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 幽綠巨人

橋底發現的浮屍,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個人了。屍袋被撐得鼓鼓囊囊,惡臭撲鼻而來。

大多數人在安靜的絕望中生活,當他們進入墳墓時,他們的歌還沒有唱出來。

——

亨利·戴維·梭羅

1

半個多月,相安無事,天也開始熱了起來。

這段時間裡,我們五個人都下意識地對上一起槍案緘口不提。張越含淚的眼睛,讓我們無不惻隱,甚至有些內疚。查清真相是我們的職責,而真相卻給那個可憐的人帶來了牢獄之災。內疚歸內疚,在內心深處,我們都知道,為真相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就像法律上的「疑罪從無」,看似是在保護犯罪分子,其實是在保護每一名公民的合法權益。話雖如此,法醫的心也是肉長的,要從低谷裡走出來,還是需要一個過程。

也許是共同揹負的悲傷,讓我們這個小團體有了更多努力製造歡樂的理由。一下班,我們就會叫上鈴鐺、寶嫂和韓亮不斷更換的女朋友出來聚會。與以前不同的是,現在我們的聚會多了一個記錄者,每個眉飛色舞的瞬間,都會被「專業攝影師」陳詩羽的相機鏡頭捕捉。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越來越習慣陳詩羽的存在。儘管不出差的日子裡,繁重的行政工作和信訪複核一樣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但是在處理瑣事的間隙,我們都搜腸刮肚,找出一些笑話來互相逗樂,弄得這段時間勘查一組裡滿是歡聲笑語。就連話不多的陳詩羽,也會主動加入講笑話的行列。

說實話,如果不是捨不得讓挺著大肚子的鈴鐺忍受孤獨,我的確更喜歡出差的日子。因為在外面辦案時,只需要把精力集中在案件上,而在廳裡工作時,瑣事繁多,反而經常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

這一天,林濤在我們辦公室裡翻閱一本《法醫精神病學》。

「你們法醫也要研究神經病?」陳詩羽好奇地問。

「羽毛啊,這個我得給你科普一下,省得以後你丟我們的臉。」大寶說,「精神病鑑定也屬於法醫鑑定的分支學科。」

「就是那個講什麼全部責任能力、限制責任能力和無責任能力的?」陳詩羽接著問。這次她沒有糾正大寶稱呼上的錯誤,可能已經習慣了。

大寶點點頭。

林濤說:「我以前看過一個電影,名字叫《夜叉》,說的就是很多鑑定人作假,給那些犯了罪的有錢人鑑定為無責任能力,最後不追究刑事責任。一個警察看不慣,就專門利用晚上的時間去鞭殺這些壞人,看得人老過癮了。你們做鑑定別作假啊,省得被鞭殺。」

大寶「哼」了一聲,說:「林濤說得對,我覺得最應該被殺的就是這些作假的鑑定人,比犯罪分子還壞。不過,我們公安機關的法醫不做精神病鑑定,這種鑑定事關重大,是需要有精神病鑑定資質的精神病醫院裡的專家組成的鑑定委員會來鑑定的。這也算是保證了鑑定的真實客觀。」

陳詩羽問:「你們參與的案件中,神經病殺人的案件,多不多?」

大寶想了想,說:「嗯,不少,而且這樣的案件不好破啊,不好找證據,也別指望有口供。但老秦你還記得吧?以前我們辦過一個智力障礙者殺了一對夫妻的案件,就是根據屍體身上的多餘損傷,通過行為分析判斷出兇手心智不全的。」

「等等,」我一邊寫著一份報告,一邊插話,「我糾正一下陳詩羽的一個錯誤。」

「你一直在說神經病,其實你要表達的意思是精神病。」我邊寫邊說。在我看來,寫報告這種事情,是最不需要用腦子的,固定格式、固定稱謂、固定內容,無須思考,手到擒來。「在醫學上,神經病和精神病可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精神病就是指嚴重的心理障礙,患者的認識、情感、意志、動作行為等均可出現持久的、明顯的異常,不能正常地學習、工作、生活,動作行為難以被一般人理解。在病態心理的支配下,精神病人會有自殺或攻擊、傷害他人的動作行為。而神經病指的是神經系統發生的器質性疾病。雖然兩者有的時候可以並存,但確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哦。」陳詩羽若有所思,「精神病歸精神病醫院管,可以做精神病鑑定。那神經病呢?神經病歸誰管?能做鑑定嗎?」

