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我的……」男人痛苦地低下頭去,「他表面是個孝子,天天噓寒問暖,包括那些號稱是他公司的人,虛偽地天天圍著醫生問病情。其實還不是為了一己私利?!」
「是你發現的的,還是老人自己發現的?」
「天天有陌生人在我媽床前晃悠,竊竊私語,時間長了,誰會不覺得奇怪?他以為我媽不知道,老人家心裡比誰都清楚!她說這是自己最後能幫他的事情了,就隨了他願,自己也能早點解脫。我媽走的那天,你們是沒有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中了彩票也不過如此!你讓我怎麼能不和他吵?」
劉浩緊接著問:「分紅,你沒有拿到?」
「這也就是他才做得出,我和他從來都不是同一種人。」男人眼裡流著掩飾不住的鄙夷,「這錢即使給我,我能拿嗎?這是生我養我的母親啊!」
「他這錢準備派什麼用處,你知道嗎?」
白皮膚的血色一點點退去,他看了眼劉浩,冷笑:「我打賭,他如果還活著,一定會和你們說他是準備給母親辦後事,給女兒付生活費。」
曾大方嚴厲地問:「難道不是嗎?」
白皮膚收起笑,正襟危坐地回答:「那是你們太不瞭解這個雙面人了,你們看到他有多顧家的一面,就像我母親看到他有多貼心多困窘一樣!」
「那就請你幫我們瞭解他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你再恨你哥,也總希望早點找到嫌疑人吧。」
「說實話,我無所謂,老天有眼,讓他去繼續服侍我媽。老人家也算走得不孤單了。」男人眼眶又紅了,「我如果是你們,會去找一個人,好像叫崔純,她是一個護士。」
「你哥的情婦?」
男人點頭:「很意外吧,一個生活簡樸、作息規律,老婆孩子都說好的男人,怎麼會出軌?這就是他,所有好的一面只不過為了更好的偽裝陰暗的一面。你們一定想問我怎麼知道的,他一次喝醉酒和我吵架時炫耀,說漏嘴的,這人從畢業就跟了我哥,好幾年了,沒名沒分的,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你們說是吧?」
會議室裡,左晗和其他人一樣,聽了劉浩的描述,大為驚訝。
「我們的被害人隱藏得夠深的啊,難怪看到他弟總要吵架,惱羞成怒說得就是這種人。」
劉浩說:「我們走訪排查時,水果攤的姑娘說,聽到死者和一個人在電話裡吵架。也就是循著這個線索,滾動出來是他弟的號碼,沒想到現在有了這個意外收穫,還讓我們對受害人加深了認識。」
左晗問:「受害人妻子的不在場證明沒問題?」
「她在上班,監控記錄我查過了,直到她接到女兒電話,才去和領導請假,很多同事也看到她慌張離開,沒有作案時間。」
左晗說:「一個本來可以帶到棺材裡的謊言,被無意中揭穿了,如果他的老婆孩子知道了,不知道會什麼反應?」
「哎,抓住重點來看問題。」曾大方提醒,「浩子,那個護士的身份查清楚了沒有?」
「的確和死者他弟說得一樣,五年前,也就是他女兒考進大學那年,兩人開始交往。給她買了一處公寓,基本每天散步就到她那兒晃悠一圈。不過那護士最近交了個男朋友,兩人為這事關係不如之前那麼密切。」
「dna鑑定如何?還沒出結果,不過我認為可以排除她的嫌疑。」左晗話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她。
臧易萱偷偷拉拉她袖子,輕聲提醒:「照你這麼說,線索又全斷了。」
「那也是我們接近真相的最有用辦法。假設,排除,迴圈往復,我們才能得到接近真相的可能性。」左晗說,「在現場,我注意到一個現象,死者的玻璃櫥櫃裡,有一個豬的黃金擺件,我在上面有提取到指紋。」
曾大方問:「怎麼不早說?」
「指紋殘缺不完整,沒有比對成功,但是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嫌疑人在猶豫是否取走這個擺件。但在護士這裡,我提取血樣時特意留意過她的指紋,首先就排除了。既然指紋痕跡無法串並,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心理痕跡。」
劉浩感嘆:「女孩子哪有不愛黃金的?」
「你不瞭解女孩,我就只愛白金類的,黃金多俗啊。」臧易萱立馬頂了回去。
「那是你不懂欣賞。」
左晗說:「她的飾品材質多為玉石一類,愛好是奢侈品包。如果面對一個價值相對低廉又完全不感興趣的東西,誰會不經意去脫了手套,冒著風險來驗證黃金與否?」
劉浩說:「雖然排除指紋,但不排除現場有兩個人作案的可能性。我們要從犯罪動機上多加考慮。根據他們之間的聊天內容來看,儘管死者逢場作戲,但是女孩明顯當真了,總共三次討論到婚姻問題。最近一次,就在案發前一個月。」
「其實沒這個必要。結合現場的痕跡和死者的傷口來看,案件性質是搶劫財物激情殺人,而非報復殺人,她無論從動機還是作案時間來說,都不符合。」左晗把之前和池逸晙、臧易萱討論的推斷過程和大家一說,曾大方等人都點頭表示贊同。
「劫殺發生在死者取得癌症賭博分紅之後,不管是不是巧合,都需要考慮這個因素。」
劉浩說:「老曾那天詢問過後,就佈置了工作,我甚至拿來了參投死者母親癌症專案的客戶名單,我們組對所有人的財務情況都進行了連夜排查。但目前看來,參與人和死者之間純粹是合作關係,直接利益方抽成明確,沒有利益糾葛。」
「我們圈定的嫌疑人範圍,應該指向瞭解死者財務狀況的人,或是死者生活作息有交集的人。」
左晗補充道:「個人財務狀況發生比較大變動的人。」
