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晚,二十點十一分。
刑警大隊的招待餐廳內。
慕劍雲已經吃完了晚飯。由於正在思考某些事情,她並沒有急於離去,而是靜靜地坐在餐位角落,眉頭微鎖,目光則毫無目的地定在一堆空碗上。她的這副模樣很快吸引到一名男子的注意,後者剛剛打好了飯菜,此刻正向著角落裡走來。這名男子身形瘦小,頭髮亂蓬蓬的,戴著圓溜溜的眼鏡,黑色的警服穿在他身上不顯威武,反倒有幾分滑稽。
慕劍雲聽見對方那拖沓的腳步聲,便已知道來人是曾日華,她抬起頭,禮節性地微笑了一下:「你好。」
曾日華在慕劍雲對面坐下,嬉笑著說道:「美女一個人?讓我陪陪你吧。」
慕劍雲已經習慣了對方的調笑,不以為意地寒暄著:「怎麼吃得這麼晚?」
「工作啊,真是頭疼。」曾日華晃了晃腦袋,拿起筷子拌了拌麵前的飯菜,又沮喪地補充道,「毫無進展。」
作為文職人員,曾日華也被排除在了四人行動小組之外,並不會直接參與即將到來的同eumenides的第二場交鋒。現在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在電腦系統中對所有可能的相關人員進行檢索和排查,這也是警方在面對大案時慣常使用的手法之一。雖然有些大海撈針的意味,但只要工作做得細緻,往往也能得到不錯的收穫。前年在石家莊發生的特大爆炸案,死傷一百多人,舉國震動。警方隨即對具備爆破知識的人員進行地毯式排查,很快便鎖定了犯罪嫌疑人靳如超,使此案成功告破。
而在這場跨越了十八年的系列血案中,犯罪嫌疑人eumenides顯然具備更多的極易鎖定的特徵。他精通爆破、刑偵、格鬥、網路等多方面的技能,這樣一個人沒有經過專業化的培訓是不可想象的。所以當曾日華展開排查的時候,心中還頗有幾分自信,但結果卻令他大為失望。
在這兩天的時間裡,曾日華帶著他的小組將全國接受過相關軍事和公安訓練的男子整個篩了一遍,卻沒嗅到任何能用以追蹤eumenides的可疑蹤跡。他甚至通過省廳領導與國安局一類的特殊部門聯絡過,請求對方協助調查。然而反饋過來的訊息是,在特工人員中亦絕不存在既吻合eumenides相關特徵,同時又具備作案時間的嫌疑人。
徒勞無功令曾日華頗為鬱悶。他無法理解,像這樣一個諸多技能如此出色的人物,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從石頭裡就冒了出來?即便他再小心,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總會留下一些蹤跡吧?是什麼原因使得這些蹤跡竟隱藏得如此之深?