「如果是外傷導致的神經病,由我們來進行法醫學人體損傷程度鑑定。」我說,「治療的話,是歸醫院神經內科的醫生管。」

「去去去,什麼跟什麼啊,」大寶突然翻了臉,「不和你們掰扯了。」

我們幾人一頭霧水。

「怎麼了這是?」我轉念一想,大寶的女朋友好像就是神經內科的醫生,接著說,「你聽錯了吧?我沒說神經內科的醫生不好呀。我這是在給陳詩羽科普,神經病歸神經內科醫生管,沒錯啊。」

大寶抬眼看了我們一下,隨即低下頭去,搓著衣角說:「哼,我歸我女朋友管。」

在我們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電話鈴驟然響起。

「怎麼,最近閒得慌了?」電話裡響起師父的聲音,「笑得這麼開心?」

肯定是我接電話的時候,林濤還沒收住自己的笑聲。我白了林濤一眼,林濤吐了吐舌頭。

「有活兒了?」我趕緊岔開話題。

「峰嶺市。有個工廠,門口小河裡有個河漂,現在當地法醫不敢確定案件性質,讓你們去看看。」師父說。

「河漂」「海漂」「路倒」,分別代表在河裡、海里和路邊發現的無名屍體。這樣的屍體,每個市的法醫每年都能見到幾十具。為了表達簡潔,就採取了這樣可以意會也方便言傳的方式。

「河……河漂?」我看了看窗外,豔陽似火,對著大寶和林濤捏了捏鼻子。

大寶趕緊起身開啟櫃子,找出了我們三個人的防毒面具。

「這案子不著急,」師父說,「是昨天上午發現的,昨天下午當地法醫就進行了屍檢,今天他們討論意見不一致,所以求助我們。你們在午飯之前趕到就可以了。」

我抬腕看看手錶,心想,這還不著急,現在都九點多了,峰嶺市離省城還有兩百多公里的路程,這還不著急嗎?

廢話不敢多說,我們五個人拎著勘查箱就開車出發了。

峰嶺市是長江之濱的一個小城,雖然位於三省交界的位置,但是人口較少、生活富足,因此,惡性命案極為罕見。我上班這些年來,還沒有來峰嶺市出過差。

車子駛下高速後,橫穿了整個市區,我們一路欣賞著這座山美水美的小城的風景,心裡犯著嘀咕,不知這次會是一起什麼案件,屍體會腐敗到什麼程度。只有陳詩羽,還有心情隔著車窗不停地拍照。

屍體的腐敗會導致一些推理條件的喪失,同時也會丟失很多證據,這不僅會給法醫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也會給法醫的推斷增添很多風險。當然,這也是陳詩羽第一次接觸腐敗屍體,我倒是很想看看她過不過得了這一關。

在當地警車的引導下,窗外的繁華喧囂逐漸消失,車輛駛入了市郊的經濟開發區。小城的人口本來就非常稀少,這一帶更是人跡罕至。警車閃著警燈,不一會兒便開到了一個工廠的大門前。

「這是我們市的一個支柱企業,員工達數千人。」市局刑警支隊趙支隊長跳下車,對我們說,「這一大片廠區裡有生活區域,平時的工作日,工人們幾乎都住在廠區裡,只有週末的時候才會各自回家。」

我環顧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問:「這裡交通便利嗎?」

趙支隊長搖搖頭,說:「如果自己沒有交通工具,只能步行五百米,到那邊一個公交車站坐車去市裡。這邊工廠裡的員工,大部分都有自己的私家車,沒有車的,廠裡會在週末、星期一的時候安排班車接送。」

「現場就在這裡嗎?」我看見工廠大門前方有一條小河,流水淙淙、清澈見底。這條小河就像是一條護城河,環繞著整個廠區,只在幾個入口的大門處,架上了寬橋供人出入。我們的車停在一座寬橋上,往河床上望去,兩件藍色的一次性手術衣和幾雙乳膠手套格外扎眼。

