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的準備工作超時了,我整整用了二十一天的時間才全部準備妥當。點選了正式通知的「釋出」按鈕後,我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天長舒一口氣:「終於搞定了。」
「冬瓜,你看你天天忙得面色蒼白的,不怕鈴鐺拋棄你?」林濤恰巧經過我的辦公室門口,奚落道。
「才不會。」我說,「誰像你啊,被拋棄了無數次。」
「怎麼可能?」林濤歪著脖子說,「是我拋棄了別人無數次好不好?」
我用雙手搓著臉,說:「好吧,好吧,你帥,你吃香,你御女無數,好了吧?我得休息會兒,太累。」說完,我掏出香菸,扔給林濤一根。
「休息什麼?」林濤說,「石培的那個案子,陷入僵局了。」
我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說:「僵局?怎麼會?矛盾關係不是很明確嗎?」
「矛盾關係是明確。」林濤說,「但是十幾個關係人全部排除掉了,都沒有作案時間,其他的關係點也沒有摸上來,所以現在專案組不知所措了,測謊儀都用上了,還是無果。」
「是不是辦事不力啊?」我說,「簡單案子搞複雜了吧?」
「不知道。陳總說過幾天等他閒一點兒,他要再帶我們下去複核。不在你這兒聊了,事兒挺多,我先忙去了。」林濤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看來師父不太放心我們啊!」我對在一旁發呆的大寶說,「不過這是好事,案子不破,總是臉上無光的,我相信師父能發現更多的線索和證據。」
「怎麼這兩天總是無精打采的?」鈴鐺端著碗,打斷了我的沉思。
也許是受到了孫先發案件的刺激,抑或是擔心自己在出勘工作中有所遺漏,在得知案件一直沒破後的幾天,我確實是情緒低落,提不起精神來。
「哦,沒事。」我極力掩飾自己的情緒,岔開話題,「能不能在家吃飯啊?這天天來這家雞店喝雞湯、吃雞肉,難受不難受?」
「什麼叫雞店!」鈴鐺捂著嘴笑道,「說話真難聽。喝雞湯補腦的,而且你不是天天嚷嚷現在記性不好嗎?你看,這是雞雜,裡面就有雞心,雞心雞心,吃了有記性。」
「虧你還是學醫的。」我搖了搖頭,繼續往嘴裡扒飯,嘟囔道,「當個醫生,還搞封建迷信,這有科學道理嗎?」
鈴鐺收起了笑容,說:「你肯定有心事,逗你樂你都不樂,說,是不是和誰有姦情?是不是幹了對不起我的事情?」
「哎喲,姑奶奶!」我不耐煩起來,「誰閒得沒事去搞姦情啊,工作上的事,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也和我說說嘛,悶在心裡好玩兒嗎?」
我見鈴鐺有些不高興了,說:「沒事,就是上次去石培的那個案子,居然到現在都沒破,師父明天要去複核,我有些擔心,怕自己有疏忽。」
沒有想象中那樣釋然,鈴鐺的眼神反倒迷離了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我,一雙大眼睛閃爍著,說:「我和你說個秘密唄。」
鈴鐺總是和我說「秘密」,但是她的那些秘密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我敷衍地「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往嘴裡扒飯,心想,又該是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有一腿,那個誰誰誰瞞著老公買了個lv。
「其實我以前有個堂妹,如果還在的話,該有二十五歲了。」鈴鐺放下碗筷,慢慢說道。
我也停止了狼吞虎嚥,這個爆料有些噱頭。
「是我親叔叔的大女兒,叫林笑笑。」鈴鐺接著說道,「可惜的是,她在七年前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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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我說,「那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吧?不過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家裡人一直很忌諱說這件事。」鈴鐺面露難色,「叔叔受了很大的刺激,沒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這個案子。」
