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嘿」了一聲:「那是因為你有著更加重要的任務。」
慕劍雲一愣,知道羅飛還對此前被懷疑和調查之事心存芥蒂。她只能無辜地瞪大眼睛說道:「我今天可沒有跟著你,我也是碰巧來吃飯,這才遇見你的。」
羅飛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啤酒,神色卻仍然不見緩和。
慕劍雲沉默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好吧。我承認,我和曾日華確實都調查過你,但這只是我們的任務——你也知道的,我們都是警察。我可以很坦然地告訴你,我和曾日華都不認為你會是那個兇手。」
羅飛還是沒有說話,不過這次他抬起眼睛和慕劍雲有了目光的交流。雙方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羅飛感覺到了對方的坦誠,而慕劍雲也讀懂了羅飛的疑慮。
「你聽聽這個吧。」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慕劍雲索性坦誠到底,她把曾日華交給她的mp3掏了出來,然後調到相關段落,按下了播放鍵。
羅飛把耳機戴上,然後他一下子怔住了,臉上出現驚訝且又恍若隔世般的複雜表情。
mp3中播放的正是十八年前相關案件的物證——曾經在省城警校廣播臺播放過的那段男生日記錄音。
羅飛的思緒顯然被這段錄音帶得很遠,當音訊終了之後,他又呆了很長時間才將耳機摘了下來。此時他的鼻眼之間已隱隱有些發酸,於是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了回去。
「這是我的聲音。那件事……也確實是我做的。」羅飛黯然看著慕劍雲,緩緩地說道。
「我知道你沒有殺人。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堅信這一點,因為你眼中的那種悲傷和仇恨是無法偽裝出來的。但你一定和這些事情有關,你到底隱藏了什麼?」慕劍雲儘量保持著柔和的語調,她知道自己正在觸及對方心底最柔弱的隱秘,必須讓對方完全放鬆下來才有成功的可能。
羅飛則控制著呼吸,讓自己的頭腦慢慢冷靜,看著對方小心翼翼的樣子,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你不用這麼客氣的。有了這份證據,你們現在已經可以羈押我,啟動正規的審訊程式。」
「這份錄音是曾日華分析出來的,他交給了我。韓灝並不知道這件事情。」雖然對方已經放棄了抵抗,但慕劍雲的心態和語調卻並沒有改變,她繼續走向對方的心靈深處,「我們是相信你的,你還不相信我嗎?我並不是在調查你,我只是你的朋友,我想聽你的傾訴。」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著,慢慢地,他眼中那層防備的隔膜終於被對方融化,準備開始講述十八年前一些不為人知的往事。
「好吧……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在‘四一八血案’之前,eumenides的名字就已經出現過,在警校內部。」羅飛這樣挑開了話頭。
慕劍雲「嗯」了一聲:「據我所知,一共有四個警校學員受到過eumenides的懲罰,考試作弊的男生,小偷小摸的女生,喜歡洩露別人隱私的男生,還有那個感情不專一的男生。」
羅飛點點頭:「你們掌握的資料非常齊全了。我們一共就做過這四件,其中第一和第三件是我做的,其他兩件是孟芸做的。」
「這樣啊……原來是兩個人!」慕劍雲輕聲感嘆著,「我一直奇怪呢,你本領再大,也無法完成女生浴室裡的那起案子啊——原來孟芸也有份呢。可你們為什麼要合謀去做這些事情呢?」
「不是合謀。」羅飛糾正道。
「那是什麼?」
「我們倆是在……」羅飛躊躇了好一陣,最終才蹦出兩個字來,「比賽。」
「比賽?」慕劍雲不明所以。
羅飛輕嘆一聲:「你也許很難理解我和孟芸之間的關係,我們倆是戀人,我們相愛著。可我們倆愛得越深,就鬥得越厲害。我們互相愛慕,互相尊敬,可又互相不服……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外人不會明白的。」
慕劍雲卻會心地笑了:「我明白。」
羅飛驚訝地看著她:「你明白?」
「我看過你們的資料。你們倆都是天蠍座的。」慕劍雲侃侃說道,「兩隻好鬥的蠍子如果捱得太近,必須要咬出個勝負來,他們的爭鬥才會結束——你別忘了,我是學心理學的。星座和血型對性格的影響是我最感興趣的課題之一。」
