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愛是那麼深,已近瘋狂,
人們所謂的瘋狂,在我看來,是愛的唯一方法。
——弗朗索瓦絲·薩岡
1
夏天還在繼續。氣溫已經超過了人體的正常溫度,也給腐敗細菌的滋生、繁殖提供了良好的環境條件。上班族都躲進了空調房裡,法醫們卻還在酷日底下,跋山涉水,打撈著形態各異的屍體,搬回解剖室檢驗。說形態各異一點兒都不為過,屍體腐敗是一天一個樣,從屍綠到腐敗靜脈網出現,再到屍體發黑、膨大,當然還有最讓法醫頭痛的巨人觀狀。無論屍體變成什麼樣,法醫都不能甩甩手不予理睬,也不能糊弄任務。所以熱到中暑、曬到脫皮等情況在基層法醫中很是常見。
我屬於不耐曬的那種,每年的夏天和冬天,我都會以兩種膚色出現,這一年也不例外。週一,我黑黢黢地進了辦公室,看見大寶正坐在辦公桌前啃早點。
「一個月不見,你幹什麼去了?」大寶說,「去非洲的機票貴嗎?」
「去你的。我到夏天就這樣。」我也很訝異大寶回來上班了。一個月前,他為了準備遴選考試,師父給了他一個月的假期專心複習。看見他回來,就知道他的考試結束了。
「考得怎麼樣?」我問道。
「稟包大人,考得很好,不就是法律嘛,比司法考試要簡單多了。」大寶信心滿滿。
聽大寶這麼一說,我放心了許多,既然用人單位不能選擇自己想用的人,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大寶停止了咀嚼,含著一嘴食物說:「運氣不是這麼好吧,我重出江湖的第一天就有活兒幹?」
「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我皺著眉頭接通了電話。
「我在樓下,很曬啊,所以如果你們五分鐘內不到樓下,我就不帶你們去青鄉市的這個現場了。」看來最近師父心情不錯,不僅能放下繁重的行政管理工作出勘現場,還能用這麼輕鬆的語調來調侃。
掛了電話,我對大寶說:「你復出的第一起案件,又是你老家的,趕緊的吧。」
電梯裡,我和大寶遇見了滿頭大汗、睡眼惺忪的林濤,看見他手裡拎著的箱子,我知道我們又要同行了。
「青鄉美女多。」我笑著說,「你這種形象出場,不是你的性格啊。」
林濤搖搖頭:「可別提了,昨晚我值班,接了一晚上的各種騷擾電話,本想今天早上睡晚一點兒,結果七點多青鄉來電話說有命案。這不,牙都沒刷呢。」
「知道是什麼案件嗎?」林濤湊上前來展示自己的一口白牙,我趕緊捏了鼻子閃開,問。
「電話裡說,今天早上有個村民發現鄰居家的美少婦死在自己的床上,裸著的,應該是命案,就報了警。」林濤拿出餐巾紙擦了擦頭上的汗。
「我們出勘的是重大、疑難案件,怎麼現在只要是美少婦就得去了?還興師動眾的,連師父都去。」大寶說。
「不是,我還沒說完呢!」林濤這口氣喘得夠長的,「派出所民警到的時候,發現另一個房間裡還有一個裸老頭,也死了。」
「同一家的?」我問,心想,現在裸睡這麼流行啊?