「是你叔叔的仇人乾的?」聽見案件,我的神經就會不自覺地敏感起來,「不然誰會對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下手?」
鈴鐺慢慢地搖了搖頭,一絲悲涼躍上眉梢:「案子到現在都沒破。」
「沒破?!」我幾乎跳了起來。即便是七年前,各地公安機關對命案偵破工作的重視程度也已經非常高了,一遇命案几乎全警動員。那個時候,命案偵破率達到百分之九十的地市在全省佔大部分。一直崇尚命案必破的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身邊居然有這麼一起懸案,而且被害人還是鈴鐺的親人。
「那是發生在你老家雲泰的事?」
鈴鐺點點頭,說:「是的,在雲泰第十二中學發生的案件。那時候你還在上大學,所以一定不知道這起命案積案。」
鈴鐺和我在一起時間長了,對於公安的俗語也瞭解了很多。命案積案就是指未破的命案,指警察欠百姓的賬。命案不破,勢必會在刑警的心裡留下心結。
「那……你們猜測過會是誰幹的嗎?」我問。
「唉,這就是家裡人不願意再提這件事的原因。」鈴鐺頓了頓,嘆了一口氣,黯然地說道,「笑笑她……被姦屍了。」
我暗自咬緊了牙關。
「笑笑的屍體是在學校的公共廁所後面被發現的。」鈴鐺接著回憶道,「當時圍觀的人很多,笑笑就那麼……唉,她一直都是個很乖很開朗的小姑娘,小時候我去叔叔家玩兒,看到牆上貼滿了笑笑的獎狀,真的,連幼兒園的都有。叔叔是最得意這個女兒的,親眼看到那個景象,他整個人都崩潰了。我不知道他最後是怎麼熬過來的,總之,從那時候開始,再也沒有人敢提到笑笑的名字,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
我低下頭,重新拿起碗筷,慢慢地吞嚥著米飯。
「當時這案子沒有什麼線索,警察查了一年多,盤問了很多人,我們都看在眼裡,但兇手就是找不到,怎麼都找不到。最開始的痛苦和憤怒過去之後,我們也開始慢慢接受這個現實。或許不是什麼事情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得到,如果事情沒有按照你想的那樣收場,那就得慢慢學會放下,才能繼續往前走。」鈴鐺說到這裡,用筷子輕輕戳了戳我,「喏,我說了這麼多,你懂我的意思了沒?」
我放下筷子,捏了捏她纖細的手指,微微一笑。鈴鐺的好意我明白,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也讓我心裡微微一沉。一切真的都能過去嗎?笑笑也好,孫先發也好,他們需要的也許只是真相。
第二天一早,師父便帶著我、大寶和林濤奔赴石培縣。來到孫先發家的小樓前,師父率先下了車,和石培縣公安局局長簡單寒暄後,他拎起現場勘查箱走進了現場。我給大寶使了個眼色,大寶趕緊跑上前搶過師父手上沉重的箱子。
我和大寶在院子裡看著師父進進出出觀察現場,偵查員在一旁介紹著現場的情況和屍體的位置。師父突然朝我們招了招手,我和大寶趕緊走了過去。
「你們在現場沒有發現矛盾點嗎?」師父問道,「屍體的體位、血跡形態都能解釋得過去?」
我想了想,無言地點了點頭。
「你說死者是在靠近牆根的位置被兇手從背後打擊枕部倒地的。」師父站在我們設想的位置,重建著過程,「那麼,死者倒地,要麼是頭朝院門仰面倒地,要麼是頭朝牆根俯臥倒地。」
我沉思了一下,聽起來確實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但死者是頭朝牆根,仰面著地。」師父說,「怎麼解釋?」
我支支吾吾,一時語塞。
「行了,現場就這樣。」師父並沒有對這個矛盾點進行解釋,指著現場堂屋桌子上的兩包煙,對身邊的偵查員說,「去查一查,辦喪事的那家發的是什麼煙。」
「屍體昨天早上就拖出來解凍了。」桂法醫說,「現在可以進行檢驗了。」
「那我們現在出發吧。」師父脫下手套,說。
沒有按照常規的解剖術式,師父選擇先檢驗孫先發的後背。在我和大寶手忙腳亂地把屍體的後背肌肉逐層分離開以後,居然發現屍體的後背真的有損傷。
「師父真神!」大寶驚訝地嘆道,「那個,您怎麼摁了兩下就知道有損傷?」
師父顯然還在因為我們第一次工作的疏忽而生氣,沒有回答大寶的問題,說:「七根椎體棘突骨折,深層肌肉大片狀出血。我現在想問,這樣的損傷通常在什麼情況下形成?」
此時的我大腦一片空白,我隱約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
「作用力巨大,作用面積大。」桂法醫替我們回答道,「通常在高墜傷中比較多見。」
師父瞪著我,一動不動,就這樣足足瞪了半分鐘,才厲聲說道:「開啟顱腔!」
