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也不知道,畢竟沒有先例。」

「確實沒有呢。」朋友在電話裡說著,那口吻讓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聳了聳肩。「不過杉下啊,你有什麼打算呢?電視劇裡的人這個時候都是將寫好的辭呈,啪的一聲帥氣地拍在桌子上。」

「這麼做作的事我可做不來。」和夫雖然嘴上這麼說,卻不由得面紅耳赤。他的視線停留在了酒瓶旁邊的信封上,信封表面寫著「辭呈」兩個字。和夫回家後意識到,他實際上比自己預想的還要驚慌失措,於是將錯就錯寫下了辭呈,以便恢復平靜。可是,寫了這種東西反而讓他更加慌張了。於是,他便喝著酒打電話跟人訴苦,真是太沒出息了。這副窩囊樣連他自己都感到厭煩。

「唉,總之,」和夫拿起了酒杯,「今天是星期五,所以還好點兒。明後兩天都休息。」

「嗯,畢竟還有兩天的冷卻期。問題是週末結束後會怎麼樣。」

「對,判決就在大後天。」

「不過也不至於被開除吧。」

「大概吧。」

「對啊,畢竟有從輕處罰的餘地。因為你是袒護了那個叫啥來著的後輩嘛,況且不是你單方面的過失。」

「但再怎麼想錯的也還是我啊。」雖然安慰的話語讓人感激,但和夫依舊心情沉重,「動手的畢竟是我。」

「也是,都動手了啊,如果只是嘴巴上抱怨兩句倒還好。」

「啊,我又想起了一件糟糕的事。」

「什麼事?」

「這個月該發獎金了。拿到獎金後再放倒他該多好。」

「現在哪是說這種優哉話的時候啊?罷了,你都能說出這樣的玩笑話,自然是沒問題了。就像這樣輕鬆地做好準備吧。」話雖這麼說,但朋友似乎也知道和夫的輕描淡寫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和夫更加鬱悶了。今晚奇冷,而且剛剛的新聞也報道說冷空氣從大陸席捲而來,東京迎來了真正的冬天,關東、甲信越地方的山區能比往年更早地觀測到初雪。

寒冷會讓悽慘的心緒越來越嚴重。和夫將被子拉了過來,保持著盤坐的姿勢將自己裹在被子裡,然後又咕咚咕咚地倒起了瓶子中的酒。他想起了朋友說的話,嘟囔著問題是週末結束後會怎麼樣。要是下週永遠不會到來該有多好。自己愚蠢得就像考試前的孩子一樣,但這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感覺怎麼也停不下來。工作失誤的時候自己都不曾這樣想過;交付期限快到了而被廣告委託人訓斥的時候,他也會振作起來向印刷公司的老闆下跪,拜託他們通宵工作;與插畫師發生溝通上的問題時,他抱著重重的彩色樣本,汗流浹背地一天之內三次往返於東京和橫濱。他總是以積極的姿態面對挑戰。

今晚自己竟然如此狼狽,這不由得讓他開始思考人際關係的複雜。

和夫將手伸向杯子,機械性地繼續將酒灌入喉嚨深處。醉意遲遲不肯到來,看來酒量不差也有利有弊啊。今晚怕是睡不著覺了。

即使聽之任之,地球仍會轉動。天體的執行當然不會去照顧和夫一個人的情緒。地球轉動就意味著地上的日出與日落,也就是說,日期還會不停地變動。

星期一早晨,由於睡眠不足,和夫身心疲憊地去上了班。上班對於他來說幾乎是一種習慣性的行為了。來到製作部,課長助理似乎還沒有來,和夫如釋重負。一位正在擦桌子的女同事看和夫的眼神稍稍有些僵硬,這讓他多少有些在意,但製作部的早晨像往常一樣沉浸在一片喧囂之中。可是,才剛放下心來沒過多久,他就接到了社長的傳喚,站到了社長室的門前。

「進來。」裡面傳來了聲音。和夫就像是被叫到校長辦公室的小學生一樣,哆嗦著開啟了門。

「打擾了。」

進入房間後,和夫看到社長正在辦公桌前看檔案。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在,這讓和夫稍感安心。社長只是抬起頭往這邊瞥了一眼,將手掌微微舉起,示意他稍等片刻。沒辦法,和夫只好像稻草人似的呆站在那兒,尷尬的沉默縈繞在室內。

雖說是社長室,但室內的裝潢也沒有那麼豪華氣派,只是簡潔並重視功能性,很符合中等規模廣告代理商的氣質。擺放著電腦主機的是一個鐵箱,牆上的裝飾畫是無名畫家的平版畫。

社長的經營方針在業界較為罕見,非常強調合理經營。

和夫迷離了一會兒,望著俯身的社長那梳理得烏黑亮麗的頭頂。他的頭髮用髮油向後定型,公司的職員們都親切地把他的頭頂稱為「有著蟑螂光澤的頭」。

會宣佈辭退令吧。一大清早被叫到社長室,實在是平靜不下來。這是一家獨資經營的私人公司,工會形同虛設,區區一個製作人隨時都可以解僱掉。要辭退就趕緊說啊,就先別管那些檔案了。和夫不耐煩地想著。聽說介錯要是技術不過關,切腹會很痛苦。真希望社長能乾脆地給他個痛快。還是說員工的飯碗不如那些檔案的分量重嗎?

