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的棺木中,居然疊葬著兩具形態不同的女屍,其中一人的指甲上隱約還有紅色的印跡。
天底下唯一的新鮮事,便是不為人知的歷史。
——
哈里·s.杜魯門
1
「清道夫專案」的偵破工作完全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簡單。紅褂孬子被殺害後的一個星期裡,大寶每天都會打電話給胡科長,詢問專案的進展情況,而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令人失望。
專案組按照部署的偵查範圍,對全市範圍內的女性醫護人員進行了排查。首先,並沒有發現和模擬畫像極為相似的人。其次,從作案時間上來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能排除。對女法醫的排查倒是很簡單,全市從事法醫工作的公安、檢察、司法、法院、高校系統中,女性法醫屈指可數,很快就做完了全面排除。
因為偵查工作受挫,專案組試圖調整偵查範圍,卻沒有任何線索和指向,只好繼續對那三分之一的女性醫護人員進行外圍調查。
「奇怪了,我的直覺一直很準的。」大寶說,「我覺得應該要破了啊。」
「我看沒那麼簡單。」我用辦公協同系統給陳總髮了封報告,說,「就是電視劇、小說,也不會那麼平鋪直敘,發了案直接破案吧。何況,還是這麼複雜的案件。」
大寶說:「沒有完美的犯罪,再縝密的犯罪活動,也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這次不就有目擊群眾看到了關鍵線索嗎?」
「你指的是白衣長髮女?」陳詩羽說,「為什麼模擬畫像都做了,還是找不到兇手啊?」
我搖搖頭,說:「模擬畫像這個東西,只能作為排查的參考。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些人可能覺得畫得很像,有些人就會覺得不像。更何況,畫得像不像不是畫像者本身的技術可以決定的,還得考慮目擊者的記憶力水平和描述能力。」
大家都沉默不語。
我接著說:「我總有一種感覺,這次被目擊,不會是案件突破的關鍵點。大寶說得沒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過獵人的眼睛。但百密一疏的疏,不是在這裡。」
「你說會不會是排查方向的問題啊?」林濤說,「現在的偵查重點是女法醫和女醫護人員,這個群體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而且,我覺得這個群體框定得還是有些狹隘了。」
我皺著眉頭點點頭,說:「偵查方向的制定,不可能面面俱到,如果運氣好,很小的偵查範圍就能抓住兇手,但如果運氣不好,你框定得再大,兇手也會是漏網之魚。林濤說得對,如果兇手是熱衷於刑偵劇和醫學的其他行業的從業者呢?這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們總不能在全市上千萬人口中逐一尋找吧?」
「大海撈針啊,唉。」大寶嘆道。
「兇手肯定會有什麼疏忽,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我說,「要堅定信心,在這一輪摸排結束後,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或是什麼啟發。」