類似的困惑正在折磨著曾日華,不過他天性樂觀,生活情緒並未因此而受到影響。即便是發兩句牢騷,也是轉瞬即忘。此刻與美女對面而坐,他不禁胃口大開,一邊狼吞虎嚥地用起晚餐,一邊打趣地問道:「哎,你那個搭檔呢?聽說你們倆整個下午都膩在一起?」
慕劍雲知道對方在說羅飛,她便笑了笑說:「是啊,這可是我的任務。」
「唉,羨慕啊。」曾日華誇張地嘆著氣,然後又壓低聲音神道道地問,「你還在懷疑他嗎?」
「不。」慕劍雲搖了搖頭,坦誠地說道,「我已經查明瞭羅飛和那份錄音的關係,我也向韓隊長彙報過了,現在基本上已經排除了羅飛操控血案的可能性。」
「哦?但那錄音裡確實是羅飛的聲音,對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快給我講講。」曾日華催問了幾句,又不滿地嘟囔著,「真是的……這錄音還是我給你的呢,你有了資訊居然跳過我,太不夠意思了……」
「警校裡的eumenides的確和羅飛有關係——正是羅飛和孟芸創造了eumenides這個名號,但是他們對後來的血案並不知情。他們其實是被兇手利用了。」
慕劍雲把其中的瓜葛向曾日華講述了一遍。後者聽完後,眼珠骨碌碌轉了幾圈,頗有所得地說道:「原來是這樣。有意思,有意思……看來我得縮小排查範圍,深挖一下了。」
慕劍雲明白曾日華的思路,她贊同地點點頭:「是的,重點排查血案當年的省警校在校人員,只有他們才能借鑑到eumenides的創意。」
「對對對!我知道。」曾日華現在有些顧不上吃飯了,他直勾勾地看著慕劍雲,又問,「羅飛還和你說了些什麼?」
「我們發現了一些線索,可也許……又什麼都不是。」
慕劍雲將兩分鐘「時差」的相關情況告訴了曾日華。作為一名電腦高手,後者無疑具備極其縝密的思維能力,所以慕劍雲也想聽聽他對此事的分析。
曾日華稍愣了片刻,很快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我倒支援你的想法,那個所謂的‘時差’並不存在。」
慕劍雲眼神一亮:「你能肯定?」
「你說過,羅飛已經確認爆炸現場的死者就是孟芸。而警方的記錄是,只有一次爆炸,那爆炸發生在下午四點十三分——我覺得這個記錄是不容置疑的。既然孟芸已經在四點十三分死亡,那她怎麼可能在此後兩分鐘的時間內還和羅飛通話呢?羅飛對孟芸的聲音絕對熟悉,不可能是別人偽裝吧?而對話的內容又是互動性的,排除了事先錄音的可能。所以,如果真的存在那個時差,我們就得面對‘死人在說話’這個必然的推論。」曾日華語速很快,展示出的條理亦十分清晰。
死人在說話。這當然是絕不可能出現的情況。慕劍雲也曾給羅飛分析過這個道理,可羅飛卻有另外一套說辭。
「絕不可能出現的情況——那正是整個思路的關鍵。我們必須對此作出合理的解釋,當這個解釋出現的時候,我們離案件的真相也就不遠了。」
面對羅飛的固執,慕劍雲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合理的解釋?她覺得最合理的解釋便是羅飛對時間的把握是錯誤的,兩分鐘……實在是微不足道,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現這樣的錯誤。可是羅飛為何要對自己如此自信呢?
慕劍雲想起了導師曾給過自己的一句教導,這句話在她此後的經歷中已屢試不爽:「當一個人作出令你無法理解的選擇之時,你不應僅僅氣惱於他的固執,你更應思考的是,他的心底是否藏有你未曾探知到的秘密。」
如果順著這個思路去想,那麼羅飛,他是否還在隱藏著什麼呢?甚至於,這所謂的時差,亦是他故意要堅持的煙幕彈?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慕劍雲試圖把自己代入羅飛的角色去思考這些問題,這就是她在曾日華到來時正在做的事情。
曾日華也和慕劍雲想到了一起。
「這麼簡單的道理,羅飛應該比我們更加清楚。如果他仍然堅持這個時差,你要考慮一下,他是否有些事在騙你?」小夥子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而他的語氣竟像是已有了幾分把握一般。
慕劍雲被點中心裡的所想,眉頭一跳:「你指……哪些事?」
「比如說,孟芸的死。你能肯定羅飛一定說了實話嗎?」
慕劍雲心中一凜,她非常明白對方的意思。孟芸是羅飛的愛人,這種愛因為當年的變故或許會變得更加深重。如果孟芸沒死,那她無疑將成為案件的嫌疑人。羅飛會不會因此而隱瞞這個事實,干擾警方視線以保護自己的愛人?或者,他希望獨自去解開其中的秘密?