「哦?」羅飛愣了一會兒,回想著他與孟芸之間的點點滴滴,然後他苦笑著說道,「也許確實是這樣吧。我們倆都急著要降服對方,就沒人想著讓一讓。」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慕劍雲看著羅飛神不守舍的樣子,心裡竟有些不是滋味,於是把話題拽了回來,「你還是趕緊講講具體事情的前因後果吧。」
羅飛又是一聲嘆息:「那件事說起來倒是我的不對。那會兒學校在組織一次偵探小說比賽,孟芸平時有點人文方面的愛好,也想參加這個比賽。有一天晚上她給我講起了她的構思,她想創造一個女性的人物,專門懲罰那些犯了罪但卻沒有受到懲罰的人。她從希臘神話裡給這個人物取了個名字,就叫eumenides。」
「eumenides……原來是這麼來的。」慕劍雲忽然蹙起眉頭不滿地說道,「你還真是挺會裝的。」
「嗯?」羅飛挑了挑眉頭,不明白對方怎麼突然冒出這樣的話來。
慕劍雲嗔怒地「哼」了一聲:「我們第一次談到eumenides的時候,你說不懂這個單詞的意思。還虧我和你解釋了半天,你那時候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帽?」
羅飛尷尬地笑了笑,不接對方的話茬。
慕劍雲也笑了:「我暗中調查你,但你也騙過我。我們就算扯平了,以後這些事誰也不提。行了,說正事吧,後來呢?」
羅飛接著回憶道:「孟芸讓我給她的小說構思提點意見。我當時反對她把主角設定成女性,其實我也沒多想,只覺得要完成相應的情節,男性角色比女性會更真實一些。由此我們產生了爭執,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爭著爭著小說裡的矛盾就轉到了我們兩人身上。她認為我是看不起她,我也有些毛了。後來我們竟相約打賭,要把小說裡的情節付諸實踐。」
「我明白了。」慕劍雲露出恍然的表情,「這就是你剛才說的‘比賽’?」
「嘿,年少荒唐啊。」羅飛感慨地搖著頭,給了自己這麼一個評價,然後他進一步解釋道,「我們約定,兩個人輪流扮演eumenides的角色,另一人則扮演警方,等某一次eumenides的作案手法被警方識破了,那賭約便分出了勝負。我當時是刑偵專業的高手,而孟芸只是一個學心理學的女生,我覺得自己可以很輕鬆地勝過她。可是兩個回合下來,我卻僅僅和她打了個平手。」
兩個回合,顯然就是指警校裡發生的那四起案子了。想到案件中的離奇情節,慕劍雲忍不住插問了一句:「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孟芸的手法你沒有猜透,你的手法也很神奇呀,能透露透露嗎?」
羅飛卻搖了搖頭,略帶著悲聲說道:「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我只想講給她一個人聽。」
慕劍雲癟了癟嘴,不知是遺憾還是忌妒。
羅飛卻又長嘆了一聲:「如果我真的還有機會講給她聽,那該多好……可我當時卻轉不過這個彎,一定要和她分出個勝負。就在我籌劃下一次行動的時候,‘四一八血案’卻突然發生。關於這起案子的情況,你們現在知道的應該比我還多了。」
話題終於說到了那血腥的一天,慕劍雲蹙起眉頭:「你的意思是,你對‘四一八血案’發生的內幕真的毫不知情?」
羅飛搖搖頭:「與慘案有關的事情,我可從來沒有撒過謊——具體的情況第一次開會的時候我就講過了。那天下午我回到宿舍,看到了孟芸留下的紙條和桌上的死亡通知單。我嚇了一跳,我的第一反應是孟芸為了和我賭氣,竟要拿袁志邦動手了。」
慕劍雲無聲地點點頭,處於羅飛當時的境地,這的確是非常合理的推測。
「所以你雖然很緊張,卻沒有報警,只是竭力要和孟芸取得聯絡?」她問道。
「是的,袁志邦見異思遷,這是孟芸最痛恨的行為之一。所以她拿袁志邦開刀倒也不奇怪。」羅飛沉吟道,「但我並不相信孟芸會對袁志邦實行‘死刑’的懲罰。我認為她多半是要制伏袁志邦,給他一些懲戒,然後再逼迫我服輸。要知道,我和袁志邦算得上是刑偵專業歷年來最優秀的學員了,如果她真的做到我說的這些,那她毫無疑問會在爭鬥中佔得大大的上風。」
慕劍雲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什麼:「以為孟芸要對袁志邦下手,這是你當時的想法——那麼孟芸見到死亡通知單後,會不會也是相同的想法呢?她會認為是你要拿袁志邦下手?」
「我後來也是這麼認為的。孟芸遇難,顯然她不會是發出死亡通知單的人。可以想象,那天下午,她比我更早回到宿舍,看到了那份通知單,很自然地認定是我所為。所以她也沒有報警,而是立刻出發去尋找我和袁志邦。你們前兩天一直問我,孟芸在拆彈時為什麼會那麼相信我的話?」講到這裡,羅飛「嘿」地苦笑一聲,飽含著痛苦與無奈,然後幽幽地說道,「因為她以為那個炸彈就是我設定的!」
「是這樣……」慕劍雲整理著頭緒,將羅飛的說法與案情事實一一地吻合起來,的確是環環相扣,並無矛盾之處。