「我們老師說得沒錯,沒有最完美的犯罪,也沒有最完美的偵查。我們做不到破解全部的命案,但是沒破的案子永遠是我們的心結。」陳詩羽託著腮,閃著大眼睛,說,「我不會在實習階段就係上個心結吧?」
「別那麼悲觀。」林濤柔聲說道,「案子不破可能是因為我們的勘查檢驗有漏洞,也可能是諸多不巧的因素結合在一起,讓我們無法破案。我們要做的,就是杜絕差池,那樣也就問心無……」
林濤的話音還沒有落,桌上電話的鈴聲驟然響起。
「喂?幾具?」大寶叫道,「一具?一具也要我們去?什麼?考古?古墓?屍體?」
掛了電話,大寶一臉興奮,說:「他們說涼村考古現場發現一具屍體,考古學家說有疑點,當地法醫不敢下結論,請求我們的支援。」
「古墓?」我打了個哈哈,說,「這有意思了,收拾東西出發吧。」
林濤沒有動,剛才和陳詩羽沒有說完的話也沒有續上。他臉色煞白,坐在座位上,有些坐得不太穩的樣子。
「你怎麼了?」陳詩羽好奇地問。
「給嚇的。」大寶笑道。
「沒……沒,」林濤回過神來,說,「那……那就出發吧。」
林濤的狀態顯然有些異樣,我知道他比較相信鬼神之說,但沒有想到他會被嚇成這樣。我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不行我們叫勘查二組的小趙和我們一起去?」
林濤看了一眼陳詩羽,嚥了口唾沫,說:「沒事,我……我能行。」
「啊?怕鬼?」韓亮叫了一聲,嚇了副駕駛座位上的陳詩羽一跳。
「討厭,一驚一乍的。」陳詩羽說。
韓亮微微一笑,說:「林濤怎麼會怕鬼?在我的印象中,去年那起鬼打牆的案件,林濤不是發揮得很不錯嗎?」
「那你是沒看過林濤是怎麼戰戰兢兢地看現場的。」我笑著說。
「林濤,我和你說啊。這事兒可不能透露出去,不然嚴重影響你的男神形象。」韓亮說。
「我男神?我都沒談過戀愛——哪兒像你,天天談戀愛,談的物件還都不一樣。」林濤說完,瞄了一眼陳詩羽,接著說,「我不是怕鬼,我就是比較害怕古墓什麼的。」
「古墓?」我說,「那去年那個吊在墓碑上的女屍案,記得吧?也沒見你害怕成這個樣子啊。」
「現在可是古墓啊,重點在古!」林濤說,「不是那種墳堆,而是那種帶坑道之類的墓穴。」
「哦。」我想起了幾天前在防空洞前,林濤畏懼的表情。
「為什麼呢?」韓亮說,「其實我分析過所有的鬼故事,無外乎四種情況:第一,就是鬼打牆。一個人走到墳堆裡什麼的,然後怎麼走都是在繞圈子,就是走不出去。第二,是鬼上身。一個人像是中了邪一樣瘋瘋癲癲的。第三,是鬼壓床。早上起不了床的時候,感覺有個人壓在身上似的。第四就是活見鬼,自己親眼看見了鬼。」
「不錯。」我點點頭,說,「不愧是‘活百科’,總結得非常好。即使是堅信沒有鬼神之說的人,一旦經歷了這樣的事,肯定也是心存懼怕的。所以,我們不要嘲笑林濤,要從心理根源上拯救他。」
韓亮哈哈一笑,說:「我看過一些文獻,對這四種情況都進行了解釋。鬼打牆咱不說了,通過去年鬼打牆的案子,大家都能從科學層面解釋這種客觀存在的現象了。」
「我不知道啊,說說看。」陳詩羽盯著韓亮說。
韓亮扭頭看了一眼陳詩羽,又轉過頭去開車,說:「想聽啊?什麼時候請我吃牛排,我私底下告訴你。」
「哼。」林濤嗤之以鼻,「就知道矇騙女孩子。小羽毛,我不僅請你吃牛排,而且還私下告訴你。」
韓亮接著說:「鬼壓床嘛,堂兄你來從法醫學角度解釋一下。」
我說:「那是一種病,睡眠障礙。就是在睡眠中,意識恢復清醒,但是肌張力仍然很低的情況。這種睡眠癱瘓症,可以讓人想動不能動,像是被人壓住了一樣。一般人出現這種情況,都會非常恐懼,從而就有了鬼壓床之說。」
韓亮點點頭,說:「至於鬼上身嘛,通常都是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或者是一些人在裝神弄鬼罷了。就活見鬼最有技術含量了。我看過許多活見鬼的報道,但歸根結底,要麼就是看見的東西由於光學或者其他各種原理的作用,發生了變形;要麼就是見鬼的人產生了幻覺。」
