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後窗血影

既然現場看不清創口形態,我們就不繼續翻動屍體了,免得破壞屍體的原始狀態。到了解剖室,有的是時間仔細觀察損傷。

我走到王秀黎屍體的附近,看見她腳邊的瓷磚上好像有一些痕跡。我拿過勘查燈,用側光觀察,可以看見瓷磚上有一條拖擦狀的痕跡。痕跡的尾端是鞋底花紋,和死者穿著的拖鞋花紋一致。這是一條由死者形成的蹬擦狀劃痕。

「這條劃痕的形態很有意思。」我蹲下來看了看,說,「有一條長的痕跡,還有一些小的痕跡,痕跡裡貌似還能看見一些拖鞋的鞋底花紋。林濤,你怎麼看?」

林濤眯起眼睛,說:「我看啊,是死者在受傷的時候跌倒,然後腳在地面上蹬擦形成的。」

「贊同。」我說,「死者的損傷集中在枕部,我摸上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很多密集的創口。這麼密集的創口說明死者應該是在一個相對固定的位置被打擊的。所以,她肯定不是站著被打擊的,因為站著的時候,身體會自由移動,體位就不固定了。所以,她應該是趴在地上被打擊的,這樣就可以解釋這個蹬擦的痕跡了。死者被打擊的時候,雙腿在地面蹬擦,才形成了這樣的劃痕。」

「這個分析有什麼意義呢?」陳詩羽問。

「有意義。這說明兇手殺完人後翻動了屍體。」我見陳詩羽虛心好學,就用親切的語氣說,「咱們發現的屍體是仰臥在地面的,和我們分析的她趴在地上被打擊致死的體位不符。」

「兇手為什麼要翻動屍體?」陳詩羽接著問。

我搖搖頭,說:「屍體頭部都是血跡,所以我也不敢下什麼結論,等屍檢完就知道了。」

說完,我沿著現場的數十個血足跡走了一圈。現場有很多血足跡,方向各有不同,但是可以看出,鞋底花紋只有一種。

「一種鞋底花紋不能確定只有一個兇手吧?」我說,「會不會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兇手買了一樣的鞋子來作案?」

林濤搖頭,說:「只有一個兇手。這些鞋印我都看了,有一個鞋底磨損點的特徵是完全一致的,兇手想偽造這個特徵是不可能的。而且,現場那麼多血,如果有兩個人,另一個人肯定也會留下足跡。」

我點頭認可。

仔細看去,血足跡從保姆頭部的血泊開始,延伸到王秀黎屍體的頭部旁邊,然後匯成一趟,向樓梯口延伸。

「你們看,這人的步伐多大。」林濤一隻腳站在血足跡旁,另一隻腳使勁兒往前跨了一步,「我得這樣跨步,才能完成他一步的步伐。」

「進擊的巨人嗎?」大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這說明了兩個問題。」林濤白了大寶一眼,「第一,這個人殺完王秀黎後,是跑著上樓的;第二,這個人的個子應該很高。」

「個子高是肯定的。」我說,「我也有依據。」

「哦?」大寶搶著問,「什麼依據?」

我沒有回答大寶的問題,招呼大家再次走上了二樓。

二樓的血足跡更加凌亂,但是仍然可以分辨出,這是同一種鞋底形成的足跡。血足跡在二樓主臥室的門口開始互相疊加、破壞,說明兇手和被害人在這裡有過一個打鬥的過程。但是打鬥隨著手無寸鐵的男主人苗正的倒地而終止。

看足跡的形態,兇手在殺死苗正後,直接進入屋內,把母子二人逼到牆角後,再將他們殺死。在這個逼退的過程中,母子二人都有蹲下來的動作。他們的頭部受傷後,血跡還沿著頭部、頸部滴落到了大腿和小腿處的衣物上。這些流注狀血跡的走向,告訴我們母子二人當時都是蹲著被打擊的。而且,母子二人沒有任何抵抗。

尤其是俞莉麗的面部,除了遍佈的血跡以外,隱約還可以看見淚痕。

現場地面光滑、乾淨,而且遍佈血足跡,這給我們對這個現場進行重建提供了良好的條件。我們可以沿著血足跡的方向判斷兇手在殺完人後的行走路線,從而判斷他這些動作的目的和意義。

