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深山屠戮

地面上躺著兩具小孩的屍體,小女孩的臉頰上有兩條清晰的淚痕。

人是自己行動的結果,此外什麼都不是。

——

讓-保羅·薩特

1

「我看啊,法醫上輩子一定非匪即盜,這輩子全用來還債了。」大寶站在勘查車旁邊,裹緊了衣服,瑟瑟發抖。

我說:「看看看,你不是挺愛出現場的嗎?怎麼這會兒開始發起牢騷來了?」

「我剛才在車上想啊,今天晚上還不知道要冒多少險,遭多少罪呢。想到基層法醫天天都這樣,都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中工作,一個月就兩千多塊的工資,就感覺他們真是不值當。」大寶說。

「怎麼是不值當?」我僵著脖子,笑眯眯地說,「我們一年兩百天不著家,一個月不也就拿三千多塊嗎?我之前也沒聽你這麼多牢騷啊。我覺得吧,咱們都是一腔熱血。我說過,能在法醫崗位上堅持下去的,一定都是熱愛這一崗位的。」

「你們要是這麼說,一定有人要說:哎呀,別裝清高、裝偉大了,除了當法醫,你們還能做什麼啊?沒有選擇才說熱愛,就是作秀。還有人說:哎呀,你們的灰色收入算進去了嗎?」林濤從路邊站起來,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說。

「你吐完了?」我嘲笑地看著林濤,說,「我覺得大部分群眾是理解我們的,少數那些人也是不瞭解情況。我們法醫怎麼沒有選擇?我們可以去殯儀館工作,工資是現在的三倍;我們還可以去社會司法鑑定所工作,每天做做傷殘鑑定,工資是現在的四倍。只有在公安機關幹法醫,才能接觸到命案,工作才有挑戰性,才會體會到成就感,才能體現我們的人生價值。至於灰色收入,你們誰見到過那玩意兒長什麼樣嗎?」

大寶說:「話是這樣說,但我們法醫的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還要被別人冤枉,說三道四的。你們說,這不是這輩子來還債的嗎?我說得沒錯吧?」

林濤說:「知足吧,你們要是說幹法醫的上輩子都非匪即盜,那像山區的法醫上輩子肯定都是殺人放火的了。這輩子,加……加倍償還……不行,我還得去吐一會兒。」

「你不是不暈車嗎?」靠在車側玩手機的韓亮看著林濤說,「你別走太遠,小羽毛在車上沒下來,沒人嫌棄你。你不用過分注意形象,別給野狼叼走了。」

「你不在車上陪小羽毛嗎?她會害怕的。」我對韓亮說。

韓亮聳聳肩膀,沒動。

「這山路,不暈車的也得暈。」大寶說,「剛才和專案組聯絡,聽他們說咱們後面警犬隊的車,剛進山不久,裡面的警犬吐得一車都是,林濤這已經算是省心的了。」

五米開外蹲在地上的林濤艱難地發出聲音:「大寶,我是你大爺。」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美麗的週末,鈴鐺8月就要生了,周圍的鄰居看到鈴鐺的肚子是圓形的,都笑稱生男孩的可能性更大。其實我更喜歡女孩,但要是個男孩也沒有什麼壞處。眼看還有三個月就要當爸爸了,我準備這個週末陪鈴鐺去公園裡散散步,曬曬太陽。我對她說:「補鈣,要從胎兒開始。」

我們甚至準備好了野營的行頭,可是當我把背包拉鏈拉上的那一刻,電話鈴聲響了。我下意識地渾身抖了三抖,皺緊了眉頭。

晚上十點響起的電話,而且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師父」二字,這通電話的內容,也就可想而知了。和鈴鐺在一起的這些年,這種事情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所以我已經從開始的惶恐擔憂發展到現在的坦然面對了。

師父告訴我,位於我省西部山區的綿山市棉北縣,發生了一起四人死亡的案件。

從師父的話中,我做了簡單的分析。一般明確是殺人案件的,師父會說「四人被殺案件」,而如果是不確定性質的,或者是自產自銷的,師父一般會比較嚴謹地說「四人死亡案件」。當然,同時死亡四人,又需要省廳法醫前往處置的,一般都是自產自銷案件。因為不論是容易造成多人死亡的交通事故還是災害,都不需要我們出馬。