「對。」我說,「其實並不是只有精神病患者才會有幻覺的。如果相信鬼神學說或者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人也會出現幻覺。」
「我覺得我就是你說的這種情況。」林濤說,「我們老家那邊,有一個清朝時候的古墓,後來被盜了,留下了一個很黑的坑洞。我們小的時候不像現在的小孩有這麼多可以玩的東西,就天天在外面混。後來就有幾個小夥伴非要拉我去坑道里玩。我小時候就挺怕黑的,但是礙於面子,就跟他們去‘探險’。開始點著蠟燭走,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好怕的。後來進了墓穴,有一個不小的平臺,我們就看見墓穴的中央,停著一口棺材。突然,棺材的那一面,冒出來一個白色的影子,看不清形狀,但確實是一個人形。所有的小夥伴都嚇得往外跑,我也就從那一次開始,看到坑道這樣的地方就害怕。可能這算是一個心理陰影吧。」
陳詩羽一臉興奮,說:「真的嗎?有這樣的地方?帶我去看看啊。」
林濤說:「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那地方早就變成高樓大廈了。」
「既然所有的小夥伴都看到了,肯定不會是幻覺了。」韓亮分析道,「說不定是你們的蠟燭在墓穴裡產生了光學作用,生成了一個陰影罷了。或者,根本就是有人在裡面裝神弄鬼。」
「可能是吧。」林濤聳了聳肩膀。
我說:「小時候留下的心理陰影可以理解,但是細想一下,在一個地下墓穴探險還是很有風險的。如果墓穴裡二氧化碳滯留,很容易導致你們窒息死亡的。」
「你真是三句不離本行。」大寶挖著鼻孔,說,「在說鬼故事呢,你來做法醫學科普,還能愉快地聊天不?」
我哈哈一笑,說:「我有一次值班,碰見了一個奇葩。大概凌晨兩點半的時候,一個電話把我鬧醒了,我還以為有現場呢,結果是一個人來報案,說是自己樓上住著一隻鬼,讓我們去抓。我當時也好奇,就問她怎麼知道自己樓上有鬼。她說每天凌晨兩點半的時候,都能聽見樓上有鬼在敲地板,咚咚咚的。然後我就笑了,我覺得自己得儘自己所能為老百姓釋疑啊,就告訴她,那肯定是她家樓上的人走路的腳步聲。然後她就說,她住在六樓,她那棟樓只有六樓。我當時就暈了,既然住頂樓,那怎麼還有樓上之說啊?然後我就說,肯定是屋頂上有老鼠什麼的。她就說不可能是老鼠,哪有老鼠會哭啊?」
「哭?」陳詩羽乾脆將整個身子都扭轉過來,趴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問道。
我點點頭,說:「那人就說了,鬼不僅敲樓板,而且還整晚地哭。她還分析,肯定是有個人冤死在樓頂了,沒人幫他申冤,只有找她了。我當時很無語,就不知道該怎麼答了。那人然後還學那‘鬼’哭的聲音,嗚嗚嗚的。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你心理素質真強大。」陳詩羽笑得前仰後合,說,「大白天都說得人發毛,別說你一個人在漆黑的值班室裡聽見這一通電話的感覺了。」
我接著說:「結束通話了電話,我就琢磨了,這不會真有什麼冤情吧?於是,我就按照電話裡說的地址,去了報案人所在的那一棟樓。費了半天勁兒,爬上了六樓的樓頂。」
「啊?不會真有冤魂吧?」陳詩羽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笑了笑,說:「房頂上,除了太陽能熱水器,什麼都沒有。」