這個猜測令慕劍雲感到興奮。是的,在物證中心,羅飛的眼淚令她深信孟芸的確已死,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眼淚何嘗不會是羅飛得知愛人仍然存活時的感懷呢?慕劍雲有些後悔自己當時不該背過臉去,以至於未能捕捉到羅飛的第一反應。
「對這個羅飛,你還得更加留意一些才行。」曾日華往嘴裡塞滿了食物,聲音變得有些含糊,「這個人沒準就是案子的突破口,不過……他可真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傢伙。」
「嗯。」慕劍雲點了點頭,「希望今天晚上能有大發現。」她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
「今天晚上?」曾日華晃著腦袋把食物吞下去,「你是說韓灝他們?」
「不。我手上還有一條線索,與羅飛有關的線索。」慕劍雲說的線索自然就是黃少平了。這個半條命的人在約她今晚密會的時候,目光竟如此銳利,使人不得不相信他確實保留著極為重要的秘密。這個秘密會是什麼呢?不管怎樣,慕劍雲知道那個秘密一定和羅飛有關。她已決定如黃少平所約,和對方進行一次單獨會面。
曾日華豎起耳朵,期待著對方的下文。可慕劍雲此刻卻站起身:「好了,我該出發了。」
「哎,是什麼線索?說完再走啊!」曾日華從飯盆裡抬起頭,忙不及地追問道。
慕劍雲淡淡一笑:「各忙各的那一攤吧。」話音未落,她已邁開腳步向餐廳外走去。曾日華無可奈何地瞪著她的背影,徒勞地抱怨了一句:「這這這……不夠意思,太不夠意思了!」
十月二十四日晚,二十二點四十七分。
省城刑警大隊辦公室內。
整整一天的時間,eumenides留在賓館裡的那個訊號探測儀成了警方密切關注的物件。根據eumenides在錄影中透露的資訊,這個儀器將顯示出彭廣福所在的具體位置,警方也因此有機會在下一張死亡通知單的執行日與這個神秘而又可怕的對手展開新一輪的較量。
根據eumenides的要求,只能有四名警方人員直接參與到這場交鋒之中。韓灝和熊原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二人,這兩人又各自帶了一名助手,從而組成了這個小分隊。除了大家早已熟悉的尹劍之外,熊原選定的特警人員亦不是陌生者。前天早晨,這個小夥子曾在東明家園展示過開鎖的本領,而他的履歷讓素來挑剔的韓灝也感到非常滿意。
柳松,二十五歲,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七十公斤。精通格鬥、反爆、射擊、駕駛等多項技能,同時有一手溜門開鎖的絕活。在特警隊服役四年間,立個人二等功一次,團體三等功兩次。
吸取了韓少虹之死的教訓,這次的四人小組互相之間做了充分的瞭解,絕不可能再因為配合上的失誤而讓對手鑽了空子。但即使如此,他們對於此行的吉凶仍是難以把握。
熊原曾建議,在得到訊號之後,以四人小組作為前隊,另組織一批精銳後援遙遙跟隨。等戰鬥打響之後,前後呼應,內外夾擊,獲勝的可能性當可以大大地增加。但韓灝在深思之後,還是否定了這個方案。
韓灝自然有自己的理由——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雖然也是保護通知單上的被執行者,但警方面臨的局勢卻與上一場戰鬥截然不同。在昨天的較量中,韓少虹的動態是掌握在警方手中的,因此警方可以非常主動地去制訂作戰方案;可這一次,警方連受害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只能去等待對手的訊息。從某種意義上說,警方想要與eumenides交手,事實上是要靠對手「恩賜」的一次機會。如果eumenides突然不想和警方玩了,他可以非常輕鬆地將彭廣福殺死,從而再次成功地執行通知單上預告的懲罰。