「應該是吧。」林濤說,「陳總是自己要求去的,這種專家級人物,天天讓他搞行政,就像是逼著南方人天天吃麵食,受不了的。」
師父在樓下正抬腕看錶,見我們來了,笑著說:「四分四十九秒哈,差一點兒就沒你們仨什麼事兒了。」
一鑽進車裡,我就忍不住問:「師父,有什麼情報嗎?」
早一些知道現場情況,就會給現場勘查員們多一些思考的時間,也許就是多出的這麼一些時間,就能找到案件偵破的關鍵。
「估計難度不會太大。」師父緩緩地說,「從前期調查情況看,是公公和兒媳婦雙雙死亡,目前死亡性質不清楚,說是家裡有輕微的打鬥痕跡。」
「不會是亂倫吧?」我暗自汗了一下。
「你腦子裡都想些什麼呢,日本片兒看太多了吧?」師父說。
我嘟囔著:「林濤說的,都是裸死。」
林濤瞪著眼睛,攤著雙手錶示無辜。
師父說:「男死者幾個月前腦出血,目前是半植物人狀態。」
「哦。」坐在後排的我們三個異口同聲。我心裡暗想,什麼人這麼心狠手辣,植物人也要殺?有必要嗎?看來肯定是深仇大恨了。或許是和男死者有仇,女死者只是倒霉碰上了。但如果我是男死者的仇家,與其殺了他,不如就看著他植物人的慘樣兒,多解氣啊。
一路上,我和大寶爭論著他參加遴選考試的題目,林濤則靠在椅背上睡得很香。
「他還沒找到女朋友吧?」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師父回頭看了一眼林濤,對我說。
「你怎麼知道?」我說,「師父也八卦啊。」
「廢話。」師父說,「我的兵的家庭問題很重要,我關心下屬,怎麼是八卦?我之所以知道他沒女朋友,是觀察。你看,一上車,你和大寶一人發了條簡訊,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向女朋友彙報你們出差了。但是林濤一上車就睡了。」
我和大寶頓時無語,心想要不要這樣啊,現場分析無處不在?
下了高速,就看見青鄉市公安局的車閃著警燈已經候在那兒了。劉支隊看見坐在副駕駛座的是師父,趕緊跑過來敬禮:「陳總好,陳總親自來啦?」
「哦,我是來測驗一下這幫小子最近有沒有長進。」師父指了指我們。
我和大寶對視一眼,心想,這個師父,自己憋不住就憋不住,出現場還要找個理由。
在警車的帶領下,我們穿過了繁華的市中心,又經過一番顛簸,到達了偏僻市郊的一個小村落。小村裡的路很窄,十幾輛警車都停在村口。
我們下了車,拎著箱子往中心現場方向走去。
我還挺喜歡這種拎著箱子在圍觀群眾中穿行的感覺的,聽著群眾的紛紛議論,還可以沐浴著年輕姑娘們崇拜的目光。雖然我知道比起我這個「黑包公」來,姑娘們更願意盯著林濤看。
現場是一座修砌得不錯的院落,院落裡有一座白磚黑頂的平房。平房只有一扇大門,但從外圍的窗戶來看,應該有一個客廳和東、西兩個房間。
劉支隊叫來主辦偵查員,向我們介紹案件前期的調查情況。
「早晨七點,現場隔壁一家住戶老太太報的警。老太太說,這家的男主人叫孔威,兩年前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個媳婦,據說這價錢的確不便宜,因為全村人都知道孔威買的媳婦很漂亮。這個媳婦姓蔡,大家都喊她小蔡。小蔡是雲南人,被賣過來之後倒也沒有鬧,安心在這兒過上了日子。不過她性格內向,為人謹慎,一般不和別人打交道,天天鎖著門,大家也都很難見到她。但今早她家大門是虛掩的,老太太覺得很奇怪,怕遭了賊,就進了院子,一看房門也是開著的,覺得不對,進客廳後一眼就看見小蔡死在床上。」
「孔威呢?」師父問。
「我們正在找。」主辦偵查員說,「據調查,半年前孔威託親戚幫忙,在上海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所以一直在那邊打工,很少回來。三個月前,孔威的父親孔晉國突發腦出血,雖然後來送醫院搶救,勉強保住了一條命,但因為發現得晚,基本上就成了植物人的半昏迷狀態,沒有了自理能力。」
「孔威當時趕回來了?」