正當和夫這麼想的時候,社長突然抬起了他那「有著蟑螂光澤的頭」。和夫不由得吃了一驚。社長用嚴厲的眼神瞪著他,讓他洩了氣。「世紀廣告」的社長池之谷良彥意志堅定,玉樹臨風,全身都散發著活力。雖然才四十來歲,但在業內以鐵腕著稱。

社長頻頻地觀察著微微哆嗦的和夫,又將頭低下,在檔案上寫著什麼,然後放下鋼筆,再次看向和夫,說:「你就是杉下君吧?」

「是,是的。」尖銳的聲音從和夫那乾涸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

「啊,嗯。」

「你可真是大膽啊。」

社長緩緩地站了起來。他身材苗條、個子高挑,其存在感有著自信和實績作為後盾,如果去銀座附近的店裡會很受歡迎吧。社長似乎有些開心地將他那頗具年輕企業家風範的精悍的嘴形舒緩下來,說:「我囑咐過人事部,讓他們每年都要招些與眾不同的人才,可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獨特的員工。說實話,這讓我有些驚訝。」

「有失體面了。」和夫精確地將腰彎到四十五度。社長的目光出乎意料地透露出饒有興致的笑意,總覺得讓他沒了幹勁。

「罷了,不瞞你說,柳田的那檔子事我也有所耳聞。」社長的目光柔和下來。柳田就是那個課長助理的名字。「不過話雖如此,萬事都有一個限度,必須要遵守最起碼的規矩。」

「非常抱歉。」

「那你有什麼打算?」

社長直勾勾地盯著和夫。他似乎並不是威逼施壓,用的只是單純詢問的語氣。看來對和夫單方面不利的話語並沒有傳進社長的耳朵。是打報告的人正確地傳達了情報還是社長對那名課長助理抱有反感呢?不管怎樣,事情的進展不算太壞。和夫誠實地說:「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繼續在這裡工作。」

西服內側口袋裡放著的辭呈信讓和夫感到胸口一陣發熱。雖然上週末寫了這封信,但自己的本意並非辭職。他喜歡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他很景仰這位社長。

池之谷良彥從大型廣告代理商獨立後,年紀輕輕就創辦了公司,接二連三地擴張規模。和夫對他的經營手腕抱有一種類似於憧憬的心情。社長是一位精力充沛的人,不喜歡外包的高成本,成功地完成了中等規模代理商一般不會做的一條龍式的廣告服務。他致力於培養年輕的創作者,接受了使用大量電腦影像技術的企業短片訂單,還進軍了餐飲領域,餐廳和酒吧的經營都一間間地步入正軌,可以說是相當有才幹。應酬全部都在自家的餐飲店進行,節約了商務交際費用。幾年前涉足房地產領域,卻終究沒能戰勝泡沫經濟,公司情況惡化到一度瀕臨倒閉的程度,而社長卻憑藉他的精明能幹,通過雷厲風行的改革努力將公司救了回來。他的行動力與商業才能,以及他那隻顧拼命工作而不願結婚的禁慾系生活方式,常常讓和夫覺得「好帥氣」。所以和夫一直想什麼時候能升職,可以在這名「蟑螂社長」的直接指揮下工作。不想辭職是和夫的真實心意。

「是嗎?嗯,我也不忍失去一個如此朝氣蓬勃的人才,」社長點了點頭,「你這麼說的話那就沒問題了。」

「那我可以不用負責任了嗎?」和夫不由得喜出望外。社長又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對,本來這件事就沒有需要劃清責任的問題,不過——」

「不過?」

「你也知道之後不可能會再像以前那樣了。柳田君也是要面子的,而你也會遇到各種麻煩。組織的人際關係可是很複雜的啊。」

「明白。」

「風波平息之前我打算讓你去其他部門。」

「其他部門?」

和夫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回望著社長。「蟑螂頭」反射著朝陽的光輝,黑得發亮。

「你不用這麼不安,時機到來了我自然會讓你回製作部。」

「是。其他部門具體是指?」

「嗯,我想讓你去culturecreative部做見習經紀人。」

社長說得很乾脆,讓和夫沒有時間驚愕。看來他的「處分」早就已經定下來了。

註釋:

即文化創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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