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

推理要在本格前 果麥 第2頁,共2頁

「晚上好,阿慶。」

阿鶴的名字叫慶助。

阿鶴聽到了一個細如蚊聲的女人聲音,確實是聽到了。他嚇得毛髮倒豎,發瘋似的跳起了身來,拉開移門,逃到了走廊上。走廊上黑咕隆咚,寂靜無聲,遠遠地傳來隱隱約約的電車聲。

樓梯下面,微微地亮了起來,是手持油燈的「麻雀」上來了。看到阿鶴後,她嚇了一跳。

「你,你在這兒幹嗎?」

就著油燈的亮光看去,「麻雀」的臉十分難看。小森,我好想你啊。

「一個人在房間裡待著,有點害怕。」

「幹黑市的,還怕黑?」

「麻雀」以為阿鶴的錢,是在黑市上倒賣貨物賺來的。阿鶴看她往那上面想,心裡反倒輕鬆了。他撒歡似的問道:「酒呢?」

「讓女侍去弄了,說是馬上就拿來了。最近有點麻煩呢,真是討厭。」

威士忌、小吃、香菸。女侍像小偷似的輕手輕腳地拿來了。

「噓——喝的時候,可得輕聲著點哦。」

「明白。」阿鶴像個黑市大佬似的,泰然答道,隨即哈哈大笑。

下面,是比藍天更藍的碧波

上面,是黃金般璀璨的陽光

然而,

不懂得休息的帆正渴求著怒濤狂瀾

彷彿在暴風雨中,才能獲得安詳

阿鶴其實並不是那種文學青年,他的愛好是體育,卻又十分懶散。可是,他的戀人小森,卻十分愛好文學。她那個隨身攜帶的小包裡,總是放著一兩本文學書。今天在井之頭公園幽會時,她還給阿鶴朗讀了那個二十八歲時死於決鬥的俄國詩人,萊蒙托夫的詩集。原本對詩歌毫不感興趣的阿鶴,卻非常喜歡這本詩集中的詩歌,尤其是這首名叫《帆》,充滿朝氣,略帶胡鬧色彩的詩,非常合他的心意。他說這首詩與他如今戀愛中的心態十分契合,還讓小森給他反覆朗讀了好多遍。

彷彿在暴風雨中才能獲得安詳……在暴風雨中……

在「麻雀」的陪伴下,阿鶴就著油燈開懷暢飲威士忌,漸漸地就進入了暈乎乎、飄飄然的醉鄉。到了將近晚上十點鐘的時候,電燈忽又「啪」地亮了。但是,對於此刻的阿鶴來說,不要說電燈了,就連油燈都不需要了。

拂曉。

凡是感受過拂曉之氛圍的人,應該都有所體會。日出之前拂曉時分那種氛圍,絕不是令人舒暢的那種。天空中彷彿傳來了眾神震怒一般的鼓聲,與朝陽截然不同的、黏糊糊的暗紅色光芒,異常血腥地抹紅了樹梢。陰森森、慘不忍睹的拂曉之氛圍,正在步步逼近。

阿鶴透過廁所的視窗眺望秋日的拂曉,覺得胸脹欲裂。他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包間,在張開嘴巴睡著的「麻雀」身邊盤腿坐下,一連喝了幾口昨晚剩下的威士忌。

錢,還剩下不少呢。

醉意上來。他鑽進被窩,跟「麻雀」做愛。躺著又喝了幾口威士忌,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了,清楚了自己的處境:進退兩難,走投無路!他的額頭全是油膩膩的汗水,他輾轉掙扎,叫「麻雀」再去弄了一瓶威士忌。喝酒。做愛。迷迷糊糊地睡覺。睜開眼睛後,繼續喝酒。

不多會兒就到了傍晚。他喝了一口威士忌,感覺要吐。

「回去了。」他氣喘吁吁的,好不容易才吐出了這麼一句。他想要再說句笑話,可覺得自己真的要吐了,就一聲不吭地拿過衣服來,在「麻雀」的幫助下穿好了,忍著噁心,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出了日本橋的「櫻花」。

外面是一派冬天般的黃昏景色。一晝夜,就這麼過去了。

橋畔有人在排隊買晚報,阿鶴也跟在後面。買了三種晚報,從頭翻到尾,什麼都沒發現。沒報道?沒報道就更令人不安了。是「禁止報道」,是要秘密緝拿兇手,肯定是這樣!

