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每年都會回坎布里奇市一次,在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搞個講座什麼的。蘭登會藉此機會跟他去波士頓某家他從沒聽說過的時尚餐廳吃頓飯。他們從來不談論技術,埃德蒙只想跟蘭登討論藝術。
「羅伯特,你就是我的文化領路人,」埃德蒙經常開玩笑地說,「也是我的私人獨身藝術導師!」
埃德蒙這麼戲謔地調侃蘭登的婚姻狀況,特別具有諷刺意味,因為他自己也是獨身。他譴責一夫一妻制是「對人類進化的公然侮辱」,在過去幾年裡,經常被人拍到跟許多超模關係曖昧。
埃德蒙以電腦科學的創新者自居,因而人們很容易把他想象成一個沉默寡言的技術宅男。但他卻把自己打造成了摩登的大眾偶像,穿著新潮,混跡於名流圈,欣賞晦澀難懂的地下音樂,還收藏各種價值連城的印象派和其他現代藝術作品。埃德蒙經常發郵件給蘭登,徵求蘭登對他準備收藏的某些藝術品的看法。
然後,他就反其道而行之。蘭登心裡嘀咕了一句。
大約一年前,讓蘭登吃驚的是,埃德蒙不再向他打聽藝術,而是諮詢有關上帝的問題——對於一個自詡為無神論者的人來說,這一舉動的確非同尋常。兩人在波士頓虎媽餐廳品嚐著生食牛小排時,埃德蒙曾請教蘭登,問他世界上不同宗教的核心信仰是什麼,尤其是關於「創世記」有什麼不同說法。
針對目前不同的宗教信仰,蘭登粗略地向他作了說明,從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共同信奉的「創世記」,一直到印度教的梵天、馬杜克的巴比倫傳說,等等。
「我很好奇,」兩人離開餐廳時,蘭登問道,「一個未來學家為什麼會對過去這麼感興趣呢?這是不是說我們大名鼎鼎的無神論者終於找到上帝了?」
埃德蒙開懷大笑。「痴心妄想!羅伯特,我不過是正視我的對手罷了。」
蘭登笑了笑。典型的埃德蒙做派!「得了吧!科學和宗教根本不存在什麼競爭,它們只是在用不同的語言講述同一個故事。在這個世界上,兩者都有存在的空間。」
那次見面後,埃德蒙有將近一年時間沒和蘭登聯絡。然而就在三天前,蘭登意外地收到了一封聯邦快遞,裡面裝著機票、酒店預訂單和埃德蒙的一張便條,懇請他參加今晚的活動。便條上寫著:羅伯特,在所有人當中,你的出席尤其對我意義非凡。正是你在我們上次談話中的真知灼見,才促成了今天晚上的活動。
蘭登十分困惑。那次談話跟這位未來學家所舉辦的活動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啊。
信封裡還有一張黑白圖片,上面是面對面的兩個人。埃德蒙還給圖片配了一首小詩。
羅伯特,
你我面面相對時,
正是空白神秘揭開日。
——埃德蒙
看到這張圖片,蘭登會心地笑了——圖片巧妙地暗示了幾年前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個小插曲。兩張臉之間的空白正是一個大酒杯或者聖盃的剪影。
此刻蘭登站在博物館外面,迫切地想知道他的這位學生要宣佈什麼驚天秘密。蜿蜒流過的內爾維翁河曾經孕育了這個昔日繁華的工業城市,蘭登走在河畔的水泥人行道上,微風輕拂著他的燕尾服,空氣中隱約有股銅鏽的味道。
拐過人行道上的一處彎道後,氣勢宏大、熠熠生輝的博物館終於映入蘭登的眼簾。想把這個建築盡收眼底,簡直是異想天開。他只能反覆打量著這座怪異的細長建築那驚人的長度。
這座建築根本不是打破了建築規則,蘭登心想,而是徹底無視這些規則。對埃德蒙來說,這樣的地方再合適不過。
位於西班牙畢爾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館給人一種錯覺,看上去就像一幅由幾個歪歪扭扭的金屬面隨意拼搭在一起的拼貼畫。遠遠望去,雜亂無章的各種形狀上貼著三萬多塊鈦金屬瓷磚,它們像魚鱗一樣閃閃發光,讓整個建築有種栩栩如生、天外來客的感覺,彷彿充滿著未來氣息的利維坦從河裡爬出來,在岸邊曬太陽一樣。
這座建築在1997年首次亮相時,《紐約客》稱讚其建築師弗蘭克·蓋裡設計了「一艘身披鈦金斗篷、迎風破浪、妙不可言的夢幻之船」。世界各地的評論家也紛紛驚歎:「真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建築!」「變幻莫測、才華橫溢!」「驚人的建築壯舉!」
自博物館驚豔亮相以來,另外幾十座「解構主義」建築也先後面世——包括洛杉磯的迪士尼音樂廳、慕尼黑的寶馬世界,甚至包括蘭登母校的新圖書館。每座建築都以徹底突破傳統的設計和施工為特色,但是單就震撼力而言,蘭登覺得這些建築卻沒法和畢爾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館相比。
每走近一步,博物館的外觀都會呈現不同的形態,這讓人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審視它鮮明的個性。博物館最震撼人心的景象出現在蘭登面前。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從這個角度看起來,這幢龐大建築像漂在一個「浩瀚無垠」的潟湖上,湖水輕拂著博物館的外牆。
蘭登駐足停留了一會兒,對眼前的神奇景象驚歎不已,然後才動身穿越那座在平如鏡的廣闊湖面上拱起的極簡主義人行小橋。他剛走到一半,就被「嘶嘶」的巨響嚇了一跳,聲音是從他腳下發出來的。繚繞的迷霧開始從人行道下方噴湧而出,嚇得他停下了腳步。濃重的霧氣在他身旁飄起,朝外翻滾著湧上潟湖,湧向博物館,吞沒了整個博物館底部。
這就是傳說中的霧雕。蘭登心想。
他了解過日本藝術家中谷芙二子的霧雕藝術。「霧雕」以可視氣體為媒介創作而成,即先將霧氣具象化,然後讓其慢慢消散,所以頗具獨創性。而且,由於每天的風和大氣條件都不相同,所以每次出現的霧雕也都形態各異。
小橋的嘶嘶聲戛然而止,此時蘭登看著罩在潟湖之上的迷霧,時而旋轉,時而潛行,彷彿有自己的想法。這一場景虛無縹緲,令人眩暈。現在,整個博物館似乎是在水面上游弋,如迷失在茫茫大海的幽靈船,又似輕若無物地漂浮在雲朵上。
正當蘭登要再次動身前行時,寧靜的水面被一連串的噴射打破了。五根熊熊的火柱突然間從潟湖射向空中發出陣陣轟隆聲,就像火箭發動機刺穿薄霧盈盈的空氣時發出的響聲,然後在博物館的鈦金屬瓷磚上映出了燦爛的簇簇亮光。
蘭登更喜歡的是盧浮宮和普拉多博物館這類古典風格的建築。但當他看到霧氣和火焰盤旋在潟湖上時,覺得對埃德蒙這樣痴迷於藝術和創新、能準確預言未來的人來說,要舉辦今晚的活動,這座超現代的博物館是再合適不過的地方了。
此時蘭登已經穿過薄霧,來到了博物館入口——整個建築如同一隻爬行動物,而入口就像不祥的黑洞。隨著蘭登一步步靠近門口,一種不安的感覺襲上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走進一條惡龍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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