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躺著一個浴血的男人,身邊竟然還有一支槍。四下都是空地,誰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呢?
人的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絕望,海綿已經吸夠了水,即使大海從它上面流過,也不能再給它增添一滴水了。
——
維克多·雨果
1
林濤對新人的態度似乎比我們都要積極,今天我就發現他居然在主動給陳詩羽剝橘子。放在以前,我一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但此時我的心思都在「清道夫」的案子上,案子依舊毫無線索,我隱約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完蛋,我把這事兒都給忘了。」林濤說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等等,等等。」我拉住了林濤,「你也不看看現在才幾點,你給誰打電話?」
「賭一頓早飯,吳老大已經起床了。」林濤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信不信?信不信?」
電話很快接通了,林濤在電話這邊「嗯嗯啊啊」地講了半天,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走,去廳裡吧。」林濤眯著眼睛說,「路上你請客。」
「還不到七點,吳老大就到辦公室了?」我一臉驚訝。在我的印象中,我們省廳機關的檔案檢驗部門應該是比較清閒的單位,沒想到這麼一大清早,人家就去上班了,真是出人意料啊。
吳亢,今年四十五歲,是省廳檔案檢驗科的科長。他雖然官階不高,但是在國內享有盛譽。他說自己只適合做業務,不適合當官,於是就每天躲在實驗室裡擺弄那一堆檔案材料。他在檔案檢驗領域研究出的課題成果,甚至比刑警學院檔案檢驗系的教授還多。
學術研究也分兩種,從事理論性學術研究的人常常給人一種古板老套的感覺,而從事實踐性學術研究的人通常很單純。吳亢就是這麼一個單純的「老頑童」。
雖然四十五歲不能算老,但是他作為一箇中年人,一有空就打電話約我們上線玩《魔獸世界》或《英雄聯盟》,這樣的舉動,怕是隻能用「童心未泯」來形容了。
因為他經常和我們這些二十多歲、三十歲出頭的小夥子一起玩,所以大家都尊稱他為「吳老大」。無論是從學術上,還是從人品上,他都是我們的老大。
「這你們就不懂了。」韓亮眯著眼睛開著車,說,「微博上有一種說法:你早晨幾點鐘自然醒,就說明你是幾零後的人。比如吧,如果讓我可勁兒睡,我八點多肯定自然醒,這說明我是80後。像吳老大這樣的老年人,六點多就起床了。」
「亂講!吳老大還是很年輕的,外表和內心都和我們差不多。」我知道韓亮的段子多,打斷他說,「這頓早餐變成你請了,不然我就去吳老大那裡告你黑狀。還有,我覺得現在要讓我碰上枕頭,我就能睡到下午,你說我是幾零後?」
「這條定律,不適用於夜貓子。」韓亮說。
「我這是被迫變成夜貓子的好不好?」我打了個哈欠,「誰不想準點回家,陪老婆睡覺?」
我炫耀似的把「老婆」兩個字強調了一下,引得林濤一陣鄙夷,然後他斜眼看了看在後排發呆的陳詩羽。
實驗室裡擺放著好幾臺不同用途的文檢儀:高解析度的掃描器、書寫時間分析儀、印章檢測儀……當然,最醒目的還是實驗室中央臺上擺放的那臺45英寸的高畫質晰度液晶顯示器。我們曾經在午休時間,把ps2接在這臺超大的顯示器上玩過實況足球,後來因為被師父抓了現行,才沒敢再這樣「公器私用」。
此時,顯示器上展示的,是那幅一直縈繞在我心裡的畫面。
三個血字:「清道夫」。
「來啦?」吳老大蹺著二郎腿,指著顯示器說,「這照片照得不行啊,有點兒虛。」
我鄙夷地瞥了一眼林濤。
