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問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上午十一點三十九分
「你就是那時候拿起了刀?」褪色的鉻橙色問道,「你用來捅碧·拉卡姆的那把刀?」
「沒有,沒那麼早。」
像平時一樣,他提問的時機糟透了。我不想談了,頭疼得厲害,我需要換一把椅子。
一把可以轉圈的椅子。
轉,轉,轉。
「你做得的確非常好,賈斯珀,」褪色的鉻橙色說道,「我們已經很接近了。現在放鬆,閉上眼睛,回到現場吧!」
我照他說的做,我回到了碧·拉卡姆的廚房。我正在她的桌子上伸直身子。定格。不能向前或向後移動,直到褪色的鉻橙色發出命令。
「慢慢來,」他說,「按你自己的步調來,你想休息多少次就休息多少次,沒必要著急。」
像平時一樣,他又錯了,我必須快點,這很迫切。
*
我必須搶救我的畫和筆記本。對我來說,現在只能靠自己。爸爸救不了我,他還沒下班回來,他不知道我在這裡。
對於他來說,有你這樣的兒子很難。
他寧願自己能再度孑然一身。
性:一個泡泡糖一樣的粉紅色的詞,帶淘氣的丁香色。
碧·拉卡姆聲音的顏色已經滲入我的大腦,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洗不掉。天藍色麻痺了我,滲入我的血液。不久,它就會控制住我的身體。我必須阻止它。
桌子太寬了,我無法夠到所有的畫。當我伸直身體時,我的腋窩撞到了餡餅。刀子從盤子上滑下來,在桌子上轉來轉去。
它一圈又一圈地旋轉,像一場致命的俄羅斯輪盤賭遊戲。
活著,去死。活著,去死。活著,去死。
相反的詞和相反的顏色:
翡翠綠,大紅。翡翠綠,大紅。翡翠綠,大紅。
碧抓住了刀子,然後用力把手甩開。飛鏢形的木紋顏色。
「小心,賈斯珀,你會受傷的。」她繞著桌子走,「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你的寶貝長尾小鸚鵡畫?給你,拿著。」
她把畫向我扔過來。它們紛紛散落在各處,掉在桌子上、椅子上,還有幾張落在她骯髒的地板上。
「我還是要留著這幅,賈斯珀。」她舉起汙跡斑斑的油畫,「我會把它掛在牆上,提醒自己你是一個多麼可怕、自私的小男孩。」她把那張畫摔到身後的梳妝檯上,壞了的項鍊旁邊。盤子憤怒地顫抖起來。
由於我對碧的仇恨和碧對我的仇恨——後者更強力——我的耳膜快要炸裂了。它灌進我的耳朵裡給我下毒,在我的身體裡面越滲越深。
天藍色。
不是鈷藍色。
絕對不是鈷藍色。
我搶救了三幅畫,不夠,還不夠,我必須把它們都弄到手。四,五。我伸手去拿另一個。六。我還必須解救我的筆記本。
絕不拋棄一個人。
那不是英國空軍特別部隊的真言嗎?爸爸最喜歡的話。
碧跟我,還有我的長尾小鸚鵡的事情完不了。
「我不該無禮呀!你給了我一個禮物,賈斯珀,我也應該回送你一個禮物。」
我一頭栽下去,把掉在桌子下面的那幅畫救了出來。我不能再讓她奪走我的畫。
「不——要——禮——物。」我再次站起來,不能確定我說話的聲音是否響亮,卻感覺到它們的顏色繞著我的頭輕輕地推搡,讓人頭暈目眩。它們盡最大努力想引起人的注意。
碧轉過身來,看著梳妝檯旁邊的書櫃。「哪裡去了?」她低聲哼著。我認出了從《動物狂歡節》中戰慄的《鳥舍》燒焦的粉紅色。
「啊哈,在這裡。」她拿出一本滿是灰塵的勃艮第葡萄酒顏色的書——沒錯,與「最終」一詞的顏色相同。
「《比頓夫人的家政管理書》。這裡面有你絕對沒見過的不尋常的食譜,賈斯珀,尤其是關於澳大利亞美食的那部分。我不可能把它扔掉,它與眾不同,跟你一樣。」
我重新數了數我的畫。
七。我都搶救回來了,除了碧不肯還的,放在梳妝檯上的油畫,我救不了它。
當她繼續翻閱那本書,邊舔手指邊翻頁的時候,我把我的畫胡亂塞進箱子裡。畫的順序不對,我也沒時間整理。我把我的筆記本放回包裡,拿起了我的資料夾,把它抱到我的胸口,沒時間扣上。
「這個食譜,」她繼續說,「我就是照著它做的餡餅。我必須用四片培根、幾片牛肉和三個煮得全熟的雞蛋,才做成了你吃的餡餅,賈斯珀,而你只覺得還可以。」
不。在。乎。
我以為我說的話聲音極小,其實不是,它們從我嘴裡冒出銀色的、冰藍色的泡泡,這惹惱了碧·拉卡姆。
「我認為你會在乎的,賈斯珀。」她說道。
我緊緊抓住椅子以保持平衡。我得繞過桌子,走出廚房,走進大廳,開啟前門,逃跑。
路倒是不遠,但我能做到嗎?
「當我告訴你餡餅裡有什麼時,你會更在意的。看到了吧,我騙了你,賈斯珀,你吃的不是雞肉餡餅。」
她把書推到我面前:「你覺得這個怎麼樣,賈斯珀?這是你最喜歡的話題。」
我沒有感覺到資料夾從我的手中掉了下來,也沒有感覺到裝筆記本的包從我肩上滑落。
柔和的薄荷綠沙沙聲。
我所有的畫都散落下來,落在盤子裡、餡餅和桌子上的刀子的周圍。
我的箱子和包掉到地板上,我聽到了小小的、生鏽的、帶紅色的砰砰聲。我沒有把它們拾起來。
我的目光又回到了那頁食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