「是的。孔威第二天就趕回來了,知道父親變成植物人是因為小蔡發現晚了,氣得打了小蔡。他照顧父親出了院,才回了上海,之後的日子,還是由小蔡來照顧老孔。」
「孔威也算是個孝子啊。小蔡照顧老人照顧得怎麼樣?」我問。
「因為小蔡一般不和人打交道,所以大家都不是很清楚。」偵查員說。
「孔威現在在哪裡?」我問。
「目前還沒有聯絡上。」
我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孝子如果得知自己的父親和花錢買的漂亮媳婦同時殞命,不知會是什麼心情。
師父招手示意我們穿上勘查服,進入現場。
進了大門,便能看到一個寬敞的客廳,客廳裡傢俱不多,只擺了一個連體沙發和一張木製餐桌。客廳的東、西兩側都有門,分別通向東、西兩間臥室。西側臥室的物品擺放很整齊,東側臥室裡感覺有些打鬥的痕跡,但是衣櫃、櫥子並沒有被翻動的跡象。
「門窗完好,沒有撬壓痕跡。」
「先看看屍體情況,再分析現場吧。」師父看見林濤和幾名痕檢員在勘查現場,於是轉頭對我和大寶說。
我們進了東側的臥室,床上躺著一具女性裸屍,皮膚很白,是慘白的那種,身材姣好,確實是村民說的美少婦。死者的身體下側已經形成了紅色的屍斑。床的內側胡亂地扔著一條被撕碎的連衣裙和一條白色的內褲。
「看起來像是強姦現場啊。」我的聲音透過口罩,減少了不少分貝。
師父點點頭,說:「你看啊,屍僵僵硬,但屍體沒有達到所有關節都最硬的狀態,這大約是死亡了多久?」
「十個小時左右吧。」我一邊看著插入屍體肛門裡的屍溫計,一邊說,「從屍溫算,是死亡十一個小時。現在是將近十一點,也就是說,小蔡的死亡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二點左右。」
師父說:「對啊,昨天晚上十二點死的。剛才說了,這個小蔡非常謹慎,在村子裡也沒有什麼關係好的人。現場大門虛掩,窗子是關好的,若是強姦,強姦犯是怎麼在那麼晚的時候進入現場的?小蔡這麼謹慎,不會半夜還不關門。」
我低頭沉思。
師父說:「去看看老孔的屍體。」
我們走回客廳,林濤正在西側臥室門口尋找足跡,見到我們過來,說:「不是說昨晚的事情嗎?怎麼屍體都臭了?不會腐敗得這麼快吧?」
我笑著說:「你不是沒刷牙嗎?你聞到的不會是你自己的味兒吧?」
林濤站起來捶了我一拳頭。
「林濤說得不錯。」師父說,「看來這個案子複雜了。」
2
「什麼說得不錯?」我走過去看屍體。
老孔的屍體上蓋著一床毛巾毯,他雙眼微睜,嘴唇微開,嘴角還有幾處類似擦傷狀的痕跡。
「這個確實很奇怪。」師父說,「老孔看來比小蔡早一天就死了。」
我抬了抬老孔的胳膊,說:「屍僵程度和小蔡差不多啊。」
師父說:「先別下結論,看看這個。」
師父隨手掀開毛巾毯,露出了老孔的肚皮。
「死者胳膊和腿都出現了明顯的肌肉萎縮現象。」我說,「但肚子還是挺大的,看來這個小蔡是盡心盡力地照顧老孔了。」
「重點不在這裡。」師父說,「你看老孔的腹部,出現了綠色,腐敗靜脈網都已經開始出現了,但是小蔡的沒有。」
「明白了,」我說,「屍僵是慢慢形成後再慢慢緩解的。這種強度的屍僵要分辨是形成期還是緩解期,就要看屍體的腐敗程度了。出現屍綠,應該是一天以上了。」
「是的,根據屍僵情況和屍體腐敗情況綜合考慮,」師父低頭想了想,說,「老孔應該是前天夜裡死亡的。」
「也就是說,」我說,「老孔比小蔡早死了一天。這是什麼情況?」
「這是什麼?」大寶的話打斷了我和師父的思考。
我轉頭望去,大寶手裡拿著一個最大號的注射器,說:「床頭櫃上放了一個注射器,老孔是半植物人狀態啊,不需要打針吧?再說了,打針也不需要這麼大的注射器吧?」
「難不成是注射毒物致死?」我說。
師父在床頭櫃附近看了看,說:「不像。附近沒有發現針頭,不像是打針用的。回頭注意一下屍體上有無針眼,再進行一下毒物檢驗就可以了。」
我拿過注射器,發現針管裡好像有一些殘留物質,晃動了一下,發現主要是液體,但是裡面有明顯的雜質。
