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就不好說了。」大寶說,「說不定,是死者睡覺忘了關燈呢?說不準是習慣性不關客廳的燈呢?說不準死者還沒睡覺的時候,兇手就進來了呢?我覺得這個對案件分析的作用不一定有多大。」
我點點頭,說:「那現場就沒什麼看的了,現在就是多取一些血,要是兇手自己受傷,在現場流血了,而我們正好又取到了他的血,就好了。」
我知道這項工作就是大海撈針,所以也沒抱有多大希望,只是按照慣例做一遍罷了。
「對了,屋外有個關聯現場,秦科長你們不如去看看?」慶華縣的後法醫說。
「哦?關聯現場?」我眼睛一亮,跟隨後法醫快速走出院大門,沿著院牆外的小路,走到了房屋北側的院牆外。這個位置,因為有整個房屋的阻隔,所以站在屋南側的公路上是看不見的。
牆根底下有一堆灰燼。
「這是什麼?」我蹲下身來,用手中的止血鉗翻動著灰燼。
後法醫說:「我們到達現場後,對現場的外圍進行了搜尋,最先就找到了這一處灰燼。我們覺得很可疑,就找偵查人員進行了調查,同時也對整堆灰燼進行了篩查。偵查人員調查到了兩點。第一,這個位置,是老兩口堆放秸稈的地方,因為老兩口還是燒柴火做飯,所以用得到秸稈。院內狹小,沒地方堆放,這裡有屋簷遮擋,不容易被雨淋,所以就堆在這裡,常年都有不少秸稈堆放。第二,昨天晚上七點半,死者家再往北幾百米的一戶人家,看到這裡有火光。」
「能確定是七點半嗎?」我問。
「確定。」後法醫說,「因為那家人正好看完新聞聯播。」
「肯定是殺人後,想燒房子毀屍滅跡啊。」大寶說,「這是很多入室盜竊殺人案犯,為了毀滅證據做的事情啊。」
「是啊。」林濤說,「七點半,老兩口應該還沒睡覺吧?」
「剛才我問了,調查顯示,老兩口作息很規律。」陳詩羽說,「一般是六點鐘吃飯,然後在家裡做做家務,七點半左右上床看電視,九點鐘睡覺。」
「如果是七點半起火,那麼殺人估計是七點鐘左右。」林濤說,「這個時候,老人在家裡做家務,那麼就可以解釋堂屋的燈為什麼還是亮著的了。」
「不。」我說,「你們不記得了嗎?男死者旁邊就是灶臺,灶臺旁邊就堆放著許多秸稈。如果想毀屍滅跡,為什麼不在廚房點火?跑屋外來,想用這一小堆秸稈引燃整個房子,不是痴人說夢嗎?那兇手也太沒常識了。」
「對。」後法醫認可道,「我們開始也以為是毀屍滅跡,但轉念一想,他在屋內隨便點哪裡,都容易起火,比屋外強多了。」
「有沒有可能是想焚燒什麼東西?」我說,「比如兇器?血衣?」
「這個我們也考慮了。」後法醫說,「不論是燒什麼,包括衣服,都有金屬環扣,那麼我們就應該會在這堆灰燼中篩出來,但什麼都沒有篩出來。所以我們覺得,兇手就是單純地在燒這堆秸稈。」
「那是為什麼?」我陷入沉思。
後法醫說:「也有可能與死者被殺案沒有關聯,或許是兇手智商有問題吧。」
「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了。」大寶說,「現在去殯儀館吧?你們先上車,我去找個廁所,早飯好像吃壞了肚子。」
看著大寶捂著肚子跑開的窘相,我笑著說:「懶驢上磨屎尿多。」
前期到達殯儀館的法醫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鄭金氏的屍體已經被放在瞭解剖臺上,而鄭慶華的屍體則被擺放在一架運屍車上,停在解剖臺一側。
我看了一眼屍體,心頭一揪。
我經常說,法醫會經歷比醫生更多的心理考驗。雖然同樣是面對死亡,但我們面對的死亡更震撼人心。有的是死狀甚慘,有的是腐敗不堪,有的是本不該死亡的花季生命突然隕滅。即便是看慣了各種殘忍的死亡方式,但是眼前這個老人的死狀還是讓我揪心了一下。
