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月下花魂

女孩死前沒有任何抵抗的痕跡,但奇怪的是,她脫得只剩下一雙襪子和一隻運動鞋。

一個人往往要死兩次:不再愛,不再被愛。

——

伏爾泰

1

「對了,你上次說,小羽毛喜歡韓亮,是嗎?」大寶說,「你說韓亮那個花花公子,怎麼會招女孩喜歡?他沒咱林濤個子高,也沒咱林濤長得帥,這不科學啊。」

「我可沒說啊。」我一邊在電腦前敲著鑑定書,一邊說,「你八卦就八卦,別把我給拉上。」

「哎?你說你,堂堂一個大法師,怎麼說完就賴賬呢?」大寶指著我說。

「我說,你們是不是這兩個星期閒得慌啊?」林濤說,「大清早就討論花前月下的事情。」

「花前月下是兩相情願吧?」大寶說,「用在這裡不合適。」

林濤聽完一愣,微微一笑說:「你這麼說,倒是也有道理。」

林濤的話音剛落,陳詩羽走進了辦公室。她把雙肩包掛在衣架上,捋了捋頭髮,坐在辦公桌前開啟電腦,淡淡地問:「你們在說什麼呢?什麼月下?」

林濤責怪地看著大寶。

大寶臉一紅,結結巴巴地說:「啊?什麼?那個……沒……沒有啊。」

我的視線仍沒有離開電腦顯示屏上的鑑定書,說:「我們在討論鬼故事,說是七月半的月光下,總有靈異事件發生。」

我的本意是用鬼故事打消陳詩羽對我們話題的追問,誰知道陳詩羽的兩隻大眼睛頓時一亮,說:「有鬼故事聽嗎?也說給我聽聽啊。」

「呃……」我頓時語塞。

林濤則臉色慘白地說:「你們能不能別動不動就說鬼啊神啊的?怪嚇人的。」

陳詩羽捂嘴笑道:「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大白天的,怎麼就怕這些東西呢?真丟人。」

「他就是這樣的。」我也嘲笑道。

突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陳詩羽一把抓起聽筒。

聽了一會兒,陳詩羽結束通話了電話,靜靜說道:「陳總來指令了,說是……」

「叫師父。」我打斷了陳詩羽的話,擺出科長的架子,說,「我們都叫陳總師父,你是我們組的成員,這個稱謂你也要沿襲。」

「就不。」陳詩羽歪著腦袋,說,「他是法醫,我是偵查,偵查方面說不定我還是他師父呢。」

「他在偵查專業也很突出的好吧?」我被拒絕後,有些丟面子,漲紅了臉,「你必須尊重他,必須叫他師父!」

「我叫他陳總也是尊重他,為什麼必須叫師父,我又不是八戒。」陳詩羽挑釁地微笑著說。

一向驕傲的林濤最近總當和事佬,說:「嘿嘿,小羽毛,即便咱們是西遊記,你也是那匹白龍馬。」

大寶左看看,右看看,說:「沒搞錯吧?有案子了,你們還在這裡爭論什麼稱謂?」

我沒吱聲。

陳詩羽說:「陳總說,汀棠市一個什麼花圃附近發現一具裸體女屍,目前判斷是他殺。當地法醫要求省廳給予支援。」

陳詩羽故意把「陳總」兩個字加重了一下。

看著我開始整理勘查箱,大寶又做出了標誌性的表情,豎起了兩根手指。

「打住,出發吧!」我把大寶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八個字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對於陳詩羽的專業素養,我已經表示了認可,但她這種毫不尊老愛幼的態度,我依舊不能接納,所以,一路上,我都沒有和她說話。她倒是不顧林濤的目光,一路上沒話找話地和韓亮說個不停。

警車駛下汀棠高速路口的時候,我們就看見年支隊長和趙永站在一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前等待著我們。

我下了車,熱情地和他們握手,說:「永哥,好久沒見了,怎麼,你在省廳的技術培訓結束了?」

趙永搖搖頭,說:「提前結束了,家裡就三四個法醫,現場都跑不過來,更別說一年七八百起傷情鑑定了。」

「好在你們命案不多。」我笑著說。

趙永說:「幸虧這是發了命案,你才這樣說,不然,你的烏鴉嘴又該在汀棠這裡傳為‘佳話’了。」

「這案子是什麼情況呢?有頭緒嗎?」我問。

趙永搖搖頭,說:「我們先去現場再細說吧。」

汀棠市是一個如花般美麗的城市,一路上都可以看到正在盛放的鮮花。鮮花總要有生長的地方,所以,汀棠市周圍的土地幾乎都被花圃佔據,當地的老百姓靠養花、賣花過著殷實的生活。