所以韓灝認為,要想獲得這場戰鬥的勝利,首先要確保交手的機會才行,因此對於eumenides制定的遊戲規則,他們必須嚴格地遵守,雖然這樣肯定會導致場面上的被動,但也屬無奈之舉。
帶著這樣的背景,四人小組此行蒙上了一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壯色彩。不過這四人都是警界的精英,越是艱險的挑戰,越能激發起他們的鬥志。隨著距離通知單上的行刑時間——十月二十五日越來越近,他們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求戰慾望也抵達了高峰。每個人的目光都緊盯在探測器的顯示屏上,等待著那個訊號的出現。
對於韓灝來說,這種等待還夾雜著另外一番滋味。十月二十五日,這一天對他來說似乎註定無法尋常。一年之前,同樣是這個日子,那天發生的事情曾極大地改變了他的生活,而那些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那天的事件後來被省城警方命名為「雙鹿山公園襲警案」。
警方的資料上說案件的發生是源於一次偶然的夜查,事實卻並不完全如此。那天晚上,韓灝和鄒緒其實是從飯店出來的,他們多少都喝了一點兒酒——這個情節在後來的對外宣傳中被合理地抹去了。
雖然公安部下達過禁酒令,但刑警隊內部仍然保留著飲酒的傳統。這也無可厚非,因為他們本來就在從事一項壓力極大的工作,需要用男人的方式去舒緩自己的情緒。更何況韓灝等人當天剛剛破獲了一起大案子,稍稍小聚,喝兩杯放鬆一下,這個做法在警界內部是得到理解的。
鄒緒是韓灝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親密的搭檔。他們同一年進入省城刑警隊,因為出眾的專業素養被稱為刑警隊的「雙子星」。而當時警界內部崗位變動,大隊長的職位即將空缺,所有人都毫無爭議地認為,未來的大隊長必將在鄒緒和韓灝二人間產生。
無可避免地,兩個好友之間會產生一些競爭,但這種競爭絕對是良性的。他們不但友誼深厚,而且多年的合作早已形成了一種互相依賴與信任的關係,他們是不折不扣的親密搭檔。然而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們的命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軌跡。
從飯店出來後,韓灝和鄒緒在街頭隨意漫步著,一邊醒酒,一邊回味著案件破獲過程中的精彩之處。然後在一家菸酒專營店的門口,他們忽然與兩個劫匪——彭廣福和周銘不期而遇了。後二人剛剛溜門盜竊了一批名貴菸酒,正準備趁著夜色溜之大吉。
鄒緒和韓灝完全沒有把這兩個毛賊放在眼裡,對於兩名頂尖的刑警來說,這簡直就是一道送到嘴邊來的餐後甜點。彭廣福和周銘發現遭遇了警察,自然拔腿就跑,鄒緒和韓灝則在後面緊緊追趕,幾分鐘之後,追逃的雙方全都跑進了夜幕中的雙鹿山公園。
精疲力竭的劫匪躲進了公園裡的假山區。作為全省著名的景點之一,雙鹿山的假山群不僅規模宏大,而且連綿輾轉,曲徑通幽,地勢亦十分複雜。這給鄒緒和韓灝的追捕帶來了一定的難度。但兩名刑警畢竟訓練有素,很快他們便摸清了假山區內的地貌,並且兵分兩路,從外圍向中間包抄過去。相比而言,劫匪們則顯得笨拙得多,他們擠在一處,慢慢被趕到了一個死角,而兩邊的出口分別被鄒緒和韓灝佔據,看起來劫匪們已難逃甕中之鱉的命運。
韓灝當時亦十分樂觀,他已經率先看到了躲藏在角落裡的兩個持刀劫匪。於是他掏出手槍,喝令二人出來自首。彭廣福和周銘先後放下了手中的利刃,然而他們的下一個動作卻完全出乎韓灝的意料。
他們竟掏出了手槍!