又琢磨了一會兒之後,慕劍雲給出了自己的總結:「那就是說,真正的兇手是借用你們的創意實施了他血腥的犯罪計劃?」
「是的。我們自以為高明的爭鬥,卻早已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也許早就在嘲笑我們了,而他選擇袁志邦作為下手物件,無非是要警告我們,他才是真正的eumenides。」提及eumenides,羅飛憤然的聲音中竟夾雜著一絲恐懼。
毫無疑問,在十八年前的那場爭鬥中,面對那個突然加入的對手,不管是羅飛還是孟芸,全都輸得一敗塗地。
eumenides……確實是個令人恐怖的對手。慕劍雲也在心中嘆畏著,然後她又丟擲了另一個令自己難得其解的問題:「他的犯罪計劃既然已經開始,為什麼中間卻間隔了十八年?」
「總會有某些原因……但我現在也想不清楚。」羅飛搖搖頭,接著又眯起眼睛說道,「你知道嗎,還有一個疑問在困擾著我,也許你能幫我解答。」
「什麼?」
「他的心理動機。如果最初是受到了我們的啟發而作案,那麼在十八年後,他為什麼要把死刑計劃提前透露給警方?這顯然不利於他長期行動,與eumenides肩負懲治罪惡任務的初衷背道而馳。」
慕劍雲冷笑了一聲:「只怕他的出發點並沒有你們當初設想的那麼高尚,他只是在尋求一種遊戲的刺激而已。當原有的刺激已經滿足不了他,他便會想辦法去提高遊戲的難度。」
「你這麼分析也有道理。」羅飛沉吟著,「可是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國外也有過連環殺人挑戰警方的案例,但都是作案後把相關訊息透露給警方。如果要追求刺激,他也應該有這個過程。直接在作案之前就通知警方,這個難度的增加未免有些跳躍。還有,在此前他至少做過十二起案子了,警方卻一點兒風聲也不知道,可見他並不是一個已經瘋狂到失去理智的人。」
慕劍雲覺得羅飛說得也有道理,她想了一會兒沒有收穫,就又反問羅飛:「你有什麼想法?」
羅飛搖搖頭:「暫時也想不明白。不過他眼前的這次挑釁已經明顯帶有設計的意味,也許從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中能看出一些端倪。」
「接下來的發展?那不是就晚了嗎?」慕劍雲倒被羅飛說得有些心中發毛,「既然你覺得有玄機,得趕緊制止才行啊。」
「你覺得韓灝會聽我的嗎?」羅飛淡淡的一句話便把對方頂了回去,但他很快又話鋒一轉,「我只希望……你能夠幫我。」
經過這番推心置腹的交談,慕劍雲已經徹底站在了羅飛一邊,她立刻回應道:「怎麼幫?」
「我需要看到與‘四一八血案’有關的全部檔案資料。」羅飛目視著慕劍雲的雙眼,鄭重地說道。
「行。」慕劍雲非常痛快地答應了,「吃完飯到我的房間裡,我們一起研究。來,快吃吧。」
女講師一邊招呼著,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剛才只顧著交談,飯菜一點兒也沒動,此刻早已經涼了,不過在緊迫的案情面前,她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而羅飛也像上足了發條一般,一口氣幹完了瓶中的啤酒,不久前那種閒散勁兒已然消失無蹤。
十五分鐘後,羅飛跟著慕劍雲回到了招待所的房間內。後者把「四一八血案」的所有檔案(包括曾日華前天轉交給她的那部分)全都交給了羅飛。毫無疑問,這裡面的很多內容都是羅飛之前未曾接觸過的,尤其是羅飛自己作為涉案人的那些筆錄和相關分析——這也成了羅飛將要閱覽的重點。
儘管對這些檔案渴望已久,但真正閱讀的過程對羅飛來說卻又是一種痛苦的經歷。因為他要極其細緻地分析歷史資料中的每一個細節,這使得與當年慘案有關的記憶碎片又一點一點地在他的腦海中堆積,逐漸拼湊成一段完整而又清晰的回憶。與此同時,和那段回憶相關的諸多情感也在他的周身蔓延開來,悲傷、懊悔、苦澀、仇恨……一一壓迫著他的神經,讓他無可逃避。
慕劍雲靜靜地坐在羅飛身邊,作為一名心理學家,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情感上的波動。她的心中漸漸產生了一絲憐憫。她甚至覺得自己此刻最大的慾望並不是要破獲那些案子,而只是要幫助眼前的這個男人,幫他去擺脫那些糾纏在心底深處的痛苦。
羅飛的情緒隨著閱讀的程式還在不斷地惡化。終於,他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了,長嘆一聲之後,他閉上眼睛,雙手從面頰上狠狠地搓到腦後,然後又搓回來,如此反覆,像是要把折磨著自己的東西從腦子裡擠出來一樣。
慕劍雲掃過那些檔案,發現羅飛閱讀的正是當年鄭郝明給他做的筆錄。在開啟的那一頁中,記錄著羅飛與孟芸通過電臺所進行的那次通話。
慕劍雲明白,羅飛正在走向回憶中那最痛苦的頂點,當這次通話結束的時候,一場爆炸將帶走他生命中曾經最為重要的兩個人。