鈴鐺挺著大肚子,默默地把背包裡的物件重新拿出來放好,一句話都沒說。我感覺自己的鼻子酸酸的,滿心愧疚。

我經常自責,並不是自己沒時間顧家,而是每當我踏上了出勘現場的路途,那種想偵破案件的衝動會瞬間壓制住心底對家人的內疚,所以每當鈴鐺說「男人都沒良心」的時候,我從來不予反駁。

就像這一次,雖然大家都在擔心晚上睡不了覺,我卻一直想象著現場的情形。

勘查車在高速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我心底也被對破案的渴望刺激了兩個多小時,即便聽得見大寶的鼾聲,也絲毫沒有勾起我小睡一會兒的興趣。林濤也和我一樣。

當錶針指向十二點半,睡意開始襲頭的時候,勘查車在綿山市公安局勘查車的引領下,駛入了盤山道。

貧困山區的盤山道可不像那些景區,其顛簸程度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坐在車上的我們,隨著車輛的離心力左搖右晃,又隨著車輛的顛簸上下起伏。這種高頻率、高強度的四向運動,極度挑戰著我們全身的關節和前庭神經。

因為專案組決定,等我們省廳技術組到達後,才對現場進行勘查,所以韓亮把車子開得飛快。深更半夜,我們能感覺到四周的崇山峻嶺,卻看不到身邊的萬丈懸崖,所以也沒有過多的懼怕,只有周身的不適。

勘查車在山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後,林濤終於無法忍耐第一次暈車的感覺,伸手示意韓亮停車,然後跑出車外劇烈嘔吐。我們雖然沒有暈車,但是四肢關節痠痛無比,所以也跳下車做做伸展運動,然後躲到老遠,在山道邊撒了一泡野尿。這就是有女同志加入勘查組的弊端。

山裡靜悄悄的,偶爾可以聽見幾聲類似野獸的叫聲。即便陳詩羽沒敢下車,我們依舊走到拐了個彎的山道邊,放眼望去,才知道我們一直是在懸崖一側快速行駛,在對韓亮超凡的駕駛技術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同時,也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林濤絕對不會在陳詩羽面前表現出不堪,所以不知道他跑去哪裡吐了,只能聽見他痛苦的嘔吐聲。大寶一聽不見他的嘔吐聲就會喊他一聲,生怕他被野獸襲擊了而我們還不知道。

現在已經是4月了,白天氣溫回升到了二十七八攝氏度,我們猜想到山區會冷,所以出發前在襯衫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可是進了山以後,我們才知道自己是多沒常識。山窪裡的夜晚,居然只有一二攝氏度,而且因為車內空氣不流通,我們剛下車時還大讚山區空氣的清新,可站了幾分鐘後就有些瑟瑟發抖了。

那麼,接下來幾個小時的現場勘查時間,我們該如何度過?

市局領路的勘查車開出去一段後,發現我們沒有跟來,撥打我們的電話又沒有訊號。市局技術科科長彭大偉嚇出了一身冷汗,以為我們葬身懸崖了,一邊責罵引路的駕駛員開得太快,一邊趕緊掉頭來找,見到我們安然無恙後,才長舒了一口氣。

林濤清理完他自己的胃內容物後,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拭著嘴角。

「你應該帶點兒避暈藥來,真耽誤時間。」我們剛上車,陳詩羽就淡淡地說。

我們都愣了一下,還是我最先反應過來,大笑道:「什麼呀,那個叫暈車藥!」

大家在繼續四向運動的車裡哈哈大笑。大寶說:「我說你一個小丫頭,怎麼會隨口說出避孕藥這種東西呢?」

陳詩羽雙頰緋紅,說:「別笑了,我說錯了還不行嗎?」

笑聲漸息,我想起大寶剛才的牢騷,不禁有些心酸。我幾乎每次進山區,都會對山區的同行們敬佩萬分又同情萬分。他們的工作確實太辛苦了,我卻從來沒聽見過他們發一句牢騷。很多警察的心中都是有理想的,而這種理想正是支援我們克服困難、忍受清貧、無視艱苦的精神支柱。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深信不疑。