林濤沿著地面上的血足跡走著,說:「兇手殺完人以後,就開始在屋裡翻東西了。」

主臥室裡的衣櫃以及另一個臥室裡的衣櫃都被翻動了,兇手是用一種很暴力的手段翻動的,衣櫃裡所有的東西幾乎都被兇手拽了出來,然後拋撒在地面。大衣櫃的門上可以看到血手套印,說明兇手是戴著手套進入現場的。大衣櫃裡的物品上沾染的血跡,同樣也提示兇手是在殺完人後,立即翻動了衣櫃。

血足跡從主臥室出來後,開始通往次臥室,兇手同樣對次臥室的大衣櫃進行了翻動。從次臥室裡出來後,兇手徑直進入了衛生間,然後我們就沒有找到走出來的足跡了。

「這樣的足跡現象,說明兇手進衛生間,是為了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跡,」林濤說,「而且清洗得很乾淨。」

「當然,兇手行兇的時候,可能天還沒有黑,兇手總不能一身是血地走上大街吧?」大寶很能理解兇手的這個動作。

「兇手只翻動了死者家的衣櫃嗎?」我拉開床頭櫃的櫃門,裡面的物品很整齊。

「是啊。」大寶說,「電視櫃啊,梳妝檯啊什麼的,都沒有一點兒被翻動的痕跡哦。」

「是。」林濤點了點頭,然後又使勁兒搖頭,「不不不,不只是這兩個大衣櫃,樓下的冰櫃也被翻動了。」

「翻冰櫃?」我甚是詫異。

林濤說:「你們剛才在樓下沒有注意到嗎?樓下餐廳一角有一個冰櫃,裡面的東西,一些水餃啊,包子啊,凍肉啊什麼的,都被拿了出來,說明冰櫃裡面肯定也被翻動過了。」

在樓下勘查的時候,因為注意力都集中在地面的足跡上,所以我還真沒注意到餐廳一角有一個什麼冰櫃,更不會注意到這個冰櫃裡的東西被翻了出來。

「這個動作有點兒意思。」我低頭沉思。

「而且冰櫃附近沒有血足跡。」林濤說,「兇手應該是在樓上清洗完以後,再下樓的。」

「看來這個案子,你們痕跡檢驗部門的工作很順利啊,」我說,「至少現場重建是完成了。現在都七八點鐘了,等殯儀館的同志來運屍體吧。我們去專案組聽聽情況,然後再去屍檢。」

龍番市公安局在現場附近臨時徵用了一家住戶搭建的平房作為專案指揮部,指揮部裡除了專案組組長和幾名偵查員在研究偵查措施以外,其他人都被派出去調查訪問了。

主辦偵查員知道我們進來是想知道一些前期調查情況,於是他開門見山地說:「死者苗正,三十八歲,名校畢業,是國臨科技的技術部主管,是公司的核心管理層。剛才通過公安內部網際網路,我們瞭解到,之前幾天苗正因為涉嫌故意洩露商業秘密罪被我局經偵支隊調查,但是因為沒有像樣的證據,所以沒有抓人。」

「洩露商業秘密?」我摸了摸下巴。

「嗯。」偵查員說,「有人舉報他在秘密出售公司的商業情報,所以進行了例行調查。苗正的母親王秀黎,六十六歲,原來是區民政局副局長,退休十幾年了,為人和善。群眾反映,她和兒媳婦俞莉麗關係非常好,情同母女。俞莉麗,三十一歲,自己在網上開了一家淘寶店賣時裝,除了出門進貨,或是和婆婆一起逛街,其餘時間一般都在家裡待著。家裡還有一個保姆,五十二歲,剛聘來一個月。還有就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林濤說:「現場條件很好,我們不僅提取到了物證,還重建了現場。兇手應該是敲門入室的,因為大門沒有被撬壓、損壞的痕跡,窗戶也都是完好的。入室後,兇手先襲擊了保姆和王秀黎。可能因為二人呼救,驚動了二樓的一家三口,兇手迅速從一樓跑到二樓,在主臥室門口遭遇苗正,二人發生了短暫的搏鬥,但是體力、武器差距太大,苗正很快被打死。然後兇手把母子二人逼退到牆角,逐一殺害。殺完人後,兇手對兩個房間的大衣櫃進行了翻動,再去衛生間清洗血跡,然後到一樓翻動了冰櫃,最後離開現場。」