「我知道這很難,但你必須走過去。」慕劍雲淡淡地說道,「你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你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
羅飛的雙手此刻緊捂著自己的眼睛和鼻樑,雖然他竭力想控制,但聲音中仍然帶著明顯的嘶啞:「我作了錯誤的選擇,是我害死了他們……」
至親的離去也許尚算不上人間最大的悲痛,如果你認為戀人的離去是出於自己的過錯,那種悲痛才是真正刻骨銘心的。
羅飛顯然正沉浸在這樣的悲痛中。在年少熱情的時代,他與孟芸因相愛而相鬥,那種相鬥似乎從來沒分出過勝負,只有一次,孟芸似乎真的認輸了,她幾乎是哭著乞求羅飛告訴她如何去拆除那枚炸彈,可羅飛的答案卻讓他們在瞬間陰陽永隔。
慕劍雲輕嘆一聲,她深知那種經歷的確是常人難以克服的心結。即使日後羅飛能夠親手將真兇繩之以法,他也永遠無法擺脫因當年拆彈錯誤而造成的悲傷與自責。
「那不是你的錯……該死的是那個兇手……」躊躇了良久之後,慕劍雲也只能用這樣的話語來安慰羅飛。
不知是慕劍雲的話起了作用,還是羅飛自己調整了過來,他最後揉了一把面頰,當他的雙手離開之後,他的目光又變得冷靜而犀利,那些洶湧的情感都被深深地藏了起來。
慕劍雲欣慰地舒了一口氣。只有這樣的羅飛才是能與eumenides交鋒的對手。
羅飛的手慢慢地將檔案的那一頁翻過,在心中再次承受了十八年前那場駭人心魄的爆炸。然後他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雙眼緊緊地盯在檔案上,臉上露出極為詫異的表情。
「怎麼了?」慕劍雲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蹙眉問了一句。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羅飛搖著頭,眼睛則越瞪越大,像是要和誰爭吵一般,「他們怎麼能忽略這麼重要的線索!」
慕劍雲的情緒也跟著羅飛激動起來。
「什麼線索?」她急切地追問道。
「時間,時間不對!」羅飛指著檔案上的記錄,「你看,警方正式記載的爆炸時間是十六點十三分,可是在我當年的筆錄中,我所說的爆炸時間是十六點十五分!」
「是差了兩分鐘。不過這個……」慕劍雲微微搖了搖頭,把半截話又咽了回去。這個記錄上的差別其實她之前也注意到了,不過她實在沒覺得這是什麼重要的線索。警方記錄的爆炸時間自然是很精確的,可是羅飛所說的時間一定就那麼準確嗎?出現兩分鐘的誤差實在是很平常的事吧?不過當著羅飛的面,這些潑冷水的想法倒有些不太好開口。
「不,你不該懷疑我所說時間的準確性!」羅飛卻已經看透了對方心中所想,非常斷然地說道,「當對講機裡的爆炸聲傳來之後,我立刻就看了宿舍裡的掛鐘——這是我們刑偵專業學員最基本的條件反應。如果我筆錄時說是十六點十五分,那就是準確的十六點十五分,一分也不會差!」
慕劍雲卻仍有疑慮:「可是……你能保證那個掛鐘就一定準確嗎?」
「我每天晚上都會給那個鐘上弦,並且對著收音機裡的報時校對時間。這是我的習慣,只要我在宿舍住,就從來沒有間斷過。在我印象中,那個掛鐘走時非常準確,大概一個多月才會出現能夠察覺的誤差。」羅飛直視著慕劍雲的眼睛,說話的態度極為認真,令對方再難產生半點兒的懷疑。
「如果是這樣,那真的是時間上有問題了?」慕劍雲採信了羅飛的說法,腦子裡卻越發糊塗,「可是,這……這怎麼會呢?警方的記錄肯定不會錯的啊。難道是……發生了兩次爆炸?」
「不可能的。」羅飛緩緩搖著頭,「十六點十五分我聽到了爆炸聲,在此之前孟芸一直在和我通話,警方記錄的爆炸怎麼可能發生在十六點十三分?除非……」
「除非你聽到的爆炸是假的,只是對講機傳來的假象而已。」慕劍雲的思維被羅飛帶動,飛速地旋轉起來,「如果是這樣,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羅飛亦喃喃自語著,與此同時,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推論已在他的心中形成。這個推論如果成立,它所帶來的驚訝和震撼幾乎能讓羅飛的心臟從胸膛中跳出來。他強迫自己冷靜,可是一股股的熱血卻在不聽使喚地湧向他的大腦,竟令他有些眩暈。
慕劍雲也想到了那個答案,與羅飛相比,她自然要冷靜了許多,於是她幫對方把那句話說了出來:「這意味著爆炸發生之後,孟芸依然活著。」
似乎有一股電流擊過羅飛的神經,他的身體驀地顫了一下,然後他愣愣地看著慕劍雲,良久之後,才魂不守舍地反問道:「你覺得這可能嗎?」
「如果你說的時間差確實存在,那這就是必然成立的推斷。」
「那……我和孟芸的對話也都是在爆炸之後發生的?」