我把針管裝進物證袋,隨手遞給林濤,說:「回去化驗看看這裡面是什麼東西。」
師父帶著我們重新進入了東側臥室,開始更仔細地勘查。
現場很簡單,從林濤那裡也得知並沒有發現有價值的指紋和足跡。一臺電話機散落在地上,已經完全損壞了。床頭上方的空調還在呼呼地往外吹著冷風,但是空調的葉板已經掉落在枕頭上,被小蔡枕在頭下。
我端來個板凳,站上去觀察空調。
「空調外下方有明顯的損傷痕跡。」我說,「應該是硬物砸到這裡,塑膠裂了,於是正在扇動的葉板掉落在枕頭上。」
「那很可能是這個東西砸的。」大寶指著空調一旁地上的電話機說。
「而且是先砸東西,人再躺到床上的。」師父指了指死者頭下方枕著的葉板說,「這個葉板提示了先後順序。」
我們紛紛點頭。
「我們一會兒會在電話機上仔細找找,」林濤說,「看有沒有可能發現新鮮而且有鑑定價值的指紋。」
師父蹲在地上拿起電話機,對林濤說:「關鍵是電話機的底座面。你想想,如果要把電話扔出去,就必然會有手指觸到底座。如果底座有新鮮指紋,那指紋的主人就有重大嫌疑。」
林濤點點頭,說:「我們馬上把電話機送去檢驗,兩個小時左右出結果。」
師父說:「好的,我們先去殯儀館。」
一路上,我都在想老孔的死狀。這個老頭四肢纖細,肚皮卻很大。關鍵是死者全身赤裸,沒有看到一處可以致命的損傷,也沒有明顯的窒息徵象。這個腦出血的患者,不會是自然死亡吧?如果是自然死亡,小蔡為什麼不趕緊去找其他村民幫忙呢?把一個死人在家裡放一天,一個女子怕是沒有那樣的膽量吧?
很快,我們就到了殯儀館。青鄉市公安局的孫法醫早已等候在解剖室門前。
青鄉的解剖室是全省領先的,可是沒等師父開口誇讚,孫法醫就滿懷歉疚地說:「前兩天解剖室的新風系統壞了,現在排風和空調都不能使用,解剖室裡現在像個蒸籠。」
我走進解剖室感受了下溫度,確實就像是鑽進一輛曬了一天、沒有貼窗膜的汽車一樣,腦袋裡「嗡」的一聲,於是趕緊退了出來。
師父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儘快找人修吧。看來我們今天只有露天解剖了。」
「師父,咱們先從誰開始?」我穿上悶熱的解剖服,找了個陰涼的地方站著。
「先看老孔吧,」師父說,「我一路上都在想這個老孔的死因。」
我暗自高興,原來自己和師父的思維居然已經如此高度統一了。
解剖很快開始。我們切開死者的頭皮,發現死者的顱骨少了一塊,顱骨斷端的邊緣已經圓鈍,這應該是醫院進行的去骨瓣清除腦內積血的手術形成的。少了這一塊骨瓣,給開顱減少了不少麻煩。
老孔已經縫合的硬腦膜被我們開啟,他的顱內看起來很乾淨。
「可以排除是腦出血復發死亡。」師父說,「頭沒什麼問題。」
「頸部也沒問題,」我說,「而且沒有明顯的窒息徵象。」
「那……更像是……自然死亡啊。」大寶微弱的聲音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我看見大寶面色蒼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往下落,忙問道:「大寶,你沒事吧?」
大寶搖了搖頭,說:「有點兒中暑症狀,一會兒就好。」說完,他走到一旁的樹蔭下待著去了。
師父回到正題,說:「我分析,這個小蔡應該是盡心照顧老頭的。」
「從哪裡能看得出來?」我問。
「我也是猜的。」師父說,「如果公公和媳婦同處一室,公公又沒有自理能力,媳婦能不見外地讓公公裸體,只會是為了更方便地為公公擦身吧。」
我點點頭,說:「是啊,畢竟是夏天。而且這個老孔身上沒有一點兒脫皮、膿瘡,這個對於長期臥床的人很難做到,應該是時刻保持了清潔。」
「說不定真的是自然死亡。」師父說。
正說著,天空忽然烏雲密佈,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我們趕緊把屍體推進了悶熱的解剖室,孫法醫張羅著讓一旁負責照相的民警幫忙開啟窗戶。