和趙局長說的一樣,老人已經沒有臉了。
屍體仰臥在解剖臺上,頸部以上一片血肉模糊。從耳屏前的皮膚褶皺還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古稀老人。但是從兩側顴骨開始,中間的面容已經不復存在了。血肉模糊中,還有一些白色的腦組織嵌在其中。
我麻利地穿上手術衣,戴上手套,走到屍體旁邊,拉扯了一下臉部四周的皮膚,想把死者的面容還原。顯然,那是徒勞。在這一片挫碎了的面部組織中,我甚至無法分辨哪一塊是鼻子,哪一塊是眼瞼。甚至連眼球都已經爆裂,在眼眶裡還看得見已經塌陷了的黑白相間的眼球壁組織。乍一眼看上去,這確實是一具沒有面孔的屍體。
「這記者夠缺德的,」大寶說,「這麼血腥的照片也敢往網上掛。」
「這是什麼工具形成的?」林濤的提問把我從揪心的思緒中扯了出來。
我用止血鉗把面部缺損部位周圍的皮膚拼了拼,說:「可以在還沒有缺失的面周皮膚上看到條狀的創口,工具倒是沒什麼問題,是砍器,很鋒利。而且,刃長應該接近於死者面部的長度,所以,應該就是普通的菜刀吧。」
「菜刀能把人砍成這樣?」林濤問。
我點點頭,說:「這樣的損傷不是一次形成的,而是數十次形成的。死者處於一個固定的位置,被反覆砍擊面部,多處創口融合,皮膚等軟組織挫碎,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林濤可能是想到了峰嶺市的案件,說:「砍擊這麼多次,難道又是精神病人作案不成?」
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屍體,說:「損傷、工具什麼的,對於這個案件應該不難。至於是不是精神病人作案,沒有太多依據。上次的案件是多個不合理的點結合在一起,可以推斷是精神病人作案,這個案件則不行。我感興趣的,倒是死者的衣著。」
鄭金氏下身穿著一條棉毛褲,光著腳,腳上還有一雙沒有提起後跟的布鞋。上身穿著一件棉毛衫,外面套了一件舊時的馬褂兒,馬褂兒在腋下的位置繫了個釦子,其他的扣子都沒有扣。
「死者的衣著,我們一眼就能看出,是入睡時的衣著。」我說,「可能是聽見有動靜,披了一件外套,趿拉著布鞋就出門了。」
「對,」大寶說,「這個衣著反映的就是這個情況。」
「那老頭兒的衣著呢?」林濤問。
我和大寶走到運屍車旁,拉開屍袋,暴露出鄭慶華的屍體。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鄭慶華的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孔。和鄭金氏不同,鄭慶華的面部皮膚並沒有破碎,但是也一樣無法辨別面容。除了黏附大量鮮血外,那青紫腫脹的眼眶和完全塌陷的鼻子、上頜骨,讓一張臉變得面目全非、扭曲醜陋。
我們檢驗了鄭慶華的衣著。他下身穿著一條布外褲,裡面是一條棉毛褲,兩側棉毛褲的褲腿捲到膝蓋,只有脫掉外面的布褲才能看見。布褲的褲帶沒有系,拉鏈也是開的,只有紐扣扣住了褲腰。鄭慶華也是光著一雙腳,沒有穿鞋子,但是據技術員反映,死者的一雙鞋都脫落在屍體原始位置周圍。上身穿著一件棉毛衫,外面披著一件沒有扣扣子的襯衫。
「他也是睡眠衣著,聽見動靜起床的。」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中心現場還有一盆水,盆上還搭著溼毛巾,所以準確地說,他正在洗腳,然後套了一件外褂和外褲。」