慕劍雲點著頭:「是的。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分析,我們只能認為,你和孟芸在對講機裡的交談只是對方故意設定的迷障,而孟芸的目的就是要讓你認為她在爆炸中喪身了。對了,你不是說一開始一直無法與對方聯絡上嗎?這也能解釋通,因為孟芸曾關閉了她的對講機,直到爆炸發生之後才又開啟,通過電波在你面前製造了一些假象。至於你聽到的爆炸聲,設計起來也不難,只需要一個錄音就夠了。」
「一切都是孟芸策劃的?她就是那個eumenides?」羅飛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又難以置信地連連搖頭。
慕劍雲顯然就是這個意思,她目光凜凜地說道:「也許根本就沒有第三人參與你們的爭鬥,這起案件仍然是你們倆之間爭鬥的延續。不過——」她忽然又想到什麼,翻過當年的筆錄看了看,「你在對講機裡還聽到袁志邦的聲音?那就是說袁志邦也沒有死於爆炸中?」
羅飛當然明白慕劍雲的潛臺詞,孟芸和袁志邦都沒有死於爆炸,難道這是孟芸和袁志邦合謀的騙局?
以這孟袁二人的能力,找兩具屍體來偽裝爆炸現場的確不是什麼難事。可是這個猜想卻又面臨著更多難以解答的疑問——袁志邦怎麼會參與其中呢?袁志邦和孟芸,這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交往,而他們又分別是羅飛最親密的夥伴和最摯愛的戀人,這兩個人有什麼理由去合謀欺騙羅飛呢?這不僅僅在邏輯上講不通,更讓羅飛在情感上難以接受。
「等等。」慕劍雲還在仔細研究那份筆錄,她似乎又有發現,「袁志邦活著的證據也許並不可靠。因為從你當年的描述來看,他在對講機裡的聲音沒有和你形成互動,所以——如果爆炸聲是錄音的話,袁志邦的聲音同樣也有可能是錄音。」
是的,這的確也有可能……羅飛的思緒在混亂中飛轉,如果這樣的話,那還是孟芸炸死了袁志邦,然後製造出瞞天過海的假象?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和自己鬥氣?或者她確實難以容忍袁志邦始亂終棄的罪行?如果她還活著,這十八年來她在哪裡?她竟能和我沒有任何聯絡?種種疑問折磨得羅飛氣血翻湧,腦子更是漲得厲害。
和以往所有的案子不同,羅飛不得不對兩個自己最親近的人進行涉案分析。受害者或是作案人?任何一種思路選擇對羅飛來說都是邁向心中痛苦深淵的過程。
慕劍雲的思維則正處於活躍的階段,她的目光離開了筆錄本,略思索片刻後,她又作出一個大膽的猜測:「羅警官,你再回憶一下,這兩天出現的那個兇犯,你在市民廣場見到過他的背影,他有沒有可能是袁志邦?」
羅飛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至少他殺害韓少虹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地方讓我產生過相關的懷疑,無論是動作姿態,還是影片中的聲音。非要說兩人之間的相似點……身高倒是差不多。」
「那樣的話,多半就不是了。」慕劍雲沉吟著說道,從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羅飛和袁志邦曾經親密無間地在一起待了四年,彼此之間已經非常熟悉了。如果袁志邦再次出現在羅飛面前,一句話,甚至一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能立刻勾起對方的回憶。而以羅飛的敏銳,對那個男子卻沒產生任何感覺,那兩人曾經熟識的可能性的確不大。
「那個男人又是誰呢?如果當年的eumenides就是孟芸,這傢伙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慕劍雲自說自話地想了一會兒,難以將這些線索和相關推測對接出一個閉合的圓路來。然後她似乎想開了什麼事情,忽然「呵」的一聲,自嘲地笑了起來。
羅飛敏感地問道:「怎麼了?」
「我們剛才說了那麼多,都是建立在爆炸時間錯位基礎上的推論。不過說實話,這些推論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慕劍雲聳著肩膀道,「尤其是孟芸的行為動機——你是最瞭解她的人,你相信她會做出這樣一系列瘋狂的血案嗎?」
羅飛立刻搖了搖頭,他和孟芸有著兩年的相愛經歷。對方是一個好強爭勝,但卻絕對善良的女孩,這一點不容置疑。
「所以我覺得最大的可能還是你對時間的把握出了問題。」慕劍雲直言道,「事情本沒有那麼複雜,我們要面對的,就是一個未曾露過面的冷血殺手。孟芸、袁志邦、鄭郝明等,都是死於他的手下。」
是啊,兩分鐘的時間誤差,這能有多大的參考價值?當年專案組那麼多經驗豐富的刑警,從沒有人糾纏於這個細節。事隔十八年後再提出這個疑問,用「小題大做」來形容也並不為過。