「侵財可以定嗎?」偵查員問。

我搖搖頭,說:「翻動的位置比較奇怪,大衣櫃、冰櫃,這不是存放財物的地方啊。一般的劫財案件,肯定首選床頭櫃、梳妝檯什麼的,可是這些地方都沒有被翻動。」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的這些翻動,是在偽裝現場,轉移警方的視線?」偵查員問。

我說:「不能排除。」

「好的。」偵查員說,「我們同樣覺得兇手在現場停留的時間非常短,不像是侵財案件,更像是仇殺。我們會繼續調查苗正的社會關係,尤其是舉報他的那個人。」

「嗯。」我點頭說,「我也要去檢驗屍體了。」

3

五具屍體如果逐一檢驗,至少需要十個小時的時間。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豈不是得幹到明天早晨?

好在省城新建的解剖中心有兩間解剖室,每間解剖室裡有兩三臺解剖床,這就可以同時開展數臺解剖,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而且,解剖室的門是相對而設的,這樣設計的方便之處在於,解剖的時候,幾組法醫只要走出門,就可以和其他解剖室裡的法醫進行交流。

我和大寶走進一號解剖室,負責對現場一樓的兩具屍體進行檢驗,陳詩羽負責照相。而市局胡科長和韓法醫則在二號解剖室,和我們同時開展工作,負責現場二樓的三具屍體,林濤負責照相。

王秀黎和齊傳芝的致命傷都在頭部。

我和大寶把躺在兩張解剖臺上的屍體的頭髮依次剃除,各自暴露出了頭部的創口。兩名死者的頭部創口創角撕裂,創緣不整,創口裡還可以看見沒有完全斷裂的組織間橋。數個創口縱橫交錯,但是可以看出創口的邊緣都有挫傷帶。

「兩名死者都死於鈍器所致的顱腦損傷。」我觸控了死者的頭顱,說,「我能感覺到,兩名死者的顱骨都有很嚴重的粉碎性骨折。」

「先檢驗王秀黎的屍體吧。」大寶見照相人員已經固定了屍體的原始面貌,便按屍檢常規,在屍體全身分段提取物證。

我剪了一塊紗布,用水沾溼,開始清理王秀黎的面部血跡。血跡已經幹掉,形成一塊塊血痂,和麵部皮膚粘得很牢。

慢慢地,王秀黎的面容呈現了出來。同時,她額部皺紋裡的一處創口也隨著血跡的清除而暴露出來。

「咦?」大寶蹲下來看了看王秀黎後枕部密集的創口,說,「創口都在枕部,怎麼額部也有一處?會不會是俯臥打擊,額部襯墊在地面上形成的?」

我搖搖頭,說:「不,如果是襯墊傷的話,在那種瓷磚地面上,只會形成挫傷,不會形成創口,而且創口周圍有挫傷帶,說明這是一個接觸面積有限的工具形成的損傷。」

大寶若有所思,點點頭。

我接著說:「而且,這是一處死後傷。生前傷和死後傷的判斷,是法醫必須具備的一項最基礎的技能。損傷是生前形成的還是死後形成的,有的時候對案件的偵破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法醫判斷生前、死後傷的主要方法就是觀察創口有沒有生活反應。生活反應就是隻有機體存活的時候才有的反應,比如出血、充血、梗塞、吞嚥、水腫、血栓等。創口的生活反應主要表現在創面有沒有出血,以及創緣皮膚有沒有捲縮。生前形成的創口,創面呈現紅色,邊緣有捲縮,而死後形成的創口,創面呈現接近皮膚顏色的黃色,邊緣也不會有捲縮。」

我說得這麼煩瑣,意在教身邊的新人陳詩羽。陳詩羽很聰明,理解我的意思,一邊拍照,一邊不忘認真地聽著,時而點頭。我們都在努力消除剛見面時產生的嫌隙。

王秀黎額部的創口,創面蠟黃,邊緣哆開,是一處典型的死後損傷。

「死了還要對著額頭打一下?」大寶問。

我摸了摸創口,說:「這一下還不輕呢,下面的骨折很嚴重。看來,對著額頭再來一下,就是兇手要把王秀黎的屍體翻轉過來的原因。」之前對現場勘查時,我們曾經判斷兇手在殺完人後,又把屍體翻轉了過來。