大家看了看鄭慶華捲起的棉毛褲腿,都點頭認可。
解剖室裡突然沉寂了,大家都在暗自思考整個現場過程。
沉默了一會兒,我說:「先按常規屍檢吧。」
大家又都默不作聲地開始屍檢,可能是因為死者的慘狀震撼了大家的心靈,也可能是因為大家都和我一樣,總覺得在案件過程中,有一些解釋不過去的地方,所以,整個解剖室裡除了器械碰撞的聲音,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
解剖工作進行了五個小時。
兩名死者都死於重度顱腦損傷。鄭金氏是面部遭砍器多次砍擊,導致面顱崩裂,腦組織挫碎而死亡。鄭慶華雖然頭部、肩部有一些砍創,但是這些砍創不足以致死,他的致死原因是左側面部遭鈍性物體反覆打擊,導致全顱崩裂。
兩名死者的肢體都沒有約束傷和抵抗傷,可以看出兇手和死者的體力懸殊。我們之前看現場有多處血跡認為有搏鬥過程,但經過屍檢否定了。其實,只是鄭慶華在屋子裡逃避、躲閃,兇手追在身後砍擊而已。鄭金氏全身沒有其他損傷,她應該是直接被砍倒在小方桌後,兇手連續砍擊導致她迅速死亡。
最後,我們開啟了死者的胃部。
「胃內容物的形態已經不是很清楚了,應該是消化了兩小時以上了。」大寶說,「要不,我們開啟看看死者的腸內容物?」
常規解剖是不需要開啟腸腔進行檢驗的,尤其是對這兩具屍體,我們的解剖工作已經持續了五個多小時,這時候的我們,早已精疲力竭。
我點點頭,說:「死亡時間還是能再準確一些比較好。而且老兩口生活很規律,每天傍晚六點吃飯,有了固定的末次進餐時間,通過胃腸內容物判斷死亡時間才是最準確的辦法。」
人的小腸有五到七米,我們需要把整個小腸從腸繫膜上慢慢剪下來,然後平鋪在解剖臺上,再把整個腸管剪開。這項工作,又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通過胃腸內容物遷移的距離,我們判斷死者是末次進餐後兩個半小時內死亡的。
「八點半才死亡?」我說。
「不對啊,」後法醫說,「七點半就起火了,八點半才死亡?不應該是先死亡,再點火嗎?難道這一堆火,和死者的死亡真的沒有關係?」
「還有,還有,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大寶說,「為什麼要用銳器殺老太太,又用鈍器殺老頭兒?有銳器為啥要費勁兒用鈍器?還有,那個鈍器應該是什麼?」
「工具沒問題。」後法醫說,「我記得男死者倒伏位置的旁邊有個水桶,水桶裡有塊磚頭,我們開始就認為這塊磚頭可能就是第二種工具。」
「我的腦袋也已經一片糨糊了。」我看了看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說,「不如我們先吃飯,再去專案組捋一捋思路?」
4
「鑑於剛才秦科長他們法醫組的介紹,現在初步可以排除溜門入室盜竊的可能性。依據是時間太晚了。」趙局長說,「如果是溜門入室,那兇手必須是在死者習慣的關門時間前進入,這個時間經過調查是五點半,那麼他沒必要一直等到八點多才動手。」
剛才,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到了專案組,對死者的死因、致傷工具、死亡時間和致傷方式進行了介紹。
這時候的我,坐在專案組裡,腦子裡仍然是一團糨糊。但我知道,很多時候,即便自己沒有釐出思路,和別人多說多談,思路也會清晰一些。我知道出於網上炒作的緣故,已經不可能給我們留下整理思路的時間,我們必須第一時間確定偵查方向和偵查範圍。
