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我嘴裡這麼應著,心裡卻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受。我想起了在這種情況下理應想起的事情,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可是,這個奇妙的臟器丟失現象,反倒解救了我們這些銀行職員。因為它從反面證明,這個案子肯定不是我們乾的。」
「你是說……」
「就是說,溜進這個沒有入口的金庫室的傢伙,在偷走了三萬日元之後,還偷走了值班人員的內臟。當然了,他到底先幹了哪件事,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個大膽的結論啊。這樣的事情,可能嗎?」
「這可是由一個叫什麼來著的有名偵探得出的結論。調查此案的警察,也對此頗為認可。當然了,結論雖然有了,可並不等於就能馬上破案。可是,這世上還真有人幹得出這種可怕的事情來啊。」
「行了,這事兒就別再提了……既然你已經回到我這兒來了,還有什麼話可說的呢?我去開一瓶有年份的葡萄酒,一起喝上一杯,轉轉運氣吧……」
於是,我們頻頻碰杯,一起沉醉於這美味的西洋酒之中。憑藉著酒力,我們將所有陰霾和驚恐一掃而光。真是太痛快了。然後,儘管天還沒有斷黑,我們就拉上了窗簾,上床睡覺了。
那天夜裡,我睡得真香啊。松永回來所帶來的安心感,連日來的勞累,這些都被美酒消融了,令我酣睡如泥……
第二天早晨,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了。睡得真好啊。我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已經恢復了元氣。
「哎?」
以為正睡在我身邊的松永卻不在了。無論是床上還是房間裡,都不見他的身影。
或許是去院子裡散步了吧。可我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已經出去了嗎?」
可今天他休息呀。就在我心中納悶之際,瞥見桌上放著一個陌生的四方信封。我不禁心裡「咯噔」了一下。
可是,在開啟這封留言之前,我也仍沒有意識到裡面竟然隱藏著如此令人驚恐的內容。啊,這真的是一封臨別留言。毫無疑問,這是松永的筆跡,但字寫得哆哆嗦嗦、潦潦草草,就像地震記錄儀的指標畫出的曲線似的。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讀出了以下內容:
親愛的魚子啊——
我被上帝拋棄了。那不可多得的幸福,已同無情的春水般,永遠地離我遠去了。魚子啊,我再也不能出現在你的面前。啊,這是因為……
魚子啊,你一定要小心。那個襲擊銀行金庫的奇異犯人,真是個世間少有的、無比可怕的傢伙。我覺得,他真正的目標,其實就是我。我……我如今將真實情況寫下來,告訴我的愛人。是因為我在半夜裡,失去了挺拔的鼻子和性感的嘴唇(你不要笑我自賣自誇,因為這也是最後一次自誇了)。我在半夜裡突然醒來後,總覺得哪裡不對,就起身走到了你的梳妝檯前。結果,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張世間少有的醜陋男人的臉蛋。請允許我不能寫更多了。
最後,我祝你平安。不要遭受我所遭受到的傷害。
松永哲夫
讀完了這封信,我不禁哀嘆不已。那是個多麼可惡的壞蛋啊!他不僅偷了銀行的錢,殺死了值班人員,竟然還在毀壞了松永的俊俏容顏後逃走了!
如此十惡不赦的壞蛋,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松永在信裡寫道,那犯人的目標估計就是他。那麼,松永到底又做了些什麼呢?
「哦,還是因為那事吧?恐怕是的。不對,不對,不是那麼回事。丈夫他已經死了呀,怎麼能做出那種事來呢?」
這時,我忽然在地板上發現了一樣奇怪的東西。我不由得從床上滑下來,靠近了仔細觀察。那是一團棕褐色的菸灰團——我看著眼熟。毫無疑問,這是丈夫平時愛抽的德國產煙膏的菸屁股。
這個房間我昨天、前天都打掃過,怎麼會有這樣的菸屁股?除非昨晚有人來到這裡,抽了煙後將菸屁股扔在這兒,否則怎麼也說不通啊。當然,還有一點我也十分清楚。那就是,松永從不抽這種煙膏。
「要是已經死了的丈夫他……」
我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啊,怎麼可能有這麼可怕的事情?不是已經把他推入枯井,還向他頭上扔了一塊大石頭嗎?
這時,房門上的銅把手自己轉動了起來。「咔嚓」一聲,門鎖開了。
會是誰呢?