「沒錯,這三類人,是我們的重點調查範圍。前期排查工作大家都保質保量地完成了,做得很好。接下來,請大家還是跟進關注這其中有沒有女性嫌疑人。」曾大方給大家提醒道,「尤其是同時滿足兩種和兩種以上元素的嫌疑人。」
會議結束,曾大方正要隨三三兩兩的人群出門,左晗還在和他討論監控中出現的疑點。
左晗開啟筆記型電腦,固定到幾個標記的幀,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女人:「案發時間段內,這人三次進出單元樓,期中有兩次間隔時間不過是五分鐘,卻換了一身裝扮。」
曾大方對左晗的「人肉掃描器」早有耳聞,他不知道她哪裡來的時間把監控都過了一遍,將信將疑地看。直到第二遍順著左晗的手指方向,才發現人潮湧動的模糊影片中,那個被左晗死死卯住的姑娘。果然之前的衛衣運動褲裝扮,被一身長款風衣替換,不變的是肩頭的一隻毫無特徵的黑色雙肩背包。
「因為監控清晰度問題,我把畫像的畫質進行調整縮放,還是看不清她的五官特徵,但從體型來看,符合我們之前對嫌疑人的刻畫。」
「如果真是她的話,難辦了。」左晗皺了眉頭,「看她的走路姿態,應該是個孕婦。」
曾大方大吃一驚,這點他疏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下左晗尚欠平坦的腹部,以前妻子似乎臨產前從背後的走路姿勢看,也絲毫辨別不出是個孕婦,他並沒有感受到螢幕上的女人步姿有什麼不尋常。
「哎,等等!恐怕還真有戲。」在旁邊湊熱鬧的劉浩看著影片,突然好像想起來什麼,「我記得在搜尋作案工具時,在哪裡看到過這件風衣。當時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劉浩慌忙解釋:「當時我就覺得奇怪,挺好的一件風衣怎麼就扔了。後來我們發現下襬有血跡,猜想是女的例假留下的,洗不掉,所以把衣服扔了。」
「猜想?!」曾大方無語了,「那現在這衣服在哪裡?」
「當時誰知道是女性嫌疑人,不是剛剛確定的線索?在我手裡溜走的我負責去找回來,別急啊!」劉浩自知理虧,說著就跑出去忙活了。
曾大方扭過頭,看著左晗眉頭緊鎖的蒼白麵孔:「你怎麼樣,累著了吧?」
「還行,別擔心,我自己心裡有數。」
「他還不知道?」曾大方又問。
左晗看了他一眼:「我會找機會和他說的,現在還不是時候。」她說完夾起電腦走了,留下曾大方一個人對著手機發呆。
開啟的微信對話方塊裡是池逸晙發來的訊息,他點開一看,臉色更陰沉了:「左晗臉色不太好,兄弟費心幫我照顧好她,拜託了。」
五
門外人聲鼎沸,不時有病人拿著檢查單來回訪打斷。一個四十來歲的女醫生二話不說開了檢查單打發左晗,摁了下一個叫號的病人。這是左晗的第三次產前檢查了。
臧易萱陪著她,到另一棟樓裡又尋到了一個人頭攢動的大廳。等她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疑問之後,b超醫生以「你是大驚小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而後就不耐煩地用「沒事,正常的,多休息」來當做所有問題的回答。在得知是陰超方式檢查後,左晗擔心會傷及胚胎,拒絕了。
臧易萱在走廊裡回味起來就不對:「敢情一問三不知,我排隊那麼久就為了什麼幹活都沒的答案?」她忿忿不平要找回去理論。
左晗攔住了她:「生育高峰,人家醫生也不容易,一天好幾十號病人呢,誰都來不及喝一口,上廁所都是小跑著回來的。說不定就是我太敏感,想多了,醫生說沒事是好事,你我都不希望聽到說有問題,是吧?」
臧易萱遞給她一瓶水:「你總是太為別人著想,有時候,自己的權益還是要爭取的。」
正說著,曾大方的電話來了,臧易萱快步走到大廳外,找個僻靜的地方接通:「人呢,左晗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經由臧易萱提醒,曾大方馬上回憶起來,她是給自己請過假的。左晗接過電話,他激動的聲音就從電話裡傳出來:「浩子這小子有兩刷子,那件風衣從回收舊品的人那裡弄回來了,幸虧還沒洗,dna檢測是被害人血跡。」
左晗把各種發票和檢查本收起來,包往肩上一挎:「好,我馬上回來。」左晗本來也無心逗留醫院,這裡陌生的一切讓她沒有安全感,每一個資料每一項檢查背後都隱藏著無數個畸形兒的可能性,她真不知道如何熬過三千多個日夜。
第一次檢查時,她曾親眼目睹臨產的孕婦躺在病床上,被護工飛快地推進電梯,移動床留下的血痕在b超室門口的家屬群裡引起了很是一番騷動。她按理對血液沒有任何的生理反應,但就在那個時候,噁心到衝進了衛生間,回來的時候,地上的血印已被處理得一乾二淨,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還有一次,她在等化驗報告的時候,電梯開門出來一個年輕女人,家屬區的一個同樣年輕的男人迎了上去,女人本來表情扭曲的臉立馬就繃不住了,在眾人面前放聲大哭起來。
「孩子沒了。」嚎啕哭聲中夾雜的資訊讓旁人都一陣唏噓,左晗看著男人扶著虛弱的女人離開的背影,在原地怔怔地坐了一會兒,才重新有力氣去到機器上取報告。
她自認為是堅強獨立的,卻忘記了自己天壤之別的身體。那兩次,她和普通的孕婦一樣,無比希望池逸晙就在身邊,甚至頭一次懊悔肚子裡小傢伙的來臨,讓自己猝不及防,即使有臧易萱和曾大方,還是無助地要面對一切。有偉大的女科學家在女兒一歲多時就和她分離,一心鑽研學術,突破了種種歷史記錄,也有偉大的母親在最艱難的時候養育十多個子女,個個成才,但終其一生,所有的事業就是孩子。她不知道職業女性的道路要兼顧平衡家庭,到底會有多難。
