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察最後終於開了口:「你現在懷疑文森特二十號有人出事了嗎?」
「實話實說,我不知道該持什麼態度。我的意思是說,那個男孩父親的指控令人震驚。我感覺很難相信,可是這麼嚴重的事情,他有什麼說謊的必要呢?」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能問問,這件據稱發生在碧·拉卡姆與一個未成年人之間的事情,你為什麼覺得難以置信呢?」
這可把爸爸難住了,他輕聲咕噥了些什麼。他的話說出來顛三倒四的,所以他又開始重說了。
「在我的印象裡,她絕對不是一個欺負小孩的人,或者說一個戀童癖。她看起來,嗯,很正常。她似乎對賈斯珀並沒有興趣,反正不是那樣的關係,他們是朋友。」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想和你兒子這個年齡的人做朋友,你不覺得奇怪嗎?」
椅子吱吱地響著,出現了一個個深褐紅色的圓圈。
「聽著,我告訴過你,我什麼都沒懷疑過。我並不知道賈斯珀的筆記寫了什麼,以及送她的禮物是什麼。碧和賈斯珀都喜歡音樂。他們喜歡在她樹上築巢的長尾小鸚鵡,這也是他們的共同點,因此他們才會相互吸引,走得那麼近。」
還有盧卡斯·德魯裡。
「還有別的事情嗎?失陪了,我隨時都有可能有工作電話來。」爸爸變得坐立不安,顏色再次從椅子上突然出現。
「如果可以的話,我再問幾個問題,威沙特先生,可以嗎?拉卡姆有什麼家人來看她嗎?」
「我想她已經沒有什麼家人了。她已故的母親在這條街住了很多年,但她們很疏遠。二十二號的大衛,還有十八號的奧利可能更瞭解其他可能的關係,奧利的媽媽最近過世了,她應該是波林·拉卡姆最好的朋友。」
「她的朋友或男朋友呢?還有其他什麼人能幫我們找到她目前的下落嗎?」
只有爸爸知道碧·拉卡姆的下落,但他應該不會說出她的屍體在哪裡。
「對不起,我不知道,」爸爸說,「再說一次,你最好去找大衛·吉爾伯特,他在這裡住了很多年,總是第一個知道這條街上發生了什麼事。他就愛多管閒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不知道拉卡姆小姐可能會在哪裡嗎?」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吸了一口氣,緊接著說道,「我好幾天沒見到她了。」
就連我也能看出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本該在說完「完全不知道」就打住。他不應該驚慌失措地繼續說下去,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招來女警察的另一個問題。
「你上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讓我想想。」爸爸很慌張,他的椅子發出吱吱的聲音,出現了暗褐色和紫紅色,「她週末通常會待在家裡,因為她播放的音樂太吵人了,搞得鄰居們心煩意亂。在我的記憶中,上個週末好像沒聽到什麼音樂。你問過馬路對面的大衛和奧利嗎?」
他又在為爭取時間而故意拖延,但女警察注意到他是在顧左右而言他。
「我會問他們的,謝謝!你上次見到拉卡姆小姐是什麼時候呢?」
我倒吸了一口氣,情況急轉直下。爸爸最後會不會說實話?
