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碧·拉卡姆,」我對著看起來最像我鄰居和朋友的女人大聲喊著,聲音壓過了音樂聲,「你見到我爸爸了嗎?」

「埃迪在那裡。」金髮舞女用手指著,開懷大笑,「你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了,瞌睡蟲!」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藍色襯衫的男人癱倒在沙發上,一罐啤酒在他牛仔褲的褲襠裡保持著平衡。

「賈斯珀!」他想站起來,卻又倒在了沙發墊上。他穿的襯衫像是我們離開家之前,爸爸在鏡子前足足臭美了三分鐘的那一件,只是這件襯衫有一塊地方灑上了液體,已經溼了。

「有人已經累得不行了。」一個深沉、陰暗的紅葡萄酒似的聲音咯咯地笑著。聲音來自坐在對面的那個人,他手裡拿著一杯酒,他的深海軍藍套頭衫上有菱格圖案。

「我應該把賈斯珀帶回家去。」沙發上的那個男人說道,他的聲音是低沉的、渾濁的黃褐色,「時間不早了。你準備好回家了嗎,兒子?」

我用爸爸喜歡的方式把夜視護目鏡的帶子纏好,作為一種「感謝」,以這種方式來證實他的身份,來避免讓自己尷尬。

「他看起來已經疲勞不堪了。我也要回家了,埃德,我待的時間比預計的長。如果我能走的話,我跟你們倆一起出去。」穿菱格圖案套頭衫的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哎喲,我想我喝得是有點多了,今晚的酒真是源源不斷,喝都喝不完。」

「你願意的話,可以靠著我,」爸爸說道,「我想我還是清醒的,相對而言。」

「什麼?你還不能走,派對才剛剛開始!」碧一圈又一圈地轉著,手中的酒灑出來,「不要掃大家的興,埃迪。」

「對不起,我非走不可,賈斯珀需要上床休息。」

「哦,真遺憾,我還希望你能留下來喝杯睡前酒呢!」

「我很願意,我特別願意,可是,你也知道……」

「別擔心,碧·拉卡姆,」我說道,「我認為誰都沒有必要守夜了,長尾小鸚鵡今夜很安全,我一直在站崗,大衛·吉爾伯特整晚都不在它們的窩巢附近。」

「哈!那是因為我在夜裡看……看不見那些討厭的小傢伙,」我旁邊的那個男人含糊不清說道,出現了葡萄酒深紅色的沙礫碎片,「等到早晨,我看得更清楚的時候,我彈無虛發,我是神……神槍手。」

我退後了一步。沒門兒。原來爸爸要從扶手椅上扶起來的菱形圖案套頭衫男不是別人,正是鳥類殺手大衛·吉爾伯特。他成功地避開了我的識別系統,他沒穿櫻桃紅色燈芯絨褲,沒有帶薯條黃。他的聲音也騙過了我,從原來顆粒狀暗紅色變成了昏暗的深紅色,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在喝酒吧。更令人迷惑的是,我在走廊裡跟一個聲音類似的人說過話。

碧錯了——把他邀請到這裡來對我們不會有幫助,這是一個大錯誤,他反倒利用這次機會踩點,蒐集了長尾小鸚鵡的資訊。

「大衛在開玩笑呢,」爸爸說道,「別理他,賈斯珀,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用指甲摳手掌,可這樣也無法阻止我踮起腳跟前後搖晃。

「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他反駁道,「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再報警。」

「求求你不要這樣說話,大衛,」爸爸說道,「你在騙他玩兒。」

「就是,平靜下來吧!」碧·拉卡姆喊道,「這是派對,別忘了,大衛?我們在努力玩得開心。」

「是嗎?我不能肯定今晚的目的是什麼。」大衛·吉爾伯特把玻璃酒杯重重地放下,酒灑了出來,他搖搖晃晃地向碧走去,「不好意思,我以前曾經說過,我現在還要再說一遍,那些鳥兒真他媽討厭——我說的就是這檔子事。你現在就必須對它們採取措施。天光一見亮,它們來這裡覓食的時間更早了。」

「我喜歡它們的聲音,」碧回答說,「這意味著我根本不會採取任何措施。」

「這對於鄰居來說是不公平的,特別是對於處在彌留之際的奧利的母親來說,」他繼續說著,「還有你的音樂以及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房子整理。奧利說他不得不砸你的牆,因為你持續的噪聲騷擾對於她最後幾個星期來說是一種折磨。你還看不出你對那個小夥子和他可憐的母親做了什麼嗎?」