左晗對自己的種種情緒感到厭煩,她向來習慣於把握當下,用客觀的思維來理性判斷一切,而現在,似乎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朝杞人憂天的方向「脫胎換骨」。
她的紛繁思緒總算在劉浩出現在面前時戛然而止,可是他不比自己少的憂心忡忡在臉上顯而易見。
劉浩迎上來嘆了口氣,指指裡屋:「嫌疑人和我們玩捉迷藏呢!」
左晗不明白他所指,壓低聲音問:「聽老曾說衣服能對上號啊,出什麼問題了,不帶人回去?」
「以你的水平,看一眼就知道了。」劉浩把她往裡屋引。
左晗打量了下屋裡的女孩,表情坦坦蕩蕩,衝她微笑。她馬上拉著劉浩退出來:「不是這個人。影片上的人走路姿勢和她不一樣,雖然我們的嫌疑人也只是懷孕三四個月的樣子,加上體型過瘦,比一般人要更晚顯懷,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更容易趾骨分離。」
「趾骨分離?」
「趾骨,就是骨盆前的兩塊骨頭。當胎兒逐漸著床,一天天發育的時候,骨盆韌帶隨著孕期內分泌的改變鬆弛拉長,胎兒重量加重了韌帶的鬆弛程度,孕婦會感覺到恥骨中央有刺痛感,走路時這種痛感會稍稍緩解,但也不會完全消失,所以人體重心會不由自主逐漸向前移,形成骨盆逐漸前傾、身體會向後頃的走路姿勢。」
劉浩點開翻拍在手機上的影片,驚歎:「還真的是這樣,她的姿勢和普通人區分一點都不明顯,沒注意的話根本看不出來。你太厲害了,怎麼連這個都知道。人家體驗過的都不一定清楚這其中的原理!」
左晗看他頭也不抬地在琢磨嫌疑人去向,把門虛掩上問:「是她的,怎麼跑到嫌疑人手裡去的?」
「問了半天了,她回憶不起來,不是我們拿著衣服照片找過來,她都不知道丟了。你說急不急人!」劉浩攤開雙手。
「可惜,這次監控盲點太多,幫不了我們什麼忙。好在還有其他技術偵查手段,再等等,說不定會有新的線索。」左晗提醒,「老曾他們不是去核查案發時間段裡的可疑手機了嘛。最晚今天應該有訊息了吧?」
「可不,人都撒出去了,還不知道有沒有信呢!」劉浩的焦躁絲毫沒有因為她的安慰減少,都說柳暗花明是又一村,可是在破案過程中,每一次的峰迴路轉,往往是失望的開端,難免不讓人沮喪,他一臉的懷疑人生,「你說我們是不是在幹得刑偵?」
「不是刑偵,還能是什麼?」左晗對他突然的思考啞然失笑。
「那為什麼我們飽一頓餓一頓,根本沒有電視裡那些刑警瀟灑,很有智慧舉重若輕的樣子?當然你這個智慧擔當除外。」
「否則怎麼叫電視劇,源於生活的再加工,如果我們有電視劇裡一半的資源,可以放下手裡的工作,所有人都撲上去集中警力辦一個案子,那我們的破案效率只高不低,你可不要太過低估量我們隊。」
「哈哈,也是。」劉浩一臉諂媚,「女神,你連勸人都那麼到位,我豁然開朗,決定鼓起勇氣來表達下我的心意。看在我誠懇踏實朝夕相伴的份上,是不是賞臉給個機會……」
左晗丹鳳眼一瞪,一戳他腦袋:「想什麼呢?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劉浩捂著頭很受用的樣子:「那有什麼要緊,八字沒一撇的,你不是沒有男朋友嘛?」
左晗「哼」一聲,權當他花心不改,玩笑過頭,乾等著電梯上數字一個個翻轉,趁機打量起這套公寓樓來,她的目光最後落到女孩放在門口的垃圾袋上,衝到安全過道里的垃圾箱開啟蓋子,不管劉浩悶住鼻子要出手阻止,伸手就去翻揀。
「原來,從一開始,嫌疑人就進入我們的視線了。」她突然直起身來,目光炯炯,面對一臉驚詫的劉浩:「以往,我們總是怕打草驚蛇,這次,我們不妨來個投石問路。」
審訊室裡,一個瘦弱的女孩畏縮地低著頭,她萎黃的皮膚、深陷的眼眶無一不顯示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境遇。從火車站被直呼名字、團團包圍的那一刻,她眼睛裡的恐懼只有那麼一瞬間,被哀怨矇住,但此刻,又是抱著僥倖的一臉迷茫。
「為什麼這麼做?」劉浩怒斥,「孩子還有三個多月就要和你見面了,你怎麼忍心?!覺得自己配做一個母親嗎?」
女孩偏著頭,無辜的眼神幾乎讓人忘了她身上背有命案:「我能怎麼做,生下來?給她找個好人家已經是我全部能做的事情了。」
曾大方問:「孩子的爸爸知道嗎?」
女孩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回答。
他又問:「孩子的爸爸,是誰,你知道嗎?」
她慢慢搖了搖頭。
「你是有家人的,怎麼不去找他們?」
「家人?」女孩臉上顯現出鄙夷的表情,「我初中畢業之後,就和家裡斷了聯絡了,除了問我要弟弟的學費,他們還能做什麼?我把孩子帶回去,只會被我爸毒打一頓。而且,我也不想讓我的孩子生活在山裡頭,城裡多好,要什麼有什麼。」
「要什麼有什麼,也要靠自己的勞動所得,那不是你對孩子明碼標價出售的理由。」曾大方重重地拍了一記桌子,「有手有腳的,幹嘛不去工作?」
「我沒學歷、沒家人,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說現在的狀態,懶得動,只想睡覺。」女孩說得頭頭是道,回答的時候一直在打量兩人的表情。
「你和劉麗麗怎麼認識的?」
女孩聽到這個名字,被曾大方猝不及防的發問驚得全身震了震下:「她都說什麼了?」
劉浩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她什麼都說了。」
「怎麼可能?我們說好的。」女孩喃喃自語。
「說好什麼?」曾大方問。
女孩兩隻手指交纏著撥弄著指甲:「我什麼也沒幹。」