我已經站不住了。房門靜靜地被開啟了,越開越大,不一會兒,門口出現了一個人。清清楚楚,千真萬確,那人就是我丈夫。確實是被我親手殺死的,我的丈夫。是幽靈嗎,還是真人?
我喉嚨裡自然而然地發出了尖叫聲。丈夫他一聲不吭,靜靜地朝我走來。我定睛一看,只見他右手拿著他那個心愛的菸斗,左手提著一個放手術器械的大皮包……我感到極度的恐懼。啊,他到底要幹什麼?
丈夫「咚」的一聲將皮包放到了桌子上,「叮」的一聲開啟了皮包上的鎖釦,皮包攤開來,露出了寒光閃閃的器械。
「你要幹什麼?」
「……」丈夫拿起一把很大的、亮閃閃的手術刀,一步步地朝我逼近。手術刀的刀尖伸到了我的鼻尖上。
「啊——來人哪!」
「嘿嘿嘿嘿……」丈夫他終於發聲了,是樂不可支的笑聲。
「呀——」
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從他手中彈出,塞入了我的鼻孔。好香,香得不得了。就這樣,我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次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有床的寢室裡,而是在一個漆黑一片的地方,我的身體似乎躺在一條席子上。背部很痛,我似乎被剝了個精光。我想要站起身來,可動了一下,便發現了自己的異常。
「啊!我的胳膊不聽話了!」
這是怎麼回事?仔細一看才明白。胳膊當然不會聽話了。我的左右兩條胳膊,從肩膀往下,都被齊刷刷地切掉了。斷臂女人!
「嚯嚯嚯嚯……」
角落裡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低的笑聲。
「怎麼樣?身上有什麼感覺?」
啊,是丈夫的聲音。啊啊,我明白了。就在我暈過去的時候,他把我的兩條胳膊切掉了。這令人髮指的復仇心!
「看來你清醒過來了。讓我幫你站起來吧。」
說著,丈夫將他兩隻冰涼的手插到我的胳肢窩下,抬起了我的上身。我覺得下身很輕,搖搖晃晃地倒也能站起來,但只有半個人高。啊!從大腿根部往下,我的兩條腿也被切掉了!
「你,你這個惡魔!把我的手腳都切掉了!」
「嗯,切是切掉了,可我沒讓你感到疼痛。」
「不痛管什麼用?不是手腳都沒有了嗎?你這個壞蛋!惡魔!畜生!」
「不光是切掉,也給你新增了些東西。嘿嘿嘿嘿。」
新增了些東西?儘管我沒聽懂他的話,可還是渾身打顫。他到底要把我弄成什麼樣子?
「這就給你看。看吧,用這面鏡子,好好看看你的臉吧!」
說著,他「啪」的一聲擰亮了手電筒,將光正面照在我的臉上。然後,我就在他遞上來的鏡子裡面——啊!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不要,不要,不要。快把鏡子拿開……」
「嚯嚯嚯嚯。喜歡吧?新增在你臉部正中央的另一個鼻子,就是那男人的。還有那像百葉窗似的雙層嘴唇,也是那個男人的。不都是你喜歡的東西嗎?你真該好好謝謝我。嘿嘿嘿嘿。」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呢?還不如殺了我……快殺了我吧!」
「慢慢來,慢慢來。哪能隨隨便便地就殺了你?來,繼續躺著吧。我來餵你流質食品。今後你的一日三餐,都要我親自來餵了。」
「我不要喝什麼流質。」
「不喝的話,就直接灌營養液。要不然,注射也行啊。」
「你就乾淨利落地殺了我吧。」
「為什麼?為什麼?接下來我還要教育你呢。來,躺下來,告訴你一個樂趣。那兒有一個洞,對吧?從那個洞往下看看。」
窺視孔——我晃動腦袋,尋找那個洞。看到了,看到了,是個手錶大小的洞。我像毛毛蟲一樣扭動著身子,把眼睛湊在那個洞上。我看見下面有桌子等物。那不就是丈夫的研究室嗎?
