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某某館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要是在平時,他還會走進另一家電影院,可今天他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一直走到了田原町才坐電車回家。
上電車買車票的時候,藤次郎並未思考這張車票在法律上有何等意義。他的腦海裡所浮現的,還都是剛才電影裡的畫面,尤其是那個小夥子偷偷溜出房間的場景。
等到電車行駛在四谷見附的時候,他腦袋裡轉悠著的就完全是別的事了。
「有個瘋子揮刀砍來該怎麼辦?可以將他打死嗎?」
那個法律演說家的話,又屢屢在他心頭冒了出來。
那天夜裡他回到住處後,就將以前訂閱的函授講義翻了出來,專心致志地讀了起來。直到深更半夜,講義上有幾行字一直印在他的腦海裡,久久不肯退去。其內容是:
面對不正當的侵害,正當防衛是必需的。而所謂「不正當侵害」是指該「侵害」乃為法律所不允許之行為。因此,只要客觀上構成「不正當侵害」便足夠了。針對不負刑事責任者的行為或無意的過失行為,正當防衛也能成立。
從第二天起,藤次郎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殺人計劃的制訂中去了。前一天,他自言自語地說「來個了斷」的時候,其實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然而,應該說犯罪的種子已經在他的心裡發芽了。
藤次郎確實為人耿直且作風正派,但不幸的是我們並不能因此而說他不會成為一名罪犯。基於同樣的道理,我們也不能因為他多少懂一些法律,而說他絕不會犯罪。
而最為不幸的是,藤次郎還天真地抱著一線希望:只要要之助消失了,美代子就會與他重歸於好。
因此,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殺死要之助」「如何逃避法律的懲罰」,他覺得只要這兩方面成功了,那麼他對於美代子的愛戀也就成功了。
「偶然」兩字給了他某種奇妙的暗示。
據他所知,針對不負刑事責任者之行為的正當防衛也是成立的。並且,據他所知,要之助患有嚴重的夢遊症。而夢遊症患者在夢中犯罪當然也是極有可能的。事實上,他已經在銀幕上目睹了(儘管那跟夢遊症還多少有些不同)。
那麼,藤次郎是如何將他掌握的法律知識和電影給他的啟示,與他所要實行的犯罪行為結合起來呢?讀到此處,想必讀者諸君也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吧。
幾天之後,一個殺人計劃就在他的腦袋裡成熟了。
一週後的某天傍晚,藤次郎再次來到了淺草。不過這次是要之助和他一起來的。那天要之助休息,而藤次郎跟老闆撒了個謊,傍晚時分也出來了。他成功地將要之助誆到了淺草。接下來,那就要實施他那個醞釀已久的計劃了。
他們來到行人眾多的池塘邊。忽然,藤次郎在一個攤販前站定了身軀。那兒掛著許多白鞘短刀。藤次郎買了一柄。
「我說,這刀十分鋒利哦。我那個上次來東京玩的朋友,回老家後寫信來說要一柄防身用的短刀呢。我打算明天給他寄去。給,你也把玩一下吧。」藤次郎嘴裡這麼說著,將短刀遞給了要之助。
出人意料的是要之助似乎對這把刀也很感興趣,他將刀身抽出來看了看說:「真不錯。無論是人還是野獸,肯定一刀斃命。」
接著,藤次郎又在另一個攤販那兒買了一塊較大的鐵鎮紙,說也是朋友託他買的。其實,在他的計劃中,這塊鎮紙才是真正的殺人利器。
隨後,他們又來到了電影院。看著一張張劇照,藤次郎尋找著有打打殺殺情節的影片。最後終於將要之助拖進了一個專門上映日本電影的放映院。
他的預見是成功的。
這裡所放映的電影幾乎都是舞刀弄槍的。尤其在一部由明星主演的影片裡,那主角簡直就是個殺人狂,或砍,或刺,整部影片中他居然殺死了幾十個人。
每當刀光閃耀,銀幕上出現殺手的臉部特寫時,藤次郎都要偷窺一下坐在他身旁的要之助的側臉。
而要之助也總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銀幕。
「殺呀!殺!再多殺幾個!」藤次郎在心中叫喊著。
要之助看得也十分投入,藤次郎不禁暗自揣測:這傢伙是否心裡也在這麼喊叫著呢?