不能坐以待斃。反正還有點錢,能夠逃到哪兒就算哪兒,無處可逃了,就自殺。

阿鶴不想被抓。因為一旦被抓,就會被親戚以及同事們唾罵、痛罵、咒罵,這是他無論如何也受不了的。

可是,他已筋疲力盡了。

再說,報上還沒報道呢。

阿鶴鼓起勇氣,朝位於世田谷的公司宿舍走去。他要在自己的「窩」裡,再美美地睡一夜。

在公司的宿舍裡,阿鶴與另外兩名同事一起睡在一間六鋪席大小的房間裡。這時,同事不在,好像是上街去玩了。這一帶或許是因為「搭便車」的關係吧,能用上電燈。在阿鶴的桌子上,插在杯子裡的錢菊,花瓣已經有點發黑,正奄奄一息地等待主人歸來。

阿鶴一聲不吭地鋪好了被褥,關掉了電燈,躺了下來。可是,他馬上又坐了起來,開亮電燈,用一隻手遮著臉,「啊啊」地低聲叫了幾下,不一會兒他又橫身躺下,睡得像死人一樣了。

第二天早上,有個同事將他推醒了。

「喂,阿鶴。你上哪兒溜達去了?你那個住在三鷹的姐夫,打了好多個電話到公司裡來,弄得我們都不知該怎麼辦了。說是阿鶴一回來,就讓他來三鷹。是不是有人得了急病?可你倒好,無故曠工,也不回宿舍,小森也說不知道你上哪兒去了。好了,不管怎麼樣,你先去三鷹看看吧。聽你姐夫的口氣,還真是非同一般呢。」

一番話聽得阿鶴毛骨悚然。

「只說要我去?別的呢?」阿鶴跳起身來,穿好了褲子。

「嗯,好像是有什麼急事。你還是馬上去的好。」

「好,我這就去。」阿鶴有點迷糊了。自己難道還跟這人世間有什麼關聯嗎?一瞬間,他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但很快他就自我否定了:我是人類的公敵!是殺人魔鬼!

自己已經不是人了。世上所有的人全都聯合起來,集中力量,來抓自己這麼個惡鬼了。說不定自己所要去的前方,有一張強韌無比的蜘蛛網正等著抓捕自己呢。可是,自己還有錢。只要有錢,就盡情地玩樂,忘掉恐懼——哪怕是暫時的也好。能逃到哪兒就算哪兒吧,到了真無處可逃的時候,就自殺。

阿鶴去盥洗室十分用力地刷了牙,又含著牙刷跑到食堂,瞪著殺氣騰騰的眼睛翻看了餐桌上的幾份報紙。沒有,無論是哪份報紙,都對他的殺人事件保持著沉默。他的心裡,七上八下,驚恐異常,就像有個間諜正站在他背後似的,就像看不見的洪水正從無邊無涯的黑暗中鋪天蓋地地朝自己湧來似的,就像自己隨時都會發生爆炸似的。

阿鶴只在盥洗室裡漱了口,連臉都沒洗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開啟櫃子,從自己的衣物中取出夏天穿的衣服、襯衫、粗綢的夾襖、和服腰帶、毯子、三條魷魚乾、西洋笛、相簿等。凡是看著能賣錢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塞進背包裡,連桌上的鬧鐘也揣進了上衣口袋。他早飯也不吃,用沙啞的嗓音低低地說了聲:「我去一趟三鷹。」就背起背包,出了宿舍。

他首先坐井之頭線來到澀谷,將背包裡的東西全都賣掉了,連背包都賣掉了。總共賣得了五千多日元。

再從澀谷坐地鐵,在新橋下車,走到銀座附近,停了下來,在河邊的一家藥店裡買了一盒200粒裝的安眠藥溴米那,又折回新橋,買了一張去大阪的快車車票。倒不是要去大阪辦什麼事,只是覺得坐上了火車,他心裡就多少踏實了一些。再說,阿鶴長這麼大,還一次都沒去過關西呢。暢遊關西之後再命赴黃泉,也應該對得起自己了吧。據說關西的女人真不錯呢。反正自己有錢,有將近一萬日元呢。