「看到什麼了嗎?」
聽他這麼說,我不斷地變換角度,窺視下面。
看到了,看到了。丈夫要我看的東西,看到了。椅子上綁著一個男人。那人的臉十分可怕,簡直像妖怪一樣。再看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啊!那不就是松永嗎?儘管他已經面目全非,可我知道,那人就是松永。我不由得起了反抗之心。
「我不會讓你的計劃得逞!我再也不從這個洞往下面看了。只要我不看,你的計劃就失效了一半。」
「哈哈哈,你真是傻女人。」丈夫在黑暗中笑道,「我所計劃的又不是這個。你看也好,不看也罷,馬上就會領悟的!」
「你要我領悟什麼?」
「為妻之道!妻子的命運!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便響起了「咯噔、咯噔」的腳步聲,丈夫他從閣樓上下去了。
自此以後,我就開始了在閣樓上的奇妙生活。我那如同洋麵口袋似的身體躺在同一個地方,等待著丈夫前來伺候。丈夫也倒是信守承諾,將一日三餐喂到我的嘴裡。我甚至開始感覺到了失去雙手的幸福。雖然我的臉上有兩個鼻子,四片嘴唇,已經變成了醜八怪,但沒有了雙手,我也就摸不到自己的面孔。
原以為大小便會變得十分麻煩,可精通醫學的丈夫早已考慮好了萬全之策。有一天,他還用注射用的針頭刺穿了我的咽喉,我立刻就不能大聲叫喊了,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些輕微的、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沙啞聲音。反正如今我已經是一名俘囚,不管他對我做什麼,我都無法反抗。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那個被割取了鼻子和嘴唇的松永到底怎麼樣了。可從閣樓上那個小孔裡,我已經看不到他。看得到的,仍是那些令人作嘔的死屍、七零八落的手足,以及在浸泡著各種臟器的瓶子的包圍中、不停揮動手術刀的丈夫。我從早到晚,就在閣樓上看著他的這種工作狀態。
「這是個多麼勤奮的研究家啊!」
有時候,我會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來,可隨後又立刻將其打消掉。因為我覺得一旦這樣想,就落入丈夫的圈套了。「為妻之道、妻子的命運」——他曾這麼說過,想必就是要讓我領教些什麼吧。
可是,讓我理解這句話的一天終於來到了。
那是十來天過後的某一日。黎明時分,晨光即將照入窗戶的那一刻,包括警察在內的一隊搜查人員,如同一陣風似的闖入了閣樓正下方的房間裡。我看到刑警們正大張旗鼓地搜查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在離開解剖室稍遠一些的地方,有個比麻將桌略高一點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個適合浸泡寒糕sup/sup的罈子。
「發現了這麼個東西!」
「什麼玩意兒?哎……還打不開呢!」
警察們發現了罈子後,便將它團團圍住。他們把罈子放到了地板上,想開啟它。可出乎大家的意料,蓋子蓋得非常緊,怎麼也打不開。
「不就是個罈子嗎?過會兒再說吧。」一個像是部長的人說。刑警們聽後,就四面散開了。那個罈子就那麼被扔在了地板上。
「怎麼找也找不到,看來犯人是逃走了。」
看起來他們是在尋找我們夫妻倆。我應該想辦法讓他們知道我在這兒,可是,我如同被牢牢捆綁在沉重鐵鎖上的俘囚一樣,連天花板上老鼠跑過的那麼點動靜都弄不出來。不一會兒,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出了房間,四周又恢復了沉寂。這麼個大好的機會,就白白地錯過了。可是,我丈夫他又去哪兒了呢?
「哎?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感覺到下面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忽然,傳來了一陣「咔嗒咔嗒」的東西晃動聲。
「啊,是那個罈子!」
那個從桌上被移到地板上的罈子,正在劇烈地晃動著。裡面像是藏著個什麼活物,正急著要出來似的。裡面會有什麼東西呢?貓?狗?還是椰子蟹?我津津有味地望著「咔嗒咔嗒」晃動的罈子,心想這個家越來越像鬼屋了,因為那罈子是近來頗為少見的會動的「玩具」。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第二天又來了。那罈子雖說勢頭減弱了不少,可時不時地還會跟昨天一樣,「咔嗒咔嗒」地莫名搖晃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丈夫他總不出現,讓人覺得他再也不回來了。我肚子餓得不行。其實我早已不擔心自己的身體,只是將自己焦躁不安的心緒寄託在一碗湯上罷了。