「什麼意思?」大寶對我的分析不太理解,一臉茫然。

我微微一笑,說:「別急,回頭再分析。」

開啟王秀黎的頭皮,可以看到她的枕部幾乎完全碎裂,腦組織從骨折的縫隙裡透了出來,一片陰森森的白色。

這樣的顱骨幾乎無法再用電動開顱鋸鋸開了,我們只能用手鋸,將還沒有斷裂的顱骨部分鋸開,然後拿下了一塊邊緣凹凸不平的顱蓋骨。

顱腔內的腦組織已經挫碎,形態不清。硬腦膜被骨折了的顱骨的尖銳端戳裂了好幾個破口,因為巨大的打擊作用,顱內盡是出血和血腫。

「好慘啊。」大寶皺著眉頭嘆道。

我說:「是啊。兇手力氣不小,而且使用的工具也應該是堅硬、質量重的金屬鈍器。」

「這麼大歲數了,還不得善終,唉。」大寶又開始了他的感悟人生。

按照常規的解剖術式,我們繼續解剖了死者的胸腔、腹腔和背部,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根據死者的胃內容物判斷,她應該是在晚餐後不久死亡的。

「我覺得這個案子的死亡時間比較容易定得精確。」我說,「我們到現場的時候是七點,此時已經是張大姐發現後半個小時了。而死者已經吃完了晚飯,一般人晚飯都在五點到六點吃,這說明死者是在五點到六點半死亡的。結合我們去現場的時候,屍體的屍僵和屍斑都還沒有形成,可以肯定死者是六點左右死亡的。兇手膽大妄為啊,這個時間天也就剛黑,就敢入室殺人。」

「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這個時間通過敲門可以入室的機率比晚上大多了。」陳詩羽說。

「有道理。」我讚許道。偵查專業學生的思維和技術專業的不同,有時候確實可以起到優勢互補的作用。

「也就是說,張大姐早半個小時看一下死者家裡,說不準就能透過窗戶看到兇手殺人的背影了?」大寶看著解剖室的天花板,臆想著。

我說:「殺人過程很短暫,能被看到的話就是巧合了。」

解剖完後,我重新觀察死者的頭皮。

「致傷工具可以定嗎?」我問。

大寶說:「鐵質鈍器可以定。」

我指著頭皮上一些弧形的創口說:「還記得嗎?這些創口下面的顱骨骨折都是類圓形的。圓形的鐵質鈍器,就是錘類的工具了。」

「拿錘子來殺人,當自己是李元霸啊?」大寶說。

檢驗完王秀黎的屍體,我們繼續檢驗齊傳芝的屍體。

和王秀黎一樣,她也因金屬鈍器打擊,導致顱腦損傷死亡。顱腦損傷的程度也非常嚴重,顱骨大面積粉碎性骨折,腦組織挫碎。和王秀黎不同的是,齊傳芝的損傷集中在頭頂,同樣十分密集。

「作案手段完全一致嘛。」大寶說。

我沒有說話,拿起放大鏡在齊傳芝的胸口看了起來。

「發現了什麼嗎?」大寶湊過來看。

我微微笑了一下,說:「死者胸口有幾處小片狀的表皮擦傷,很淺,不仔細觀察肯定看不到。但是這幾處擦傷很新鮮。」

「這有什麼用嗎?」大寶說。

「剛才我說過,兇手個子很高,你們記得吧?」我問。

大寶說:「對對對,我都忘記問你怎麼回事了。」

我說:「二樓的母子頭部損傷也在頂部,但是說明不了問題,因為我們通過血跡判斷他們是蹲著的。既然是蹲著,兇手打擊他們肯定打在頭頂部。但是齊傳芝不一樣。根據她死亡的位置,她應該是去開門的人。她不僅開了門,還把兇手往客廳裡引了幾米,然後才遇襲的。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她不可能蹲下來,兇手也不會讓她蹲下來。但是你們注意到沒有,齊傳芝身高一米六五,比較健壯,兇手如果沒有足夠高的身高,是不可能打擊到她的頭頂部的。」