韓亮以六七十碼的速度,又駕車行駛了兩個半小時的山路,經過了幾個村民住戶集中區,在翻過了不知幾座大山後,我們終於看見了遠方的星星點點。

這是一個小山坳,裡面有一個小村落,只有二十幾戶人家。畢竟是在山裡,所以,這二十幾戶人家也不聚集在一起,而是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山坳的四周。坐在副駕駛位置的我發現眼前的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窄,最後在停放著一堆警車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我們跳下車,審視著眼前的幾棟兩層建築,屋子裡都開著燈,門口三三兩兩地站著警察。

「連現場保護措施都沒做?」我見幾棟房屋都沒有拉起警戒帶。

彭大偉說:「這還沒到呢。往上,車子就開不進去了,得爬山。三點多了,咱們吃碗麵再走吧,山裡好冷。」

說完,他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警服,然後從一棟房屋的門口前的紙箱裡拿出了幾桶泡麵。這棟房屋是當地百姓支援公安機關的工作,給我們做臨時專案指揮部的。

「先看看現場再說吧。」我轉身欲走,卻看見大寶吞著口水沒有挪步。

確實,熬到現在,肚子真有些餓了。

「周圍的村民都很支援我們。」彭大偉說,「泡麵都是他們家的存貨,還一直張羅著燒水泡茶,都是山裡新採的野茶。」

「吃點兒面吧,有勁兒幹活。」我說,「茶就算了,山裡老百姓的主要收入就是茶葉。我看這麼多警車,來了有一百多名警察吧?你們這樣,得把老百姓一年的收成都吃喝完了。」

彭大偉說:「我們知道,我們是付錢的。縣裡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大案子,全縣特警、刑警、派出所民警出動了不少,加起來怕是真有一百人。」

棉北縣位處山區,全縣只有二十萬人口,每年的屍體檢驗量雖然有一百具,但是命案只有一兩起。而且這些命案多半是傷害致死案件,很快告破。這種一次死亡四人,現場狀況不明瞭的案件,確實是極為罕見的。

「說得也是。」大寶先往嘴裡塞了一根火腿腸,說,「絕對不會有什麼人到交通如此不便利的地方來搶劫殺人,我看多半就是尋仇殺人,或者,自產自銷?」

「嗯。」彭大偉說,「我們之前問了縣裡的法醫,他們說看現場,就是一個自產自銷的現場。只是我們覺得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不好和你們彙報。」

「啊?自產自銷啊?」大寶費勁兒地吞下火腿腸,說,「那我們這樣熬夜多不值得。」

「怎麼不值得?」我說,「四條人命啊,即便是自產自銷,我們也得這樣熬。彭科長,我們吃泡麵的時間也很寶貴,不如你找個瞭解情況的派出所民警給我們介紹介紹?」

不一會兒,一個戴著一槓一星的年輕警察縮著脖子走進指揮部。可能是第一次見到省廳的同志,他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四具屍體還沒有動,但初步看,可以確定是住在凹山村第一組的兩戶人家。佔魁的老婆盧桂花,死了。另外還有個死者,是佔魁的鄰居,叫佔理想,這是個單身漢。還有佔魁的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一歲半,都死了。」

兩個幼小的孩子死亡,當然不可能是自殺,我頓時覺得心裡一陣隱痛,說:「那是誰報案的?」

民警說:「佔魁報的案,佔魁昨天下午在山裡採茶,然後去隔壁組的一戶人家打牌。」

「等等,這個資訊可以印證嗎?」我問。

民警被我打斷後,吞了口唾沫,說:「你是說佔魁嗎?他一個人採完茶葉,六點多去隔壁組打牌,打牌的人都可以證明的。」

我點點頭,示意民警繼續說。民警說:「晚上八點多,佔魁回到家裡後,發現自己的妻子在家裡客廳,吊在窗戶欄上,兩個孩子都不見了。於是他就四處尋找,在隔壁鄰居佔理想家後門外,發現兩個孩子都仰臥在地上死了。於是他就報案了。我們派出所到這裡開車要二十分鐘,然後還要爬十幾分鐘山路,所以我們確定警情時,已經是九點多了。我們在外圍搜尋的時候,進了佔理想家,發現佔理想在自家客廳上吊死亡了。」

「上吊?」我一邊攪著桶面,一邊問。

民警點點頭,說:「挺嚇人的,吐著老長的舌頭,我們剛進門時都嚇了一跳。後來調查時,附近有村民反映說,佔魁一般在外地打工,只有在採茶的季節才回來。盧桂花和佔理想可能有私情,所以我們的分析是佔理想糾纏盧桂花未果,一氣之下殺死了盧桂花等三人,然後自殺了。」