「你覺得我們認為你幹了什麼?」曾大方問。
「我不知道。」女孩眼裡的恐懼又一點點回來。
劉浩摁了摁桌上厚厚的案卷:「她就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為了自首有從輕量刑的優先,該說的早就說了。你不說,可不是虧了嗎?」
「其實,你們不說,我們也掌握實際情況了。現在,是給你一個機會。」
女孩惱羞成怒:「不可能,我和她從畢業一起來的這裡,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樣。你們不許這麼說她。」
「那這是什麼?」劉浩把一張火車票扔給她,「你昨天晚上就聯絡不上她了吧,不是說好她先去一步,在那裡接應你的嗎?」
「真是可惜,你一個孕婦辛辛苦苦出的力,錢全被她管著,還一分沒拿到吧?」
「我讓她管著的,她數學比我好,一向是她來算賬的。」
「那怎麼你連打胎都沒錢,她卻又買了個新包?」曾大方把一隻黑色的皮包放到她面前,女孩眼睛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還有這張卡,怎麼裡面一分錢都不剩了呢,你們都合計著用到哪裡去了?」
女孩看著眼前一張提款單,上面的時間一下子啟用了她眼裡的怒火,她沒說話。
曾大方問:「現在我們聽到的都是她的一面之詞,具體內容我們不能透露,但是隻能說,對你非常不利,關於3月28日下午,你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情,你不想自己親口來如實描述一下嗎?」
女孩猛地靠在椅背上,一聲輕而短促的嘆息,但曾大方和劉浩都感受到了她身體裡某個角落的冷徹心扉,她兩手抓著頭皮,把一頭枯萎的頭髮拽牢在自己手裡,身體前傾,舔了舔乾澀起皮的嘴唇。
一小時後,劉浩咣噹一聲衝進了門,扯開嗓子就問:「左晗呢?」房間裡只有仲凌一個人,被他突如其來發出的巨響驚得手裡的試管差點跌落。
曾大方跟在後面,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聲如洪鐘:「人都哪裡去了,咱們的大功臣呢?」
「聽說嫌疑人到案了,恭喜恭喜!」臧易萱腳步輕盈地走進來,打趣道,「是在說我嗎?」
「這當然是大家的努力,更是左晗的功勞。如果不是她認準了重點嫌疑人倒查,我們這會兒還在滿世界找線索。」劉浩一臉仰慕。
左晗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紅糖水:「誇張了啊,我這只不過是運氣夠好。」
劉浩依然大惑不解:「你是怎麼突然想到這條線索的?」
「其實很簡單,女性作案人,作案條件有限,力量和被害人相對懸殊,一般會選擇預謀踩點,選取比較容易下手的物件,比如死者這樣身形比較單薄的人。選取比較容易下手的時間,比如獨自一人在家的時候。」
「而且,最關鍵的是,水果店的女孩,知道我們的被害人有一筆在他們看來的鉅款進賬,幾乎是看著他從對面銀行取款回來的。」劉浩點頭響應。
「是的,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在死者選購水果時,故意說了可以被更新鮮的草莓送上門,給自己製造了合理的理由。」左晗解釋道,「那天,你以為我在垃圾桶翻揀什麼?」
「我還真不知道,光顧著噁心了。」
「在選取偽裝物件的時候,嫌疑人預謀在先,也會挑相對熟悉的人下手。但問題是風衣主人和死者生活在不同小區,距離有十五公里,難道只是嫌疑人隨即行竊來獲取偽裝的衣服嗎?」左晗提出了一個假設,「我不這麼認為,在我看來,她們缺錢,而且希望錢到手越快越好,連作案工具都是就地取材,不會另花時間,冒著風險去行竊。」
「只會順手牽羊?」
左晗點頭:「有些事情想起來很費勁,但是開竅就在於靈光一閃,運氣!我看到了風衣主人桌上的水果,但沒有看到水果包裝,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在樓道里的垃圾桶裡,印證了我的想法,風衣主人和死者的交集並不是沒有。」
曾大方叩響指節,面露興奮:「他們的共同點,就是在同一個店買水果,而那件風衣,就是女孩在買水果時遺漏在店裡的,你就是這樣鎖定水果店女孩的?」
「死者對她熟悉,她能夠軟進門。她知道死者有款項,而她又急需錢來滿足自己的物質慾望,她有作案動機。加上她有作案時間和條件,又符合我們對嫌疑人的刻畫,集齊多種嫌疑元素,還能有誰呢?最後要做的無非是比對dna和指紋了。」左晗說著,五官一點點緊鎖起來,看上去表情有點痛苦。
「一個連自己孩子都能賣價錢的人,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呢?只可惜,那個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對這樣自私虛榮的媽媽。」曾大方只有搖頭,注意到左晗的神情,緊張地問,「怎麼了?」
左晗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不語,和臧易萱微皺眉頭交換了下眼神,她忙扶住左晗:「叫你中午別吃冰淇淋,這不是還沒到夏天嘛。」
曾大方背過身去,把劉浩叫出來,去法制科交份結案報告,自己一個人等在走廊裡。仲凌不經意地看了眼,又埋頭幹起活來。
看著兩人朝衛生間走去的背影,曾大方心急如焚地徘徊著,眼神不時瞟向女廁所的方向,有法醫室的其他同事經過他身邊,莫名地看了他好幾眼。