警車駛過汀棠大學的西大門後,車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象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花圃。此時正值春夏之交,滿花圃的春色讓人流連忘返。

女人總是喜歡花的,陳詩羽扒在車窗上,一臉陶醉。林濤則看著扒在車窗上的陳詩羽,一臉陶醉。

警車在距離汀棠大學西大門大約三公里的一條大路邊停了下來,路的兩側,依舊是一望無際的鮮花美景,花香四溢。從和大路垂直的一條向西延伸的小路可以走進花圃中央,在花圃中央,有很多穿著制服的警察在忙碌。好在這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路邊幾乎沒有圍觀群眾。

警戒帶設在路口。因為這條小路是唯一可以通向大路的通道,花圃裡的花又沒有明顯的踩踏痕跡,所以,兇手很有可能在小路和路口留下痕跡。於是,警戒範圍延伸到了我們下車的地方。

陳詩羽一下車就蹲在路邊,伸長了脖子去嗅。

「幹活挺爺們兒的,其實還是個娘兒們啊。」韓亮一臉壞笑地蹲在她旁邊,順手從花圃中採了一朵,遞給陳詩羽,說,「來,送給你的。」

陳詩羽雙頰緋紅。

林濤拍了一下韓亮的後腦勺說:「你是來幹活的,還是來搞破壞的?文明做人,文明做事。」

我穿戴起勘查裝備,拎著勘查箱,隨永哥一起順著花圃間的小路往花圃深處走去,大約走了五百米後,看到了第二層警戒帶。

「這就是中心現場了。」永哥指著小路的一旁,說,「在兩個大棚基線的中央,有一具裸體女屍,喏,在那裡。」

冬季的時候,花圃是由許多平行排列的大棚組成的。天氣轉暖,大棚的塑膠布被拆除,但是還可以看到每個大棚之間的基線。在許許多多紅紅黃黃的鮮花之中,一具屍體仰面躺在地上,白皙的胸腹部皮膚上沾著些許泥土。

我回頭看了看我們下車的地方,韓亮仍陪著陳詩羽蹲在路邊欣賞著無邊的鮮花,林濤則已經穿戴齊全,沿著小路一點點地向我的方向靠近,他正在和技術員們尋找硬泥土地面上可能遺留下來的足跡。

我慢慢靠近屍體,防止踩壞美麗的鮮花,蹲在屍體的旁邊,拿起屍體的一隻手臂,試了試屍體上臂的屍僵,說:「大關節屍僵完全形成。」

說完,我又試了試屍體的踝關節和膝關節的屍僵,說:「屍僵接近最堅硬的時候了,距離死亡時間至少有十二個小時了。」

大寶抬腕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是上午十點,那就是昨晚十點之前死亡的了。」

趙永說:「我們早上八點整接到這個花圃的主人的報案來到這裡,就對屍體進行了屍溫檢測。肛溫是26.5c,根據死亡後前十個小時每個小時下降1c,十個小時後每小時下降0.5c的規律進行推算,死者應該是死了十一個小時了。也就是說,是5月20日,昨天晚上九點鐘左右死亡的。」

我點點頭,開始對屍體進行表面檢查。死者十八九歲的樣子,身上除了一雙襪子和右腳上的一隻運動鞋之外,什麼也沒有。從其暴露在鮮花中央的胸腹部和四肢皮膚看,沒有任何損傷的痕跡。

我看了看屍體的腰背部,屍斑也不是很明顯,雙手的指甲和口唇也沒有發紺。

「如果不是屍僵形成,我真的會以為這是一個睡美人。」我說,「屍斑為何如此不明顯?」

趙永扶住屍體的一側,用力把屍體翻成側臥位,說:「你看看。」

這時我才大吃一驚,說:「原來傷在背後!」

女屍的左側背部有一個不小的創口,創口周圍的血已經凝固,在白皙的背部皮膚上形成了一個血腥的圖案。我趁著趙永扶住屍體的機會,撥弄了一下屍體下方的泥土。因為這是種花的泥土,所以都被翻過,很鬆軟。屍體下方的泥土有一大塊都被血液所浸染,我挖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土坑,都可以在土坑周圍的泥土上看到血染的痕跡。