我顫抖著手,沿著原切口,剪開了縫合頭皮的縫線。拿開顱蓋骨,死者的腦組織咕嚕一下從顱腔裡翻滾了出來。
師父用臟器刀一層層切開腦組織,說:「說後背沒開啟,是工作疏忽,但是這個頭顱損傷,你們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
「您是說對沖傷?」我辯解道,「我覺得這個損傷不是對沖傷。雖然他是枕部著力,卻在額部形成血腫,我覺得額部的血腫是橫跨顱底的骨折形成的。」
「你有依據嗎?」師父皺起了眉頭,「我猜,你的潛意識裡認定了這是一起兇殺案件,所以用猜測的態度排除了它是對沖傷的可能。」
「不,我們發現死者的頭部有骨折截斷現象,應該不止一次打擊,高墜怎麼會有多次受力?」我極力辯護著。
「你說的是這處?」師父指著顱骨上的骨折線說,「凹陷性骨折,會在顱骨受力中心點周圍形成同心圓似的骨折線,同時也會以此為中心點,形成放射狀的骨折線,放射狀的骨折線遇見同心圓似的骨折線,自然會截斷。所以,這不是截斷現象,而是凹陷性骨折的典型現象。」
我盯著顱骨仔細地觀察著,心裡還有些不服氣。
「別不服氣。」師父說,「如果是骨折線形成的血腫,應該在整個腦底沿著骨折線的地方都有血。而死者枕部和額部的兩處血腫彼此孤立,並無連線,這是對沖傷的典型特徵。而且,骨折形成的血腫,血是黏附在腦組織外的,對沖傷形成的血腫是在腦組織內的。這是因為骨折形成血腫的原因是骨折斷段刺傷腦組織,而對沖傷形成血腫的原因是腦組織撞擊顱骨形成的內部腦組織挫裂。這個死者額部的血腫,用抹布是擦不掉的,所以血腫是在腦組織內部的,符合對沖傷形成的腦內血腫。」師父一邊說一邊用抹布擦拭他手裡腦組織上的血塊。
我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站在一旁發呆。
師父接著說:「另外,如果死者遭受多次打擊,下意識的反應應該是用手護頭,這樣,他的手上就可能因為兇手的第二次打擊而形成抵抗傷,或者手上沾有血跡。可是,死者的手上既沒有傷,也沒有血。」
這些論點都很有說服力,我暫時沒了反駁的依據。
「不可能吧,」桂法醫說,「您真的覺得他是從高處墜落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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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點了點頭:「依據屍體上的損傷,我有充分的證據確認,死者系從高處墜落,背部和枕部著地,導致死亡的。」
「我還有個疑問。」我仍在負隅頑抗,「現場死者躺著的位置,離地面20cm高的地方發現了死者的血跡,高墜怎麼會有噴濺狀血跡?」
師父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他用止血鉗指了指死者顱底的骨折線,說:「顱底骨折,顱內的腦脊液和血會通過顱底的骨折裂縫漏到口鼻腔內。由於死者的意識模糊,所以血液和腦脊液會被死者吸進氣管,這樣死者會嘔吐、嗆咳,血跡自然會被死者嗆咳到牆壁上。」
我想起了現場血泊旁的嘔吐物,看來師父分析得絲毫不差。
師父用刀劃開死者的氣管,說:「看,不出所料,他的氣管裡都是些血性泡沫。」
最後一個疑點都被師父解釋合理了,我徹底放棄了抵抗,看來死者還真的是摔死的。
「可是,」我說,「半夜三更的,孫先發為什麼會從高處摔下來呢?如果是高墜的話,他原始躺倒的位置正上方就應該是他墜落的起點。」
我說完,脫下手套,走到解剖室外的辦公室裡,開啟了電腦裡的圖片:「那麼,墜落的起點應該是靠近小樓外牆牆壁的圍牆牆頭上。他半夜三更爬自己家的牆頭做什麼?」
「那……那個……既然是摔死的……」大寶因為我們的失誤而亂了方寸,「是不是要趕緊撤案啊?」
「別急,」師父說,「死亡方式是高墜,並不表示這一定是一起意外,下面我們就要搞清楚死者半夜高墜的原因。」
「死者從自己情婦的喪禮上喝完酒回家,把香菸和鑰匙放在屋內,自己又走出屋外,鎖了屋門,爬上牆頭,然後跳下來摔死。」我一邊回溯時間順序一邊說,「殉情,還是偷窺?」
看到我們都開始深入思考,師父的氣才消了一些,他被我的這個假設逗樂了:「你還真有想象力,偷窺都能想得出來。他的鄰居都是些老弱病殘,有什麼好窺的。」
師父的話音剛落,偵查員就走進了解剖室:「報告陳總,按照您的指示,我們去調查了劉家辦喪事當天參加喪禮的部分人員。這些人都反映,劉家沒有給每個人髮香煙,飯桌上放著的香菸是玉溪。」
我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發什麼香菸和破案,不,現在應該說是對還原事件過程有什麼用呢?
