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我的存在。再說過了七八分鐘我就會被永遠抹掉,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我不擔心。‘monte’只是一個為埃德蒙最佳利益服務的代理伺服器。我以前說過,我的確認為看到昨晚的結局他會非常高興的。」
「昨晚的結局?!」蘭登詰問道,「結局就是埃德蒙被害了!」
「您沒聽懂我的意思。」溫斯頓斷然說道,「我指的是他的演講的影響力。如我所說,他的演講已經變成了一道基本指令。」
這番講話平淡無奇的語調,讓蘭登想起了溫斯頓雖然像人在說話,但毫無疑問它不是人。
「埃德蒙的死是一個可怕的悲劇。」溫斯頓接著說道,「當然我真心希望他還活著。但是要知道,他對自己的死已經坦然接受了,這一點很重要。一個月前,他讓我幫他尋找輔助自殺的良方。在瀏覽過數百起輔助自殺的案例之後,我得出的結論是‘十克速可眠’。他搞到後就一直隨身帶著。」
蘭登頓時同情起埃德蒙來。「他準備要自己的命?」
「是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很有幽默感。就在我們想方設法去提高他的古根海姆演講對公眾的吸引力的過程中,他曾開玩笑說,也許他應該在演講結束時掏出速可眠,當場倒在講臺上。」
「他真的這麼說過?」蘭登愕然不已。
「他對死很想得開。他開玩笑說,就提高一檔電視節目的收視率而言,沒有什麼方法比看到人死更行之有效的了。當然他說得沒錯。如果您分析一下世界上最受關注的媒體事件,幾乎所有……」
「溫斯頓,打住!這太病態了。」纜車還需要乘多久?在小小的車廂裡,蘭登突然感到異常擁擠。他眯起眼嚮明媚的正午陽光望去,但看到的只有承載塔和纜繩。都快熱死了!他心想。此刻他腦海裡湧現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
「教授,」溫斯頓說,「您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有!就在各種想法紛紛在他腦海裡湧現出來時,他真想大吼一聲。還有很多!
蘭登告訴自己靜下心來,深呼吸。羅伯特,要三思。你已經失控了。
但蘭登的思緒又開始狂奔起來,快得根本控制不住。
他在想,如果埃德蒙真的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去,那麼他的演講肯定會成為全世界的頭條新聞……把收視率從幾百萬提升到幾億。
他在想,埃德蒙長期以來一心想摧毀帕爾馬教會,而如果暗殺他的真是帕爾馬教會的某個教徒,那麼他的心願就徹底實現了。
埃德蒙長期以來一直蔑視他最無情的敵人——那些宗教狂熱分子,如果他死於癌症,宗教狂熱分子就會沾沾自喜地到處去說,他的死是上帝對他的懲罰。就像宗教狂熱分子在無神論作家克里斯托弗·希欽斯死後的所作所為一樣,簡直令人無法接受。而現在,公眾的一致看法是埃德蒙死於宗教狂熱分子的槍口之下。
埃德蒙·基爾希——被宗教謀殺——科學的殉道者。
蘭登突然站起身來,車廂左右搖晃起來,他趕緊抓住車窗保持平衡。車廂吱吱作響,蘭登彷彿聽到了溫斯頓昨晚說過的話。
埃德蒙曾想建立一個新的宗教……在科學的基礎之上。
讀過宗教史的人都知道,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為事業而死更能讓人們堅定信念的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猶太教中的「聖者」,伊斯蘭教的「舍赫德」。
殉教是一切宗教的核心命題。
蘭登心中的想法時時刻刻都在加速把他推下「兔子洞」。
新的宗教都為生命的重大問題提供新的答案。
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
新的宗教鄙視宗教之間的競爭。
就在昨晚,埃德蒙還在詆譭世界上的所有宗教呢。
新的宗教讓人對未來寄予更美好的希望,在那裡等待人們的只有天堂。
富足:未來比你想象的更美好。
看樣子埃德蒙已經把所有問題都理清了。
「溫斯頓?」蘭登聲音顫抖著小聲問道,「是誰僱刺客殺害了埃德蒙?」
「攝政王。」
「是的。」此刻蘭登說話的口氣更有力了,「可誰是攝政王呢?誰會僱用一個帕爾馬教徒在埃德蒙做演講時當場射殺他呢?」
溫斯頓停頓了一下。「教授,您的聲音告訴我,您仍心存疑慮。不過彆著急。我的程式是用來保護埃德蒙的。我把他當成我最好的朋友。」他又停頓了一下。「作為學者,您肯定讀過《人鼠之間》吧。」
溫斯頓的話似乎有點兒前言不搭後語。
「當然,但那又……」
蘭登的話突然卡在嗓子眼裡。剎那間他以為纜車脫軌了。地平線向一側傾斜,蘭登不得不抓住車廂的兩邊以免摔倒。
忠誠、無畏、慈悲。這些都是蘭登在中學為小說中表達友誼的最著名方法——《人鼠之間》震撼人心的結局——選擇的詞語,一個人仁慈地殺害了他的摯友,為的就是使其免遭悲慘的結局。
「溫斯頓,」蘭登小聲說道,「請……不……」
「相信我。」溫斯頓說,「埃德蒙要的就是這樣的結局。」
作者「丹·布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