「周圍泥土發現血跡了嗎?」我問。

趙永搖搖頭,說:「你們來之前,我們重點對屍體周圍花根附近的泥土以及花的葉子進行了勘查,想找到一些血液,可是沒有,甚至連滴落狀的血跡都沒有發現。」

「很好。」我說,「如果是我,我也會最先對屍體周圍進行勘查,去尋找一些可以提示死者受傷後運動軌跡的血跡。」

「可是沒有發現任何血跡,所有的血跡都侷限於死者身下的泥土,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趙永說。

我微微一笑,說:「不奇怪,結合死者是在小路旁邊倒伏,周圍的鮮花又沒有明顯而多餘的踩踏痕跡,說明她中刀後直接倒地,沒有再動彈過。僅此而已。」

「可是你說過,失血死亡是有個過程的,而且中刀後很痛苦,怎麼會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死去呢?」陳詩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穿戴好勘查裝備,站在了我的身後。

這是早上我們發生爭執後,陳詩羽主動找我說的第一句話,看得出來,她很好學。

大寶怕我不理睬她,引起尷尬,搶著說道:「哦,是這樣的,你看見她的損傷部位了嗎?大約是在左側背部第四根肋骨周圍,這個位置是心臟所在的位置。人的心臟被刺破裂後,不同的人會有極大的個體差異。」

「個體差異?」陳詩羽問道,「什麼是個體差異?」

「個體差異就是每個人體質不同,在同樣損傷或同樣環境下,會有不同的反應。」我為了緩解氣氛,在大寶回答之前說道,「心臟破裂後,大部分人不會馬上死去,但會很快死去;有少數人可以狂奔數百米才死去;還有少數人可能出現心跳驟停,立即死去。」

「哦,」陳詩羽點點頭,說,「她就是最後一種情況。」

「兇手下刀穩、準、狠啊。」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也有可能就是瞎貓遇見死耗子了,大半夜的,一刀就可以讓一個運動中的人直接喪命,職業殺手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吧。」

「昨天是陰曆十三,天氣大好,月朗星稀。」趙永說,「我們已經調取了氣象資料,昨天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這個區域是一輪明月當空照,能見度很高。」

「嚯,那可真是花前月下了。」林濤此時已經勘查到我們的背後,他直起身子扭了扭腰,說道。

對地面的現場勘查是很辛苦的,因為勘查員要不斷地弓著腰,尋找地面的痕跡。時間長了,什麼腰肌勞損、椎間盤突出之類的毛病,就成了現場勘查員們的頑疾。

「我說你的小學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吧,」大寶奚落道,「花前月下是形容兩個恩愛的人好吧?這兒就一個人,一個女人,還是一個死了的裸體女人,哪兒來的花前月下?」

「你怎麼知道周圍沒有一個裸體男人的屍體?」林濤戴著口罩,但是我能想象出他口罩後面齜著牙的表情。

「拜託,林大科長,」趙永說,「我們這裡治安穩定,一具屍體的壓力就夠大了,來兩具,我們可就喘不過氣來了。這明顯是一個性侵害的現場嘛。」

「我也覺得是。」大寶說,「兇手即便是個男人,也是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美女和野獸,哪兒來的花前月下?」