第四天。第五天。我已經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那個罈子也已經一動也不動了。很快就到了第七天。到底是幾點鐘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又聽到下面有動靜了,於是就湊在那個孔上窺探。只見前一陣子來過那些警察又聚集在了下面。不過其中有一人是上次沒來過的。只見他身穿西服,顯得極為精幹,正站在這夥人的面前講話呢。
「博士肯定還在這個房間裡。上次,我要是一起來就好了。現在,我覺得已經為時已晚。那個進入門窗緊閉的銀行金庫的傢伙,應該就是博士本人。或許你們會覺得不可思議,事實上博士正是從那個直徑才二十釐米的送風管道進入室內的。」
「你這麼說就不符合常理了,帆村君。」
那個部長模樣的人在一旁喊道:「博士那麼大的身體,怎麼可能進入那麼細的管道呢?簡直是豈有此理。」
「好吧。為了證明‘有此一理’,我就將博士的身體展示在大家面前吧。」
「你說什麼?你知道博士在哪兒了嗎?他到底在哪裡?」
「就在這裡面!」帆村彎下腰,指著腳邊的罈子說。
警察們覺得太荒謬了,不由得鬨堂大笑了起來。
帆村並不生氣,他將那罈子拿在手裡,一會兒倒過來,一會兒又去擰那蓋子,可還是打不開。隨後,他將罈子放在桌上,對它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著拿出一把榔頭來,「咣」的一聲將其敲開了。一個像是黃色枕頭似的東西從罈子裡「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這就是我國外科界的最高權威,室戶博士餓死之後的屍體!」
由於眼前的景象太恐怖了,人們不由自主地都背過了臉去。這是個什麼樣的人體啊?!臉部像是被削去了一半,肩部只有部分骨頭隆起,胸部只剩下左半邊,肚子除了肚臍以上都被切掉了。手腳根本就看不到。人的身體,再怎麼殘缺不全,也不至於變成如此慘不忍睹的模樣吧。
「各位,這就是博士在其論文中所描述的‘人的最小整理形體’。也就是說,將兩個肺割掉一個,將胃部拿出來與腸子直接連線……如此這般,對肉體進行最低限度的整理。據說這樣的話,大腦就能發揮出高於常人二十倍的功能來。博士這是在拿自己的身體做實驗啊。」
大家全都驚呆了,鴉雀無聲。
「這個罈子就是博士的床。是最適宜‘整理形體’的床。那麼,博士的身體變成這樣之後,為什麼還能在大街上昂首闊步呢?請大家再來看看他的手和腳吧。」
帆村朝原本放罈子的桌子走去,在其正中間摸索著什麼,隨後用手指頭往下按了一下。隨著「叮」的一聲,從桌子裡顫巍巍地彈出了兩根胳膊和兩條腿,正處在博士的兩臂和雙腿的空間位置上。
「請看。那個罈子的蓋子開啟後,博士的身體被彈簧彈射出來,到達這個高度後,通過電磁鐵的吸力,這副人造的手足就恰好安在他身上。但是,博士必須通過罈子底部的小孔,按下桌子上的秘密按鈕,才能完成這個動作。如果不按下這個按鈕,罈子的蓋子就打不開。博士之所以會被餓死,就是由於在他睡著的時候這個罈子被人從桌上移到了地板上的緣故。」
此時,在場的人全都呈現出了愁苦之色。
「可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博士的精神發生了錯亂,所以才上演了銀行裡的那場兇殺案。他肯定是卸掉了手足才能通過那管道,出了管道之後又組裝起來。這一點,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如果不是這樣,就讓人難以相信他能偷偷地進入銀行的金庫。到此為止,你們應該明白我的說法並不荒唐滑稽了吧。」
過了一會兒,帆村便催促大家離開了。
「可是,那位夫人又怎麼了?」那位部長想起了我。
「博士在日記裡寫著呢。魚子夫人被他勒死在阿爾卑斯sup/sup了。走吧,我們還是趕緊去阿爾卑斯吧。」
人們開始走出房間。
「等等!」我拼命叫喊著。
然而,那聲音還是無法傳到他們的耳朵裡。啊,笨蛋,笨蛋!帆村偵探,你是個大笨蛋!你怎麼就不知道我在這閣樓上呢?我忽然想到,丈夫也正是從枯井蓋上的那個橢圓孔裡逃出來的。那塊該詛咒的大石頭,竟然沒有砸中他。啊,我現在只能等著餓死了。那些笨蛋警察、偵探再回到這兒的時候,我早已命赴黃泉了。丈夫一死,妻子也自然隨之而去!死到臨頭之際,我突然明白丈夫說的那句話了。或許丈夫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亦未可知。好吧,那我也就痛痛快快地為死亡而祝福吧!
三九天裡製作的年糕。常浸泡在水裡。
指日本的阿爾卑斯山脈,即日本中部地區飛驒、木曾、赤石這三條山脈的總稱。
作者「果麥」的其他小說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