「那麼,現在大家都有什麼看法?」趙局長組織起討論。
後法醫率先發言:「我覺得這是一起因仇殺人的案件,兇手和死者是熟人。兇手半夜敲門入室,見人就砍,殺完人後離開。」
「那屋外的火堆呢?」一名偵查員說,「我們調查的時間和你們法醫推斷的時間對不上啊。怎麼會先起火,後死人呢?會不會是你們法醫推斷錯了?」
「技術工作和偵查工作是相輔相成的。」我插話道,「即便調查的證據確鑿,我們也必須堅持自己的技術所見。如果被偵查結果綁架,勢必會造成技術推斷的錯誤。」
大家都默不作聲了。
陳詩羽說:「火堆可以和案件無關。但是現場客廳的燈是開著的,如果是尋仇殺人,只需要進入中心現場就可以了,沒必要走到院落最裡面的客廳去開燈啊。」
「對,我也認為這一點解釋不過去。」趙局長說,「客廳的燈是一個疑點。如果這樣分析呢?兇手和死者是熟人,知道死者家錢財的位置所在,所以兇手敲門入室後,直接殺人,然後戴手套進客廳,在客廳的某個地方拿走了錢財。」
「如果是這樣,那麼兇手肯定是去找特定位置的錢財。」我說,「因為現場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怎麼看都不是侵財現場。」
「如果我的分析不錯,那麼兇手只有可能是死者的二兒子。」趙局長說,「賊喊抓賊的事情多了去了。這個二兒子很可疑,你還記得門簾嗎?」
之前,我們通過中心現場門外沒有血跡,判斷中心現場房間應該是有個門簾的,看來趙局長髮現了什麼。
趙局長接著說:「我們拐彎抹角地問了死者的二兒子情況,沒有反映出任何情況。後來,我們在中心現場的豬圈裡找到了門簾。這個門簾應該是掛在中心現場門上的,被隨意拋甩在了豬圈裡。門簾是用塑膠布做成的,上面有死者二兒子的指紋。」
「血指紋嗎?」林濤問。
趙局長搖搖頭,說:「汗液指紋。」
「汗液指紋很正常啊。」林濤說,「因為是他最先發現的,是他報的案,他肯定要掀起門簾進門,才能看見屍體啊。」
「他取下了門簾,扔進豬圈,用意何在?」趙局長說。
大寶說:「說不定是他看到屍體後,慌亂中取下門簾,扔進豬圈呢?」
「我也覺得不太像是親人作案。」我說,「一般親人作案,案後都會有明顯的愧疚行為。比如在屍體上蓋被子,用毛巾蓋臉什麼的,這都是愧疚行為。但這起案件有明顯的不同,兇手不僅沒有愧疚行為,反而通過行為反映出他的仇恨心理。畢竟屍體毀壞嚴重啊,尤其是面部,砍擊面部一般都出於仇恨心理,這個兒子和母親有那麼大仇恨嗎?」
全場沉默。
我接著說:「而且我思來想去,總覺得案件現場有一些問題,但問題何在,我還說不好。不如你們先審查一下他們的二兒子,我們回去捋一捋思路?」
「那個門簾在哪兒?」林濤不用在解剖臺上幹體力活,所以這個時候比我們精神多了,「我們去做做潛血實驗看看,說不準能發現點兒什麼呢?」
躺在賓館的床上,現場在我腦海裡一一浮現:門外的火堆、菜刀、磚頭、死者的衣著……我試著將這些碎片組合在一起,想把整個案件現場還原。
時鐘還在「嘀嘀嗒嗒」地走著,我腦海裡的碎片慢慢地拼接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自信的微笑,精神抖擻地走進了專案組會議室。
可能是審訊經歷了一夜毫無收穫,偵查員們的臉上都是沮喪的表情。
我開門見山:「昨晚整理了一下思路,現在主要有兩種意見。一種是熟人敲門入室,殺人後,取財。第二種是熟人敲門入室,因仇殺人。這兩種可能的共同點是敲門入室,因為大家認為那個時間點不可能溜門入室,對吧?」
大家紛紛點頭。