我皺著眉搖了搖頭,心想現在省裡這麼重視勘查垃圾的治理,你們這裡倒是一點兒也沒有貫徹。手術衣和乳膠手套都是難以降解的物質,會給環境帶來汙染,也會影響城市形象,所以,省廳要求各地警務人員在現場勘查完畢後,統一收集勘查垃圾,並集中處理。

趙支隊長點點頭,說:「平時大門這裡也沒有什麼人,星期一員工上班的時候,有人發現橋底有可疑物,工廠的保安下到橋底,發現是一具屍體,就報了案。」

「那作案時間就是週末了?」大寶問。

我搖頭,說:「不會,聽說屍體已經高度腐敗了,肯定不會是兩三天之內的事情。屍體腐敗後才漂浮上來的,而且河水是流動的,只不過屍體漂到橋底,被橋墩阻擋,才會在這裡被發現,我覺得拋屍地點肯定不是這裡。」

趙支隊長點點頭,說:「確實,工廠幾個大門的監控我們都調取了,沒有什麼發現。」

我們走過寬橋,沿著工廠的圍牆走了一段。陳詩羽說:「我看見工廠的牆頭上,隔個幾百米就有一個監控攝像頭?」

趙支隊長說:「是的,其實外人看起來,廠區附近監控攝像頭林立,不應該是拋屍的好地方,但是工廠保衛部門的人都知道,其實這些監控攝像頭只能監控到牆頭區域,河岸對面的情況是看不到的,也就是說在河岸對面拋屍,不可能被監控攝像頭錄下。」

「您是在懷疑保衛部門的人?」陳詩羽問。

趙支隊長沒有說話。

我接著說:「廠區內有監控攝像頭就不說了,但是廠區周圍都是曠野,找個地方埋了也是很容易的事情,為什麼非要拋在河裡呢?雖然監控攝像頭只能看到牆頭,但是壓著監控攝像頭死角的邊緣拋屍,也是一件很冒險的事情。即使是瞭解廠區監控攝像頭的保安,按常理也不會冒這個險。」

趙支隊長打斷了我的思考,說:「要不咱們先吃飯吧,你也別先入為主,因為我們的法醫中有人認為這不過是一起自殺或者意外事故。」

大寶拍了一下腦袋,說:「是啊,我們是來幫助指導案件定性的,怎麼這麼快就先入為主了呢?」

法醫也是人,看到腐敗屍體,在視覺和嗅覺的雙重刺激下,要說一點兒不適感都沒有,肯定是騙人的。記得很多法醫說,如果有鼻炎就好了,就聞不到臭味了。其實不然,鼻炎和咽炎經常聯合存在,而咽炎的症狀常常會有噁心乾嘔。有咽炎的法醫,在有腐敗屍體的現場勘查時,要抑制住乾嘔的感覺,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我就是如此。作為一個法醫,在現場乾嘔畢竟是一件很沒有面子的事情,而且難免會讓領導對你的工作能力產生懷疑。所以,像陳詩羽這樣第一次接觸腐敗屍體的偵查專業的學生,她即便吐得不成人形,我也能理解。

剛剛在峰嶺市殯儀館法醫學屍體解剖室的門口跳下車,我就聞到了那股熟悉而讓人厭惡的味道。在裝有完善的排風設施的解剖室裡,還能夠頂著風臭八里地的屍體,可想而知會是什麼樣子。

在更衣間裡,透過聯排玻璃,只能看見解剖臺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屍袋。我們知道這不是因為死者太胖,而是因為巨人觀已經形成了。所謂巨人觀,就是屍體高度腐敗後,受到腐敗菌群的作用,體內會產生大量的氣體,並逐漸擴散到全身,使之看上去膨脹如巨人。

很多朋友在網路上看過巨人觀的照片後,都會受到強烈的視覺衝擊,紛紛感嘆法醫的不易。其實如果只有視覺衝擊倒沒有什麼,更要命的是嗅覺和觸覺。惡臭不必多說,檢驗屍體時的觸覺也會讓人很不適。因為呈巨人觀的屍體全身溼潤,表皮稍一用力便會脫落,所以戴著乳膠手套的法醫連抓住屍體的四肢都很艱難,更別提給屍體翻身了。

但是,只要找到真相,給逝者主持公道,受這些罪也都值了。

我們很快穿戴完畢,走進解剖室。峰嶺市公安局法醫科科長周智慢慢地把屍袋拉開,一具墨綠色的巨人觀屍體暴露在大家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撲鼻的惡臭。

