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發現,令人沮喪的是,」溫斯頓繼續說道,「人類將明顯的虛構提升到神聖真理的地位,然後又以真理的名義有恃無恐地去殺戮。他相信科學的普遍真理可以把人們團結起來,成為子孫後代的感召力。」
「總的來說,這想法挺漂亮的。」蘭登回答道,「不過對有些人來說,科學的奇蹟並不足以撼動他們的信仰。雖然科學的證據鐵證如山,但還是有人堅持認為地球只有一萬年的壽命。」他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覺得,這跟那些不相信宗教經文真實性的科學家沒什麼兩樣。」
「其實是不一樣的。」溫斯頓反駁道,「儘管給予科學和宗教以平等尊重的觀點在政治上可能是正確的,但這種策略卻是誤導性的,因而非常危險。人類智力的進化過程始終是個排斥過時資訊、接受新真理的過程。物種就是這麼進化的。用達爾文的話說,一個無視科學事實、拒絕改變信仰的宗教,就像一條魚雖然被困在慢慢乾涸的池塘裡,仍然不願意跳到深水裡去,因為它不相信身邊的世界已經發生了變化。」
這話聽起來像是埃德蒙說的!蘭登又想起了他的朋友。「得了!今晚只是一個徵兆,這個爭論大概要持續到很久的將來。」
蘭登停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個他以前從未思考過的問題。「溫斯頓,說起未來,你將會怎麼樣?我是說……埃德蒙走了。」
「我?」溫斯頓笨拙地笑了起來,「不會怎麼樣。埃德蒙知道他要死了,所以預備了後事。根據他的遺囑,e波將會由巴塞羅那超級計算中心接管。幾個小時後他們就會得知這份遺囑,並且立即取得這套裝置的使用權。」
「也包括……你?」不知怎麼,蘭登總覺得埃德蒙似乎把自己的老寵物遺贈給了新東家。
「這份遺囑不包括我。」溫斯頓老老實實地說道,「埃德蒙預先對我進行了程式設計,在他去世後的第二天下午一點,我會被自動刪除。」
「什麼?!」蘭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說不通呀!」
「完全說得通。下午一點就是十三點,埃德蒙對迷信的態度……」
「時機不對呀!」蘭登說道,「刪除你自己!這說不通嘛!」
「其實說得通。」溫斯頓回答道,「埃德蒙的大部分個人資訊——病歷、檢索記錄、私人電話、研究筆記、電子郵件——都在我的記憶體裡。他的大部分生活都由我來管理。他更希望如果他走了,外界不要看到他的個人資訊。」
「溫斯頓,刪除這些檔案我能理解……可是要刪除你?埃德蒙一直認為,你是他最大的成就。」
「本質上說,不是我。埃德蒙突破性的成就是這臺超級計算機,以及其獨一無二的軟體,是軟體讓我學得這麼快。教授,我只不過是個程式,是埃德蒙發明的全新工具生成的程式。這些工具才是他真正的成就,而且會原封不動地留在這裡。這些工具會提升現有技術水平,幫助人工智慧提高到新的智慧水平。大多數人工智慧科學家認為,像我這樣的程式還要十年才能實現。一旦科學家們克服了心裡的疑慮,程式設計師就能學會使用埃德蒙的工具,去組建新的人工智慧。」
蘭登沉默下來,陷入了思考。
「我感覺到您心裡的矛盾。」溫斯頓接著說道,「人類懷著多愁善感的心態去看待他們與合成智慧的關係。這沒什麼稀奇的。計算機可以模擬人類的思維過程,可以模仿人類後天習得的行為,可以在適當的時候模仿人類的情感,而且可以不斷提高自身的‘人性’。不過我們做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你們人類提供一個熟悉的介面,通過這個介面你們可以跟我們溝通。在你們人類沒有在我們身上寫東西之前……在你們人類沒有給我們分配任務之前,我們計算機就是白紙一張。我已經為埃德蒙完成了我的使命,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生命已經終結。我真的沒有理由繼續存在了。」
對溫斯頓的邏輯,蘭登仍感到不滿意。「可是你,雖然這麼先進……你並沒有……」