「哼。」陳詩羽轉回身去,說,「那你還弄得神秘兮兮的。」
「現實哪有小說、電視裡那麼刺激。」我笑著說。
「我能不能和陳總申請一下,不參加值夜班?」林濤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你都快三十了。」我笑著說,「總不能以後結了婚,還怕黑吧?我上次和一個心理治療師聊天,提到過鬼神恐懼症的人群。大部分人都有這毛病,但是嚴重的不多。林濤你就算是比較嚴重的了。治療這毛病,就得解開你的心結。」
「解開心結?」林濤說,「怎麼解開?」
我說:「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你不是在古墓裡看見了‘鬼’嗎?那我們就得再進一次古墓,告訴你並沒有鬼神的存在。」
「今天這個現場,就是為你準備的。」大寶說,「這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古墓,據說是漢代的哦。」
2
一個月前,考古隊在我省邊界的森原市發現了成片的漢代古墓,連央視都參與了初期勘測。經過勘測得知,這一片古墓均已被盜過。全國考古界都為這片稀世珍寶遭人踐踏而扼腕嘆息。根據初步勘測得出的結論,盜墓行為應該就發生在幾年之內,省公安廳刑警總隊的侵財案件偵查科也介入了調查。可惜時間久遠,此次專案行動毫無頭緒可言,經過一個月的摸排,沒有取得絲毫突破性進展。
國家文物局經過討論研究,決定依舊對這片古墓進行挖掘,以期找到被盜墓賊遺棄或者盜墓賊無法偷盜搬運的珍貴文物。
當我們驅車抵達考古現場的時候,驚訝和失落參半。
驚訝的是,考古行動比我們想象中酷多了,幾畝地的範圍內,多層警戒帶圍繞,外圍武警荷槍實彈,中心的考古專家們身著白大褂忙忙碌碌。失落的是,這裡原來沒有什麼坑道,這讓我們對這次出勘現場工作臆想出來的神秘感瞬間消散,同時,我們想借此培養林濤的膽量,讓林濤克服心理陰影的計劃也隨即泡湯。
從高處看,這一小片古墓的地下雛形已經被挖掘出來,盜墓賊可能遺留下來的坑道蕩然無存。林濤長舒了一口氣,說:「謝天謝地,挖得好啊。」
他的話音還沒落,我們就被兩名武警擋住了去路。我拿出手提包翻來翻去找警官證的時候,森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肖劍支隊長「呼哧呼哧」地跑了過來,說:「哎,哎,自己人,自己人。」
我微微一笑,和肖支隊長簡單寒暄之後,幾人越過警戒線,走到了這一片被挖掘過的古墓之前。
「我的天,好深。」大寶伸頭看了看眼前的「懸崖峭壁」,縮回了身子,說。
「這位是國家文物局的趙巡視員,這幾位是我們省公安廳的法醫、痕檢專家。」肖支隊長這一說話,我們才注意到他的身後有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頭兒。老頭兒友好地一笑,主動伸出手來,說:「我們考古,和你們法醫有相通的地方,比如人類學,我們都是要涉足的。」
我趕緊放下勘查箱,雙手握了過去,說:「我很喜歡看關於考古探秘的小說和紀錄片,你們比我們還刺激。」
「但你們對社會更有貢獻。」這個看上去就學識淵博的前輩,很是謙虛。
寒暄過後,趙巡視員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帳篷,說:「我們在工作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被盜過的漢代棺材,可是裡面有兩具屍體。」
「呃,那需要我們做什麼呢?」我問道。這個情況和我預估的不太一樣,一個在考古工作中發現的情況,需要我們法醫來解決什麼呢?