「看來不是自然死亡啊。」師父笑著說,「你看老天都有意見了,都興風布雨了。」
我被師父說得後背一陣冷汗:「師父,我們要講科學,不能封建迷信。」
師父哈哈大笑,說:「我看你們那麼嚴肅,大寶嚴肅得都中暑了,說來樂和樂和。」
大雨落下,空氣立即涼爽了很多。我站到視窗邊,享受大風颳在後背的感覺。大寶蒼白的面色也隨著這涼風緩和了許多。
可是當師父的手術刀刀尖劃開老孔腹部的那一剎那,我們全都驚呆了。
隨著刀下的皮膚向兩側分開,躍入眼簾的竟然是滿腹的黃色。沒有內臟,沒有小腸,眼前的黃色觸目驚心,更腥臭撲鼻。一點兒都不誇張,滿腹都是……彷彿糞便一樣的東西。
「這……這是什麼……」我抬起胳膊揉了揉鼻子,說,「難不成是內臟腐敗?」
師父轉臉看了看我,說:「你見過內臟腐敗成這個樣子的?」
「我也沒見過這樣子的腹腔,」我搖了搖頭,「難不成是一肚子大便?」
師父說:「的確少見,不過現在搞清楚了,我們直接開啟了死者的胃。」
「胃?」我知道人體的胃是柔韌的,且位於腹腔的正後側,一般是不會輕易被手術刀劃開的。
「是的。」師父用止血鉗夾出一層薄薄的軟組織說,「你看,這就是死者的胃。」
「明白了。」我說,「死者胃裡有大量物質,把胃撐到了極限,和腹壁緊貼在一起,所以我們一刀就把胃給劃開了。」
師父說:「是的,胃內的食糜應該保持食物原有色澤,但死者的胃裡是糞便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您是說日積月累攢下來這麼多食糜,」大寶問,「然後食糜消化腐敗成糞便?」
「是的。」師父沿著死者的腸繫膜把小腸剪下、捋直,說,「你看,這裡有一處腸套疊。」
「腸套疊會導致腸大部分梗阻。」我說,「說明死者每天吃下去的多,但拉出來的少,日積月累,胃就被越撐越大。」
「可惜他腦出血術後不會說話,」師父說,「別人喂,他就只能吃。」
「不張嘴不就好了?」大寶說。
「就怕是有好心人辦了壞事。」師父指了指躺在一旁的小蔡,說,「你們忘了那支注射器了嗎?」
「哦,」我突然想起了那支大號注射器,「怕老頭吃不飽,所以用注射器灌服。老頭只要張一下嘴,就停不下來了,只能繼續吞嚥。」
「等注射器裡的殘留物檢驗出來就明白了。」師父說。
「因為死者的胃不斷增大,壓迫了腹腔裡的重要血管和臟器,導致各臟器供血不足,最終壓迫到了一定程度,器官功能衰竭導致了死亡。」我說,「所以看起來像是自然死亡。」
大寶說:「那個,原來撐死是這麼個死亡機理啊,之前我都不清楚。不過,師父的封建迷信還真的應驗了。」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感覺到彷彿有什麼人正在看著我。
3
「注射器裡的液體是米湯,雜質是米粒碎片。」這時劉支隊走進了解剖室,說,「另外,現場的電話機底座真的發現了四指連指的指紋,經鑑定,和注射器上發現的指紋一致,都可以確定是小蔡的。」
「嗯,我覺得也應該是這樣。」師父說,「剛才檢驗所見,死者系長期被注射器灌服食物,但由於腸套疊不能正常排便,導致過度胃擴張,壓迫腹腔靜脈血管,器官臟器供血不足而功能衰竭死亡。」
聽師父呼啦啦說了一大串,劉支隊向上翻著眼睛,顯然是反應不過來。
「撐死的。」我補充道。
劉支隊恍然大悟,點點頭說:「原來兇手是小蔡。」
「她應該是無意的。」師父說,「從老孔的屍體看,他生前的身體應該一直保持清潔狀態,沒有生成什麼褥瘡,說明小蔡是盡心盡力照顧他的,不應該有殺死他的動機。可能只是因為小蔡不懂得一些常識,所以不小心弄死了她的公公。」
「聽你這麼一說,」劉支隊說,「會不會是小蔡發現自己照顧的公公死了,因為內疚,所以自殺了呢?」
「淨想些好事兒。」我說,「自產自銷了,你們就可以不熬夜了是吧?」
劉支隊在一旁打了個哈哈。
此時孫法醫已經和實習的法醫一起把解剖床上的屍體換成了小蔡。師父走過去,按照從頭到腳的順序,對小蔡進行了屍表檢驗。
「瞼球結合膜點狀出血,口唇青紫,面頰青紫,甲床紺青。」師父說,「窒息徵象明顯啊。」