但羅飛卻仍然語氣堅定:「不,這裡面一定有問題!你要相信我,在我的生活中,半分鐘的誤差也不應該出現。」
面對羅飛的執著,慕劍雲這次只是淡淡一笑:「要改變你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我已經想到了一個人。」
不需要對方再說下去,羅飛也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黃少平。
這個在爆炸現場倖存下來的男子,他對於爆炸發生時的描述幾乎和羅飛從對講機中聽到的情況一模一樣。這足以說明所謂「兩次」爆炸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時間差。
可是慕劍雲還是沒能說服羅飛,後者此刻已經站起身來,斷言道:「我們有必要再去拜訪一下黃少平了,他顯然對警方撒了謊。」
慕劍雲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男子的自信簡直到了有些偏執的地步。在他的觀念裡,只要與他自己的分析相左的細節,就一定是有問題的。
他為什麼就不能接受,也許是他自己的分析出了問題呢?
唉,不管怎樣,既然他還想去見黃少平,那還是陪他去一趟吧。
十月二十四日下午,十四時零十八分。
小巷破屋。
小屋的門是虛掩著的,在得到屋內主人的許可之後,羅飛和慕劍雲自己推開門走了進去。
此刻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強烈,氣溫最高的午後時分,然而踏入這間小屋,兩人卻感覺到一種來自於異世界般的昏暗與陰冷,他們甚至需要調整一段時間之後,視力才能適應屋內的環境。
黃少平正在屋內打理一堆撿拾回來的垃圾。他將空的飲料瓶一一踩扁,然後打紮在一起,這樣在前往廢品回購站的時候,便可以儘量多攜帶一些「貨物」。
這些對常人來說非常輕易的工作卻給黃少平帶來了不小的難度,因為他的手、他的腳,乃至他的周身幾乎都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他的動作如此緩慢,與那些廢品相比,他自己倒更像是一個「廢物」;但他的態度又如此認真,當扎完一件成品之後,他會咧開半片嘴唇,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羅飛和慕劍雲知道,這個可憐的人在半輩子的時間內,都靠這樣的行為來維持自己的生計。
這就是他的生活。羅飛目光中充滿了憐憫。十八年前,當這個人還是一個小夥子的時候,他來到這座城市以撿廢品為生,但在他心中一定也充滿了夢想,他會期盼改變自己的生活。可是那場爆炸卻讓他的夢想永遠地凝固了,十八年過去了,他還在撿著垃圾,苟延殘生。
他的苦痛甚至超出了爆炸中的死難者,他才是最應該痛恨那場爆炸的人。
可是,他為什麼要撒謊,那天他到底看到了什麼?他又在隱瞞著什麼?帶著這樣的疑問,羅飛坐在了黃少平的對面,他的目光緊緊地盯在了那張令人難以卒睹的臉上。
黃少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嘶啞地打了招呼:「你們又來了……」然後他又轉頭看向尚站在門口的慕劍雲,「你把燈開啟吧,開關就在你手邊。」
慕劍雲拉動燈線,燈光讓屋子多少添了些生氣。
「我一個人不捨得用電……有客人來了,才會開燈。」黃少平黯然解釋著,帶著些許羞愧。
慕劍雲心中一酸,暗暗搖著頭——懷疑這樣一個人會和案件有牽連……簡直有些殘忍。
她的同伴卻不這麼想。
「你為什麼撒謊?」羅飛突然開口,單刀直入地問道。
「什麼?」黃少平漠然地看著羅飛,他臉上的肌肉早已損傷了大部,幾乎顯不出任何表情來。
「你撒謊了!」羅飛的語氣不容置疑,「十八年前,你說看到了那個女人通過對講機與我交談,並且能說出我們交談的內容。可我現在知道,那場交談根本就發生在爆炸之後,那個時候,你應該已經重傷垂危,怎麼還能知道此後兩分鐘內發生的事情?所以你撒謊了,你必須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後來交談的內容,又為什麼要欺騙警方?」
黃少平愣愣地看著羅飛,他似乎被對方的態度嚇到了,又似乎根本就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你為什麼要欺騙警方?!」深陷血案與情感的多重困惑之中,羅飛實在無法再冷靜了,他的聲音大得有些嚇人,隨即他自己意識到有些失態,換上一種誠懇且緩和的語氣補充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請你告訴我。」
黃少平仍然瞪眼看著羅飛,似乎還沒緩過神來。
慕劍雲輕嘆一聲。這樣一個可憐的人能藏著什麼秘密呢?她甚至覺得羅飛有些太欺負人了。