我扭頭看了看陳詩羽,她顯然也被燻到了,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但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景象,她居然沒有嘔吐的跡象,這讓我不禁大感意外。

有了先進儀器的輔助,法醫告別了狗鼻子的時代。先前我們靠戴口罩來阻隔一些臭氣,現在的條件好了,法醫都會配備防毒面具,防止腐屍產生的有毒氣體侵害法醫的身體。防毒面具裡的活性炭盒的確可以吸附一些有毒氣體,但阻隔臭氣的能力比口罩也高不了多少。這個時候,臭氣穿過防毒面具,鑽進了我們的鼻孔。我皺了皺眉頭,戴了這個玩意兒,我連習慣性的揉鼻子的動作也做不了了。

屍體吐著舌頭,瞪著我們。

2

「我的天啊!」見到了屍體的面貌,陳詩羽終於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確實,這具巨人觀屍體膨脹得非常厲害,是比較少見的。

「綠巨人啊,這是。」大寶說。

因為腐敗的進展,屍體的舌頭都已經成了墨綠色,陰森森地露在口外。面部皮膚因為氣體膨脹而變得很緊,眼瞼已經繃成了一條線,已經半塌陷的眼球露在眼眶之外,就像是隨時會掉下來一樣。屍體的衣服在初檢的時候就已經被剪開取下,峰嶺市公安局的劉法醫正在解剖室一角的操作檯上逐件把衣物拼湊還原。

死者是一名男性,看不出年齡。屍體的胸腹部高高地隆起,全身墨綠,其間還有錯綜複雜的黑紅色的靜脈網。頭髮全部脫落,手腳掌的表皮皺皺巴巴的,已經變形,只需要輕輕一拽就可以把表皮完整地剝落下來。

「屍體還沒有解剖?」我見屍體的表面很完整,沒有縫線,問道。

周科長點點頭,說:「我們對死者頭面部的損傷爭議很大,沒有定論,就決定暫不解剖,等你們來了,共同商量著辦。」

「屍源呢?」我問。

「dna已經取了檢材送實驗室了,結果估計現在已經出來了。」周科長說,「不過因為還沒解剖,所以對屍體的特徵刻畫沒有辦法進行。是不是本地人,是不是現場周圍住戶,這些都沒法確認,調查失蹤人口的工作正在進行。」

「指紋也沒有取嗎?」林濤戴著面具,甕聲甕氣地說。

一般已經經過初次屍檢的屍體,手指都是黑的,因為需要進行常規的屍體指紋捺印,就是給屍體的手指指腹抹上油墨,然後在指紋卡上捺印。獲取的指紋可以作為尋找屍源、排除現場指紋的一項依據。對於高度腐敗而且未必是命案的屍體,對這方面的要求並不是十分嚴格。

周科長搖搖頭,說:「死者手指的皮膚因為腐敗和長時間被水浸泡,沒法進行捺印。」

「誰說沒法捺印?」大寶小心翼翼地拿起死者的手,看了看,說,「好捺印得很啊。」

大寶說完,用手術刀在死者右手拇指的指根部劃了一圈,然後像是脫手套一樣,把大拇指的皮膚就這樣整個兒脫了下來,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進皮膚套裡,說:「快拿捺印卡!」

就這樣,大寶把死者的十根手指的皮膚依次取了下來,套在自己的手指上,完成了死者指紋的捺印。陳詩羽看得目瞪口呆。

這種取指紋的方法不是常規方法,但是我們也會經常使用。峰嶺市是一個穩定和諧的小城,命案本身就不多,腐敗屍體的命案更是鳳毛麟角,所以當地法醫並沒有學會這種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辦法。

當然,這種辦法也不是每次都會有效的。如果屍體腐敗程度還沒有達到手部皮膚手套樣剝離,或者腐敗程度嚴重到手指皮膚已經破碎,都是不能用這種辦法進行指紋捺印的。所以,在這起案件中,大寶成功地獲取了死者的十指指紋,也有運氣的成分在裡面。