「你是說兇手沒有對齊傳芝進行控制,而是直接打擊?」大寶質疑,「可是齊傳芝頭頂部的創口也是非常密集的,說明她處於一個相對固定的體位,這個固定的體位是怎麼做到的?」

我說:「這幾處表皮擦傷就可以說明問題了。從損傷來看,這些擦傷是指甲抓的。也就是說,兇手進入家門後,突然抓起保姆的衣領,然後用錘子打擊她的頭部。因為兇手力氣大,所以被抓住衣領的保姆沒法過多反抗,體位就會相對固定,創口也就密集了。」

「有道理。」陳詩羽說。

我接著說:「當然,這幾處表皮擦傷,還有別的用處,等回到專案組再說。」

解剖完,我們走到二號解剖室,見胡科長他們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了。

「我們兩具剛完成,你們三具都快完成啦?」我說,「工作效率真高。」

「小孩的屍體檢驗得快,」林濤說,「就是太慘了,對心理影響比較大。真不該跟他們一組。你們有了新人,就想拋棄我嗎?」

省廳法醫主要跑一些疑難命案現場,而市局法醫則要承擔大量的普通命案以及一些非正常死亡的屍體的解剖檢驗,解剖量比省廳法醫大得多,所以論解剖功底,還是這些市局法醫更加深厚。更何況胡科長和韓法醫都是工作了十幾二十年的熟手,解剖速度自然要比我們快很多。

「怎麼樣?」我看林濤的眼神似乎還在陳詩羽的身上,岔開話題詢問胡科長的進度。

胡科長說:「三具屍體的損傷基本一致,都是頭部被金屬鈍器打擊所致顱腦損傷死亡。苗正的頭部損傷凌亂一些,可以看出是在運動中被打擊的。女人和小孩的損傷比較集中,應該和我們之前分析的一樣,是在牆角蹲著沒有反抗的情況下被打擊的。」

「就這些?」我追問。

「還有,就是三個人的胃內容物充盈,應該是剛吃完晚飯。」胡科長側頭看了看旁邊解剖臺上的屍體,說,「哦,對了,女人的額頭上有一處死後損傷。」

「哦?」我來了興趣,「會不會是女人在被打擊的過程中死亡,但兇手連續攻擊,所以導致了一處死後傷呢?」

胡科長搖搖頭,說:「女人的頭部遭重創,但這個死亡是需要幾分鐘時間的,所以不會是連續打擊所致,而且這一處損傷很孤立。應該是兇手把女人打倒後,再去翻找錢財,最後又回到女人身邊打擊了一下已經處於仰臥位的女人的額頭。這個時候,女人已經完全死亡了,所以才會表現出無生活反應的跡象。」

「太好了!」我說,「去專案組吧!我對這個案子的偵破有信心了。」

4

不知不覺六個小時已經過去了,此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半。

有很多傳言說,凌晨兩點半是個詭異的時間,很多詭異的事情都會在這個時間點發生。我倒是經常寫書寫到凌晨兩點半,此時一般都會靈感突發,倒是沒見過什麼詭異的事情。但此時此刻,我有一種預感,這個凌晨兩點半,或許就是案件轉折的關鍵點。

專案組依舊是煙霧繚繞。

我們走進專案組,林濤關切地問陳詩羽:「嗆人不?」

陳詩羽淡淡地搖了搖頭。

主辦偵查員見我們進門,急巴巴地說:「經過幾個小時的調查,沒有發現苗正有什麼仇人。那個舉報人因為是寫匿名信舉報的,所以也找不到。從目前的調查情況來看,仇殺的跡象不是很明顯。」

「哦?」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著破案的捷徑,對於案件性質的問題倒是沒有思考太多,所以一進專案組的大門,聽到這麼一句,一時間不知如何接過話茬兒。

好在偵查員還有話說:「但是經過調查,我們聽到了一些傳言,說是最近有別的公司計劃推出和國臨科技公司的一款高階產品極其相似的產品。然後有傳言說這項技術機密是被苗正竊取販賣出去的。」