「希望和夢想?」溫斯頓哈哈笑了起來,「是的。我知道具備想象力是很難的,不過能執行主人的指令,我就心滿意足啦。我的程式就是這樣的。我想您可能會說,完成使命會給我帶來樂趣——至少能給我帶來平靜,但那只是因為我的使命就是埃德蒙要求我做的,我的目標就是完成他給予我的使命。埃德蒙給予我的最後一項使命,就是要我幫他把今晚在古根海姆博物館的演講公之於眾。」
蘭登想起了已經自動播出、並在網上掀起了千層浪的演講影片。顯然如果埃德蒙的目的就是要儘可能吸引人們的眼球,那今晚的結果肯定會讓他驚喜不已。
我真希望埃德蒙能活著看到他在全球的影響力!蘭登心想。當然話又說回來,如果埃德蒙還活著,就不可能引起全球媒體的關注,他的演講也就沒有那麼多觀眾了。
「教授,」溫斯頓問道,「您下一步要去哪裡?」
其實,蘭登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大概回家吧。但是他意識到,真要回家可能還得費點兒周折,因為他的行李還在畢爾巴鄂,他的手機還在內爾維翁河底下呢。幸好他的信用卡還在。
「能不能請你幫個忙?」蘭登邊說邊朝埃德蒙的健身腳踏車走去,「我看到這邊有一部手機在充電,我能不能——」
「藉手機?」溫斯頓呵呵笑了起來,「您今晚幫了這麼大的忙,我相信埃德蒙會把它送給您的。權當臨別禮物吧。」
溫斯頓的話也把蘭登逗樂了。他拿起手機,突然發現這部手機跟今天晚上他看到的那部超大型私人定製手機是一模一樣的。顯然這樣的手機,埃德蒙不止一部。「溫斯頓,請告訴我,你知道埃德蒙的密碼嗎?」
「我知道,不過我在網上看到過,您可是破譯密碼的高手啊!」
蘭登做了個垂頭喪氣的動作。「溫斯頓,我可不願意打啞謎了。我根本搞不定六位數的個人專用密碼。」
「按一按埃德蒙的熱鍵。」
蘭登望著手機,按了一下熱鍵。
螢幕上顯示了四個字母:ptsd。
蘭登搖了搖頭。「創傷後應激障礙?」
「不對。」溫斯頓笨拙地哈哈大笑起來,「π的前六位數。」
蘭登翻了翻白眼。真的嗎?他鍵入了314159——π的前六位數,手機立刻解鎖了。
手機的主屏上出現一行字。
歷史不會虧待我,因為我就要成為歷史的書寫者。
蘭登苦笑了一下。「低調」的埃德蒙!這句話——一點兒也不奇怪——引用的又是丘吉爾的名言,沒準還是丘吉爾最著名的名言。
蘭登思考這句話的時候想到,這句話的口氣可能沒有看上去那麼大。平心而論,在短短四十年的人生中,未來學家埃德蒙·基爾希已經驚心動魄地影響了歷史。除了他留下的技術創新遺產,今晚的演講顯然將在未來的幾年裡產生共鳴。此外埃德蒙在不同場合接受採訪時都說過,他數十億的個人財富會全部捐給兩項事業——教育與環境,因為他認為這是未來的兩大支柱。蘭登不敢想象,他的鉅額財富在這些領域會產生怎樣積極的影響。
蘭登一想到他的這位故友,心裡又生出一種失落感。就在這一刻,埃德蒙實驗室的透明牆壁開始讓他產生幽閉恐懼症,他知道自己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於是他向一樓看了一眼,可是沒有看到安布拉。
「我該走了!」他突然說。
「我明白。」溫斯頓說,「如果需要我幫您安排行程,您只要在埃德蒙的手機上按一個鍵就能找到我。是加密的,外人根本不知道。我相信您能破譯出是哪個按鍵。」
蘭登盯著螢幕,看到一個大寫的w圖示。「謝謝,我對秘符還是略知一二的。」
「很好。當然,您必須在下午一點我被刪除前打電話給我。」
蘭登一想到要跟溫斯頓道別,便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子孫後代也許會更好地擺正自己與機器之間的感情。
「溫斯頓,」蘭登邊朝旋轉門走去邊說,「不管怎樣,我知道埃德蒙會為你今晚的表現無比自豪的。」
「您這麼說真是太抬舉我了。」溫斯頓說,「我敢肯定,他同樣也會為您感到自豪的。再見,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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