陳詩羽插話說:「我這兒也有照片。」說完她把自己的相機接上了吳老大的電腦。
吳老大眼睛一亮,說:「嗯,專業水平!這個清楚。」
「那你看出什麼端倪沒有?」我急切地問道。
吳老大拿起桌上的豆漿,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這三個字,寫得比較潦草。但是從字跡來看,是非常娟秀的。這可以提示寫字的人應該具有不低的文化程度。」
「等等,你用‘娟秀’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我瞪大眼睛,「能不能判斷出寫字的人的性別?」
吳老大搖搖頭:「通過文字來判斷性別,這事兒我一直不太看好。雖然也有這方面的課題,但研究的都是寫在紙上的字,因為下筆力度也是一個印證。寫在牆上的字,拿來判斷性別,大部分是不準的。這個案子,只能說明兇手有不低的文化程度。我還要提醒你們的是,從書寫的姿態來看,這個人寫這三個字的時候,很從容。」
「從容?」我皺皺眉頭,「說明兇手心理素質好,殺了人不慌?」
「嗯,這是一個方面。」吳老大說,「還有一個方面,兇手不是彎著腰寫的,也不是蹲在地上寫的,也不是踮著腳夠著寫的。」
「咦?」我眼睛一亮,「這個推斷好,可以大致判斷一下兇手的身高。」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屍檢結束後翻拍的屍檢筆錄和現場勘查筆錄。
「一般人以站立姿勢平視書寫,字型中央的位置的高度,大約是在鼻、唇之間。」吳老大補充道,「這三個字離地面多高?」
「一米五。」
「那大約要再加上二十釐米,就是兇手的大概身高。」吳老大說。
大寶摸著下巴上的胡楂兒,說:「一米七,那得是個高個子的女人。」
「女人?」我轉頭看著大寶,「你怎麼知道是女人?」
大寶搖搖頭沒說話。
林濤說:「這種身高,如果是男人的話,矮了點兒,是女人的話,高了點兒。所以,這個推斷貌似對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嫌疑人的我們來說,沒多大用。」
「其他呢?」我問,「其他方面還有沒有什麼推斷?」
吳老大說:「因為是用血寫在牆壁上的,筆畫交叉部分的血跡互相印染,不像寫在紙上有紙面凹陷,所以無法從筆順上判斷出什麼書寫習慣。但是筆畫的書寫習慣,還是有一些規律可循的。」
「什麼意思?」我感到很驚喜。
吳老大笑著拍拍我的肩,說:「沒什麼意思。我覺得,如果你們可以拿到嫌疑人的書寫材料,說不定具有比對價值。」
這個訊息,如果是在偵查後期,會是個很好的訊息,因為文檢鑑定可以給法庭提供直接證據。但是在偵查前期,就沒有多大驚喜了。我們現在好比瞎貓滿街遊蕩,得有多好的運氣才能碰見只死耗子啊。現在的偵查毫無方向,更別說有什麼嫌疑人了。而且,從吳老大的口氣中可以聽出,即便是有了嫌疑人的字跡,也未必能比對認定同一。
「我現在更關注的不是證據。」我說,「如果能給偵查提供一點兒方向就好了。」
吳老大搖搖頭,說:「這個人寫字挺潦草的,我還沒有發現什麼非常顯著的特徵可以直接用來排查。當然,每個人寫字時都有自己的顯著特徵,只是現在我們掌握的資訊太少了,就三個字。三個字!你們當我是神啊?」
「大神級別的人物,就要做出一些大神級別的事情來嘛。」林濤說。
吳老大說:「如果再發生一起連環案件,再拿這三個字來,說不準我就有什麼發現了呢。」
「拜託!拜託!」我差點兒沒給吳老大跪下,「求您封上您的金口吧,阿彌陀佛!」
「哪有那麼邪門兒?!」吳老大一臉不屑,「要是我說兩句就能有命案,那我才真是大神級的人物呢。」
「哎,你還別說,老大,」林濤嚴肅地說,「這事兒可就是這麼邪門兒,比如我們的秦大科長,每次一說閒啊,輕鬆啊,無聊啊,必有命案。這就叫作烏鴉嘴。」
「哦?」吳老大笑得前仰後合,「那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烏鴉嘴,有命案!有命案!」