「頸部有明顯的條狀皮下出血。」我用止血鉗指著死者的頸部,說,「基本上可以肯定是被扼頸致死。」
師父笑著對劉支隊說:「看來你的願望破滅了。人有很多種死法,但扼頸致死這一種是自己做不到的。小蔡死於他殺。」
雖然已經基本明確了死因,但師父還是帶著我們按照解剖程式剖驗了小蔡的屍體。屍體稍微一動,會陰部就有黃白色的液體流出。
我拿了紗布纏繞在止血鉗上,取了死者的陰道擦拭物。
「肯定是精液,而且量不少。」我皺著眉頭說,「陰道口腫脹,內壁擦傷明顯。這是一次非常粗暴的性行為。」
「一會兒解剖完了,再送檢吧。」師父看大家都在忙著,於是說。
「高度懷疑是性侵害啊。」大寶說,「死者是被扼頸致死,手腕有輕微的約束傷,陰道內有大量新鮮精液且有陰道損傷,後背肩胛部有擠壓形成的小片狀出血——完全符合強姦殺人案件中死者的損傷特點。」
「可是師父說了,」我說,「小蔡為人謹慎,一般不會在半夜給陌生人開門的,小蔡又沒有什麼熟人。」
「這個案子,就要結合起來看了。」師父皺著眉頭說,「時間點很特殊,小蔡的死,是在老孔死亡後的第二天晚上。老孔是前天夜裡死的,小蔡發現老孔的死也應該是昨天白天,而她昨天夜裡就遇襲了。不應該有這麼巧的事情,兩件事應該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怎麼聯絡呢?」我感覺腦子裡一團糨糊,「若硬要聯絡起來,那麼只有她丈夫才有可能。」
「是啊,她丈夫。」大寶說,「為什麼不能是她丈夫乾的呢?」
我雙手撐著解剖臺,又回憶了一下現場的情況,說:「現在想起來,真很有可能是她丈夫乾的。」
「那你說說你的依據。」師父開始提問。
「一來,經過調查,孔威是個所謂的孝子,因為老頭住院都會打自己的愛妻。如果他發現自己的父親是被老婆餵飯喂死的,後果可想而知。」我說,「二來,我回想了一下現場情況。現場是先有砸家電的過程,空調被砸壞,然後再扼頸殺人的,而且我覺得這個過程不會太長,因為空調葉板沒有被拿走,還在枕頭上。現在已經確定是小蔡用電話機砸那麼高的空調,一般都是夫妻之間吵架打架才會砸東西,如果是和外人搏鬥,用電話機抵抗,怎麼會砸到那麼高的地方去?說白了,現場看就是夫妻吵架,小蔡用電話機砸了空調,然後被人按倒在床上掐死,那麼她丈夫就有明顯的作案嫌疑。」
「那性行為和陰道損傷怎麼解釋?」大寶問。
我說:「很正常,陰道損傷有生活反應,大量精液也沒有流失,說明死者是活著的時候被強姦,然後直接就被掐頸致死了。換句話說,性行為結束後,死者並沒有體位變動,不然精液就流淌到別的地方了,不會有這麼多。至於損傷和衣服被撕扯壞,我覺得可以理解。孔威長期在外打工,缺乏性生活,回來後被妻子這麼一氣,上去強姦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孔威知不知道他爸死了?」大寶問。
「我覺得應該知道。你看現在不是節假日,也不是農忙日,是在外打工掙錢的好時候,這個時候他回來做什麼?」我說,「最大的可能還是小蔡發現老孔死了後,打電話把孔威叫了回來,時間也對得上。」
「我去讓他們查一查通話記錄就知道了。」劉支隊走到一旁安排偵查員查詢小蔡和孔威的通話記錄。
「你說得很有道理。」師父終於發話,「之前的分析有理有據,現在應該馬上找到孔威,進行精液的dna檢驗。不管怎麼說,孔威應該和本案有直接關係。至於是不是孔威乾的,我心裡還有個疙瘩。」
「什麼疙瘩?」我和大寶異口同聲地問道。
「現在也說不清楚。」師父說,「你們先去dna檢驗,我也要捋一捋思路。」
我和大寶驅車趕到青鄉市公安局dna實驗室。青鄉市局的dna檢驗師鄭大姐是我省第一代dna檢驗工作人員,有著非常豐富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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