「你們對什麼有爭議?」我沒有多看大寶取指紋的過程,而是專心致志地看著死者面部的幾處交錯的傷口。畢竟取不取得到指紋不是案件能否準確定性的關鍵。

死者的面部顱骨沒有塌陷,用指壓也沒有感覺出有明顯的骨擦音,可見並沒有明顯嚴重的骨折存在。但是,在墨綠色的面部,可以看到幾條邊緣不整齊、互相交叉的皮膚裂口。因為高度腐敗,創口周圍都已經變得不清晰而且圓鈍了,根本無法判斷出致傷工具,更別說判斷有沒有生活反應了。

「無法判斷有無生活反應。」周科長說,「除此之外,屍體全身沒有發現什麼致命性的損傷。毒物檢驗也做了,沒有中毒的跡象。所以現在不太好確認死者是溺死,還是被打死以後拋屍入水的。而且屍體腐敗成了這個樣子,我們擔心解剖了也無法確認,所以就等你們來了。」

「確實看不出有沒有生活反應。」我屏住呼吸,用放大鏡照著,湊得更近一些看了看創口,說道。

周科長說:「現場的環廠河是和我們峰嶺市的母親河——峰河連著的,裡面有很多魚。所以,有些人認為這是死後被魚啃噬所致的創口,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創口,其下顱骨卻沒有骨折呢?不過也有些人認為魚畢竟不是野獸,啃不出這麼多、這麼大的創口。」

所有的法醫都知道在野外的屍體可能會被野獸啃噬,但確實不是所有的法醫都知道,其實魚類的啃噬也可以在已經腐敗了的屍體上形成創口。

我曾經出勘過一個現場,法醫從河裡撈出一具屍體後,發現他額頭的正中部位有一塊皮膚缺損,而在這塊皮膚缺損的下方顱骨上,可以看到一條裂紋。

學過醫學基礎的人都知道,人的顱骨頂部有一條橫行和一條縱行的骨縫,分別叫作冠狀縫和矢狀縫。另外,在枕部有一個「人」行的骨縫,稱為人字縫。除此之外,顱骨應該是完整、平滑的,不應該有裂紋。既然額部正常不應該有骨縫,那麼發現的這條裂紋應該就是骨折線。法醫以此來推斷這可能是一起命案,兇手用鈍器打擊死者額部,導致其顱骨骨折、腦挫傷而死亡。在通知家屬要進行屍體解剖的時候,家屬一致反對。因為家屬都清楚死者有憂鬱症,多次自殺未果,這次離家出走前也寫了遺書說自己要投河自盡。

法醫覺得家屬反對解剖的行為有些蹊蹺,於是要求偵查部門對死者的家屬進行了調查,並且獲取局長的同意,強行對屍體進行了解剖。解剖後,不知道如何下結論,於是申請省廳支援。

我們到達現場後,對屍體進行了複檢,發現死者額部皮膚缺損下方的裂痕曲折,顯然不是骨折線,而應該是骨縫。這就涉及冷門知識了。其實在每六百個人中,就會有一個人發生這種先天變異,額骨的正中有一條沒有癒合好的骨縫,稱為「先天性額縫不愈」。在法醫屍檢中,時常可以發現先天性額縫不愈的人,但是隻要顱骨沒有損傷,法醫有時候不會注意到額部異常的骨縫。

後來,這起案件被定性為自殺案件。因為屍體腐敗後,額部被魚類啃噬,導致皮膚缺損,恰巧露出了其先天性變異的骨縫,引起了法醫的誤會。

「確實不像是魚啃噬的。」我皺了皺眉頭,說。

「肯定不會是銳器創,因為邊緣不整齊。」周科長說,「但如果是鈍器創的話,形成這麼多創口,肯定是多次打擊,那下顱骨不會骨折嗎?」

「我們解剖吧。」我說,「我和周科長檢驗頭面部,大寶和劉法醫檢驗胸腹部。」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大寶的手術刀就劃了下去。劃開屍體腹腔的時候,只聽見「噗」的一聲,屍體腹部膨隆迅速消失。我趕緊屏住呼吸,招了招手,示意我們一起暫時離開解剖室。沒想到林濤的速度比我還快,早已拉著陳詩羽躲到了更衣間隔離玻璃的後面。