「不和你們玩了,你們這是玩火。」我瞪了他們倆一眼,說,「我們五個人昨晚一晚上沒睡,破了個案子,現在瞌睡蟲來找我們麻煩了,我們要回去睡覺。」
「哈哈哈哈。如果我也是烏鴉嘴,那你們豈不是又睡不成了?」吳老大還在自娛自樂。
「丁零零……」
隨著我手機鈴聲的響起,所有人都收起了笑容。
「不是吧?!」吳老大瞪大了眼睛。
「還行不?」師父說話總是這麼簡潔。但是我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就知道我再次中了烏鴉嘴的招兒。
「呃……行。」我遲疑了一下,說。
即使警力嚴重不足,省廳法醫科、痕跡檢驗科也會勉強湊出兩套人馬,防止同時發案應付不過來。如果我回家睡覺的話,另一組的肖法醫和方法醫也可以立即趕赴現場。但在接到電話後短暫的三秒鐘裡,我的腦海裡展開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破案的誘惑還是壓過了睡覺的誘惑,於是一口應承了下來。
師父說:「程城市發生一起槍案,你們現在出發,兩小時內趕到現場。」
「槍案?」我說,「人死了沒有?」
「廢話。」師父結束通話了電話。
雖然被師父掛了電話,但是我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人體本身就很奇怪。有時候,看起來很輕的傷會要了小命;看起來很重的傷,反而還能活下來。我在老家實習的時候,就碰見過一個這樣的案例。
那天我正在法醫門診當班,當時父親身為分管刑偵的副局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檢察院正在辦一個案子,槍傷,他已經聯絡好了,讓我跟著去學習學習。
我接完電話後蹦起老高,槍傷可真不多見,就連我們大學的法醫老師也見得很少。當然,這得益於我國對槍支的有力管控。我當時想都沒想就打了個車趕往市人民醫院。當時打車的起步價是三塊,法醫門診和醫院的距離也就在起步價之內。下車的時候,我瀟灑地掏出了一張五元的紙幣給司機師傅,又瀟灑地說了一句:「拿著,不用找了,別客氣。」
原本以為檢察院的法醫同志會直接帶我趕赴太平間,沒想到他們卻帶我走進了病房。
病房的走廊裡靠著一個人,頭上纏著繃帶,咋咋呼呼地對醫生說:「我告訴你啊,老子是被槍打的,你們不幫老子把子彈從老子的腦子裡取出來,老子跟你們急!」
這句話乍聽起來像是一句繞口令,我仔細回味過來後,心情很複雜。如果用現在的語言來描述我當時的心情,那就是「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驚呆了!
看過x片後,才知道這個人是被跳彈擊傷的。因為子彈打在石頭上,失去了旋轉力,所以就失去了「彈後空腔效應」,這樣的子彈的殺傷力已降低數百倍。跳彈從石頭上彈起後,正好擊中了這個人的腦袋。雖然子彈打破了他的頭皮和顱骨,進入顱腔,但此時的子彈已是強弩之末,毫無殺傷力可言了。沒了力氣的子彈鑽進他的腦袋後,在大腦實質內停下,沒有傷到中樞,也沒有打破大血管,所以,這個中彈的人並沒有發生腦出血,也沒有出現任何神經系統的症狀或體徵,因此,他還可以在這裡咋呼。
作為法醫,對於這樣的槍傷,沒有什麼好檢驗的,根據當時的傷情鑑定標準,依據開放性顱腦損傷的事實給他定了個重傷害。後來我也關注了他的治療情況,醫生很輕鬆地從他顱骨的洞裡把子彈弄了出來,顱骨都沒鋸開。
因為有過這樣的經歷,所以我才會問出剛才的那句話。
雖然大寶和林濤對我這句話的用意不是很清楚,但是師父規定的時限很緊張,我們連批評吳老大的時間都沒有,就趕到了樓下的車隊裡。
韓亮還沒有到,我們焦急地等待著。林濤倒是很悠閒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問陳詩羽:「困嗎?」
陳詩羽居然沒有搭理他。這讓我很是意外,眼前的這個姑娘,真的是女人嗎?居然有女人不搭理林濤!