他們回到「n亭」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
事到如今,要是再來說明藤次郎的計劃,或許讀者諸君會覺得有些囉唆。但是,我覺得還是將其事先講明為好。
簡單來說,就是藤次郎要以正當防衛為藉口殺死要之助。到目前為止,要之助患有夢遊症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而要之助在「n亭」與藤次郎合住的寢室裡,是不放任何帶有危險性的東西的。事實上他雖然才來了半年,卻已經發作過多次夢遊症。其中的一次,還是藤次郎親眼所見。
因此,當天夜裡要之助的夢遊症再次發作,就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而他在夢遊時想用刀子加害睡在身旁的藤次郎,也並非是不可想象的。
只不過平時寢室裡,是不會放任何利器的。因此,藤次郎不得不特意去買來了一柄短刀。
考慮到廚房裡的菜刀已經司空見慣,對於要之助來說已經沒有刺激性了,所以藤次郎才特意買了一柄白鞘短刀。並且,為了給要之助留下深刻印象,藤次郎還時不時地讓他看一下或拿在手裡把玩一下。
不僅如此,為了促使要之助在當天夜裡發夢遊症,還特地帶他看了有大量砍殺場景的電影,而要之助看得也十分專注。
藤次郎不是醫生,已經想不出更多的辦法了。與此同時,他也相信這些手段已經足夠了。
至於為什麼要買短刀,他也已經向要之助說明過了。這當然是胡編亂造的。只要調查一下他所謂的「老家來的朋友」,一切就穿幫了。但是,他只跟要之助一人講過。要之助被殺之後,如果有人要調查此事,他可以另外編造個理由。同樣,買鎮紙的理由也跟這差不多。
為了證明他們兩人在電影院確實看過舞刀弄槍的電影,他還極為慎重地將兩張電影片單帶了回來。與此同時,為了更徹底地證明他們當晚在電影院看過電影,他還牢記了幾部相關電影的故事情節和精彩場景。甚至他還看了鐘錶,將哪部電影是幾點鐘放映的,哪部電影是幾點鐘結束的,全都弄得一清二楚。關於最後的那點小把戲,想必讀者諸君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多麼拙劣,多麼畫蛇添足。
他打算在睡覺前,將短刀放入一旁的櫥櫃裡,並將櫥櫃的門敞開著。總之要讓要之助看得一清二楚。
而到了半夜裡,估計是兩點鐘左右吧,他會起身從櫥櫃裡取出短刀。然後,輕輕地在自己的咽喉附近劃上兩道,並仔細擦拭過刀柄後(這當然是為了不讓別人查出自己就是該刀的最後使用者),將短刀放入睡在身旁的要之助的右手裡,讓他握著。當然了,藤次郎早就知道要之助不是個左撇子。而最後下手的時機還不能是在要之助熟睡的時候,要將他搖醒,在他睡眼惺忪、似醒非醒之際應該更適合動手吧。
也就是說,在要之助手握短刀的時候,不失時機地用鐵鎮紙在他的眉間猛擊一下,敲開他的腦袋。
勝負成敗都在此一舉。要之助肯定會當場喪命。緊接著,他就慘叫連連,似乎正進行著激烈的搏鬥。然後將要之助的屍體擺放在適當的位置。這樣,藤次郎便可完成完美的殺人事件,並免於刑事處罰了。
面對辦案人員,他的陳述極為簡單。具體而言,他準備這麼說:「我在半夜裡覺得咽喉部位涼颼颼的,緊接著又感到一陣刺痛,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要之助手持利刃,像騎馬似的騎在我的身上。他滿臉兇相,簡直就是一個惡鬼。由於屋裡開著燈,所以我看得非常清楚。我立刻意識到我將要被他殺死了。但是,我的身體被他壓住了,動彈不得,更別說逃走了。情急之中我伸手亂摸,結果右手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我不假思索地就用它拍到了要之助的臉上。他‘啊!’地大叫一聲就倒了下去。隨即,我就去把大家都叫起來了。」
那麼,檢察官會相信這番話嗎?當然會信了。不信又能怎麼樣呢?之後,估計老闆和其他人都會講述要之助的日常表現的吧。
藤次郎心想,這可真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啊。想到這裡,他的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睡覺的時間終於到了。藤次郎按照計劃,當著要之助的面,將短刀放入了櫥櫃。好了,剩下的就是睡覺了。