他待同事走遠了,索性朝離衛生間一牆之隔的茶水間走去,還沒到門口,就看臧易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看到他手足無措地做著手勢,低聲急促地說:「快,快弄輛車,送左晗去醫院,她不知道怎麼,突然流血了!」
六
面色蒼白左晗掛著淚痕,被臧易萱扶著躺到自家床上後,曾大方陰沉著臉,來到客廳,思索再三,刪除修改再編輯,還是摁下了傳送鍵。這時,他才想起有時差,那裡只有凌晨三點,想要撤回,已經晚了,池逸晙的電話已經進來了。
池逸晙剛準備休息,看到曾大方發來的訊息,開門見山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幹嘛和我說對不住?」
「上次你拜託我的事情,我沒做好。」曾大方有點哽咽,「真的對不住。」
「至於那麼嚴重嗎,不就是……」池逸晙意識到曾大方語氣的不同尋常,結束通話電話,用影片撥了過來,一點開螢幕,愣了愣,「你怎麼在左晗他們這?」
「我們,剛從醫院裡回來,有個事情要和你說一下。」
臧易萱從房間裡快步出來,大幅度揮著手,讓他不要再說了,曾大方意識到自己闖禍了。
池逸晙何等敏銳,不再追問:「你把電話交給左晗吧。」
「她現在很虛弱,心情也不好。你們還是另外找個時間再聊比較合適。」
池逸晙堅持道:「我只是想和她說說話。」
話已至此,臧易萱在旁邊使著眼色暗示他閃人,左晗在床上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曾大方也不方便再阻止了。
「電話給我吧,沒事的。」左晗在裡屋有氣無力地說,「讓我們單獨聊聊。」
臧易萱在旁邊做著最後的努力:「你現在的情況,不應該再傷心了,更不能情緒激動。醫生關照了要靜養,你忘了嗎?」
左晗抬起淚眼:「你們覺得我現在睡得著嗎?你們覺得再晚幾天,事情就會變得更好?一切都晚了,沒有機會挽回了。」
曾大方僵在原地,懊惱自己添亂,始終不把手機遞過去。臧易萱在旁邊也開始傷心抹淚起來,他都不知道該安慰哪個了。
「和你們沒關係,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左晗隔空對池逸晙說,「這樣吧,你把電話掛了,我打過來。不要讓老曾為難了。」
「哎!」曾大方重重嘆了口氣,「我去給你們買點吃的,晚點過來。」
左晗在臧易萱的攙扶下,稍稍起身,斜靠在床架上,點開筆記型電腦上的通話按鈕,螢幕上立刻顯出池逸晙萬分焦急的臉:「你怎麼了,碰到什麼危險了?」
「和工作沒有關係,現在只有你和我。」左晗心如止水地說,「好了,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本來,我是打算在生日時候給你個驚喜的,現在,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什麼驚喜,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池逸晙面色冷峻地問。
左晗苦笑:「我不知道,看來是驚喜還是驚嚇也不一定,好在,現在這兩樣都沒有了。」
池逸晙警覺:「為什麼要哭?」
「我以為我不會在乎的,可是,直到失去了,才知道我有多愛她。我好難受。」
「她?」池逸晙醒悟過來,「你是……有了?」
左晗掩面哭泣:「以前是。」
池逸晙狂喜的表情剛要舒展開來,看著左晗的表情,當頭一棒的失望讓他有點語無倫次:「什麼叫……以前是?」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左晗泣不成聲,還不敢相信這樣的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醫生說受精卵還沒有著床,是自然流產。」
「怎麼會?!」
左晗不明白他是指怎麼會懷孕,還是怎麼會流產,她說:「我也很難過。」
池逸晙臉色怕慢慢平靜下來:「你什麼時候發現懷孕的?」
「三週前。」
「那好,你原來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下個月,你生日的時候。」左晗委屈地說,「現在追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那請問,什麼對你是有意義的?只有工作嗎?」池逸晙壓抑不住憤怒,之前的平靜都像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他的嗓音因為壓抑變得比平時尖利,讓左晗更感到聲音裡的忍耐和不友好,「那我們的孩子呢,我只有在失去她之後才知道她存在的權利嗎?我是孩子的爸爸啊!」
「這不是我的本意。我現在不想和你爭論。」左晗的肚子還在隱隱作痛,她默默抹去了鼻尖因為強忍著疼而冒出的冷汗,一隻手在被子下抵住小腹。她現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哪怕是池逸晙。
池逸晙抽了下鼻子,揉了下眼睛,重新抬起臉時,眼眶紅紅的,他認真地想了想,開口問:「你和我之間,是認真的嗎?」
左晗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難道在你眼裡,因為沒有和你說我懷孕,我就是玩玩而已?你知道我一個人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嗎?」
「每個人都會有壓力,只是看自己如何化解。這是成年人的必修課。」