我們焦急地等待了二十分鐘,才看見一輛奧迪tt風馳電掣般開進車隊,韓亮來了。
「有沒有搞錯?不知道要隨叫隨到嗎?」我有些生氣。
韓亮一臉委屈地說:「你上樓的時候,說了讓我回去休息的好吧?誰知道又來案子,你們是不是該去廟裡拜一拜了?這二十四個小時裡,就出了三起案件。」
「大清早的,你不會是去泡妞了吧?」大寶一臉神秘,「又換女朋友了?」
韓亮聳聳肩膀:「我就是送一個剛認識的妹子上班而已。反正昨晚你們屍檢,我睡得挺舒服。」
「這種時候,女人居然比睡覺的誘惑還大?」雖然知道韓亮這個富二代的無數情史,但是我仍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車輛的顛簸很快把我們催入了夢鄉,我彷彿夢見那個中彈的人在活蹦亂跳地高聲指責我們出警慢了。
隨著車子顛過高速公路的減速帶,我們依次醒來,看見了收費站頂上的「程城」兩個大字。
我們到了。
睡了兩個小時後,清醒了許多,顧不上全身的痠痛,我們直接趕往現場,開始了偵破新案件的征程。
2
我們的警車在當地警車的指引下,向程城市西郊的方向開去,不一會兒,就到了一個村落。這是一個挺大的村落,看起來人丁興旺。
現場位於村落中央一條大路的旁邊,警戒帶的外面早已站滿了圍觀群眾。
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伸了個懶腰,拎著勘查箱走下了車。
作為村子裡的主幹道,現場的這條水泥路顯得很寬敞。因為現場在室外,為了保護周圍的痕跡物證,先期趕到的民警已經在中心現場兩邊各一百米處設立了路障和警戒帶。我們三個人戴好勘查證,越過警戒帶,向中心現場走去。
這次的槍傷,死人了。
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躺在路邊的一棵樹下,身邊有大量的血跡。從中心現場向北十米處,可以看到成趟的血足跡,步行方向是朝中心現場來的。
作為一個痕跡檢驗技術員,林濤對足跡是喜聞樂見的。我們還在觀察現場周邊的環境,林濤已經跑到足跡旁邊俯下身子檢視了。觀察了一會兒,他又走到屍體旁,看了看屍體的鞋底,說:「哦,這趟血足跡是死者自己的。」
「有沒有別人的?」我問。
林濤搖搖頭,說:「沒有,從血足跡的特徵看,只有一雙鞋子,就是穿在死者腳上的這雙。」
「那這附近找不到其他人的足跡嗎?」陳詩羽問。
「沒有意義,你別忘了,這可是大路!足跡有的是,林林總總、各式各樣。不過你敢說哪一枚是兇手留下的嗎?」林濤很失望。
我沿著血足跡走到足跡的起始端,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一小塊新鮮的擦蹭泥土的痕跡,旁邊有一大攤血,血足跡的源頭就是這裡。我指著血泊,說:「死者應該是在這裡受傷,然後走到中心現場,倒地死亡的。」
「被槍打了,還能走這麼遠啊?」陳詩羽問。
大寶搶著說:「陳羽毛,這你就不懂了。首先,我們還不知道死者的致命傷在哪裡,以及致命傷嚴重不嚴重。其次,單就受致命傷後的行為能力來看,個體的差異也非常大。一般人被一把刀刺破了心臟就會導致心跳驟停、迅速死亡,但是也有心臟被刺破後,狂奔一百米才倒地死亡的案例。僅從痕跡來看,死者在這裡受傷,走到十米開外倒地死亡,是很正常的。」
陳詩羽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說:「拜託,我叫陳詩羽好不好?多好聽的名字,被你叫成那樣!」
屍體的旁邊放著一支槍,槍上沾的血跡不多。這是一支自制的獵槍,單管。為了保證遠距離射擊時子彈不變道,槍管做得很長,足有八十釐米,加上槍身和槍托,整支槍的總長度有一米二。
我國對槍支的管控是非常嚴格的,除了對制式槍支實施管控以外,對自制槍支也是一旦發現立即收繳,還要對藏槍人進行嚴格的處理或處罰。但可能是歷史遺留問題,程城這個地方的自制槍支還是比較多的。雖然公安局治安部門經常會組織行動大規模收繳槍支,大規模處理當事人,但是制槍、販槍的現象依舊存在。尤其是自己在家制造的槍支,平時藏在自己家裡,沒辦法打絕。即便是有人舉報,公安民警去搜查,也很難順利地從地廣人稀的農村找到藏槍的地方。