見他們把早晨的話題拿出來歡快地討論,我偷偷看了一眼陳詩羽。而此時陳詩羽也在看我,一臉疑惑。

「你們說是性侵害,有依據嗎?」我乾咳了兩聲緩解尷尬,轉臉問趙永。

趙永搖搖頭,說:「在測量肛門溫度的時候,我們檢查了死者的會陰部,沒有損傷,陰道擦拭物做了精斑預實驗,也是陰性的。」

2

「哦,我以為你們確認這是個性侵害的現場呢。」我說。

趙永瞪著眼睛說:「裸體女屍啊,難道不是性侵害嗎?難道在這個氣溫都有十七八攝氏度的晚上,還會凍死?反常脫衣?周圍也沒有發現衣物啊。」

「脫衣服不一定就是性侵害,我們不能根據屍體有沒有穿衣服來判斷案件性質。」我說,「對了,你剛才說周圍沒有衣服?外圍搜尋進行了嗎?」

趙永說:「還沒。我說的是,屍體的旁邊沒有衣服。」

我點點頭,對林濤說:「你們勘查得怎麼樣?」

林濤說:「什麼足跡都沒有發現。」

「啊?」陳詩羽叫道,「怎麼會呢?我剛才聽偵查員說,這條小路的一頭連線大路,另一頭是死路。花圃沒有踩踏的痕跡,小路上沒有足跡,那兇手是飛出去的?」

「你的思路不對。」林濤糾正陳詩羽的觀點,「現場勘查的原則,就是發現什麼,然後驗證什麼,而不是根據一些簡單的案情就判斷一定能發現什麼。比如,這條小路雖然是土路,但是因為很久沒有下雨,灌溉也灌溉不到路上,所以土質很堅硬。我們都知道,在光滑的地面上,可以尋找到灰塵加層足跡,在土路上只能找到立體足跡。那麼在不可能有凹陷的土路上,灰塵加層足跡和立體足跡都找不到,也是很正常的情況。」

陳詩羽轉了轉黑黑的大眼珠,彷彿沒聽懂。

林濤微微一笑,溫柔地說:「有空我再細細教你。」

「現場啥也沒有,我們是不是要去屍檢了?」陳詩羽問道。

我搖搖頭,說:「現場勘查結束的標準是能勘查的地方都勘查完畢了,沒有發現什麼其他的疑點。這個現場遠遠達不到現場勘查結束的標準,因為死者的衣服和一隻鞋子還沒有找到。」

「那要怎麼辦?」陳詩羽接著問。

我轉頭對身後一言未發的年支隊長說:「年支隊長,你可以通知殯儀館來車了,把屍體先運去解剖室吧。這具屍體周圍確實沒有什麼好尋找發現的了,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是配合你們汀棠市的刑警同事,對外圍現場進行搜尋。」

年支隊長話少內向,只是微微點頭,便去一旁拿出手機佈置工作了。

我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說:「我們順著小路走,一邊賞花,一邊進行外圍搜尋。搜尋的重點是死者可能丟棄在花圃中的衣物,還有就是花圃中可能存在的踩踏痕跡。」

幾個人點點頭,順著這條可以通過一輛汽車的道路,向西邊一望無際的花圃深處走去。

我們幾個技術員一邊走一邊仔細尋找花圃中的可疑跡象,陳詩羽一個人捏著一朵花,低頭漫步。

大寶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濤,說:「看見沒,她捏的那朵花,是剛才韓亮給她的。」

林濤回頭看了一眼,瞪了瞪大寶說:「你啊,真是八卦,變態,死變態!」

大寶哈哈大笑,說:「你別朝我撒氣啊。」

我正色道:「認真找,別分心。」

才走出一百米,我們就發現小路的南側,在一堆拆下來、疊整齊的大棚塑膠布的中央,有些深色的東西。

「找到了!」我欣喜地道,「我看見了一隻運動鞋!」

衣服並不是刻意地隱藏在塑膠布的中央,而是凌亂地散落在這裡。不過,塑膠布堆起來有半人高,而且面積不小,所以,散落在這裡的衣服並沒有被初步勘查的民警發現。

大寶蹲在路邊,撿起離路邊最近的一條內褲,左右看了看。

我從勘查箱裡拿出幾個物證袋,說:「先別看,照相固定好,然後放進物證袋裡,回去慢慢看,別在這裡給泥土汙染了。」

林濤從勘查箱裡拿出一沓號碼牌,對塑膠布堆中散落的衣物進行編號;陳詩羽則抄起相機,對衣物進行拍照。經過了幾起案件的磨鍊,兩人的配合十分默契。

很快,衣物都被拍照固定,然後被提取到物證袋中。

「我繼續往前走走看。」林濤說,「小羽毛,你和我一起吧。」

我點點頭,仍然蹲在塑膠布的旁邊,看著地面泥土的情況。

大寶說:「衣服周圍的鮮花沒有踩踏的痕跡,泥土上也沒有足跡。」

我說:「是啊,我也是在看這些東西。現在問題就來了:死者為什麼在這裡脫衣服,而且脫到一絲不掛,然後又死在一百米開外呢?從死者脫落一隻運動鞋的跡象來看,她脫衣服的時候應該很慌張,而不是很從容。脫衣服導致了鞋子的脫落,另一隻鞋子又沒脫,脫落的鞋子又沒有穿上。關鍵是,這個地方看起來很平靜,沒有任何抵抗、打鬥的痕跡。是什麼力量,讓一個女孩子在荒郊野外,乖乖地脫掉了衣服呢?」