劫匪居然隨身攜帶著槍支,這讓韓灝大吃一驚,而此刻想要改變戰略卻已經晚了……
槍戰在瞬間爆發。
即便事出意料,但兩個頂尖刑警對兩個劫匪,勝負本應沒有懸念。可血液中的酒精大大降低了韓灝的戰鬥能力,周銘的槍率先響了,韓灝被擊中了左腿,而循著槍聲匆匆趕來的鄒緒也完全不在作戰的狀態……
那是韓灝今生都不願再回憶的一場槍戰。刑警隊的「雙子星」一死一傷,雖然劫匪周銘亦被韓灝當場擊斃,但另一名劫匪彭廣福卻逃之夭夭。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這都是韓灝無法接受的慘敗,而鄒緒的死更令他永遠無法釋懷。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又從另外一個方面刺激和諷刺了韓灝。
韓灝和鄒緒雙雙立功了。這是出於業內某種不成文的規矩——如果有警員在與犯罪分子的對抗中死傷,那對於死傷者必然會有功勳上的獎賞。這其實是一種頗具人情味的補償手段,多年來已形成了不容置疑的傳統。這一次亦毫不例外,鄒緒獲個人一等功,韓灝獲個人二等功。關於他們與劫匪狹路相逢,英勇搏鬥的事蹟也在「合理」的修飾與誇大之後,登上了省內各大報刊的版面。鄒韓二人也從業內的精英一下子變成了婦孺皆知的公眾英雄。
因為鄒緒已經犧牲,所以公眾的視線與讚譽聲更多地集中在了韓灝的身上,他成了這起事件中實際意義上的「既得利益者」。這種局面也化解了警界上層面對的一個棘手難題——關於下任刑警隊長的人選——他們現在不需要在兩個難分伯仲的競爭者之間進行選擇了,鄒緒的死令這個難題悲傷地「和諧」了。
三個月之後,韓灝就任省城公安局刑警大隊隊長。在外人看來,他的人生經歷似乎因為那次意外而變得更加完美,而韓灝自己並不這麼認為。
沒有人能夠理解,韓灝心中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在他看來,鄒緒的死完全是緣於自己的失誤。他的警銜上沾著好朋友的鮮血,這血跡每存在一天,便越是深深地滲入他肩頭的肌膚,無望擦去,亦令他無法解脫。
韓灝想要擺脫心頭的壓力,逃脫的劫匪彭廣福成了他首當其衝的發洩目標。為了找到這個傢伙,韓灝達到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狀態。在一段時期內,全省道上的「線人」都被這個新任的刑警隊長逼得苦不堪言,他們被迫調動起所有的耳目關係去尋找彭廣福的下落,這既影響了道上的「生意」,也削弱了警方在其他案件上的偵查力量。最後警界高層領匯出面才中止了韓灝這種涸澤而漁的衝動行為,此事也總算告一段落。
但痛苦和仇恨之火仍埋藏在韓灝心底,在自責情緒的滋潤下,永難泯滅。在無數個夢境中,韓灝回到了雙鹿山公園的槍戰現場,他一次又一次地親手將彭廣福「擊斃」。然而這種虛幻的場景只能在醒來之後更加重他的心結。
只要彭廣福活著脫案一天,糾纏著韓灝的苦痛便多持續一天。韓灝連做夢都想要擊斃彭廣福——這是省城警界上下誰都知道的事情。
eumenides顯然也洞察了韓灝與彭廣福之間的恩怨瓜葛。所以在他找到彭廣福之後,沒有直接將對方殺死,而是向警方發出了死亡通知單,同時他留下線索,等待著警方的到來。
這就像是拋來了一個長滿刺手荊棘的海膽,而警方卻必須伸手接住。
所有的人都明白,韓灝其實正處於一種極為尷尬的矛盾境地中。作為專案組的組長,韓灝目前最重要的任務便是保證死亡通知單上受刑人的安全。可現在,這個受刑人卻是他自己做夢都想要除掉的兇犯,這意味著警方的四人小分隊卻不得不為了拯救一個襲警的罪犯而踏上一段吉凶未卜的旅程。