我說:「但是大家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這兩種可能都不能解釋。」
大家又都露出好奇的眼神。
我說:「兩名老人都是在中心現場就寢,對吧?兇手不管怎麼進入中心現場,殺人都要有先後順序,對吧?狹小的空間裡,不可能進來兩個兇手,對吧?」
大家又紛紛點頭。
我接著說:「根據法醫檢驗,兩名死者的頭部都處於固定位置,被連續打擊。這樣打擊,是需要一定時間的。那麼兇手在殺甲的時候,乙在做什麼?」
大家開始議論紛紛。
我說:「鄭金氏死於銳器砍擊,鄭慶華死於鈍器打擊,但是鄭慶華身上也有銳器傷。為什麼兇手把鄭慶華砍倒後,換了並不順手的磚頭呢?為什麼不用銳器直接砍擊呢?只有一種可能,他的銳器出現了問題,捲刃了,或者刀刃和刀把兒脫離了。既然工具出現了問題,他就不方便再用銳器殺人,所以我們推斷兇手是先殺女,再殺男。刃柄分離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因為我們判斷鄭慶華並沒有和兇手進行正面衝突,也就是說,沒有搏鬥,只有逃避。在追逐砍擊的過程中,因為有大力的揮舞動作,菜刀的刃柄是很容易分離的。而且,我們在屍體上,也沒有發現捲刃刀形成的砍痕。」
大家點頭認可,趙局長拿起電話,走出門去。
我清了清嗓子,等趙局長重新返回會議室後,接著說:「既然在門口砍擊了鄭金氏,而且是連續砍擊,幾十刀啊,那麼長時間,鄭慶華在做什麼呢?從鄭慶華的衣著情況來看,鄭慶華應該是正在洗腳的時候,穿了外衣、外褲。那麼,難道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在被砍擊的時候,還能從容地穿衣服嗎?你們調查不是說兩人感情極好嗎?這種危難時候,鄭慶華會坐視不管?」
「有道理啊!」趙局長恍然大悟,「我們確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不管兇手是為了什麼殺人,」我說,「開始我們都先入為主地認為兇手敲門入室,進了門簾後殺人,現在怕是要推翻這個推斷了。」
「那麼,你是什麼意見呢?」趙局長問。
我說:「開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聯想到了屋外的火堆、客廳的燈光,現在總算是想通了。」
我喝了口水,接著說:「根據我們發現的各種痕跡、情況,綜合起來,只有如下一種可能,能解釋現場的所有現象。兇手在七點半的時候,點燃了屋後的秸稈堆。點燃後,火堆應該有火光,有煙味,或者兇手也可以喊叫著火了。那麼,兩個老人會是什麼反應?」
「起床滅火。」大寶說。
我說:「兩個老人都是處於已經上床了的衣著狀態,鄭金氏披了件外衣,鄭慶華正在洗腳,穿了外衣、外褲。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大家都搖頭。
我說:「女人可能是披了外衣出門確認著火的情況,而男人正在洗腳,因為火在屋外,也不至於十萬火急,所以他有時間穿好外衣外褲,去滅火。那麼,去滅火需要工具吧?灶臺旁邊有水桶,當然,水桶肯定不夠,還需要掃帚之類的東西。大家忘了客廳裡的工具嗎?那裡面的掃帚就有被移動的痕跡,而且有少量被燒灼的痕跡。」
「你是說鄭慶華去客廳拿了掃帚滅火?」趙局長說。
我點頭說:「兩個老人感情很好,肯定會互相幫助。鄭慶華拿著掃帚在屋後滅火,而鄭金氏拎水滅火。鄭金氏潑完水後,肯定要回到中心現場取水,那麼這個時候,大門肯定是開著的。兇手就是這個時候進入了現場,在中心現場直接砍擊鄭金氏,鄭金氏倒在小方桌上後,兇手連續砍擊她的面部,導致她死亡。」