「都是傳言嗎?」我問。

偵查員點點頭,說:「沒有證據,只是閒言碎語。還有人說,這項高階技術,價值兩百萬人民幣呢。」

「兩百萬?」我瞪了瞪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計算了一下我得幹多少年才能掙到這麼多錢,然後突然有所頓悟。

我說:「這樣吧,我們先介紹一下屍體檢驗的情況,我再說說我對這個案子的看法。」

我和胡科長分別代表兩組參與屍檢的法醫介紹了屍體損傷的情況後,我說:「我覺得本案的性質很明確,是劫財。之所以只翻找衣櫃和冰櫃,是因為兇手可能認為死者家裡藏有大捆的現金。兇手的目標就是大捆的現金,這些現金,床頭櫃之類的物件是放不下的。至於翻找冰櫃,我認為在我們這個區域,尤其是現在這種初春多雨的天氣,很多不敢把現金存進銀行的人,為了防止鈔票發黴,都會把錢放在冰櫃裡。」

「這個觀點我同意。」龍番市公安局副局長趙其國說,「如果苗正真的靠賣機密換了兩百萬現金,或者有人認為他有兩百萬現金,這些現金是黑錢,存進銀行太容易被查出來了,那麼,這些錢就只會被放在苗正家裡,或者兇手認為他只會藏在家裡。」

「那可不太好。」偵查員說,「因財殺人比因仇殺人要難破得多。」

「不難破,你等我說完。」我說,「第二,我覺得這個案子範圍不大。一來兇手確信死者家裡有大捆現金,二來他應該認識王秀黎和俞莉麗。」

「哦?」趙局長和其他偵查員都來了精神,坐直身體聽我的分析。

我說:「我們法醫經常會說一個專業術語,叫作加固行為。加固行為就是指兇手在殺完人以後,怕死者不死,而施加的一個確保死者會死的行為。採取這種行為的人,通常和死者熟識,在襲擊死者之後,恐其不死,怕死者恢復意識後立即報案,自己就難逃法網。在這個案子中的兩具屍體上,我們都發現了加固行為。」

「說說看。」趙局長的興趣更加濃厚了。

我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開啟幻燈片,一邊播放死者的照片,一邊說:「死者王秀黎、俞莉麗的額頭部位都有死後形成的、非常孤立的損傷。從現場重建的角度來看,兇手在依次殺死齊傳芝、王秀黎、苗正、俞莉麗、苗苗後,對現場進行了翻找,對自身黏附的血跡進行了清洗,然後又返回俞莉麗、王秀黎的身邊,進行了加固行為。值得一提的是,兇手還特地把王秀黎翻了個身,一是為了看看她的面部表情或者探探她的鼻息,二是為了對她的額頭再來一錘子。」

「這個很有意思。」趙局長說,「那就是說兇手認識這一家人?」

「不。」我說,「如果這時候我說兇手和這一家人認識,對偵查部門的幫助並不是很大。因為認識他們的人太多,一樣需要很多時間去排查。」

「還有更好的線索?」趙局長問。

我說:「有的!我剛才說的是,兇手在這五個死者中,只認識王秀黎和俞莉麗。」

「啊?為什麼?」趙局長接著問。

「一般兇手實施加固行為時,會對每一個死者都下手。」我說,「但是,兇手並沒有對其他三名死者實施加固,而是二樓挑一個加固,一樓挑一個加固。為什麼他會有選擇性地實施加固行為?這樣的行為只說明,他確信,只有王秀黎和俞莉麗認識他。其他人即使沒有死,也不會認出他。」

「有道理!」主辦偵查員說,「有了這個線索,我們就好摸排多了!一個媳婦和婆婆都認識的人,交叉面太有限了。」

「我還沒有說完,」我說,「根據對屍體上損傷情況的分析,以及對現場血足跡步伐距離的判斷,我們法醫部門和林濤的痕跡檢驗部門的意見非常統一,兇手應該是一個身體健碩的男子,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在南方的省份裡,這種身高的人也不多吧,應該很好摸排吧?」

「不僅好摸排,而且好甄別。」林濤笑著說,「現場血足跡反映出只有一個人作案,而且這雙鞋子有很多比對特徵。只要你們找到兇手,翻出他所有的鞋子,我就可以進行比對鑑定!」