韓灝的這種尷尬表現得很明顯。自從看完那段錄影之後,他的精神便一直處於高度的緊張狀態。今天白天,在小分隊其他成員都抓緊時間養精蓄銳的時候,韓灝亦未曾有絲毫的放鬆,他始終緊盯著那個訊號探測器,似乎那小小的儀器將改變他一生的命運。
韓灝的情形讓熊原感到了深深的憂慮——他看到對方眼睛發紅,神態亦有些恍惚,這絕對不是一個專案組長在迎接大戰之前應有的狀態。猶豫再三之後,熊原終於忍不住說道:「韓隊長,我建議你可以迴避一下……這起案子,對方似乎就是有意針對你的痛處而來。」
韓灝身體一凜,飄散的思緒收了回來。「迴避?不,絕不可能!」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迴避就是認輸,我不可能這麼做。」
熊原苦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能夠體會韓灝心中所想。作為專案組的組長,如果他現在退卻,那幾乎等同於警方對eumenides的無奈示弱。
韓灝用雙手揉了揉額頭,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
「你們不用為我擔心,我知道輕重。」他沉著聲音說道,「彭廣福必須死,但他不該死於eumenides的手中!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罰。作為刑警,我們抓捕彭廣福是為了伸張法律,現在我們保護彭廣福,同樣也是為了伸張法律。如果彭廣福被eumenides殺害,對我來說,那意味著他逃脫了法律的懲罰,我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熊原點點頭,目光中露出讚許的神色。這是來自於真正男人的鏗鏘話語,雖然曾經跌倒,但他渾身上下仍然充滿了力量,這力量將使他爬起來,並最終將阻礙在他面前的困難擊得粉碎!
在對方情緒的渲染下,熊原有點兒被感動了。他握起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我也決不允許!只要我們找到彭廣福,我會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我一定要把他帶回來,讓他接受法律——而不是eumenides的審判!」
似乎是在響應熊原的話語,桌上的訊號探測器突然響了起來。一個紅色的圓點在螢幕上閃動著,同時發出「嘀嘀嘀」的聲音。不知是在為對方鏗鏘的話語喝彩呢,還是在冷冷地嘲笑著什麼。
訊號就是命令!在距離十月二十五日還有一小時十三分鐘的時候,專案組的四人小分隊踏上了尋找並保護彭廣福的征途。
尋找目標的過程並沒有太大的技術難度。只要開啟探測儀,在顯示屏上便會出現一道道電子同心圓,這些同心圓構成了一幅電子地圖,而相鄰的兩個圓之間代表了五公里的實際輻距。同時以探測儀所在方位為圓心,又輻射出四條分別代表了東、南、西、北方向的座標線。接收到的訊號在電子地圖上以紅點的形式跳動著,其相對於圓心處的座標亦同時顯現出來。
最初的訊號顯示,目標出現在距刑警大隊東偏北二十三度,直線距離五十三點六公里處。技術人員經過勘查,確定該地點位於泰林縣安峰鄉境內。韓灝四人隨即登上警車,向著安峰鄉疾馳而去。
四十分鐘過後小分隊抵達安峰鄉。此時探測儀上的紅點距圓心已非常接近,但尚需往北再行駛一段距離。從現場情況來看,這將進入安峰鄉外圍無人居住的山區,地勢無疑會變得愈發的複雜和兇險。
此刻已是深夜,鄉間的氣氛寂靜幽暗,難覓到半分人氣。柳松駕著警車在鄉間來回溜了兩圈,才終於找到一條繼續北上的狹小土路。沿著這條路開了不久,兩邊山勢漸起,微弱的月光亦被遮擋,除了車燈的探照之外,四周竟黑漆漆地伸手不見五指。