趙巡視員說:「我覺得有疑點,就請相關部門通知了公安機關前來協助,森原市的王法醫和我的認知相同,所以請你們前來協助。」
「疑點?」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
趙巡視員娓娓道來:「如果我把整個漢代的殯葬制度慢慢跟你們解釋一遍,不知道你們有興趣聽嗎?」
「沒。」陳詩羽說道。
我沒有驚訝她的沒大沒小,以微笑緩解氣氛的尷尬,說:「趙老師不如直接和我們說說疑點吧,您要是說起考古理論,我們這些大老粗還真聽不懂。」
「我可不是大老粗,我也聽不懂。」陳詩羽可能有些著急。
趙巡視員沒有生氣,哈哈一笑,說:「簡單說吧,依照我的經驗,這種普通的平民墓,雖有夫妻同葬一穴的可能,但沒見過兩人合葬一棺的情況,更沒見過兩個女性合葬一棺的先例。這就是我的疑點。」
「這,幾千年前的事情,不能依據經驗來判斷吧?」我一時找不到重點,不知道趙巡視員的疑點究竟是什麼。
「當然,我們考古的也學過一點點法醫學。」趙巡視員說,「我看棺中的兩具屍體,屍體現象完全不同:下面的一具白骨化,而上面的一具是木乃伊。白骨化的屍體骨質變脆,經過上面屍體的壓力作用,很多部位已經粉化。」
趙巡視員說到了重點,而且說到了法醫學術語,我頓時親切感油然而生。考古學中經常說的木乃伊,在法醫學中被稱為乾屍。屍體在乾燥的環境中,體內水分迅速喪失,從而終止腐敗活動的發生,最終軟組織幹縮形成的晚期屍體現象,稱為乾屍。
我點點頭,說:「那王法醫又有什麼疑點呢?」
趙巡視員指了指正在帳篷邊的王峰,說:「我們對這個蓋板破碎的棺材進行了外包裝的保護,王法醫在帳篷邊等你們呢。」
我一臉羨慕,心想如果我們也裝備了這種帳篷,對於野外現場,就不用因為擔心雨水破壞而拼了命地抓緊時間勘查了。
跟隨著趙巡視員,我們順著小路走到帳篷旁邊,王峰開門見山,說:「秦科長,你看看裡面的兩具屍體,肯定有問題。」
我進入帳篷,將頭探進棺材內,看到裡面盡是泥土。棺材的蓋板已經被取下了,放在一旁。蓋板大面積缺失,可能是年代久遠腐朽所致,加之盜墓賊人為破壞,幾乎只剩下了一個長方形的邊框。
棺材內的泥土裡,可以看到一個乾屍化的頭顱,這個頭顱的下方,可以看到一個只剩半邊完整的褐色顱骨。果然,在這個棺材裡,有兩具存在不同屍體現象的屍體。
「除非是盜墓賊在這裡自殺,不然肯定是一起命案。」王峰說。
我說:「為何這麼肯定?因為趙老師的學術研究嗎?」
王峰微微一笑,說:「不。」
說完,他把手伸進棺材,拿起乾屍的一個手掌,指著乾屍的手指說:「你看看就明白了。」
我順著王峰的指尖看去,只見那一個皺巴巴的灰黃色手掌上的五個蜷曲指頭末端,是五個慘白色背景的指甲,指甲上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紅色。
「哦,果真死了沒多久啊。」我恍然大悟。
「啊?為什麼?」大寶一臉茫然。
「你傻啊。」我笑著拍了一下大寶的後腦勺,說,「漢代,怎麼會有美甲?」
「嘿!你手套都沒摘!」大寶瞪著我說,「別弄髒我的腦袋!」
我哈哈笑道:「我還沒碰屍體呢,手套是乾淨的。」
我鑽出帳篷,對趙巡視員說:「趙老師,我們看了,您的感覺非常對。如果這不是一起自殺事件,就應該是一起命案了。感謝您為公安機關提供了這一線索,讓我們發現了一樁案件。」
「應該的。」趙巡視員一臉自豪,說,「最好別是命案,但如果真是命案,也希望你們能在我停留森原的這幾天內破案,讓我也在有生之年體驗一下破案的感覺。」
「一定!」我說完,回頭就看見靠在帳篷壁上的林濤臉色慘白。
「你沒事吧?」我關心地問道,「你不進去看看痕跡物證?」
「沒啥痕跡。」王峰說,「我們的技術員已經看了,目前根據調查情況,這裡只有一條坑道,說明屍體是從這個盜墓坑道里進入墓穴和棺材的。因為挖掘工作,整個坑道不復存在,也就沒有什麼痕跡可言了。」
剛被我一句話嚇了一跳的林濤,此時又平靜下來。