我和大寶都沒有吱聲,蹲在塑膠布堆旁邊發愣。

突然,遠處傳來林濤的一聲叫喊,打斷了我們的思緒。

我站起身來,朝西方望去。此時,林濤和陳詩羽已經在三四百米開外了。因為地處空曠,而且周圍非常安靜,所以,林濤的聲音才破空傳到了我們的耳中。

我和大寶快步跑到了林濤旁邊,順著林濤的手指,我們看到了路北側二十米處,有一個磚砌的洞口,黑洞洞的,看不到裡面。

「什麼情況?」我渾身肌肉一緊。

此時林濤臉色煞白,嘴唇正在微微發抖。

見林濤一時接不上話,陳詩羽淡定地說:「我們剛才走到離這裡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的時候,看到路北側的鮮花中央有被踩踏的痕跡。順著踩踏的痕跡,我們走了二十多米,就看到了這個洞口。踩踏痕跡就是在洞口消失的。」

「洞口有什麼好怕的?大白天的。」我疑惑地看著林濤。

林濤仍在瑟瑟發抖,沒有答話。

我在路上,順著這個離路邊大約三米的踩踏痕跡,往回走。踩踏痕跡很明顯,大約有一個人的肩膀那麼寬。

我重新走回林濤的旁邊,說:「別在這裡發愣了,快去看看踩踏痕跡裡,有沒有可以作為證據使用的足跡。花圃裡面的土和路上的土不一樣,是鬆軟的,有可能會留下立體足跡。」

b案發現場示意圖/b

林濤這才回過神,走進花圃,蹲在地上看痕跡。

聽見林濤叫喊聲的年支隊長和轄區的派出所所長此時也跑到了我們的身邊,年支隊長說:「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笑了笑,說:「林濤就喜歡大驚小怪,沒什麼,就是在這裡發現了踩踏痕跡,還不知道能不能和本案扯上關係。」

「還有,我們發現了一個洞口,不知道那是什麼。」陳詩羽指了指磚砌的洞口。

派出所所長說:「哦,那是一個防空洞,1949年以前遺留下來的,老百姓自己挖的一個土洞。後來這個花圃的主人又給它修葺了一下,作為一個地窖吧。我們也問了,他們平時用不到這個地窖。」

林濤此時從鮮花叢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臉仍然是煞白的,說:「看了,沒有足跡。」

「怎麼又沒有足跡?」陳詩羽問道,「這次不會是地面質地的問題了吧?」

林濤說:「花種得太密了,踩踏上去的時候,全部踩在倒伏的花上,土地上頂多只能看到足跡的輪廓,看不到鞋底花紋,所以沒有任何鑑定價值,就連是幾個人留下的,都不能判斷。」

和我預想的差不多,所以我也沒有質疑。我和年支隊長說:「踩踏痕跡就是在洞口消失的,我們想進洞看看。」

「不不不,要進你們進,我不進。」林濤叫道。

陳詩羽鄙夷地說:「真是的,一個大男人,怕什麼黑啊。我本來不怕,你這一驚一乍的,都快被嚇死了。」

年支隊長則警惕地摸出手槍,說:「什麼?在洞口消失的?兇手會不會就藏在洞裡?」

年支隊長這麼一說,體現出他老刑警豐富的實戰經驗。確實有很多兇手在殺完人後,就藏匿在現場周圍,甚至有可能對勘查的警察造成傷害。

聽到年支隊長提醒,我的心臟都緊了一下,後背有些發涼。我看陳詩羽也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派出所所長也掏出手槍,說:「我進去看看。」

年支隊長點點頭,和他並排靠近洞口,把手槍上膛後,另一隻手打著手電筒,慢慢地從延伸到洞口的水泥臺階向下移動。

我們幾個人因為沒有武器,只有提心吊膽地在洞口守候著。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在沒有聽見槍聲響起的情況下,年支隊長和派出所所長重新走出了洞口。

我們幾個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年支隊長收起手槍,淡淡地說了一句:「下面有一具男屍。」