「兇手不會把鞋子扔了吧?」偵查員說。

林濤說:「兇手既然有清洗的動作,加之一般鞋子都比較好清洗,我認為他沒有必要扔鞋子了。」

會議室裡開始議論紛紛。

主辦偵查員若有所思地說:「俞莉麗有個好朋友就有這麼高。這人叫什麼劉峰亞,一米八五。我們在調查俞莉麗的幾個朋友的時候,找到了他。不過據說這人和俞莉麗有過一段感情經歷,現在還藕斷絲連,屬於地下關係。所以俞莉麗不可能把這個人介紹給自己的婆婆認識啊,這可不符合常理。」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偵查員突然漲紅了臉,說:「等……等……等等,叫……叫什麼來著?」

「劉峰亞。」主辦偵查員說。

「就是他了。」角落裡的偵查員剋制住自己的結巴,「我是負責調查王秀黎生前社會關係的偵查組組長,我們也調查出了這個叫劉峰亞的人。王秀黎退休十幾年沒有找過單位什麼麻煩,但是半年前,她回單位說給單位推薦一名駕駛員。現任的局長不敢駁老領導的面子,就把這人聘了,這個人就叫劉峰亞。」

「啊?」大寶叫出了聲,「什麼?王秀黎幫自己兒媳婦的姘頭找工作?幫忙給自己的兒子戴綠帽子,這是親媽嗎?」

「現在不是討論這是不是親媽的問題。」陳詩羽插話說,「這個人的條件這麼符合,無論如何,要作為現在的重點嫌疑物件。」

「那現在可以抓人嗎?」偵查員有些躍躍欲試了。

趙局長倒是有些猶豫,畢竟抓錯人的話,麻煩很多。

我說:「剛才我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完。根據死亡時間的推斷,兇手是在六點左右進門行兇的。這個時間不是去一個熱鬧的居民區殺人的好時間,卻是一個容易敲開不熟悉的人家的門的時間。我說的不熟悉是指和這個屋子裡大部分人不是很熟悉。這和劉峰亞具備的條件很相似,他只和俞莉麗熟悉,和王秀黎也只是數面之緣,這個時間點,他可以輕鬆進入死者家裡。另外,兇手進門後,抓住保姆的衣領對保姆施加傷害,這個時候,保姆雖然沒有回天之力,但是抓人之力還是有的。所以我分析,如果兇手是右利手,那麼他的左手可能會有一些抓痕。這些抓痕在三天內就會消除,而現在應該還沒消除。」

「我明白你的意思。」趙局長看了我一眼,笑著說,「你這是在給我信心,同時也給了偵查員甄別的辦法。」

「我說的是可能有抓痕。」我說,「如果保姆力氣太小,或者兇手皮太厚,也可能沒有抓痕。」

「不管怎樣,」趙局長說,「賭一把,去抓人吧。」

才過去一個鐘頭,主辦偵查員就拎著一雙鞋興高采烈地跑進了專案組。

「天殺的,劉峰亞左手有許多抓痕,我看他怎麼解釋。」偵查員說,「這是他穿在腳上的鞋子,林科長你要不要看一眼?」

林濤拿過鞋子,拿起放大鏡看了一眼,說:「是他。」

林濤早就把那個富有特徵性的磨損痕跡熟記於心,和實物做比對,對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苗正雖然在省內著名企業擔任重要職務,但是他依舊不滿足於現狀,千方百計想獲取不義之財。為了獲取鉅額報酬,他做了商業間諜。

苗正和另一家企業達成協議,以一百萬元的價格出賣了企業的核心技術。但是在把這一百萬現金拿回家後不久,他就遭到了經偵支隊的調查。因為苗正做得滴水不漏,經偵部門經過調查並沒有拿到什麼有價值的證據,但這還是讓苗家一家人亂了陣腳。

劉峰亞是俞莉麗的「男閨密」,從小一起長大,據說以前還和俞莉麗跨越了朋友的界限,處過一段時間的男女朋友。劉峰亞從小學習就不好,初中就輟學去做生意,可是生意一再失敗,只好靠幫人開開計程車來維持生計,有的時候甚至填不飽肚子。劉峰亞原本的雄心壯志被現實打擊得支離破碎,他每天都唉聲嘆氣,感嘆自己生不逢時,虎落平陽被犬欺。