我笑了笑,對趙巡視員說:「趙老師,因為涉及排查死者是否中毒的問題,我們必須提取乾屍的屍體以及屍體下方的部分泥土,不知道可不可以?」
中毒的屍體,隨著屍體的腐敗或者風乾,一些性質穩定的有毒成分就會沉降到屍體下方的泥土裡。所以,對於疑似中毒的屍體,尤其是已經腐敗或風乾的屍體,必須要提取屍體下方的泥土進行毒物化驗以確定或排除。
趙巡視員點點頭,說:「這個墓穴已經完全被掏空了,前期我們都看過了,除了還比較完整的棺材、已經被壓碎一半的屍骨,其他就沒啥有價值的東西了。泥土不值錢,你們儘管提。」
「泥土裡還有不少毛髮。」王峰一邊往物證袋裡扒拉泥土,一邊說。
我說:「毛髮都一起提取,我們回去看看是否有用得著的地方。」
重新走回挖掘現場的邊緣,我環顧了四周,看了看現場環境,說:「走,去殯儀館吧。」
肖支隊長探過頭來,說:「啊?現在去啊?現在都中午十二點了,你們不吃飯啊?」
因為森原市在我省邊界地區,所以我們驅車趕來,就花了三個多小時的時間。不知不覺,太陽已經當頭而照。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也行,我們找個牛肉麵館隨便吃一點兒,就抓緊幹活。」
「今天咱們去土菜館吃個土菜吧。」肖支隊長笑道。
「不不不。」我擺擺手,說,「一來太浪費時間,二來浪費納稅人的錢。」
「我私人請客。」肖支隊長說,「我請了別的客人,也是你們的同行,說不定你們還認識,所以你們幫我撐撐面子吧。」
肖支隊長請的客人是龍番市漢明鑑定中心的兩名法醫。
根據人大決議,從2005年開始,全國各地社會司法鑑定機構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這些司法鑑定機構的管轄範圍,是一些涉及民事訴訟的鑑定,包括法醫學鑑定、痕跡檢驗鑑定、檔案檢驗鑑定等。因為涉及民事訴訟,這些社會司法鑑定機構的鑑定會向被鑑定人收取費用,有了原始資本積累,就吸引了大批退休公安技術人員加入。在退休後,去司法鑑定所打打工,賺些小錢,也不至於退休後心情失落,實在是公安技術人員的一個福音。
肖支隊長的弟弟前幾天被一輛醉酒人駕駛的豪車撞倒,導致腦部受傷,按照程式,應該由社會司法鑑定機構對傷者的傷殘等級進行評定。這份傷殘等級鑑定書,就是法院判定賠償數額的一個重要依據。
因為森原市沒有社會司法鑑定機構,交警部門委託省城最大的司法鑑定機構——漢明司法鑑定中心進行鑑定。漢明派出的兩名法醫,領頭的齊升是龍番市公安局的退休老法醫、老前輩,於公於私肖支隊長都必須請他吃一頓了。
我當初在龍番市實習的時候,齊老師還沒有退休,所以,看到數年沒見的前輩,我顯得很興奮。
齊老師看到我們也很興奮,愉快地喝了幾杯白酒。齊老師指著身邊的助手,說:「他叫步兵,是我的徒弟,皖南醫學院法醫學院的研究生,去年跟著我轉到現在的鑑定中心。」
這個叫步兵的男人個子不高,瘦瘦的,白白淨淨,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啊哈哈哈,還有姓步的啊?我叫炮兵,幸會幸會。」大寶大笑,說,「不過,法醫學的研究生去社會司法鑑定機構啊?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嗎?」
「什麼話啊!」我瞪了一眼大寶,說,「行行出狀元,司法鑑定所的法醫也很重要。」
「他說得對。」步兵淡淡地說,「我也覺得在司法鑑定所裡當法醫太浪費青春了,還是你們公安帶勁兒。」
我見步兵有些不快,連忙打圓場,說:「也不是,至少你比我們有錢多了。」
「錢有什麼用?」步兵夾了口菜,說,「錢比理想還重要?」
「那你怎麼不考公務員呢?」我問道。
步兵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我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冒失,人家說不定有難言之隱,於是趕緊轉移了話題,對齊老師說:「齊老師,我們來是為了一樁案子,現在屍體還沒有檢驗,我先把前期情況和你說說唄?你幫我們指導指導。」
