉了拉衣領,才道:「經過我們調查,死者是家住西城的萬秀。」

在碎屍案的偵破工作中,首先需要對發現的碎屍塊進行法醫學檢驗鑑定,進行個體識別,尋找被害人,為偵破工作提供方向。侯大利離開江州時,碎屍案還沒有找到屍源,經過持續的緊張工作,江州警方已經確定了屍源。但是尋找到屍源只是第一步,儘管是關鍵一步,可是距離破案還為時尚早。

侯大利在離開江州前,通過河水流速來推斷過拋屍地點,當時推定的拋屍地點在東城城郊,幾乎接近長青縣境了。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會說出自己曾經測過流速。現在,他代表省廳,肩上沉甸甸的責任讓其迅速成熟起來,在面對案件時謹言慎行,沒有輕易作出判斷。他認真聽李明講案子,記住所有要點。

李明見侯大利沒有什麼表情,不由得心生忐忑,擔心有重要情況遺漏,便儘量詳細彙報道:「我們動員了近百名警力,沿江州河沿岸尋找屍塊,找到了所有屍塊以後,把屍塊進行了拼接,我們判斷為同一人的組織。死者為男性,通過恥骨聯合面的形態變化以及牙齒的磨損程度,我們初步判定死者年齡在35歲左右。我們又根據股骨、脛骨、肱骨以及胸骨的長度計算出死者的身高約為一米七,有正負兩釐米的差距。我們把頭顱送到了省刑總,葛向東使用顱骨復原技術畫出了死者的模擬畫像。通過畫像找到了死者萬秀。萬秀的各項身體指標與屍塊推斷基本接近,dna比對也成功。所以,死者就是萬秀。」

侯大利輕輕點了點頭,仍然沒有說話,只是專心聽,不時在小筆記本上記上幾筆。

李明介紹道:「萬秀開酒莊,生意不錯。這人平時好勇鬥狠,與社會上的人有染,關係比較複雜。」

等到李明講完碎屍案的偵查工作以及當前遇到的困境以後,侯大利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道:「屍塊不完整?」

李明道:「軀幹部分有缺失,胃腸部位幾乎沒有找到。缺失原因也許與兇手有關,比如採取特殊方式處理掉了。也有可能與拋屍河中有關,江州河中的雜魚不少,胃腸部位被啃掉或者浮到岸邊被野狗吃掉,都有可能。」

死者服用過迷藥「任我行」是湖州系列殺人案比較明顯的特徵。從卷宗來看,由於胃腸部位缺失,屍體長時間浸水,頭部及其他部分屍塊還被煮過,無法調查死者是否服過迷藥「任我行」,這一條線索就斷掉了。

湖州系列殺人案另一個比較重要的特點就是家暴。侯大利翻看了萬秀的基本情況,道:「萬秀曾經結過婚,在31歲時離婚,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李明沒有想到侯大利會問這麼「刁鑽」的問題,想了想,才道:「萬秀離婚多年,前妻一直在嶺西,從來沒有到過江州,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他的前妻與碎屍案沒有關係。」

侯大利追問道:「離婚總有原因,是什麼原因呢?」

李明道:「離婚好多年,兩人一直沒有來往,又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沒有調查他們離婚的原因。」

侯大利未做解釋,道:「趕緊調查。」

專案二組的成員以及姜青賢都知道侯大利如此安排的用意,陳陽、滕鵬飛等江州刑警支隊領導卻不知前因後果,彼此看了一眼。

「莫非此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有關係?難道系列殺人案的受害者遇害與家庭內部原因有關?」滕鵬飛揉了揉臉上的麻子。他長相粗獷,實則心細如髮,思維敏捷,通過幾句對話就猜到了侯大利未道明的原因。

侯大利道:「如果萬秀有家暴行為,那麼黃玲玲作案嫌疑就很大。如果沒有家暴行為,也不能把黃玲玲排除在外,只是其嫌疑會降低。湖州系列殺人案的具體偵辦情況還請姜支隊介紹,讓大家有所瞭解。」

姜青賢隨即向江州警方介紹了湖州三起命案的偵辦情況。

姜青賢介紹結束後,滕鵬飛放下筆,道:「碎屍案與湖州三起命案是否有聯絡,還有待進一步調查,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既然出現了線索,我們肯定要一查到底,決不能放過。第一,我們先從萬秀是否有家暴入手,檢視此案是否符合湖州三起命案的特徵;第二,調查萬秀在離婚後交往過的女人的基本情況,如果其交往過的女人在這兩年到過急診科看病,且黃玲玲又在場,那麼黃玲玲作案嫌疑就基本能夠確定;第三,在調查沒有結束前,我建議暫時不要驚動黃玲玲。」

支隊長陳陽點頭道:「為避免我們去調查急診科而驚動黃玲玲,調查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不由我們出面,由江州市衛生局找理由去辦這事,查黃玲玲調來之後所有的病歷。」

會議結束之後,兩名偵查員連夜前往嶺西,調查萬秀前妻是否曾經受過家暴。

姜青賢副支隊長暫時沒有回湖州,而是住進江州公安賓館,然後被滕麻子等人叫出去喝酒了。

專案二組則住進了刑警老樓。江州警方特意在刑警老樓頂樓為專案二組提供了住宿和辦公區,還加裝了鐵門與四樓隔開,確保安全。專案二組諸人安頓之後,便到一樓小飯廳,與105專案組朱林、老薑局長、王華、張小舒等人見面。