「你們判斷是自產自銷?」我吹著燙嘴的桶面。

民警說:「肯定是的,我們這裡沒啥命案的。」

2

吃完泡麵,我們有了力氣,開始在泥濘的山中小路上行走。因為生活缺乏規律,平時也沒時間鍛鍊,所以等我爬到位於半山腰的現場後,已經覺得雙腿發軟,全身無力了。

現場已經被特警圍得水洩不通。死亡四人,共有兩個現場。這兩棟房屋是並排而建的,看起來都是祖上留下來的陳年老宅。兩棟房屋已經用警戒帶和外界隔開,警戒帶外,每一米都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因為穿著防彈衣,他們並不像那些在警戒帶內的現場勘查員一樣,凍得嘴唇青紫。警戒帶外最東側靠近山體的地方,黑暗的角落裡傳出一個男人的哭泣聲。

「山裡的村民住得都比較散,」彭科長指指點點,給我介紹著方位,「他們這裡一個村子得分十幾個聚集區。我們剛才停車的地方是一個聚集區,現場是另一個。現場是村子的第一組,這個組是根據以前的生產隊演變過來的,因為位於村子的最高點,所以叫第一組。這一組總共才四戶人家,十個人。這回一下死了四個。」

「調查那剩下的六個人了嗎?」我問,「沒有人目擊過程?」

彭大偉看了看身旁的民警。這位民警從山上被叫回指揮部介紹情況,此刻又和我們一同回到山上,這樣折返一次,也絲毫沒有看出他的疲倦,山區民警的體能確實比我們好了不止一點點。

民警說:「剩下六個,一個是報案人佔魁,現在正在那邊哭呢。還有三個男人外出打工,沒有回來。另外是一個在家帶小孩、幹農活的婦女和她兩歲半的孩子。這對平時在家的婦孺,住得比較遠,說昨天下午和晚上都在家看電視,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

我點點頭,開啟勘查箱,拿出鞋套,往累得哆哆嗦嗦的腳上套。爬山的時候,我真想把這個超重的箱子給扔了。

東側的房屋是佔魁家的,從大門走進院子後,可以看到院子的角落裡堆著幾個籮筐,籮筐裡還有未烘焙的新鮮茶葉。穿過院落,就進了門洞大開的客廳,客廳的地面上已經由先期抵達的現場勘查員鋪好了勘查踏板,但依然看得清地面上的斑斑血跡。

死者盧桂花的脖子上繫著一根塑膠繩,吊在客廳窗戶的下沿窗欄上。屍體上半身和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下半身半跪在地面上,雙手下垂。屍體的頭髮有部分血染,其縊吊的部位下方,有一小塊血泊,可見她的頭部有開放性損傷。死者穿著一件薄外套,敞懷,裡面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棉毛衫,下身的外褲很正常。

「山裡的晝夜溫差巨大,別看現在只有一二攝氏度,但這個季節,中午可以達到二十七八攝氏度。而且山裡的人都不怕冷,因此她才會穿得這麼少。」彭科長走到屍體旁邊,摸了摸死者下垂的衣角,說。

林濤蹲在勘查踏板上,觀察著地面,說:「地上有些血跡,但是量很少,估計損傷不重。」

我和大寶走近屍體,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繩索。幾股繩索相交著,夾雜在她的長髮裡,看不真切繩結。我用手指觸碰了一下屍體,發現屍體全身僵硬,現在應該是屍僵最硬的時候。

室內的血跡因為量少,所以沒有什麼連續性,也沒辦法利用血跡的走向和方向來對兇手的行動軌跡進行推斷。在屍體的周圍可以看見一些滴落狀和擦拭狀的血跡,此外,周圍環境的線索就斷了。我們穿過客廳的門,走到盧桂花家的後院,後院沒有後門,院子裡也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線索。