「我能看出你在介入與你無關的事情,」她說道,「這是我的房子,我想幹嗎就幹嗎。」

「這是你母親的房子,碧翠絲。從你才這麼高的時候開始,」大衛比畫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我已經來過許多、許多次了。波林是我的好朋友,莉莉·沃特金斯也是。我知道她會為你的所作所為,為你對莉莉的所作所為而蒙羞。」

「你以前根本不是我的朋友,」碧大聲說道,「根本不是,我小的時候也不是,現在也不是。埃德說得對,到時間了,你該走了,你待得太久,又一次成為不受歡迎的人了。」

她用一個腐芽顏色的詞罵他。

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大衛·吉爾伯特沒有動彈。他再次威脅要射殺長尾小鸚鵡,不肯聽碧·拉卡姆和我爸爸的勸告。

「你聽見碧·拉卡姆說的話了嗎?」我大聲喊道,「回家去,大衛·吉爾伯特,不要再回來。在大不列顛王國,香菸每年會導致十萬人死亡。我希望你死於癌症,我希望你很快就死,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我恨你!」

「賈斯珀,夠了!我們走。」

爸爸抓住我的胳膊拉著我。

我衝著他尖叫,出現了表面參差不齊的碧綠色的巨大雲團,可是他卻不放手。我把他的夜視護目鏡扔了出去,砸在地板上,出現紅棕色的聲音。

「不要!」爸爸喊道。

音樂停止時,鮮豔的綠色和紫色消失了。碧不跳舞了,她把酒杯放在播放器旁,然後向我們走來。她彎腰撿起夜視護目鏡,遞給了爸爸。

「謝謝你為我挺身而出,賈斯珀。從來沒有人為我這樣挺身而出過,從來沒有人為我據理力爭過。」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大衛·吉爾伯特,「離開我的家,你這個爛醉的偽君子。」

碧·拉卡姆向我和爸爸伸出手來,她想要觸控我?擁抱我?同情我?

我等不及證實,我逃離了大衛·吉爾伯特的魔掌,逃離了·拉卡姆的家。

*

爸爸跟著我穿過馬路進了我們家。我刷完牙,換上睡衣從衛生間出來,他才開了口,此前,他什麼都沒說。

「你不能那麼對人說話,說他們死於癌症什麼的。就算你不喜歡他們,也不能那麼說,好嗎?你明天需要向大衛道歉,我必須帶你去。你不能對人說你希望他們死掉。」

他把自己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愧疚,我是真心希望大衛·吉爾伯特死於癌症。我現在對自己又說了一遍,我沒喝酒,跟他不一樣。

「奧利·沃特金斯會為砸碧·拉卡姆家的牆道歉嗎?」我問道,「因為那是失禮。我打賭碧也以牙還牙了。要是有人砸我的牆,我也會以牙還牙的。」

「你轉換話題,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奧利的母親得了癌症,當時正處在彌留之際,只有最後幾個月或者最後幾個星期,他們倆都希望平安、安寧地在一起。」

「我也需要平安和安寧,請你走開。」

我把臥室門關上,靠在門後,因為我不想讓爸爸尾隨進來,再老調重彈。我只好像平時那樣上了鬧鐘,儘管明天是星期六。

大衛·吉爾伯特計劃在早晨射殺長尾小鸚鵡,可能就在它們會聚集在鳥食罐附近的時候。在他拿著他的獵槍離開他家之前,我會再次撥打999。警察必須抓他個現行,這次他們會信我,埋伏起來把他當場拿下。

我用羽絨被把自己裹住。我的腦袋嗡嗡地響,讓我無法入睡,可我的眼皮卻很沉重。我看見樓下電視的顏色,還有爸爸開啟冰箱時啤酒瓶碰撞的銀白色聲音。這些顏色都只是陪襯,因為從碧·拉卡姆家繼續傳出黃色、藍色、綠色霓虹閃亮的砰砰聲。

我睡著以後,我覺得我看見了音樂下面的別的東西:淡褐色的圓圈。

我一定是看錯了。這不會是前門的開關聲,因為電視機繼續發出嘈雜的聲音,伴隨著粗糙的灰色線條,出現了黑色線條。

爸爸不會讓我一個人在夜裡獨處的。我以前做過噩夢,夢到在普利茅斯的老房子裡醒來,發現我是孤身一人。媽媽說這永遠不會發生。

讓我一個人待著是完全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