走進了更衣間,我說:「大寶,你下刀之前能不能說一聲?」

大寶笑著說:「那我總不能喊,預備,劃!」

「這具屍體體內積聚了大量氣體,屍體上一旦有了破口,氣體就會迅速從破口處湧出來。第一,這氣味受不了;第二,這一下會釋放很多有毒氣體,對健康不利;第三,這和爆炸原理相同,氣體會攜帶著體內的腐敗液體往外崩出。」我說,「大寶,你的衣服不用你自己洗嗎?」

我們幾個人躲在更衣間的隔離玻璃後面,看著屍體逐漸「變瘦」。周科長把排風系統開到了最大風量,過了五分鐘,我們才陸續回到解剖臺前開始工作。

屍體的軟組織由於腐敗已經變得非常綿軟,手術刀劃過的地方,立即一分為二,暴露出同樣是墨綠色的皮下組織。我拿著手術刀,沿著死者的下頜骨的走向,劃開了死者的面部皮膚,然後逐漸向鼻骨位置分離。周科長也用和我一樣的方式對死者的另一側面部進行解剖。

「死者面部的皮下組織的綠色顯得更深,說明這裡曾經有血液聚集。」我說,「血液從血管滲到了軟組織,說明這裡的血管有破裂啊。」

「你是說……這是生前損傷?」周科長問。

我點點頭,說:「沒有充分的依據,但是憑經驗,我覺得這裡是有異常的。」

說話間,我們已經把屍體的面部皮膚掀了下來,暴露出面部顱骨。這個還和身體連線,有著頭皮和耳朵的「骷髏」看起來格外恐怖。

我順著屍體的鼻骨摸了摸,說:「呀,鼻骨有骨折。」

仔細分離了屍體鼻骨附近的軟組織,鼻骨的碎片就暴露了出來。鼻骨是面顱骨中最容易骨折的骨頭,因為鼻骨相對於面顱骨較為突出,而且非常薄,所以面部受傷的時候,最容易造成鼻骨的骨折。

我用止血鉗夾出骨折的碎片,在顯微鏡下觀察,說:「骨折的斷端骨質裡有滲入的血跡!」

由於腐敗的作用,血液會逐漸變成腐敗液體,導致無法判斷屍體有無出血。但血液在屍體腐敗之前滲透進了骨質的斷端,會在骨小梁之間被儲存起來,通過這一點,可以肯定死者在生前就發生了鼻骨骨折。

「面部皮膚挫裂傷,鼻骨粉碎性骨折,顱骨卻沒有骨折,這是因為兇手的力氣小,還是因為工具輕?」周科長說。

「顯然是因為工具輕。」我說,「如果工具質量較重,兇手力氣小到只能把鼻骨打骨折,那麼也不可能在面部皮膚形成這麼多挫裂傷。只有當工具質量輕時,儘管兇手用力擊打,也只能打破皮膚,打碎鼻骨,而不能對堅厚的顱骨造成損傷。」

「工具質量較輕……」周科長沉吟起來。

我說:「死者面部皮膚的破口周圍圓鈍,不規則,說明工具沒有尖銳的稜邊,應該是個圓滑的工具。因為較輕,所以肯定不是金屬的。另外,之所以可以形成不規則的創口,工具接觸面肯定不是平面或者弧面,而應該有圓滑的條狀突起物。」

林濤在一旁翻了翻眼睛:「那會是個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搖搖頭,說,「但它至少不是個殺人的利器。兇手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工具殺人?這不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嗎?」

「面部損傷是不是致命傷還不好說,」周科長說,「我們開顱看看。」

在開顱鋸的轟鳴聲中,大寶突然尖銳地叫道:「死者的甲狀軟骨上角骨折了!」

甲狀軟骨是頸部前面的方形軟骨,左右各一,在頸部的正前方連線在一起。甲狀軟骨的上角的位置,就在頸部正中的兩側。雖然屍體頸部的皮膚都已經腐敗了,無法看到皮膚損傷,但是從軟骨的骨折,可以判斷死者的頸部在生前遭受到了暴力。因為兩側均有骨折,這樣的痕跡肯定是掐扼所致的。當然,勒頸也可以形成這樣的骨折,但是肯定會在頸部留下索溝,而這裡並沒有。