雖然在程城看到槍支並不奇怪,但是當地派出所的工作人員還是非常緊張,畢竟是沒有管控到的槍支傷了人命,派出所所長是要負責任的。
「這個位置不是殺人的好地方啊。」我直起身子,說,「現場周圍非常空曠,沒有遮擋物。雖然最近的人家也在兩百米開外,但是隻要有人站在門口,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這裡發生的一切。在我的印象裡,用槍殺人的,通常是經過謀劃的。謀劃在這裡殺人不合常理。」
大寶聽我一說,也直起身子向四周看。
「我們前期的調查情況是這樣的。」派出所劉所長湊過來,主動說,「死者叫胡奇,三十七歲,就是這個胡家村的,務農。他品行不好,有小偷小摸的前科劣跡。而且,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嗜酒如命。酒喝多了打老婆、打老孃,出門對小女孩動手動腳,和別人爭執吵架,這些情況都發生過。反正村子裡的人都很厭煩他,聽見他的名字都皺眉頭。這應該算是個惡霸了吧,老百姓都說這種渣滓死有餘辜。」
我知道派出所所長的言外之意,他想從死者生前的劣跡入手,減輕自己的責任。但即便有這種想法,我相信他也不敢杜撰情節,死者生前應該是劣跡斑斑的。
「還有,」派出所所長補充道,「這支槍我們已經看過了,也核實過了,是他自己的槍。一個月前,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鋼管,就開始在自己家裡做槍,大概是在兩星期前做好的。這個,胡奇的妻子張越和他的母親趙秀蓮都可以做證。我們也在他們家的地窖裡,找到了製作槍支的剩餘材料,還有一些自制的彈丸。」
「現在派出所初步認定,死者胡奇是半夜帶槍出門,不慎槍支走火,打傷自己,導致失血過多死亡。」程城市的楊法醫說,「屍體還沒有開始檢驗,所以我們還沒有認可他們的觀點。」
自己的槍傷了自己的命,這是派出所所長給自己減責的最好藉口。
「你們動了這支槍?」林濤聽說他們已經辨認過現場的槍支了,急著問。
我和林濤的擔心一樣,怕這個急於免責的所長,破壞了槍支上的痕跡。
「沒有,沒有,」所長說,「我們是帶著證人來現場進行辨認的。這點兒現場物證保護意識還是有的。」
「剩餘材料在哪兒?」林濤皺了皺眉,「我要進行整體分離比對,這樣就能判斷出這些和死者家中的材料是否相同。」
整體分離比對技術是痕跡檢驗專業的一個撒手鐧。具體的方法是:通過顯微鏡觀察對比,對兩個物體的斷端進行檢測、拼接,觀察拼介面的微小特徵,從而判斷兩者是否曾經為一體,後被人為分為兩部分。
「我去叫人提取。」所長說完,給派出所的技術員打了個電話。
「是誰報的案呢?」我問。
所長朝遠處的人群中掃了一眼,指著一個年輕人,喊道:「胡黎苗,你來你來,給省廳領導說一下你發現和報案的經過。」
聽到「省廳」這兩個字,圍觀的人群頓時炸了鍋,大家突然議論紛紛,可能認為省公安廳都派人下來查案了,這一定是一起大案,和他們之前猜測的走火有所不符。
我尷尬地撓了撓頭,瞪了所長一眼,心想你的嗓門兒能不能不要這麼大,圍觀群眾一定還不知道,我們省廳法醫科其實就是一個基層單位啊。除了一些簡單、普通的命案以外,只要人手夠,能跑得過來,我們都得出勘現場,為基層解決一些問題,也算是給基層法醫搭把手、助把力。
胡黎苗跟著一個民警跨過警戒帶,朝我們走了過來。他長得賊眉鼠眼的,一路上東張西望。
「說說吧,是怎麼回事?」我站在胡黎苗的前面,遮住了他的視線,不讓他看見屍體,同時摘下沾染了血跡的手套。
胡黎苗縮著頭說:「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在我哥家打麻將,打到晚上十點多的時候,突然聽見‘乓’的一聲,像是哪家在放炮一樣。哦,不,比放炮還要響。我們四個人就跑到屋外面看,也沒見到火光什麼的。」
「等等,你哥家在哪裡?」我問。
胡黎苗和所長一起指向現場的東面,說:「東面三百米,就是我哥家了。」