可是片刻之後,她的這個想法便被徹底顛覆。因為黃少平正從喉管裡痛苦地擠出這幾個字來:「是的……我撒謊了。」
慕劍雲露出驚訝的表情。羅飛則長長地吁了口氣——對方既然已經鬆口,那說明已經放棄了抵抗,真相也許就在眼前。
「好了,你說實話,爆炸前到底是什麼情況?」隨著羅飛的問話,慕劍雲也往前湊了兩步,同時把耳朵豎了起來。
然而黃少平卻只是木然地回了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羅飛冷笑了一聲,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
「我剛走進那個廠子,什麼都還沒看見,突然就爆炸了。所以當時的情況,我根本就不知道。」黃少平翻動嘴唇解釋著。
「你還在撒謊!」羅飛步步緊逼,「如果是這樣,你怎麼會知道我和孟芸之間的談話內容?」
黃少平發出「哧」的一聲,像是在笑,然後他居然說:「是你告訴我的。」
這種荒謬的話語反而讓羅飛愣住了,他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對方。
「我在醫院醒過來以後,鄭警官接連幾天都來問我事情。我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後來有天鄭警官去上廁所,他把一個記錄本放在了我的床頭。我掙扎著看了記錄本上的內容,裡面有一段是有個人在描述他和爆炸現場的女人進行通話。嘿,今天我才知道,那個人原來是你。對了,你說過那個女人是你的愛人,另外一個死去的人,是你最好的朋友?」黃少平一邊說一邊看著羅飛,眼神中帶著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羅飛愣了片刻,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看到了我的筆錄?然後把筆錄上的內容又複述給鄭警官?」
黃少平咧開透風的殘唇:「就是這樣。」
難怪對方會說「是你告訴我的」,羅飛恍然而又失望。不過他仍不甘心,又繼續追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要編出一個現場的故事來?」
黃少平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顯得有些乾渴,然後他用悲哀的語氣說道:「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一個撿破爛的,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醫院為什麼會搶救我?我雖然沒文化,可心裡明白,因為我有用處,警察希望我能提供破案的線索;如果我說實話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我還有什麼價值?誰會繼續幫我治病?」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難道竟是這麼回事——黃少平只是想要獲得被救助的機會,所以向警方編造了一些所謂的「目擊」事實,其實他根本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樣確實解釋得通,在當時的境地下,黃少平的確只是做了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而已。
警方已無權也無必要對這樣一個謊言再去追究什麼。可惜這條線索也就此斷了,這無疑給情緒剛剛興奮起來的羅慕二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羅飛呆坐著,失落寫在他的臉上。
見對方許久不說話,黃少平自顧自地又開始工作了。他將紮好的飲料瓶挪到一邊,然後乞求地看著羅飛:「羅警官,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羅飛悵然的思緒被拉回來。
「幫我把屋外的那個大麻袋提進來吧。我又老又殘,幹活越來越不利索了。」
誰也無法拒絕一個可憐人如此的小小請求,羅飛起身向門外走去。
「袋子旁邊還有很多塑膠瓶,也麻煩你一塊收拾進來。」黃少平補充了一句,看到慕劍雲也想外出幫忙,他又說道,「慕老師,你能不能幫我遞一下那個水杯?」
杯子就在不遠處的桌子上,裡面涼著半杯開水。慕劍雲拿起水杯遞給黃少平。
「謝謝。」黃少平接過水杯,卻一把攥住了慕劍雲的手腕,令後者吃了一驚。
「我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那些事情我現在不能說。」黃少平往門口瞟了一眼,嘶啞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