「另外一個現場怎麼去?」我走出現場,換了副手套和鞋套。為了不對現場造成交叉汙染,在勘查兩個關聯現場的時候,我們會換掉一些容易把證據轉移的隔離裝備。

「跟我來。」棉北縣公安局的仇法醫說。

佔理想家和佔魁家只有一牆之隔,位於佔魁家的西面。佔理想家的房屋因為沒有前院和後院,房子顯得比佔魁家的房屋單薄得多。推開佔理想家的大門,懸吊在房屋中央樑上的佔理想的屍體赫然映入眼簾,著實把我們嚇了一跳。因為開門導致空氣的流動,佔理想的屍體在半空中晃了一晃,轉過來一點兒,露出他蒼白的面孔和吐出口外的鮮紅的舌頭。

林濤打了個踉蹌,問:「這,這屍體的臉怎麼這麼白啊?」

「哦,」我說,「與掐扼頸部或者勒死不同,縊死的屍體因為自身重量較重,所以繩索施加在頸部的力量也很大,這樣的力量可以導致頸部的動靜脈同時被壓閉,頭顱的供血就停止了,所以會顯得比較白。如果施加於頸部的力量不夠大,只壓閉了位於淺層的頸靜脈,而沒有壓閉深層的頸動脈,那麼血液還會往顱面部流,但迴流受阻,這時候屍體的面部就會顯得比較青紫。從某種程度上看,這具屍體是縊死而不是勒死的可能性大一些。」

縊死一般都是自殺,極少見到他殺縊死。因為能把對方縊死必須具備很多條件,比如被害人處於昏迷狀態。不然,他縊會遭到被害人的反抗,從而形成相應的約束傷和抵抗傷。如果用「套白狼」的辦法縊死他人,死者的背後也會出現相應的受力損傷。尤其像佔理想這種人高馬大、體形魁梧的人,想要在其清醒狀態下,用縊死的手段來殺他,幾乎不可能。

我的意思也很清楚,如果一個下午同時死了四個人,即便其他三個人是他殺,只要其中一個人是自殺,那麼因為幾個人死亡的關聯度很高,也可以提示案件為自產自銷的可能性很大。

佔理想家的客廳很整齊,不像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單身漢居住的地方,說明這是個挺講究的男人。佔理想屍體的下方,有一個倒伏的凳子,林濤帶著技術員正在固定凳子面上的足跡。客廳裡有一張方桌和幾把椅子,方桌上放著一個用鐵罐白酒包裝盒自制的菸灰缸。菸灰缸裡有七八枚菸蒂。在大寶和林濤對客廳進行搜尋的時候,我仔細觀察著這些菸蒂。

「客廳裡沒啥,一切正常。」大寶忍著寒冷說道,透過口罩的聲音甕聲甕氣,還有些顫抖。

我點點頭,指著菸灰缸對身後的仇法醫說:「全部提取吧。」

我們順著勘查踏板,穿過了客廳,又通過房屋虛掩著的後門,走到了佔理想家的屋後。屋後是一片水泥地面,估計是佔理想用來曬茶葉的場所。水泥地面周圍沒有圍牆,和後面的灌木叢相接。灌木叢的另一側有一條小路,自佔理想家屋後繞出,穿過兩家屋間的空隙,筆直地通往兩家屋前的大道。

水泥地面上躺著兩具小孩的屍體,因為屋外幾乎沒有光線,勘查燈照射到的屍體看不真切。但是可以看到兩個小孩的頸部都有繩索,周圍都沒血跡。兩個孩子多半是被勒死的。水泥地面的西側,有一個沙堆,沙堆的一角有兩個玩具塑膠鏟和一個小塑膠桶。通過這幾個物件,基本可以斷定案發的時候,兩個小孩正在佔理想的屋後玩沙,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突然遭受侵害。

我走到兩個小孩的屍體一側,用勘查燈照射了一下屍體的面孔。大一些的小孩是個女孩,滿臉灰塵,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臉頰兩側有兩條清晰的淚痕。

「她是經歷了多大的驚恐啊。」陳詩羽嘆了口氣,說。

「她叫佔麗麗,六歲半不到,還沒上學。」仇法醫說,「小小孩叫佔為武,不到兩歲。」

我掉轉勘查燈的光束,照射到了佔為武的面孔,青紫而稚嫩。兩個孩子的舌尖都頂在牙齒齒列之間,這更加印證了我對他們系被勒死的判斷。

小男孩長長的睫毛下,沒有淚痕,像睡著了一樣。

我簡單地看了一眼兩個孩子頸部的繩索後,問林濤:「你們痕跡檢驗部門,到現在為止,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