要之助很快就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臉蛋還是那麼俊美。藤次郎看著他的臉蛋,幾乎看出了神。這是大自然賦予男性的美貌。但是,藤次郎對於這種同性之美是絕對不懷好感的。事到如今,他仍在詛咒要之助的美貌。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著就到了十二點半,到了一點鐘了。真正的半夜三更已經逼近。然而,四周似乎仍尚未歸於寧靜。
藤次郎是個健康、正常的年輕人,一入夜,睡魔自然就來佔領他的身心。可今天他不能將自己交給睡魔,必須與之做激烈抗爭。
或許是他從一開始就極為緊張的緣故吧,到了兩點來鐘的時候,他就已經困得不行了。
藤次郎迷迷糊糊地開始打起盹來了。
很快,他就做起了一個十分離奇的夢。
在夢中,要之助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面前,一隻手裡握著一柄明晃晃的鋼刀。藤次郎大吃一驚,可要之助已經走上前來,緊接著他的臉蛋就如同電影裡的特寫鏡頭似的變得很大,推到了他的眼前。
突然,他覺得有一個冰冷的東西觸碰到了自己的咽喉部位。他想大聲喊叫。因為,這不是夢!可說時遲那時快,他咽喉處感到一陣無可名狀的、如同被烈火灼傷般的疼痛。與此同時,藤次郎的意識也永遠地離開了他的身體。
要之助在當天夜裡就被捕了。
不過他對警察說,自己根本不記得殺死過藤次郎。
面對檢事,他自然也堅持同樣的主張。他說,如果確實是他殺死了藤次郎,那也完全是發生在睡夢中的行為。到目前為止,他已經發作過多次夢遊症。尤其是在老家時的一次,竟然在夢中用劈柴猛揍老爸的腦袋。
「n亭」的老闆也為其主張做了背書。
至於他行兇時所用的短刀和一旁的鎮紙,則是「n亭」的老闆所不知道的。老闆說,不要說是這樣的東西了,要之助和藤次郎的寢室裡,是連一件帶有危險性的物件都沒有的。
然而,所幸的是,淺草的攤販還記得買主,說這短刀和鎮紙就是在前一天的晚上,賣給與要之助同來的一個男人的。給他們看了受害人的照片後,兩位攤販老闆立刻就認了出來。
兇器的來路,買主,以及當時出現在那裡的理由,很快就全都搞清楚了。
通過要之助的陳述以及電影片單,要之助與受害者在前一夜還一起看過電影的事情——看的還都是打打殺殺的電影——也得到了證實。幾乎跟藤次郎為自己計劃得逞後所準備的陳述一樣,要之助也能詳細敘述那天夜裡所看的電影的內容。
當然了,要之助作案當時的精神狀態也由專家做了鑑定。鑑定的結果是,正如要之助自己所陳述的那樣,其殺人行為完全是無意識狀態下的行為。
最後,預審判事認定該案不必移交公審,要之助被無罪釋放了。
事件的處理經過,就是這樣的。
可是,要之助真是由於夢遊症發作而殺死藤次郎的嗎?除此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可能性嗎?
他當時的精神狀態的鑑定,應該是十分慎重的吧。
但那又果真是絕對準確的嗎?會不會出現偏差呢?
還有,如果這真是一起兇殺案,檢事和判事都很難說明兇手的殺人動機。他們都是法律專家,且是執法者,因此在此情形下必須說明兇手的殺人動機。
作為既非醫生,又非法律工作者的廣大讀者,是沒有絕對信賴此鑑定的必要的。同時,也沒有確證其動機的必要。
那麼,要之助真是在睡夢中殺死藤次郎的嗎?
他難道就沒有殺人動機了嗎?譬如說,要是要之助他……慢來,慢來。這些,還是任由讀者諸君去自由想象吧。
光度單位。日本昭和三十六年(1961)以前使用。現在使用堪(德拉)。1燭光大致等於1堪。
和服袖子裡側口袋似的部分。
流行於大正至昭和初年的一種計程車。花一日元,市內哪兒都能去。主要是因為當時里程錶尚未普及。車上還配有副駕。車費雖說是一日元,其實也是可以還價的。
日本明治時代的高檔國產香菸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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