師父一邊脫下解剖服,一邊拿出一根菸,點上後,深深吸了一口。
我們都整齊地站在師父身邊,等他開口指示下一步工作。
突然,師父說:「應該是這麼回事。」
我們都是一頭霧水,我忍不住問:「應該是怎麼回事?」
「你們之前說死者是進了屋以後,又出門爬牆頭,是嗎?」師父問。
「是啊,」我說,「他把香菸和鑰匙都已經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了嘛。」
師父笑了笑,說:「桌子上的物品,有可能是死者回到家後放在桌子上的,也有可能是死者下午離開家去參加喪禮的時候,根本就忘記帶在身上的。」
被師父一點,我恍然大悟:「哦,對,是啊!」
「是?那個,是什麼?」大寶還沒能反應過來。
我接著說:「如果是死者根本就忘記帶鑰匙和香菸出門,香菸不要緊,沒鑰匙,他晚上怎麼進家門呢?」
「嗯,」桂法醫抱著雙手,慢慢地補充道,「所以陳總才會讓偵查員去調查香菸的問題。目前看來,劉家給參加喪禮的人提供的是玉溪,而死者家裡放著的,是雲煙。」
我補充道:「既然死者家裡的煙不是下午喪禮上的煙,那麼就不能根據香菸、鑰匙在屋內而推斷死者已經進了家門。這樣看來,死者下午出門的時候,很有可能忘記帶鑰匙和香菸了,所以他晚上就進不了自己的家門。」
「進不了家門,」師父繼續發問,「如果是你們,你們該怎麼辦?」
我重新坐在解剖室外的辦公室裡,在電腦上一張一張翻看著現場照片。
「知道了!」我眼前一亮,「你們看,死者墜落的地方上方是牆頭,牆頭旁邊就是小樓的二樓窗戶,別忘了我們第一次勘查現場的時候,二樓的窗戶是開著的,當時林濤還說這樣開著窗戶很危險。」
「是了。」林濤一直在旁邊聽我們分析,這時候也開了口,「死者應該是爬牆頭想移到窗戶旁邊,翻窗入室,可是他喝了酒,手腳不穩,就從牆頭上摔了下來。」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我摩拳擦掌,蠢蠢欲動,想趕緊彌補自己之前犯下的錯誤。
「不好辦。」師父說,「現在的一切都只是推斷,更糟糕的是,之前縣局已經立案而且通知了死者家屬。如果沒有充分的事實依據支援,我們就這樣去通知家屬,那人家一定會說是你們公安破不了案就說死者是自己摔死的,要我,我也不信服。」
我低下了頭,知道這是師父在變著法兒數落我。
「行了。」師父看見我自責的表情,又於心不忍,接著說,「現在我們去現場吧,希望能在現場找到有用的證據。」
「這事兒不能全怪冬瓜。」林濤也聽出了師父責怪我的意思,上前幫我擋了一「槍」,「我們痕檢也有責任。我覺得我們這次是可以找到線索的,因為第一次勘查,我們只勘查了墜落點地面和二樓的窗框,對於死者可能觸碰到的牆頭、二樓窗臺,我們並沒有仔細看。」
「這不能怪你。」師父鐵了心地讓我擔全責,「法醫沒有搞清楚致傷方式,錯誤重建現場,你們自然不可能在對的地方尋找痕跡,秦明這次難辭其咎。」
我又低下了頭,這次的教訓的確夠深刻的了。
到了現場,林濤隻身爬上了近兩米高的牆頭,用放大鏡在牆頭尋找著痕跡,另幾名痕跡檢驗員在二樓研究窗臺。此時此刻,幫不上忙的我只能焦慮地在院子裡打轉,期待著他們的好訊息。
師父的推斷又一次接近了事實,很快,林濤和他的弟兄就在牆頭和窗臺找到了直接證據。
「牆面、牆頭的痕跡已經可以證明一切了。」回去之後,經過比對,林濤高興地向師父彙報道,「雖然過去一個月了,但是現場一直封存得很好,痕跡物證都沒有遭到破壞。牆面有明顯的蹬擦痕跡,應是死者上牆的時候留下的。牆頭也有幾枚死者的完整足跡,其中一枚右足足跡有變形,有擦挫,應該是滑落的時候留下的。」
「窗臺上也有死者左手的指紋和掌紋,從方向上來看,是從外到內的,也就是說,死者的左手已經搭上了窗臺,但是右手沒有來得及搭上來。」另一位痕跡檢驗員說。