又開出了數公里之後,探測儀上的訊號點已近在眼前,而時間也接近了二十五日凌晨。車內四人的神經全都繃到了極限,一場驚心動魄的交鋒正在向他們步步逼來。
山路終於到了盡頭,前方的山腳下出現一個黑黝黝的洞穴。警車是沒法再往前開了,而探測器上的訊號標誌的方位正在眼前。車上眾人此刻全都明白,他們要找的目標就在這洞穴裡。
「保持警戒!」韓灝低聲命令道,「先不要下車,用大燈探探情況!」
柳松會意,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同時配合著腳下的油門,警車咆哮著就地旋轉起來。車頭的大燈也跟著四下掃動,使得韓灝等人看清了洞口附近的情況。
仔細看來,那個山洞規則平整,顯然是人工開掘出來的,而洞口內外則散落著一些破敗的生產器具。
「這是個……廢棄的礦洞?」尹劍小聲猜測了一句。這個想法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同。泰林縣境內的山脈富含煤層,早年間違規開採的小煤礦層出不窮。後來地方上打擊得比較厲害,這些小煤礦都難逃關停並轉的命運,而山間也因此留下了不少廢棄的礦洞。
回想起錄影上的情形,現場環境確實和礦洞有幾分相似。看來這就是eumenides設定的遊戲地點。警方來了,而eumenides和彭廣福呢?他們是否已等待多時?
熊原等人的目光慢慢都聚集在了韓灝身上,他們在等待專案組組長下達作戰的指令,而韓灝的兩眼則緊盯著那個洞穴,他渾身的血液正翻騰著湧上來,額頭上青筋迸現。
黑黝黝的洞穴像是怪獸的嘴巴,在嘶喊,在嘲笑,更像是要吞噬什麼。在那洞穴裡,會有什麼樣的可怕事情即將發生呢?
對eumenides來說,這也許只是一場遊戲;對熊原等人來說,這是一場兇險的戰鬥;而對韓灝來說,這卻是一場關係到過去與未來的痛苦選擇。eumenides想要將他玩弄於股掌,而他呢?他是否能抓住這次機會,在擊敗對手的同時也解開一直糾纏著自己的心結?
這疑問已經到了必須解開的時刻,無路可退,也不能再退。
「調整車頭,讓大燈照進洞裡!」韓灝發出了第一個命令。柳松立刻遵令執行,他的車技嫻熟無比,雖然洞口地勢狹小,但他三倒兩挪之下,警車便已停在了一個合適的位置。
燈光直直地射過去,映出了洞內一定縱深下的情形。眾人的精神亦同時隨之一振。他們都看到了,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名男子,從體貌衣著上來看正是在錄影上出現過的彭廣福。
彭廣福受到燈光的驚擾,身體不安地掙扎起來,但他的動作被限制在一個很小的幅度內,顯然遭到了捆綁之類的束縛。
熊原看了看錶,時間已經過了二十五日的零時,eumenides隨時有可能對彭廣福下手。他皺了皺眉頭,向韓灝建議道:「進去吧?」
韓灝明白熊原所想,礦洞內地形複雜,對兇手的躲藏與逃脫都非常有利,要想保證彭廣福的安全,必須儘早將其帶離礦洞。於是他不再拖延,堅毅地點了點頭,目光挨個掃過隊友,然後沉著聲音說道:「行動!」
車內眾人立刻領命而行。
在出發之前警方便預料到可能會面對黑暗的環境,所以小分隊諸人都配備了警用手電。此刻他們右手拔槍的同時,左手則拿起手電開啟。然後四人下了警車,各自站好位置,組成了相互掩護的戰鬥隊形。眩亮的高壓電光迅速在各個方向上掃過去,使眾人看清了周圍的山勢環境。
這是在兩座小山包之間夾出來的一條山路,而眾人所處的位置正是山路的盡頭。可以想象,此處原來並不會有人跡踏至,只是因為礦洞的存在,才特意開了這條路出來。礦洞廢棄後,這裡自然也就重歸荒野,失去了人煙。此刻往四周看去,只見山包上一片片荒蕪雜亂的灌木和樹林,山風呼嘯,黑影搖曳,形勢兇險至極。