林濤說:「沒有。三個現場感覺都很簡單幹淨,而且農村的土房子,地面也沒有什麼好的條件。第一現場地面的血痕周圍,彷彿可以看到血足跡,但是看不到花紋,沒有鑑定價值。我們準備等天亮了,光線好一些的時候,再仔細看看。」

我點點頭,又問彭科長說:「屍體可以運走了嗎?現場簡單,留給林濤他們進行吧,我們要趕緊去檢驗屍體。」

彭科長看看我,說:「棉北是土葬區,沒有殯儀館。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把屍體運到市裡的殯儀館進行檢驗。第二個是就地檢驗。」

此時已經凌晨五點多了,天邊開始泛起了魚肚樣的白色。勘查了近兩個小時,我們剛爬上山時的熱乎勁兒已經全部散去,一個個瑟瑟發抖,想到一會兒要露天解剖,都顯得有些畏難。

我問:「去市裡,有多遠?」

彭科長說:「兩個半小時山路,然後半個小時高速。」

「那還好。」我說,「屍體怎麼運?」

「是啊,還是要去解剖室檢驗,不然很多重要物證都容易喪失。公安部也要求了,除非情非得已,必須在解剖室內進行解剖。」大寶給自己找理由。

「其實我覺得吧,反正是自產自銷,我們能確定佔理想是自縊的,其他人是他縊的不就行了?」仇法醫說。他已經習慣在這種通宵和寒冷的情況下檢驗屍體,不願意千里迢迢地跑去市裡。

「屍體怎麼運?」我又問了一遍。

彭科長說:「我們來的時候,帶了運屍車。」

「好。」我點頭,開始張羅著大夥兒鋪平四個裹屍袋,逐個把屍體裝進去。

使用裹屍袋絕不僅僅是為了掩蓋死者,尊重死者,這個乾淨的袋子可以把屍體身上、手上的所有物證完整地保留下來,不至於在運送屍體的時候造成物證的流失。

盧桂花和佔理想的屍體,都是用繩索固定在窗欄或房樑上的,所以必須剪開才能將他們的屍體和固定的物體分離開來。

繩結是重要的物證,所以我們必須避開繩結來剪斷繩索。剪開縊吊的繩索後,盧桂花的屍體被我們輕輕地仰面放在地上。此時她的上臂仍然上舉著,膝蓋微曲,像一具殭屍一樣。

我覺得「殭屍姿態」的傳說,是可以用法醫學來解釋的。很多人說看到從水裡撈上來的屍體,就是像殭屍那樣平舉著雙手,顯得陰森恐怖。其實原理是這樣的:屍體在死亡後,會出現肌肉鬆弛的狀況,屍體的雙臂也就自然下垂。如果這個時候,屍體是俯臥向前的,比如盧桂花這樣上身俯臥懸空,或者俯臥浮在水面的屍體,手臂就會和上身垂直。保持這種狀態的屍體,一旦發生屍僵,就會把這種雙臂平舉的姿勢保留下來,像是電視中的殭屍一樣。

我們決定破壞她的屍僵,這樣才方便裝進屍袋,可是屍僵異常堅硬,屍體就像是想抓住前面的人一樣,平舉著雙手,不願放下。費了半天力氣,才把屍體上臂的屍僵破壞了一些,勉強裝進屍袋,拉上拉鏈。即便是這樣,屍袋的中央還是高高隆起,看起來怪怪的。

佔理想的屍體則更讓人傷腦筋,這個一米八幾、身材魁梧的大個子,吊在房梁之上,還真不太容易放下來。大寶爬上了人字梯,在反覆確認後,剪斷了繩索。下面的幾個特警穿著隔離服把屍體穩穩地扶住,然後屍體就這樣直挺挺地被裝進了屍袋。

「根據現場環境,這具屍體的屍僵程度目前已經達到了頂峰,估計死後有十七八個小時了。」我說,「現在是五點半,運走屍體前,你們測一下屍體的溫度,死亡時間應該是在昨天下午兩點多的樣子。」