「扼死?」我停下開顱鋸,說,「屍體有窒息徵象嗎?」

大寶搖搖頭,說:「眼球都突出來了,可以看到沒有出血點,剛才我們進行胸腹部檢驗的時候,也沒有發現死者的主要臟器有出血點或者有瘀血的徵象。」

「有扼頸動作,但不是機械性窒息死亡。」周科長說,「那說明了什麼呢?」

我笑了笑,繼續開啟開顱鋸,說:「說明這個扼的動作,只是一個約束性動作。很簡單,兇手用一隻手掐住死者的脖子,讓其不能活動。」

隨著鋸線的交錯,屍體的顱蓋骨應聲掉落,暴露出了粉紅色的硬腦膜。

機體死亡後,組織細胞失去生活機能,因為酶的作用,會發生組織溶解的現象,也就是自溶。腦組織是最先也是最容易發生自溶的組織,所以,在我們剪開硬腦膜後,一坨腦組織就像麵糊一樣流淌了出來。

「快,照相、錄影!」我一邊用顱蓋骨接住流出來的腦組織,一邊對林濤說。

「我們可以看到,額部腦組織的顏色比其他部位腦組織的顏色要深很多。」我說,「正常腦組織自溶後,呈現淡粉紅色,但是額部腦組織是暗褐色,說明之前這個部位有大量出血。」

「真的是命案哦!」大寶一隻手用止血鉗鉗著屍體的胃組織,另一隻手用湯勺舀出一勺胃內容物,說,「死者的胃裡沒有溺液!」

3

因為沒有發現死者有明顯的窒息徵象,胃裡也沒有溺液,所以即便內臟器官已經腐敗,也可以判斷出死因不是溺水。也就是說,他肯定是死後被人拋屍入水的。結合死者的面部有挫裂創,以及腦組織有出血,可以判斷死者是被鈍器反覆打擊面部,導致腦組織挫傷出血而死亡的。

「匪夷所思。」我低聲說道,「一般重度顱腦損傷導致死亡,都是頭面部有較為嚴重的損傷和骨折。而這個死者的顱骨沒有骨折,我們剛才推斷的工具也是個質量較輕的工具,這隻有一種解釋,就是兇手拿了個不順手的、質量輕的工具,用很大的力量反覆打擊死者面部。因為是面部而不是頭部,所以力量會有傳導減弱,那麼造成這種程度的顱腦損傷,必須是多次打擊,可能是幾十次,也可能是上百次打擊。」

「這說明了什麼呢?」林濤問。

我搖搖頭。

大寶說:「深仇大恨?預謀作案?」

「不會。」周科長說,「哪有預謀好了作案,卻帶個不順手的工具呢?」

「是啊。」我深思了一會兒,說,「這種圓弧形的、質量輕的工具會是個什麼東西呢?是事先準備的,還是隨身攜帶的?」

「即便是激情作案,用隨身攜帶的工具,也不應該打擊面部啊。」周科長說,「打擊面部這麼多次,才能把人打死,多費事兒啊。哪怕從路邊撿塊磚頭拍一下腦袋,也比這省事兒多了。」

「確實,不合常理。」我說,「咱們沒有什麼頭緒,還是先找屍體上的一些特徵,把屍源找到了再說。」

「嗯,畢竟是個拋屍案件,傾向於熟人作案。」周科長說,「先找屍源,說不準就能破案。」

「大寶,你去把胃內容物篩一下,看看死者生前吃了些什麼東西。」我說,「我們看看死者的年齡、身高。」

篩檢胃內容物的工作很重要。因為食物進入胃部進行消化以後,會變成食糜。食糜融合在一起,無法判斷食物形態。法醫會把胃內容物放在一個篩子上,用清水沖洗,食糜狀物體會被水沖掉,剩下一些不容易被消化掉的粗纖維,以此來判斷死者最後一頓的食物。不過這項工作很艱苦,令人噁心的胃內容物和刺鼻的氣味,對法醫的感官刺激強烈。尤其是當你吃飯的時候,想到胃內容物,可想而知還有沒有食慾。