「是這條大路的路邊嗎?」
胡黎苗點點頭。
「那你們看見什麼了沒有?」
「當時有月亮,我們看見一個人影在往西走。」胡黎苗說,「看背影好像是他。」說完,胡黎苗指了指地上胡奇的屍體。
我轉頭看向派出所所長,向他求證。
所長點點頭,說:「這個口供我們都做了,幾個打麻將的人都印證了這一事實。」
「你確定只有一個人影?」我問。
胡黎苗堅定地點了點頭。
「就根據這個線索,我們基本確定死者是槍支走火打傷了自己。」所長說。
我擺擺手:「結論別下得太早,胡奇家住在哪裡?」
派出所所長往西邊指了指,說:「往西走一百米,過了警戒帶,左拐,再右拐,就到了。」
我順著所長的手指往西邊看了看,只看得到拐彎處,拐過彎去,視線就被一個公共廁所擋住了。
「你們聽見槍聲後,大概多久出門的?」陳詩羽問。她問出了我想問的問題。
胡黎苗低頭想了想,說:「我們在後院,開了門,穿過院子,開啟大門就出來了。我估計也就二十秒吧。」
我「哦」了一聲,說:「你接著說,剛才你說到看見一個人影。」
「啊,對。」胡黎苗清了清嗓子,「我們看見胡奇搖搖晃晃地往西走,也就是往他家走。因為胡奇這半蹶子就愛喝酒,喝多了喜歡出來瞎晃,所以我們也沒在意,都轉身回去繼續搓麻將了。這一搓就搓到天亮,我贏了三千多,嘿嘿。」
說完他感到不妥,偷偷瞥了一眼所長,見所長並沒有追究他們賭博的意思,接著說:「大清早,我就從我哥家往西走,順著這條路走到頭兒就是我家了。沒想到走到這裡的時候,就看見他躺在地上,一大攤血,嚇死我了。」
所長給胡黎苗使了個眼色,胡黎苗緊接著說:「不過這種人渣,死了最好。」
我反感地搖搖手,說:「人都死了,不用這麼惡毒,即便他道德敗壞,也有生存的權利。」
「那還有要問的嗎?」胡黎苗問。
「你哥家距離現場只有三百米,大半夜的,夜深人靜,你們就沒聽見什麼叫喊、廝打、搏鬥、求救的聲音?畢竟他不是當場死亡,而是走出十幾步才死的。」大寶問道。
這個問題確實很重要。
胡黎苗搖搖頭,說:「肯定沒有,肯定沒有。」
「他自己的槍走了火,加上喝多了,不一定會叫啊。」所長解釋道。
我聽所長說得也有道理,就沒多說話,重新戴上手套對屍體表面進行初步檢驗。
死者上身穿了一件長袖t恤,下身是一條休閒褲,休閒褲的右褲筒幾乎全部染血,而上衣並沒有黏附血跡。大寶伸手要去摸死者的褲子,被我制止了:「別動,你看,褲子上有個槍口印痕。」
槍口印痕是槍支槍口處在皮膚上所留下的印痕,槍口印痕不僅表明射入口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反映了槍口在射擊時是直接接觸了目標。除了接觸射擊,槍支與目標物的距離,還可分為近距離射擊(小於一米的距離內射擊)和遠距離射擊(大於一米的距離內射擊)。不同的槍支在不同的射擊距離下,在皮膚組織處留下的殘留物形態是不一樣的。
既然褲子上出現了槍口印痕,就意味著這是一次接觸射擊,接下來就可以通過槍口印痕的形態,判斷出槍支的型別了。對軍事器材感興趣的朋友都知道,槍支主要分為兩種:膛線槍和滑膛槍。
膛線槍是指槍膛裡有螺旋的膛線,這樣子彈在發射出去的時候,會發生旋轉,從而提升子彈的射程、精度和殺傷力。這樣的槍支如果接觸射擊,會在皮膚上留下槍口印痕;如果在近距離射擊,由於彈頭高速旋轉進入皮膚,會在皮膚上留下挫傷輪、擦拭輪、煙暈和火藥顆粒灼傷;如果在遠距離射擊,會在皮膚上留下帶有擦傷圈和汙垢環的彈孔,看不到煙暈和火藥顆粒灼傷。
但是,膛線槍有著較高的製作工藝要求,所以,在民間的自制槍種類中,還是以滑膛槍為主流。滑膛槍又叫霰彈槍,槍支配用一定規格口徑的子彈,子彈內填滿火藥和彈丸,在觸動扳機後,彈丸呈錐形發射。
所以,判斷滑膛槍的射擊距離,主要是看子彈在體表分佈的面積。如果只是一個大的射入口,說明距離較近;如果是一片小孔狀的射入口,則說明距離較遠。滑膛槍的射程有限,通常是在近距離射擊時具有較大的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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