左晗從來沒有覺得他的情商如此之低,她憤怒地看著他,覺得他的臉冷漠又陌生,他的心也如同他們的地理方位一樣,遠在地球兩端,任何沒有同理心的說教都讓她感到噁心。
可是池逸晙還在喋喋不休:「之前討論工作,你有時間精力。為了工作,你可以不願意和我談戀愛,為了工作,你可以隱瞞懷孕的情況,照常工作,不顧孩子的安危,為了工作,你寧可和家裡鬧翻,有家不回,住在單身公寓。往崇高了說,你是事業型女強人,我不否認你的專業能力和你的刑偵天賦,但是,我們客觀點來說,你是不是有意識到自己的自私呢?」
左晗愣著回答不出來,她儘管知道是她把坦誠的自己交給了池逸晙,但萬萬沒想到,他會選擇在這樣的時刻,用這些瞭解和信任當做匕首,在她滴血的心上,把血窟窿徹底刺穿。她感覺到喉嚨口一股血腥就要噴湧而出。
「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才知道這個訊息一分鐘不到,就要體會孩子夭折的痛苦,你能懂我的感受嗎?」池逸晙在那頭的情緒絲毫不減。
左晗看著他因為憤怒有點走形的臉,很想照著醫生的口吻,平靜地告訴他「這只是個沒有著床的受精卵,還不是孩子」,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她痛苦地閉上眼睛,任憑眼淚流淌到脖子裡,在她看來,這就是匆匆離開她的寶寶,她的第一個寶寶。
臧易萱在客廳裡聽著兩人的爭論,急得坐立不安,茶几上還放著她給寶寶剛開始做的床鈴,她趕緊起身檢視著房間裡的一切,母嬰雜誌、嬰兒連體服、孕檢卡、寶寶的海報,甚至母嬰產品的廣告,臧易萱悄無聲息又敏捷地把他們打包放到了一起,全都麻利地收到大櫥頂層的收納箱裡。等她重新陷在沙發裡時,她被池逸晙的話噎到了,「天,還能不能好好聊了?」她搖頭,心裡默默為他祈禱。
「如果讓你重新做一次選擇,你是不是還選擇的工作?」
「你這種假設毫無意義。」左晗說,「我想說明一點,你大概不知道,自然流產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原因。」
池逸晙沉浸在痛苦中,失去了理智,脫口而出:「難道不是因為你精神壓力大又沒休息好嗎,還能有什麼其他藉口?你知不知道,藉口就是防禦性的謊言,為了別人不來指責你?」
「胚胎沒有順利著床,除了母體休息、飲食和壓力,還取決於外界環境、精子活力和基因相容性,我不需要找藉口,我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是在說明一個科學道理。」左晗盡力做到最後的心平氣和。
「所以,又變成我的錯了,需要我去檢查一下嗎?」
左晗的耐心快要用盡了,她簡直不敢相信池逸晙居然會變得這麼不可理喻:「這其中任何一個原因都有可能,醫生也沒辦法說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我們不要糾纏這件事情了,行不行?」
池逸晙賭氣說:「糾纏?如果不是你闖了這麼大的禍,誰會來糾纏你?」
左晗愣了愣,深呼吸了一口氣,她受夠了在最需要安慰的時候還受盡委屈:「那好,不如我們放手吧,彼此都少一點煩惱。」
池逸晙大吃一驚:「你說什麼?」
客廳裡的臧易萱也驚得站了起來。
左晗強忍住眼淚,面帶微笑地說:「你沒聽錯,我說我們分手吧,專業養,對你我都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累糊塗了吧,趕緊睡一會兒。」
「我沒開玩笑,不要再互相指責,這樣沒有意思。我們就到此為止,好聚好散。」
池逸晙慌了:「左晗,我……」
「不用再說了,這是我認真做出的選擇,就像當初開始一樣認真。現在我真的累了,你也自己保重吧。」左晗說完,把筆記型電腦直接合上,什麼都無力再思索,昏昏沉沉地睡了。
臧易萱躡手躡腳地把電腦從杯子上抱起來,輕輕放到床頭櫃上。左晗憔悴側枕在枕頭上,枕巾已然溼透了一片。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門虛掩上了。
左晗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深藍色的窗簾密密實實地拉著,縫隙裡鑽出一絲陽光,她看了眼掛鐘,八點,顯然不是晚上,外面還有人在忙碌下廚的聲音。她這一覺,居然整整二十多個小時。她舒展了下身體,感覺從未有過的愜意與放鬆,但臉上緊繃的皮膚讓她很快想起曾經流過的淚和說過的話,她又頹廢地重新躺下。
廚房裡的炊具大合奏突然停了,有人在悄悄走近,左晗豎起耳朵聽,不像是臧易萱的腳步聲,她的步伐不小,步速也快,但聽起來,這個人身高應該比她矮至少十釐米,雖然似乎是因為手裡端著東西,放緩了腳步,但因為刻意反而讓她聽出同樣是個急性子。不對,這腳步聲特別熟悉……
「媽,你怎麼來了?」左晗驚得一下子坐起來,第一反應就是發臧易萱訊息。「我都沒遇到過伯母,哪有機會洩漏訊息。」對方很快回復。
「你這一覺睡得真是香,和我年輕時候一樣,最大的愛好就是睡覺。」
「我的愛好可不是這個。」左晗咕噥著爬起來。
「你用不著想理由來瞞著我,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陳雅靜說,「不過我是瞞著你爸來的,他不曉得情況。」
左晗故作一臉茫然:「什麼情況?」
「忘了你媽的店鋪在哪兒了?昨天你們出門的時候,我看他們扶著你,就打了車跟在後面。」
「你又跟蹤我?」左晗想起之前和大學室友吃完夜宵,從街對面一閃而過的身影。
