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原作者,對《腦部症候群》的劇情當然是瞭如指掌的。所以我也知道,他嘴裡的「任務」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決定先裝不知道。在遊戲裡,有些地方可能與原作有微妙的不同。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說。」
「那我就姑且做個說明吧。」
男人說著,把沙發旁的公文包放到膝頭,從中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你知道這件事吧?」
我從桌上拿起照片,見拍的是散落在海中的金屬碎片。確認是空難照片之後,我問道:「是飛機事故嗎?看起來很像。」
男人點點頭。
「這是半年前發生在波斯灣的慘劇。從開羅起飛、預定飛往卡拉奇的印航客機dc10突然在波斯灣上空失速,墜入海中。乘客及空乘員兩百一十二人全部死亡。墜機原因至今仍未查明。」
男人又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我。這是一張男人的上半身照,右下方有明顯的鋼印,可見是護照等證件照片的擴印件。
男人的皮膚曬得跟黑人差不多,看臉卻明顯是東洋人。
「空難的遺體中發現了這個名叫阿卜德魯·g.卡薩姆的男人,這是他隨身攜帶的護照上的照片。護照是莫基瑪夫共和國發行的,但事後莫基瑪夫政府宣告這是偽造品。」
「莫基瑪夫共和國。」
我跟著唸了一遍。這個詞不由得令我心頭一熱——這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國名。
「沒聽說過吧。」
「這國家在哪兒?」
「在非洲西海岸,面積約兩百平方公里,人口兩萬五千,是個小國。我們這架飛機正要飛往莫基瑪夫的艾瑪機場。」
「——」
我終於意識到,我真的進入了自己的作品。不可思議!用打字機敲出來的劇情,居然在這裡變成了現實。
「如你所見,此人的外貌與阿卜德魯·g.卡薩姆這個名字不相稱。你再看另一張。」
男人又遞來一張照片,也是隻照到胸部上方的半身照。
「這是同一個人吧,只是膚色比較白。」我說。
「他是日本人,是我們的同伴。大家都叫他‘月形’。」
「月形......?」我抬眼望著男人。
男人說的這個名號跟我的設定不同,原作裡我用的是代號「moon」。原來如此,「月形」聽起來確實更有日本特務的感覺。
「是的。當然,這個不是本名,我們只是在組織里這麼叫他。派月形去莫基瑪夫是為了查探某人的訊息。」
「某人?」
「約翰·e.巴德。你聽說過嗎?」
「沒聽說過。」我搖頭答道。
男人往沙發背上一靠,雙手交握在胸前。
「如果巴德還活著,應該有五十八歲了。」
「如果還活著?」
「他現在生死不明。巴德博士是美國的科學家,生物電子工學的權威。他那篇題為《a與b神經系統競爭理論》的論文轟動了全世界。靠那篇論文,他獲得了美國的奧斯卡科學獎,並在俄克拉荷馬州立工科大學繼續他的研究。據說十二年前,他前往丹麥參加國際神經物理學研討會時,與同行的女兒帕梅拉一起失蹤了。」
「十二年前......?」
「沒錯,當時巴德博士四十六歲,女兒帕梅拉十九歲。大約在五年前,英國建築師吉姆·威斯特聲稱,他前往非洲旅行時,在莫基瑪夫共和國看到了巴德博士。不僅看到了,他還和博士交談了幾句。不過誰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巴德博士。為了判明真偽,組織派月形去調查。順便提一句,吉姆·威斯特在回國後的第四天——一個星期天,死於交通事故。」
「......」
我靜靜地聽著男人說話。男人臉上毫無表情。可能是被設定為鼻竇炎患者的緣故,言談之間,他的鼻子不時發出「吭吭」的噴氣聲,形成了奇妙的腔調。
這是誰表演的呢?我尋思著。這個男人的言行實在是太自然了。當然,登場人物應該都是有原型的吧。映現在我眼前的男人多半是精巧的電腦合成動畫,但肯定是先拍攝真實的演員,然後再進行了資料化。