韓灝略一思索,衝身旁的尹劍吩咐道:「去把車燈關了吧。」尹劍點點頭,把身體探入駕駛室內,關掉了車大燈,並順勢把鑰匙拔了下來。眾人都明白此舉的用意,如果eumenides隱藏在洞外山林中,小分隊進入礦洞後,照射的車大燈不僅會使他們處於敵暗我明的不利境地,而且會讓他們面向洞口時因為車燈眩目的直射而短暫失明。而車燈滅了之後,現場所用的光亮都來自於小分隊持有的警用手電。這樣警方便在某種程度上佔據著視線上的優勢。
一切準備就緒,韓灝做了個手勢,眾人變換隊形,由熊原斷後作外圍掩護,一行人快速而又謹慎地向著礦洞方向包抄而去。
與小分隊如臨大敵的緊張陣勢形成對比的是,洞內洞外卻一直未發生什麼異常的情況。四人很順利地進入了洞口,就著幾支手電光迅捷地搜尋一番之後,他們發現除了剛才就看到過的那名受縛男子外,礦洞可見範圍內並無其他人員存在。
熊原和柳松持槍背向而立,將手電光分別照向了洞口和洞內的縱深處,嚴陣以待。根據對現場地勢的勘查,只要守住了這兩個方向,位於礦洞前端的眾人便不會有被敵人突然偷襲的危險。韓灝和尹劍在得到隊友的掩護之後,雙雙向著那個被縛的男子走了過去。
在手電光的映照下,男子的廬山真面目被清晰地展示出來。這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人,頭髮鬍子亂蓬蓬地,眼窩亦深深地凹陷著,顯得極為憔悴消瘦。不過從面容上仍然可以分辨出,此人正是在錄影中出現過的襲警案嫌疑人彭廣福。
看到有人進入礦洞,彭廣福瞪大血紅的眼睛,張開嘴「啊啊」地叫喊著。他的左右手被繩索捆在了一起,同時右手腕被一隻手銬鎖銬在了用來支撐洞壁的腳手架上,因此動彈不得。
尹劍下意識地將手電光移到了彭廣福的嘴部,他看到半截舌根在張大的口腔內徒勞地顫動著,無法發出任何清晰的聲音。尹劍咬了咬牙,回想起錄影上的血腥場面:eumenides為了不讓彭廣福向警方透露資訊,竟真的活割了對方的舌頭。現在親眼目睹受害人的慘狀,即便是身為警察,他也不禁覺得後背有些微微發涼。
可現在彭廣福畢竟是到了警方手中,即使他沒有舌頭,也總有其他的方式把所知道的情況表達出來。難道那eumenides竟囂張地認為警方絕不可能將彭廣福帶離這個礦洞嗎?想到這裡,尹劍又產生一種被人輕視和戲耍之後的憤懣。
而韓灝此時的感覺卻又和尹劍完全不同。他的雙眼正死死地盯在彭廣福的臉上,那目光似乎要將對方戳出兩個窟窿一般。這是一個他苦苦尋找了一年的人,這個人給他帶來了生命中最大的恥辱和痛苦,現在這個人終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恨不能立刻便將對方焚盡在自己憤怒的烈火中。
然而他必須先控制住自己的烈火。小分隊現在的任務是要將彭廣福安全地帶回到刑警隊,從而在與eumenides的交鋒中獲得一場決定性的勝利。
彭廣福顯然也明白,出現在礦洞裡的這幾個警察正是自己繼續存活的希望所在。他本已被身心雙重的痛苦折磨得精疲力竭了,此刻卻又振起了最後一分精神。他發出「啊啊」的嘶啞叫喊,雙目中閃動著對生命的期待。
韓灝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然後對尹劍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個手銬能不能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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