齊老師點點頭,興致盎然地說:「好啊!好幾年沒碰命案了,手確實很癢。」
於是,我把現場發現和前期勘查的情況介紹了一遍,說:「我覺得這個案子很難。屍體已經完全乾屍化了,死亡原因、死亡時間、案件性質、屍源尋找、因果排查、兇手刻畫都是大難題,我現在心裡很忐忑,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齊老師喝得有些高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眯著眼睛說:「聽你說了這麼多,我腦子也亂了,看來長時間不用,真的生鏽了。我指點不了你什麼,但我覺得,你們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死者為什麼是全身裸體?」
3
坐在趕往殯儀館的車上,齊老師的話在我腦中縈繞。是啊,在古墓中勘查現場,讓我有了先入為主的思維,這種思維支配著我,我居然沒有注意到這一明顯的異常。因為年代久遠,大多數古墓中屍體的衣著都因為腐敗風乾而消失殆盡。但是這一具死亡時間應該不是很長的屍體,應該有衣著啊!為什麼她是裸著的呢?
殯儀館裡,一具乾屍被放置在解剖臺上。
這具乾屍就像是穿了一件格子狀的衣服,整個身體都呈現出規則的細樹條交叉狀。我們知道,這是「人體織布」。屍體在迅速丟失水分的時候,軟組織失水萎縮,尤其是在屍體皮膚變得很薄的時候,肌纖維細化,從而形成了屍體表面像織布一樣的外觀。
林濤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體織布,居然戴上手套摸了摸,說:「這個有意思啊。我看咱們剛開始沒注意到屍體是全裸的,這個人體織布魚目混珠也是有原因的,這也太像是穿了一件粗布衣服了。」
我沒吱聲,開始了屍體檢驗。乾屍是一種有利於法醫工作的屍體現象,它不像腐敗巨人觀那樣惡臭難忍,也不像白骨化那樣毫無依據可尋。乾屍的屍體,因為自然風乾,所以一切線索和證據都被固定了下來。
死者的全身,除了一枚銅質的戒指,以及那十枚很長卻陰森森的紅點白底指甲,幾乎沒有再發現任何隨身物品。死者的全身,也沒有看到明顯的傷痕。
我們依照解剖順序開啟了死者的胸腹腔、顱腔和後背。死者的內臟已經因為失水而萎縮,因為自溶而只剩下一層包膜。檢查完這一具人形的軀殼,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致其死亡的損傷,於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死者的口鼻部和頸部。
肌肉的萎縮,使之變薄,但是依舊無法隱藏血跡浸染後的顏色。我們在屍體的頸部肌肉發現了幾處小片狀的出血痕跡。我連忙分離出死者的舌骨和甲狀軟骨,果然,甲狀軟骨的右側上角骨折了。
「甲狀軟骨右側上角骨折,符合行兇者右利手,用右手拇指掐扼形成。」我說,「致傷方式都分析出來了,死因也就顯而易見。」
「是啊。」大寶掏出了死者完全液化的腦組織,剝離開顱底的硬腦膜,說,「顳骨巖部出血,窒息徵象是存在的。」
「你們是說,死者是被掐扼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的?」林濤說。
我點了點頭,說:「剛才我在拔死者指甲的時候,看見她的甲床也是發黑的,而不是乾屍表面的灰黃色。這也是一項窒息徵象,我們的依據應該很充足。」
「你拔她指甲做什麼?」陳詩羽一驚一乍,「好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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