「我?那可能是上週五吧。是的,肯定是星期五,星期五最後一次見到她。」
「在哪裡?」
「是在這裡,在這條街上。嗯,在她家,她家前門,我沒進去。」
「那是什麼時候?」
「我想大概是晚上九點半吧,我說不準。」
我的手緊緊抓住欄杆。
「你去她家的目的是什麼?」
爸爸又在座位上挪動起來,使得顏色鬧鬨鬨地跳躍起來:「我想跟她說說賈斯珀的事情。」
「這麼說,你的確關注過拉卡姆小姐對你兒子的所作所為?」
「不是,不是那類問題。她讓賈斯珀傷心過,他們為了一件什麼事情鬧翻了,我想跟她溝通一下此事,如果發生過什麼誤會,我想及時修補一下。」
我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
「有人跟她在一起嗎?」
「沒有,我猜她是一個人,可我也不能肯定,我剛剛已經說了,我並沒有進去。」
「那麼,在你看來她情緒怎麼樣?」
「也許是痛苦吧?因為跟賈斯珀爭吵過,所以情緒很激動。但沒幾分鐘我們就把事情說開了,我認為一切都恢復正常了。此後,她又播放起了音樂,開到最大音量,震耳欲聾的音樂大概一直持續到凌晨一點鐘。」
「是——」女警察的對講機發出口香糖粉紅色的噼啪聲,「收到。」對講機又噼啪一聲,「我得告辭了,威沙特先生。也許我們可以下次接著談?還有,如果你在此期間見到拉卡姆小姐,請告訴她我們急需見她。等她回來,讓帶著她的律師到警察局來一趟。」
「當然。我不知道還能幫上什麼忙,不過,因為我兒子身體不太好,我這個星期都會在家裡工作。」
他們簡短地商議了一下時間。我豎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隻言片語:學校、醫院、社工。
「佔用你時間了,謝謝你!」
咔嗒咔嗒的腳步聲往外走,我衝回樓上。前門開了又關了,出現了栗色的圓圈。
「你可以下來了,」爸爸說道,「她走了。」
我以為樓梯平臺上的顏色已經出賣了我,可是,他自然是看不見的。
「我知道你在那裡,賈斯珀,別藏了。」
我花了四十五秒走下樓梯。「你沒有一五一十地把一切都告訴警察。」我指出。
「我告訴她的足夠多了。我把她需要了解的星期五夜裡的情況都告訴她了,卻沒給我們倆帶來麻煩。」
我站在樓梯的底部,緊緊地抓著欄杆:「你不覺得她需要了解碧·拉卡姆肚子裡嬰兒的事情嗎?」
「什……什麼意思?」
我無法正視他,在他處心積慮地講完這些漏洞百出的故事之後。
爸爸會被抓起來嗎?這位女警察會回顧記錄,就像我把自己的畫和筆記進行比較,尋找誤導性的筆觸和異乎尋常的顏色嗎?
別藏了,藏也沒有用。
「我們需要談一談,賈斯珀,趕在事態惡化之前,趕在你……」
「你不是在等一個重要的工作電話嗎?」我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答案,我是在詐他的話。
「我那麼說只是為了擺脫那個警察,」他說道,他已經落入了我的圈套,「沒有人要找我,起碼今天沒有。」
露餡了吧!
我在他給那個女警察講的故事中又發現了八處謊言,可能還有更多,但我已經不再數下去了。
很難捋清父親的所有謊言,我沒有那麼聰明。
在我的腦海裡,我把爸爸給那個女警察所說的謊都用大大的、柔軟的筆觸畫了下來。我不想再去想這些謊言,也不想再去想她離開以後,爸爸在廚房裡告訴我的那些謊言。
他不相信盧卡斯·德魯裡在科學實驗室告訴我的話:上星期,碧·拉卡姆逼著我給他傳的便條透露了她懷孕的訊息,她想要見面商量一下怎麼處理。
我什麼都不知道,賈斯珀,我向你保證。
現在我們處在如同西部片的對峙場景中。
砰,砰。
你死了。
像那些野雞,狐狸,還有長尾小鸚鵡一樣。
我凝視著窗外。三個鳥食罐已經空了,其餘幾個罐裡剩下的鳥食也不到三分之一了,看來長尾小鸚鵡享用了一場盛宴。今天晚些時候,奶油黃還會記得再給鳥食罐加滿嗎?
喂這些長尾小鸚鵡是一大筆花費。不論我一天給鳥食罐加多少次鳥食,到了晚上都會是空的,它們一直處於飢餓狀態。
碧·拉卡姆以前一直也是這麼說的。嗯,起碼在我的記憶裡,她是這樣說的,可是我的記憶同樣會跟我耍花招,就像我們的第一次會面,就像廢料桶裡的魔鬼。
我以前是個可靠的畫家。
雖然我總是用丙烯顏料,這給了我水彩顏料無法呈現出的色調和紋理,但已經不是真的了。
我的畫筆屢次欺騙我。
我必須堅守真相,描繪出它們痛苦、傷人、惱人、蠕動的顏色。
我必須準確地記錄我與碧·拉卡姆的第二次會面——那天她決定大刀闊斧改變我們整條街道的顏色。
那是一個星期二,在那個瓶綠色的日子,我同意做她的同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