「對啊,」大寶說,「解釋不了同時殺害,就應該用逐個擊破來解釋。」
「那一小堆秸稈燒不了多少時間,」我接著說,「鄭慶華撲滅火焰後,肯定還在納悶鄭金氏為何沒再拎一桶水出來。他回到家,把掃帚放到原處。這個時候,他可能聽見了異響,所以,他連燈也沒關,就來到了中心現場。兇手可能此時還在砍擊鄭金氏,也可能潛伏在中心現場,所以鄭慶華進入中心現場後,兇手接著追砍鄭慶華,直到鄭慶華被砍倒在灶臺附近,而此時鄭慶華並沒有死,兇手的刀刃可能脫離了刀柄,所以兇手抄起灶臺旁邊的一塊磚頭,打擊鄭慶華的頭部,導致他死亡。然後,兇手把磚頭扔進還有小半桶水的水桶裡,離開現場。」
「漂亮!」趙局長嘆道,「這個分析,就把之前我們的很多疑惑全部解釋了,那麼,通過現場重建,能不能框定一下偵查範圍呢?」
「既然不選擇敲門入室,而預謀了這種計策來騙開死者家門,肯定不會是很熟悉的熟人了。之前你們調查沒有明顯的矛盾,那麼就應該是隱形矛盾。」我說,「這不太好調查,但是有個問題,如果死者屋後著火,連幾百米外的村民都有所發現,他的鄰居就一點兒都沒有發覺嗎?」
「有道理!」趙局長說,「鄭家只有一家鄰居,兩家房子不遠,按理說,他們應該知道著火的情節啊,可是鄰居老兩口雙雙否認隔壁著火。」
「否認的話,就很可疑了。」陳詩羽說。
林濤搖頭,說:「之前那個門簾,後來調查死者二兒子的時候,他承認是他發現現場的時候,激動驚慌之下碰掉了,後來就隨手扔在對面的豬圈裡。這個應該是事實。我們昨晚對整個門簾進行潛血觀察,發現了一枚血指紋。」
「有證據?」我驚訝道,「那你不早說?有指紋還怕破不了案嗎?」
「你有所不知,」林濤說,「前期調查,偵查人員取了所有可能和死者有關的、有作案時間的人的指紋,包括鄰居那老兩口的指紋,但是通過昨晚的通宵比對,全部排除。」
「但是既然有潛血指紋,肯定是兇手留下的呀。」我說。
「我覺得鄰居很可疑。」大寶說。
「哦?」我說,「為什麼可疑?說說看。」
大寶說:「你還記得昨天看完現場後,我突然肚子疼去找廁所嗎?現場的廁所肯定是不能用的,所以我就準備在屋外就地解決。不過,我走到屋側的時候,看到有個廁所,看磚頭的成色,應該是新建的。準確地說,不是什麼廁所,就是用磚頭壘了半個人高,三面牆,是個臨時的廁所吧。」
「現場的院子裡好像沒有廁所,那麼這個簡易廁所應該就是死者家的廁所。」我說。
大寶點點頭,說:「我也這麼認為。但是我蹲在那兒上廁所的時候,抬眼就能看見鄰居家的廚房。」
「廁所對著廚房?」我說,「看來這死者也不是什麼善茬兒啊,把廁所建在人家廚房旁邊,太不厚道了吧?」
「就是啦。」大寶說,「這一舉動,肯定是有挑釁意味的,而調查並沒有發現死者和鄰居有什麼矛盾,那麼肯定是有隱形矛盾存在嘍。」
話音剛落,趙局長的電話突然振動了起來。
趙局長一把抓起電話,說:「喂?嗯!好!找到他。」
我們一起好奇地盯著滿臉欣喜的趙局長。
趙局長笑著說:「怕是要破案了。剛才秦科長說的那個刀刃和刀把兒脫離,我覺得很有道理。當時我就懷疑到了你們之後說的鄰居,所以我打電話讓派出所民警以例行調查的藉口,再去鄰居家,重點看他家的菜刀。當然,菜刀上即便是有血,也已經被清洗掉了,我讓他們看那菜刀,是不是很容易刃柄分離。」
後面的話不用說也知道,鄰居家的菜刀果真是很容易刃柄分離的。
趙局長說:「雖然指紋排除了鄰居家的老兩口,但是指紋並沒有排除我們仍沒有找到的、鄰居家老兩口的兒子。他們的兒子在北京上大學,之前我們訪問調查的時候,並沒有找到他們的兒子,所以也沒在意。」