「我也有發現。」師父拎著死者的一雙鞋子,說,「我仔細看了死者鞋子的邊緣,右腳的鞋子邊緣有和硬物摩擦形成的損傷,方向是從下到上,這個證據也可以印證死者的腳和牆頭有摩擦滑落。」
「那麼,現在看來,」大寶插話道,「死者應該是左手上了窗臺,左腳和右手懸空,右腳突然滑了,導致他仰面下落著地。這樣也就解釋了死者為什麼會是頭朝牆根仰面著地的姿勢。」
我在一旁默默無語,看著他們一點點重建出現場,還原出事實真相。
有了充分的現場證據,案件很快就撤銷了。
又睡了一晚上鬱悶覺,我起了個大早,到師父辦公室主動檢討。
師父的態度和我想象中大相徑庭,他溫和地問:「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嗎?」
我點了點頭,說:「知道,先入為主,工作不細緻。」
「嗯,總結得很好。」師父說,「你剛去,所有人都說是命案,所以你也認為是命案,但是你忘記了一個法醫最先應該搞清楚的,就是死者的死亡方式。因為先入為主的思想,所以你主觀臆斷地排除了一切意外事件的可能,最要命的是沒有細緻解剖,遺漏了背部損傷這麼重要的一個線索。其實,你當時要是開啟死者後背,你的判斷一定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其實,是老管一直在催我快點兒結束,所以我沒開啟後背。」來之前我已經想好了無論如何不辯解,結果這時候卻又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師父語重心長地說:「你是省廳法醫,錯和對都要你來承擔責任,你不應該受到任何人的影響。幸好這個案子一直沒有抓人,如果讓別人蒙冤入獄,你的良心又如何得以安寧呢?」
師父說得在理,我默默地點頭。
「法醫不好乾啊。」師父說,「好在你運氣好,這次失誤並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錯誤判斷一起案件,浪費大量警力不說,還可能會讓清白的人蒙冤,也可能會讓犯罪分子逃脫法網,所以說法醫的責任真的很大。你要想當好一名法醫,就要時時刻刻都不忘記認真、細緻,不要害怕失誤,要有信心繼續迎接挑戰,因為我們有我們的武器,那就是法醫科學!科學是可以戰勝一切的。」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相信我,師父,給我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骶骨:位置在骨盆的後壁,處腰椎下部,下端與尾骨相連。
摁壓檢查,屍表檢驗的一種手法。
見法醫秦明系列永珍卷第一季《屍語者》中「清明花祭」一案。
枕部,後腦勺兒下方的位置,枕骨所在的區域。
挫裂創,指的是鈍性暴力作用於人體時,骨骼擠壓軟組織,導致皮膚、軟組織撕裂而形成的創口,一般在頭部比較多見。
聯苯胺試劑,用作血液檢測的化學試劑。
組織間橋,是鈍性暴力作用於人體時,導致皮膚、軟組織撕裂而形成的現象。因為是撕裂,而不是被銳器切斷,所以挫裂創的創腔內會有相連的組織纖維(未完全斷裂的血管、神經和結締組織),即組織間橋。組織間橋是判斷鈍器傷的特徵之一。
骨折線,骨折後,骨頭上形成的骨裂縫。
對沖傷,指的是頭顱在高速運動中突然發生減速,導致著地點的頭皮、顱骨、腦組織損傷出血,同時著地點對側位置的腦組織也因慣性作用和顱骨內壁發生撞擊,形成損傷出血,但是相應位置的頭皮不會有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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