朱林見到徒弟,喜笑顏開,道:「晚上喝點啤酒,讓常來餐廳送點菜過來,邊吃邊聊。」

侯大利拱了拱手,道:「師父,來之前費廳專門過來談了話,不管什麼情況,專案二組成員都不能喝酒。等到命案積案全部攻克的那一天,我們再喝慶功酒。」

朱林道:「要求這樣嚴?」

侯大利道:「事出有因。去年,省廳一個專案組到市裡辦案,辦完案件後,幾個人高興,又穿便裝到市區喝酒。喝酒時,他們被幾個練體育的學生無理挑釁。偵查員也是年輕氣盛,加上喝了酒,與學生們打了一架,其中一個大學生被打成重傷。打架的鏡頭被好事者拍下來,傳到網上,造成惡劣影響。從這件事情以後,省廳有規定,凡是省廳專案組人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準喝酒。」

「我知道這事,只是沒有想到執行得這麼堅決,那就喝飲料吧。等到專案組的事情結束,你到我家裡喝幾杯。三個地區,六個案子,等到結案也不知何時,看來我們師徒要有一段時間不能喝酒了。」朱林說到這裡,神情有幾分傷感。

侯大利如今潛心研究談話物件的身體語言和臉部表情,敏感地察覺師父神情中的異樣,在心中打了個問號,不過沒有在此時詢問。

張小舒來到刑警支隊的時間不長,卻已經習慣了與偵查員在一起開會、出現場和喝酒。她悄悄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坐在角落裡,默默地喝。喝酒時,她一直暗中關注著侯大利。眼前的男子離開江州的時間也就半個月,她在這半個月裡體會到什麼是思念一個人的痛,時常會感覺距離侯大利特別特別遙遠,遙遠得再也沒有在一起的機會。知道專案二組有可能要移師江州後,她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欣喜,在此時又無法表達,只得加飲一杯烈酒。

「大利,好久不見。」從門口傳來常總的聲音。

常總得知侯大利回來,親自送來海鮮。他見到侯大利後,熱情地道:「大利老弟,丁總經常唸叨你,如果有空,過去陪丁總喝一杯。啊,你們不能喝酒,那就喝茶。這是剛剛從東海漁場空運過來的海鮮,丁總聽說你回來,特意讓我帶過來。」

丁晨光不僅是晨光集團的掌門人,也是一名失去女兒的父親。他和侯大利見面的次數並不多,但在其中有一種格外特殊的感情。丁晨光素來不喜歡主動給人打電話,更別提發簡訊。在夜深人靜,無法排遣心中莫名的憂傷時,他偶爾會給侯大利發發簡訊。

三箱海鮮送了進來,常來餐廳的兩個廚師就在小飯廳當場加工。

專案二組諸人都知道侯大利的父親是侯國龍,在最初與侯大利見面之時,大家認為侯大利能當上二組組長或多或少沾了父親的光。來到湖州具體辦案以後,侯大利表現出來的能力讓大家明白他的「神探」之名絕非浪得虛名。他能當上二組組長還真不是沾父親的光。到了江州以後,105專案組表現出來的對侯大利發自內心的真誠歡迎,更讓專案二組諸人對侯大利刮目相看。

秦東江坐在樊勇身邊,低聲問道:「丁總是誰?」

樊勇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晨光集團在秦陽也有好幾家工廠,你怎麼不知道丁晨光?」

秦東江道:「我猜丁總就是丁晨光,總得核實吧。看起來,丁晨光與侯國龍關係深厚。」

樊勇給了秦東江一個白眼,道:「不知情就別亂猜。丁晨光的女兒丁麗在十幾年前遇害,105專案組破了這起命案積案,這才是丁晨光送海鮮的原因。大利從政法大學畢業後不久就進了105專案組,真是個牛人,渾身上下都牛氣沖天。」

「牛氣沖天」的侯大利坐在朱林和老薑局長身邊,沒有喝酒,端了一杯白開水,臉上沒有笑容,聽朱林和老薑局長聊周濤的事。

老薑局長喝了兩杯酒,臉色紅紅的,提起周濤,嘆息了數聲,道:「周濤的爸媽到專案組找過我們,一見面就給我們跪下了。周濤是我們的刑警,如今被關了起來,我們當領導的應該慚愧。」

朱林道:「錢剛開槍打死人的事,通過重建現場解決了一槍兩孔的問題。周濤的事,由於從女方下體裡提取到精液,還有女方身邊的菸頭上也有周濤的dna,這事無論如何也說不通。檢察院並不是有意為難我們,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這事只能如此處理。」

「那天晚上,只有四個人住在刑警老樓,我、張小舒、周濤和朱朱。周濤和朱朱是戀人,感情好得很。周濤沒有任何理由在第二天獸性大發,這件事毫無道理。」侯大利說著出事前一天的細節,拿著水杯有些出神。

朱林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唉!」

由於專案二組不能喝酒,大家專注吃海鮮,很快所有人都吃得肚皮滾圓,十一點就散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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