「上大學?」陳詩羽點點頭,說,「這符合精心預謀作案的知識層次。」
專案組很快聯絡了北京市公安局,當地派出所立即對學校進行了調查。這個叫鄭風的大三男生被學校證實於三天前請假回家,理由是父親生病。對周邊衛生院的調查也很順利,鄭風的父親確實在四天前因為情緒反覆激動導致的高血壓去醫院就診。
鄭風是在返回北京的火車上,被乘警抓獲的。
帶進審訊室後十分鐘,他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三天前,他接到母親的電話,哭訴隔壁老兩口倚老賣老,總是欺負他們。鄭風的父親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即便人家把廁所建在了自家廚房門口,但他懼於鄭氏夫婦在村裡輩分高,也只是隱忍不發。表面雖是隱忍,但他總是咽不下這口氣,在家裡總髮脾氣。這一天,鄭風的父親突然暈倒,他的母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父親送到鄉鎮衛生院住院。
鄭風聽聞此事,立即向學校請了假,乘火車趕回老家。
火車行駛了二十個小時,鄭風在這二十個小時中,唯一想的,就是怎麼殺掉這兩個欺負他父母的老人。
鄭風回到家裡時,他的母親正在廚房做飯。鄭風安慰他母親的時候,還看得見窗外正在上廁所的鄭慶華挑釁的笑容。
母親去醫院送飯,鄭風卻沒有跟去。他策劃瞭如何逐個殺死兩個老人,並且在他的母親從醫院歸來之前全部完成。
鄭風一身的血跡,把他的母親驚得失魂落魄。他的母親在灶臺裡燒掉了他身上的血衣,並讓他趕緊趕回學校。畢竟,警方懷疑到一個正在千里之外上大學的青年,可能性不大。
然而,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鄭風在青鄉市火車站躲避了一夜,清晨終於登上火車,以為總算可以逃脫罪罰,沒想到正在做著白日夢的他,在自己的臥鋪上被乘警死死按住。
「上大學不代表什麼,」林濤說,「人格修養比知識儲備重要得多。」
大寶卻有不同意見:「我覺得這老兩口也確實是欺人太甚了,只是這鄭風的孝心,用的方法不對罷了。」
「是啊。」我說,「人與人之間,有什麼矛盾調和不了呢?最終要演變成這樣的悲劇。兩名老人不得善終,一個棟樑之材毀於一旦。可悲啊,可悲。」
「天哪!」大寶叫道,「怎麼你說得好像你不是人類一樣,難道你成仙了?」
「超自然顯然是做不到的。」我看著遠處正在幫助韓亮整理勘查車坐墊的陳詩羽,說,「那麼多的奧秘我都還沒參透呢,大到我現在還分析不出那個‘清道夫’是誰,小到我都看不懂小羽毛照的照片。」
「照片?什麼照片?」大寶來了興趣,一臉好奇。
我壞笑著說:「出發前,我看了陳詩羽給我們拍的聚會照片。有些照片的取景很不自然,這不是一個攝影發燒友應該犯的錯誤。比如,一張照片的中央沒有內容,照片的一角是韓亮,而韓亮的女友卻沒有照進去。」
「韓亮?」大寶仍是一臉茫然,「什麼意思?」
「鹹吃蘿蔔淡操心。」林濤說完,悻悻地走開了。
見法醫秦明系列永珍卷第二季《無聲的證詞》「暗中窺視」一案。
做潛血實驗是為了觀察是否有潛血反應。當現場黏附的血跡量極少時,肉眼無法觀察到,但通過魯米諾、四甲基聯苯胺等化學藥劑可以顯現出來極微量的血跡形態,稱為潛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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