「這不是擔心你嗎?」陳雅靜把一碗水鋪蛋端到她面前。
「怎麼不罵我呢,現在我和他都分手了,你不是特別希望我早點嫁出去,當家庭主婦嗎?」左晗鑽回了被窩,把臉都埋在了被子裡,背轉身去。
背後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她意外地聽到一聲輕嘆:「很多事情,不是你以為的樣子。你和你爸聊工作的時候經常說‘看到了,不等於發現’,其實‘看到了,也不等同於瞭解’。」
左晗慢慢轉過身來,母親臉上的皺紋無一例外地標記著她以往的每一個表情。她想,時間真是一幅充滿魔力的照妖鏡,一個人,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越來越活成了她骨子裡最本質的角色,愛歡笑的人平和寧靜,愛抱怨的人刻板戾虐,再好的化妝品都無法遮掩住本真的樣子。她在心底為母親感到遺憾。
「你肯定想問我,之前又沒和你住在一起,你也不常回家,我是怎麼猜出來你懷孕的。」陳雅靜似乎只有面對她時,眉間深深凹陷的皺紋才舒展開來一些:「你幾次經過我店門口,手裡都拿著飲料,而且突然開始喜歡喝酸梅湯了,吃甜食也不講究熱量了,以前最討厭的糖霜加麵粉,現在甜甜圈冰箱裡不斷貨,而且大半夜還會吃豬油湯糰。」
左晗懊惱地說:「你不來我們刑隊真的可惜了,給你鑰匙只是有急事大事備用的。」
「你的所有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大事,知道這是什麼嗎?」母親從包裡摸出一個布偶。
左晗覺得眼熟:「這不是我6歲時候,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母親笑問:「你再仔細看看,是嗎?」
左晗又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布偶穿得是天藍色的連衣裙,梳得馬尾辮。而這個布偶,一身白紗裙,兩隻麻花辮搭在肩頭。她笑著搖頭:「我都快奔三的成年人了!」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自己。」陳雅靜扶著她坐起來,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把兩隻蛋細嚼慢嚥進肚子裡,眼裡的嚴厲被慈祥替代了。
「你想聽這兩個娃娃的故事嗎?」
左晗不知道母親突然神神秘秘地做什麼,但只要不提自己的意外,說什麼都無所謂了。
「說來,你大概不信,我當年也是個事業型的女強人呢。」母親開始回憶,「直到有一天,我和你爸有了寶寶。我很年輕,比你現在還要小個一兩歲,當時還在農場上山下鄉,大學招生恢復,我正摩拳擦掌準備去考,複習得都差不多了。」
「你沒記錯?我出生時都九零年了。」
母親對她的質疑絲毫不意外:「我有說那個寶寶是你嗎?它是你哥哥,可惜他到最後都沒有機會看我們一眼。」
左晗愣住了,她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段歷史。
「那段時間,我高興不起來,不單單是因為孕吐反應很大,人整個都萎靡不振,當時就在想,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怎麼會不高興?」
「最後半年衝刺複習了,我卻整天都打瞌睡。我甚至覺得它不是人們常說的什麼‘上天給的禮物’,它就是老天扔在我面前的一塊巨石。」
「後來你是怎麼考上大學的,孩子呢?」
「太年輕了,年輕的時候,總是會做很多現在不堪回首的事情。我不想放棄成為第一批大學生的機會,就變著法子折騰,喝咖啡濃茶啊熬夜啊,白天還幹活,不把自己當個孕婦。最後,大學考上了,孩子掉了,就在發榜前一天,我見紅了。」
「難怪你和老爸之間,總是說不上來怪怪的……他到現在都不肯原諒你?」
「這還不是主要原因。當時引產的時候孩子都六個月大了,成了人形了,我雖然只看了那麼一眼,卻永遠都忘記不了他小小的蜷縮在一起的樣子。不原諒沒那麼嚴重,但是心裡總有那麼道坎,我自己都過不去。」母親有點動容,語速慢了下來,「所以,人這一輩子,做什麼選擇,都要付出對應的代價。老天很公平,每個人命裡都有個定數,凡事守恆,你在這裡得到多一點,你在其他地方就要多失去一點。」
「得到的時候不要笑得太響,失去的時候不要哭得太慘,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左晗失神地喃喃自語。
「從那以後,我突然想開了,什麼對我才是真正重要的呢?或許,我沒有考上大學會後悔這麼幾年,幾十年後,不過是心頭淡淡的一絲遺憾,但是失去了這個孩子,我到現在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那種沒法用語言表達的痛。」
「所以,後來你選擇了當全職主婦?」
「人有時候很奇怪,吃了虧,哪怕痛了,都不會馬上重新調整方向,非要撞得頭破血流,才會認清現實。」母親感慨地摸著她的頭。
從左晗記事起,母親就習慣用手指輕輕穿過她的頭髮,撫摸著她的側臉。不過讀大學之後,她總是第一時間側頭躲開,這一次,左晗沒有動。
母親說,「第一次引產死胎之後,懷你就沒有那麼順其自然、輕輕鬆鬆的了,也是到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孩子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有那麼多的夫妻用盡了各種偏方,都得不到一個孩子。我開始恐懼,擔心自己恐怕一輩子都沒有孩子了。」