慕劍雲心中怦怦狂跳,很明顯,黃少平竟是在防著羅飛。
黃少平往前欠著身體,醜陋恐怖的面龐幾乎要貼到慕劍雲的臉上,他低聲地囑咐道:「晚上你來找我,千萬不要讓他知道。」
門口響起了腳步聲,羅飛已在向屋內走來。黃少平鬆開手,慕劍雲後退兩步,竭力隱藏住心中的驚愕。
兩三秒鐘之後,羅飛提著大大的編織袋進了屋,他的神色平靜,似乎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從黃少平家出來之後,羅飛和慕劍雲多少都有些鬱悶。羅飛本覺得抓住黃少平這條線索能深挖出不少東西,慕劍雲則想通過黃少平的證言推翻羅飛關於「時間錯位」的推論,然而兩人各自的目的卻都未能達到。
「現在該怎麼辦?」慕劍雲首先試探羅飛的態度。
「爆炸時間肯定是有問題的。」羅飛仍堅持自己的觀點,「也許還有一個辦法能夠證明。」
「什麼辦法?」
「讓現場的死者來證明。如果我對爆炸時間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孟芸就沒有死於那場爆炸,現場的女屍當然也不可能是她。」
「可現在怎麼能知道現場的屍體有沒有問題呢?」慕劍雲無奈地聳了聳肩,「都已經過去十八年了,死者的屍體早已火化,當年也不具備dna鑑定的技術,不可能有相關資料留下的。」
「我們現在就去法醫中心的資料室。像這樣的案件,既然死者的身份沒有得到明確的判定,那麼在火化的時候,肯定是要製作牙模標本的。」
「那又怎麼樣呢?」慕劍雲還是看不清突破的方向,「據我所知,孟芸和袁志邦生前都沒有留下與牙齒有關的記錄,即使我們拿到了牙模標本,你又怎麼知道那是不是他們的牙齒?」
「我有我的方法。」沉默片刻後,羅飛淡淡地答道。
一個小時之後,羅飛和慕劍雲已經來到了法醫中心的資料室。在請示韓灝並且得到了批准之後,管理員向這兩個「四一八專案組」的成員出示了與那起血案有關的法醫學資料。除了大量的殘屍照片之外,羅飛如願以償地找到了兩名死者的牙齒模型。他先是把兩個牙模都拿了起來,略看之後放下了輪廓粗大的男性牙模,只剩另一個女性牙模在手上細細地端詳。
慕劍雲靜靜地待在一旁,且看他在沒有任何對比資料的情況下,如何去判斷這個牙模是否屬於一個十八年前的故人。
沒過多久羅飛便做出一個令慕劍雲驚訝不已的怪異動作,他將那個牙模舉到了嘴邊,然後將自己的雙唇貼了上去。不僅如此,他甚至還伸出了舌尖,在那兩排細石膏製成的牙齒上輕柔地舔動著。他舔得如此專心,甚至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似乎要把全身的感觀都集中在舌間那一片小小的區域上。
慕劍雲忽然心中一震——羅飛此刻的動作與表情,竟分明是在接吻。
的確,羅飛正在和一個牙模接吻。他的觸覺和情感已飄回到了多年之前,曾經的花前月下,熟悉的唇齒交織,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永遠無法冷卻,深藏在回憶中的每一個細節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慕劍雲下意識地轉過臉去,迴避了這個場景。許久之後,她聽見了響動——那應該是羅飛把牙模放回了托盤中。
慕劍雲這才把臉轉回,她看到羅飛怔怔地站在自己面前,淚水正如滾珠般顆顆滑落。她的心口間泛起一股複雜的滋味。這幾天的相處,她已經充分領教了羅飛的堅強與冷靜,這樣一個男人淚如雨下當然會令人格外動容。
「怎麼樣?」也許是受到羅飛情緒的影響,慕劍雲的聲音也有些發顫了。
「是她。」說出這兩個字的同時,羅飛已控制不住地嗚咽起來。
慕劍雲深切感受到對方心中的痛楚,她輕嘆著,柔聲安慰道:「好了……至少我們證明了,孟芸並不是那個兇手。我們的偵破,也不用在一個錯誤的道路上繼續前進了。」
「你什麼意思?」羅飛擦了擦淚水,有些憤怒地責問道,「什麼叫‘錯誤的道路’?那個時間差是絕對存在的,你為什麼始終不相信?」
「可是事實在眼前!」慕劍雲也被羅飛的固執惹急了,她提高嗓門,指著剛剛被羅飛放下的牙模,「孟芸已經死了,爆炸發生的時候她就死了!我知道你不願接受,可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你應該明白的,你到底還要堅持什麼?」
羅飛呆呆地怔了良久,然後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向著門口處黯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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