他在車站附近的市場上買了好多吃的東西。正午過後一點,上了火車,這趟快車很空,阿鶴坐得十分舒暢。火車飛快地奔跑著,阿鶴忽然寫起了詩。對於毫無藝術細胞的阿鶴來說,這一衝動無疑是十分奇怪、唐突的。甚至可以說,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受到這樣的誘惑呢。似乎人之將死,無論是怎樣的庸俗蠢貨,都會受到詩歌的誘惑。這可真是奇妙無比。怪不得無論是放高利貸的,還是高官大臣,他們都要在臨死前吟一首被稱作「辭世之歌」的和歌或俳句呢。

阿鶴皺著眉,搖了搖頭,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個筆記本來,又舔了舔鉛筆。要是寫得好,就寄給小森,給她留個紀念。

阿鶴慢慢地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

我有200粒溴米那。

吃下去,就死了。

我的生命……

才寫了這麼一點點,就寫不下去了,因為,沒得可寫了。重讀一遍,味同嚼蠟。太蹩腳了,阿鶴就像吃了什麼苦東西似的,從內心裡感到不舒服。他不由得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將筆記本上的這一頁紙撕下來,扔掉。詩,就算了吧。

接著,他開始給在三鷹的姐夫寫遺書。

我要去死了。

下輩子,變作貓或狗再來到世上。

又沒得寫了。他盯著筆記本上的這些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將臉——那張像爛柿子一樣難看的、哭喪著的臉,扭向窗外。

這時,火車已經進入靜岡縣的地界了。

在此之後,有關阿鶴的訊息,便無人得知,就連他最親近的人也無從調查,無從揣測了。

五天後的某個早上,阿鶴突然出現在了京都市左京區的某商會。他要求會見過去的戰友,一名姓北川的公司職員。之後,兩人就一起去逛了京都的街市。阿鶴鑽進一家舊衣鋪,嘴裡開著玩笑,將身上穿著的上衣、襯衫、毛衣、長褲全都賣了,買了一身舊軍服穿上。他用剩餘的錢請客,大白天的就開始喝酒,然後十分愉快地跟這個叫北川的青年告別,自己一個人在京阪四條車站坐車前往大津。為什麼要去大津,不得而知。

在夜晚的大津街頭,阿鶴獨自一人徘徊著,在這兒那兒的,喝了不少酒。到了八點鐘左右,他來到大津車站前的秋月旅館。此刻,他已經爛醉如泥了。

他操著一口江戶口音,卷著舌頭說話,要求住宿。他被領到房間裡後,立刻就仰面朝天地躺了下來,兩條腿猛烈地拍打著。等掌櫃的拿來登記簿時,他倒還能準確地填寫自己的姓名和住址。他又要求喝水醒酒,似乎是在一連喝了好多水之後,吞下了那200粒溴米那。

阿鶴死後,人們在他的枕頭旁發現了散落著的幾張報紙、兩張五十錢的紙幣、一張十錢的紙幣。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的隨身之物了。

直到最後,哪張報紙上也沒出現過關於阿鶴殺人的報道。倒是他自殺的訊息,出現在了關西的一些報紙上,也只寥寥數字,刊登在不顯眼的角落裡。

在京都某商會工作的北川看到了阿鶴自殺的訊息後,大吃一驚,立刻趕到了大津。跟旅館裡的人商量後,北川給阿鶴東京的宿舍發了電報。宿舍裡的同事急忙去了三鷹,阿鶴的姐夫家。

此時,阿鶴姐姐的左胳膊還沒有拆線,正用白布吊在脖子上呢。而阿鶴的姐夫,依舊是醉醺醺的。

「唉,因為不想鬧得滿城風雨,所以只在這兒那兒的,能想到的地方找了下。沒想到竟會這樣。」

阿鶴的姐姐哭哭啼啼的,現在她總算領教了,戀愛中的年輕人,是不能不當一回事兒的。

普希金創作於1830年10月20日的短篇小說,收錄在《別爾金小說集》裡。

日本習慣用榻榻米(鋪席)的張數來表示房間的大小。一張傳統榻榻米的面積是1.62平方米。

指二戰後專為美軍士兵服務的站街女郎。語源不詳。一說為招客時的拍手聲。

放紙筆的小盒子。也會放一些零錢、支票、便條等。

去東京的列車。相反,離開東京的列車稱「下行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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