劉峰亞喜歡俞莉麗的溫柔體貼,俞莉麗也喜歡劉峰亞的高大威猛。但是,俞莉麗頭腦很清醒,她知道在這個經濟型社會里,高大威猛一文不值。雖然嫁給了條件不錯的苗正,但俞莉麗和劉峰亞一直保持著藕斷絲連的關係。俞莉麗經常接濟劉峰亞,但這種接濟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她就想給劉峰亞找個工作。作為一個宅女,俞莉麗除了那幾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以外,幾乎不認識什麼有錢有地位的人,當然她也不會傻到去找自己的老公。

俞莉麗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婆婆王秀黎。王秀黎非常疼愛她,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女兒看待,而且非常信任她。王秀黎認為一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絕對不可能在外面有什麼外遇或情人,所以,在俞莉麗告訴王秀黎她有個「遠房表哥」現在窮困潦倒,自己想幫他一把的時候,王秀黎義不容辭地擔下了這個任務。作為區民政局的老局長,王秀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個兒媳婦的「遠房表哥」介紹到了民政局車隊,讓他當了一名駕駛員。

小事一樁,王秀黎並沒有當一回事,也從未和苗正提起,時間就這樣過了半年多。

傳言不假,苗正確實當了商業間諜,確實出賣了公司的核心技術,也確實往家裡拿了一百萬。近日來,苗正被調查後,俞莉麗慌了手腳,又不知道找誰幫忙,就去找了劉峰亞。

在一家咖啡廳的卡座裡,劉峰亞靜靜地聽完俞莉麗的傾訴,輕聲地安慰了她。但此時,劉峰亞並沒有想著怎麼幫苗正,而是琢磨著:「苗正肯定不會把這一百萬現金存進銀行,那這麼多錢,肯定還在他的家裡!一百萬啊!我的成功夢!」

為了這一百萬,什麼老情人、什麼恩人,都變得一文不值了。只可惜,俞莉麗並沒有提及一百萬的藏匿地點。不管能不能找到這一百萬現金,劉峰亞還是決定鋌而走險。他帶著鐵錘走進了俞莉麗的家裡,殘忍地把一家五口都殺害了。

殺人殺紅了眼,即便最後把流著淚的俞莉麗逼到了牆角,即便俞莉麗抱著兒子央求他放過她和孩子,劉峰亞依舊沒有停止自己殺戮的步伐。他的腦子裡只有三個字:「一百萬」。

剛殺完人,他就後悔自己殺人殺得太急,沒有逼俞莉麗說出錢在哪裡。於是他翻找了衣櫃,無果後,又憤恨地打了俞莉麗一錘。走到一樓,他看見了冰櫃,於是又翻找了冰櫃,依舊沒有找到那讓他幾晚上睡不著覺的一百萬。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大寶嘆道,「還有,什麼人都不能輕易相信啊!」

「不過,這一百萬到底去哪裡了呢?」林濤一臉迷惑。

我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說:「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你是不是該告訴我,文檢科有沒有在‘清道夫’三個字中,找出點兒什麼端倪來?」

池子,是法醫秦明系列永珍卷第三季《第十一根手指》中出場的人物。

以前那次,見法醫秦明系列永珍卷第二季《無聲的證詞》「紅色雨衣」一案。

疑罪從無,是指刑事訴訟中,檢察院對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確鑿、充分,不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做出不起訴決定。

現場通道,就是指從現場外非保護區域通往有屍體的中心現場的通道。這需要痕跡檢驗技術人員對地面進行勘查,畫出可能存在痕跡物證的地方,然後法醫會在不踩踏被畫出區域的情況下,進入中心現場,對屍體、現場進行初步檢驗。

哆開,法醫術語,是指皮膚裂開後,連續性喪失,因為張力作用而導致創口張開。

李元霸,虛擬人物,隋唐十八好漢之首,武器是一對八百斤的金錘。

摸排,為了偵破案件,對一定範圍內的人進行逐個摸底調查。

右利手,指的是習慣用右手從事主要活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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