因為死者的會陰部已經腐敗殆盡,我們很輕鬆就鋸下了死者的恥骨聯合,放進蒸煮鍋裡煮熟,這樣就可以輕鬆地剔下軟組織,暴露出骨骼的特徵面了。

我們通過觀察恥骨聯合面的特徵,確定死者在五十歲左右以後,發現大寶一隻手拿著篩子,另一隻手拿著湯勺,在水池前面發呆。

「怎麼樣,看出來他吃了什麼嗎?」我問。

大寶回過頭來,一臉茫然:「沒有,這……這……這什麼也篩不出來啊。」

原來死者的胃內容物,被水一衝就消失了,大寶篩了一兩個小時,幾乎沒有篩出任何可以作為判斷依據的東西。

「沒什麼好奇怪的。」我看著大寶呆萌的表情,笑道,「說明死者只吃了麵食,比如饅頭、麵疙瘩之類的,沒有吃任何肉類和蔬菜、水果。」

「好艱苦啊。」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這告訴我們死者的生活水平很低。」

說完,我彷彿想起了什麼,說:「死者的衣服整理好了吧?」

衣服被劉法醫整齊地擺放在解剖室一角的操作檯上,原先剪開的斷端都對合了。我走到操作檯前,看了看,說:「死者上身就穿了一件陳舊的廣告衫,下身是一條很舊的布褲,還有就是藍帆布的內褲,這些也都可以判斷出,死者很貧窮。」

說完,我把死者褲子的口袋翻了出來,說:「裡面還有四十多塊錢,而且口袋肯定沒有被人翻找過。」

「是啊,兇手反覆打擊死者的面部,造成面部皮膚破裂出血,他的手上肯定黏附了血跡。這時候他若翻找死者的口袋,肯定會在口袋內側留下擦拭狀血痕。」大寶說。

我說:「侵害物件是個貧困的中老年男性,且沒有侵財跡象,說明這起案件是一起謀殺的案件。可能是仇殺,但我更傾向於激情殺人。」

「是因為工具不順手嗎?」周科長問。

我點點頭,說:「為什麼用輕質工具,為什麼打擊面部,為什麼不去曠野拋屍反而拋在可能被監控攝像頭拍到的小河裡,這都是問題,我一時還想不明白。現在只有寄希望於偵查部門,但願他們通過我們提供的死者生活環境、體態特徵可以迅速找到屍源。」

「我覺得希望很大。」周科長說,「廠區附近只有一些散戶居住,但他們都因為拆遷變得有錢了。要說生活條件艱苦的住戶,就只有一些拾荒者了,他們都住在附近的一些破房子裡。如果死者是拾荒者,肯定很快可以找到的。」

我期盼地點了點頭。

說話間,林濤走出解剖室,摘下防毒面具接了個電話,一會兒又返了回來:「雲泰市發生了一起命案,現在初步勘查,還沒有結果,請求省廳支援。」

我看看面前的解剖臺:「我們這不是正忙著嗎?肖兵他們組有空嗎?」

林濤搖搖頭:「肖法醫他們組去洋宮了,一個信訪事項的核查。」

我說:「那我們也是分身乏術啊,總不能把峰嶺這個案子丟了吧。」

林濤說:「雲泰市發生的,是一起流浪漢被殺案。」

我嘆氣:「最近還真是邪門兒了,被害的怎麼都是弱勢群體?你看那個‘清道夫’的案子,兇手殺的就是智力障礙人員,這一起,死者又很有可能是拾荒者,怎麼雲泰市也發生了類似的案子?」

「喀喀。」林濤眯著眼睛,說,「峰嶺市的這一起案件和‘清道夫’案件顯然關係不大,但是雲泰市的那起案子,和‘清道夫’案件就很有關係了。」

「哦?」我立馬來了精神,說,「什麼關係?」

「因為雲泰市的那起,兇手也在牆上用死者的血跡寫了‘清道夫’三個字。」林濤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激動得一蹦三尺高。

一起半個多月未破、絲毫線索都沒有發現的案件,簡直太讓人牽腸掛肚了。這時候兇手又犯了一起案件,勢必留下一些新的線索,也就意味著這可能為案件的偵破帶來了一絲曙光。

「收拾東西,趕緊去雲泰。」我說。

雲泰距離峰嶺不遠,只有六十多公里的路程。

「你剛才不還說自己分身乏術,不能丟下手上的案子不管嗎?」林濤嘲笑道。

我脫下解剖服和手套,看了一眼周科長,撓了撓腦袋,尷尬地說:「這起案件不還需要時間找屍源嗎?我們先去雲泰穿插著多幹點兒活,也貫徹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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