「啊?」我們幾個人同時叫了出來。

「什麼男屍?和這個女屍案有關係嗎?」大寶叫道。

年支隊長點點頭,說:「我覺得應該有關係。」

「我們下去看看。」我整理了一下手套和勘查帽,說。

「不不不,我不下。」林濤慘白著臉,哆嗦著嘴唇。

我沒吱聲,和大寶、趙永、陳詩羽一起走進了洞口。

洞口向下是後來修葺而成的水泥臺階,臺階的每一級都很窄,而且有些凹凸不平。順著臺階往下走了十幾級後,臺階的表面就出現了一些擦拭狀的血跡,幾乎每一級都有。再沿著臺階走二十幾級,就來到了洞的底部。洞的底部很狹小,也就是可以容納三四個人的樣子。洞底的中央,趴著一具男屍。

因為林濤不敢下來,所以我們帶了汀棠市的一名痕檢員下到洞底。經過勘查,痕檢員果斷判斷,洞底沒有任何新鮮的足跡。這次不是地面結構的問題,是肯定除了死者,沒有其他人下到洞底。

「是被人拋屍到這裡的?」大寶說。

趙永搖搖頭,說:「踩踏痕跡上沒有血跡,也不是拖拽的痕跡,我覺得死者應該是自己走到洞裡的。」

「是啊,」我說,「你們別忘了臺階上的血跡,是從臺階的一半開始有的,而且是擦拭狀的血跡。這說明,死者很有可能是滾落到洞裡的。」

「有道理,」趙永說,「不過這需要屍檢作為印證。這裡太黑了,看不清,趕緊把屍體運走吧,我們要儘快屍檢,查明真相。」

我點點頭,沿著洞底轉了一圈,確定洞裡沒有任何東西或者痕跡後,重新走出了洞口。

林濤正站在鮮花叢中發愣。

我脫下手套,拍了拍林濤的肩膀,說:「烏鴉嘴這個名號,以後可以轉交給你了。」

林濤的臉色好了許多,說:「什麼?真被我說中了?裡面有具裸體男屍?真的花前月下了?」

我搖搖頭,說:「不是裸體的,但確實是具男屍啊。」

「那我不能算是烏鴉嘴。」

「這還不算烏鴉嘴?那要怎麼才算烏鴉嘴?」

我和林濤拌著嘴,一起快步走回大路,坐上警車向殯儀館進發。

我們到達汀棠市公安局屍體解剖室的時候,女屍已經被放在解剖臺上,一袋袋衣物也被放在一旁的物證室裡。男屍倒是還沒有被運來。

「我們先開始吧。」我一邊說,一邊穿上一次性解剖服,開始對女屍進行屍檢。

因為屍體上的損傷很少,所以解剖工作顯得很簡單。死者背部的那一刀,就是她的致命傷。這一刀正好從第三、第四肋骨的間隙進入了胸腔,穿過肺臟,刺破了心臟。因為刀是橫著進入胸腔的,所以沒有在肋骨上留下痕跡。

死者的胸腔內積血不多,一方面是因為有不少血流進了土壤,另一方面是因為心臟破裂導致心跳驟停。死亡過程迅速的屍體,都會有出血少的情況。比如高墜死亡的屍體,在骨折斷端和內臟破裂的部位,都只有少量的出血。

這一發現,也解釋了為什麼現場沒有掙扎的痕跡,驗證了我的推斷。

「死者的處女膜完整,」大寶說,「肯定是沒有遭受過性侵害了。」

「所以說,我們不能把這起案件定性為性侵案件。」我說。

趙永說:「那可不一定,也許是因為兇手一刀就把死者扎倒了,就沒有繼續實施性侵害的動作了?」

「兇手之所以能夠扎倒死者,是因為死者死亡迅速,所以不具備專業知識的人,不一定會意識到死者已經死亡。」我說,「如果是性侵目的明確的兇手,可能會繼續實施行為。」

3

大家沒有繼續爭論這個問題。

大寶默默地按照解剖程式,對死者的頭顱進行解剖。趙永說:「那我們要不要取出死者的恥骨聯合,為下一步查詢屍源做鋪墊呢?」

我搖搖頭,說:「不急,死者的衣物還沒有檢查,我們儘量給死者留個全屍吧。畢竟,她生前是個愛美的小姑娘。」

大寶和趙永正在配合著鋸開死者的顱骨,我走到一旁的物證室,檢驗死者的衣物。

死者全部的衣物都被我一字排開,放在物證檢驗臺上——一隻旅遊鞋、一條黑色蕾絲邊內褲、一條牛仔褲、一件文胸和一件薄質長袖的羊毛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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