3

昨晚一夜沒睡,即便山路再顛簸,今天在車上我們還是睡著了。一路無話。

到達市局法醫學解剖室的時候,已經接近上午九點,陽光普照。在車裡坐了三個多小時,我們身上已經坐暖和了,但是對昨晚山裡的寒風凜冽記憶猶新。

綿山市是大市,即便有兩個山區小縣當累贅,經濟發展水平仍在省內名列前茅。綿山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也是省內數一數二的解剖室,可以同時進行兩具屍體的解剖。我們到達解剖室後,顧不上舟車勞頓,立即分組開始檢驗。彭科長帶著一個助手一組,大寶和仇法醫一組,而我則在兩個解剖臺之間跑來跑去,保持他們的資訊互通。

最先開始的是對佔理想的屍體解剖。佔理想周身的屍僵很硬,加之其體形魁梧,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破壞了屍體的屍僵,進行全面的屍表檢驗。可以看出來,不吐出舌頭的佔理想還是很帥的。雖然面容可能由於繩索縊吊變得煞白,但是其身上的皮膚也同樣白皙,和一般的黝黑的山裡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屍體上很乾淨,衣服也很乾淨。尤其是一雙手,很細膩,不像是山裡人的手,沒有老繭,白皙、修長而乾淨。我把屍體內外的衣服一件件地鋪在操作檯上,逐一審視,絲毫沒有異常的線索。

而正在進行屍表檢驗的彭科長,逐一報出的檢驗結果,也都是陰性的。最後,我們的焦點都集中在他頸部的繩索和索溝上。

我們小心地把繞在佔理想頸部的繩索剪斷、取下,暴露出頸部深褐色的索溝。因為頸部皮膚比較薄,如果表面有繩索壓迫導致皮膚擦傷,就很容易在索溝處形成皮革樣化。皮革樣化會把最初的索溝的形態完完整整儲存下來,而且更加清晰。索溝周圍很整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取下的繩結,我們又用寬膠帶把斷段黏合在一起。繩子用的是雙股繩,繩頭從另一端穿出,形成一個繩套,繩套裡套著死者的頸部,穿出的線頭在房樑上打了個結。

屍體的屍斑都位於死者的臀部和雙下肢,符合縊死的屍斑位置形態。死者還有指甲青紫、大便失禁和精液排出的現象,也符合機械性窒息的徵象。經過解剖,屍體全身器官瘀血,心血不凝,顳骨巖部出血,這些徵象都證明死者死於機械性窒息。而死者四肢沒有任何抵抗傷和約束傷,除了指甲裡有一些泥沙以外,沒有任何異常跡象。

最關鍵的是,死者頸部的繩索在腦後提空,這是縊死的特徵。典型縊死,繩索都會在一側提空,這是繩索四周受力不均勻的徵象,也是和勒死相區別的徵象。當然,非典型縊死可以不提空,但是一旦看到提空,則可以判斷屬於縊死無疑。

屍體的胃內容物沒有什麼異常,不像有中毒的徵象;他的顱腦也沒有任何損傷,基本可以排除他當時處於昏迷狀態。所以,經過法醫檢驗,可以判斷死者佔理想是自縊死亡。

整個解剖室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下來,因為可以確定一個人自殺,整個案子就明朗化了,只要能找到關聯物證,證明其他三名死者是他所殺就可以了。根據調查情況,佔理想有殺人的動機,現場位置封閉,也可以排除外人的進入。

在輕鬆的氣氛中,彭科長對佔理想的死亡時間進行了綜合判斷。根據屍體的屍體溫度,結合胃腸內容物的情況,基本可以判斷,死者是下午四點到五點左右死亡的。

大寶這邊的進展要慢許多。因為盧桂花身上有開放性創口,大寶對死者的衣著進行了仔細檢驗。不過,因為她頭部出血不多,加之有長髮阻隔,死者身上的血跡並不太多,只有領口處可以看到一些滴落的小片血跡。

「她的衣著蠻奇怪的。」大寶說,「棉毛衫外面直接穿了個小外套,裡面的胸罩也沒有扣上。不過下身衣著基本正常。」

我和仇法醫一人站在屍體的一邊,用力掰開死者的兩條大腿。陳詩羽有些不好意思,扭過頭去。

仇法醫說:「會陰部沒有損傷,閉合正常,也沒有異常分泌物,應該是沒有受到性侵。」

我說:「山裡人,自己在家,衣著有點兒異常也屬於正常情況,不能作為依據。再說了,搬動屍體時,也有可能導致內衣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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