「不是後來有我了嗎?」
「很多年之後,其實快放棄了,做好了兩人孤老的準備,你爸看我一直心情不好,就提出用他的年假時間,說帶我去日出最美的地方,雲南壩上散散心。」母親的臉上流出一絲幸福的光暈,「就是這次旅遊回來,大概是沒那麼多壓力了,我們就有了你,‘晗’,就是天快亮的意思,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是你給了我人生新的希望。」
「怪不得你們二十年結婚紀念日要去雲南,還不帶我,原來是有這段故事。」
母親扶著左晗輕輕躺下,給她捻好被角:「我當時年輕,外婆那麼多子女也顧不過來,不知道小產相當傷身體,需要好好做個月子,才能把身體基礎打紮實了。後來你也看到了,這裡痛那裡痛的,自己都嫌煩,更別說你爸了。」
「那你和爸後來到底怎麼了?」左晗問,「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特別羨慕其他小朋友,因為他們的父母會吵架,而你們,永遠和對方客客氣氣的,來做客的以為你們是相敬如賓,但我知道,你們之間是有問題的。」
「你出生後,因為早產,一出來和我分開了,都說月子裡不能哭,我想你想得天天掉眼淚。哎,說來也怪我。你爸一心再想要個兒子,但是之前的經歷,讓我徹底害怕了。我就自作主張地做了絕育手術。」
「手術不是更痛嗎?」
「你不懂,身上的痛並不可怕,就像生孩子,我生你也是剖腹產,但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是充滿期望的。我害怕的痛,是這裡的,沒法麻醉,還沒法鎮痛,刻骨銘心。」母親指指胸口。
「怎麼今天突然想到和我說這麼多?」左晗回憶不起來曾幾何時和母親有過這樣的長談。
「我們母女很久沒談心了。」母親注視著她的眼睛,「以前,沒和你說這些,是怕你以後結婚生子會有心理陰影,而且,說了沒有體會過,也會覺得我小題大作。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
「我之前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難過,這麼後悔。」
「我能懂你現在的感受,但是,這個孩子的擦肩而過,並不是沒有意義的。每件事情,都是有它存在的意義。你哥的夭折,告訴我,一切得到的都不是理所當然的,需要珍惜。而你的到來,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愛,就是哪怕再珍惜的事業,再好的青春,都可以為你讓路。」
「你這樣的選擇,讓我很有壓力。」
「我並不是說要你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我只是希望,以前,我做得一切,能夠得到你的理解,甚至是……諒解。」母親艱難地吐出了最後一個詞。
「我懂了,是我不夠有同理心,如果早點知道這裡面的前因後果,我不會怪你。」左晗的眼淚不經意滑落出來,「可是,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恐怕還是會選擇工作,這不代表我不愛這個孩子。池逸晙他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憑什麼說我是自私?難道女人就只能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放在養兒育女上才對?」
「那是你們都還年輕氣盛。前一分鐘當爸了,後一分鐘,又說孩子沒了,你讓他怎麼一下子接受這麼大的資訊量?口不擇言那是正常的。他過後會明白,自私和愛的區別。那你知道嗎?」
「在我看來,自私是把自己想給的甚至富餘的、不在乎的東西去硬塞給別人,不管別人是不是需要。」左晗激動地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打著手勢,「可是我沒這樣啊,我選擇的是自己珍視的孩子,雖然我沒有準備好,但是之所以選擇晚點告訴他,就像送一個禮物,我不想隨隨便便地往他手裡一放,而是選好包裝,訂好酒店,音樂響起,鄭重其事地遞到他手裡。這樣有錯嗎?」
「你是這樣和他說的嗎?」母親的眼神平靜似水,「顯然沒有,你們爭論關注的點都不在一個緯度,怎麼溝通?這個孩子的意義,就在於幫助你們更瞭解對方,看到貌似‘完美’的對方身上,其實還是有很多和自己不一樣的地方,可能是缺點,也可能只是差異。如果你們是奔著婚姻去的,那必須要度過艱難的磨合階段,看看是不是能夠全盤接受對方?」
「你不著急逼著我結婚了?」左晗有點意外。
「傻孩子,每個人都需要成長,我雖然一大把年紀了,但也是第一次當一個姑娘的媽媽,也給我點空間,讓我進步進步嘛。」母親湊過來,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什麼都不要想了。很多事情,過個一年半載看,都不是事兒,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現在你就安心休息吧。」
她蜷縮著,感覺小腹空空落落的。止不住的傷感再次洶湧而來,母親的吻啟用了童年的回憶,她寧可此刻變成一個委屈無助的嬰兒。她感覺很冷,伸長雙臂,緊緊摟住了陳雅靜的頭頸,不願意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