只是,與一般的表演不同,男人的言行必須根據我的回答及反應而不斷變化。
我想起了梶谷孝行的話:輸入的資訊量需以tera為單位。這應該不是誇張。
「月形以醫生的名義被派往莫基瑪夫共和國的日本大使館,之後的兩年間,他不斷搜尋巴德博士的下落。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從大使館消失了。」
「是三年前的事?」
「精確點說是兩年八個月前。之後,組織又派另一名特務去莫基瑪夫調查月形及巴德博士失蹤的真相。他叫‘夏目’——當然這也只是我們內部稱呼的代號啦——然而,幾個月後夏目也杳無音信了。」
飛機劇烈地震動起來,與此同時,廣播裡傳出了女人的聲音:
——飛機將於數分鐘後在艾瑪機場降落,請將座位轉回前方,並繫上安全帶。此後禁止吸菸,敬請配合。
男人把沙發轉向飛機的前方,我也照著做了。隨著「咔嚓」一聲輕響,沙發被固定住了。我拉起垂在沙發旁的安全帶,扣在腰間。
「半年前,月形化名卡薩姆,登上了飛往卡拉奇的印航dc10客機。」男人面朝前方繼續說道,「我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但他的遺體解剖結果令我們震驚。」
「解剖?」
「我們在他腦中發現了一塊超小型電路板。」
「電路板——」
「他的顱骨上清晰地殘留著腦外科手術的痕跡。我們對取出的電路板進行了分析,發現月形的大腦可能受控於那塊電路板。」
「大腦受控制......」
轟!伴隨著劇烈的聲浪,機體大幅震盪起來,似已進入著陸狀態。我望向窗外,機翼那邊現出了紅褐色的街景。
「美國有個組織,從二十年前起就在進行一項極其危險的研究。」男人繼續道,「他們想做出一個能完全操控人類大腦及肉體的系統。用電路板控制大腦,配以訓練有素的肉體,藉此打造出完美無缺的戰士。這項反人類研究的核心人物就是約翰·e.巴德。」
「......」
飛機觸及跑道引發的振動傳遍了我的全身。機體一度彈起又落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後,終於靜止下來。
我望向窗外,跑道的對面是土黃色的管制塔。塔後晴空萬里,藍輝閃耀。
「如果......」男人解開安全帶,回頭對我說,「如果巴德博士在莫基瑪夫共和國完成了研究,那對我們來說可是極大的威脅。」
「我該怎麼做?」
我解開安全帶,從桌上拿起月形的照片問道。
「你去確認這一威脅是否存在。如果屬實,就把它完全抹除。這就是交給你的任務。你現在去日本大使館,那裡的人應該已經為你的行動做好準備了。」
男人說完,朝我伸出手。我從沙發上起身握住,他的手掌熾熱而潮溼。
「那麼,祝你好運。」
「你不來嗎?」
男人搖頭。
「我得在這裡折返了,獲准入境的只有你。」
駕駛艙旁的門開了,之前那個穿空姐制服的女人又現身了。她對我微微一笑,抓住牆上的握柄一擰,只聽「哐啷」一聲,橢圓形艙門彈向了機外。艙門一開,令人窒息的熱浪便湧了進來。
「這邊請。」她回頭說道。我不禁嚥了口唾沫。
我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正因如此我才渾身發緊。那將是一次非常嚴酷的冒險。
開啟的艙門下方搭著兩階高的階梯,我踏上一隻腳,再度回首望向機內。
男人又說了一遍「祝你好運」。女人則面帶微笑。
面對直射而來的火辣陽光,我眯起眼,走下階梯,踏上了莫基瑪夫的國土。
柏油跑道上停著一輛吉普車,駕駛座上的黑人士兵正向我招手。
「請上車。」
他的日語口音有點怪。
我點點頭,鑽進了吉普車後座。關上車門的同時,吉普車已緩緩啟動,向土黃色的管制塔駛去。
這座機場裝置簡陋,十分狹小,只有一條跑道和一座泥巴色的管制塔,就像建在荒漠裡似的。
晴空萬里無雲。乾燥的空氣中混雜著沙粒。我伸手抹了抹嘴,手背從唇上擦過,感覺很粗糙。
我在座位上挺直了腰桿。
「......」
就在這時,我感到一陣眩暈,只覺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