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洗腦了,她對‘作惡’兩字存在明顯的心理對抗。看來,她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犯罪。」凌漠還是在自言自語。
「山魈,昨晚去超市買什麼了?」唐駿話鋒一轉。
「泡麵。」山魈咬了咬嘴唇,輕聲回答道。
「突然減壓。喊名字是潛意識思維,問問題是激發記憶。」凌漠艱難地挪動身子,拿出一個筆記本,寫著,「探尋誠實底線,和已經承受的心理壓迫程度,為後來的心理分析提供參照物。」
「有那麼玄乎嗎?」蕭朗看了看凌漠寫的專業術語,覺得難以置信。
「她年齡小,社會經驗也不充足,即便她不願意配合調查,也能從她身上找出一點線索。」凌漠看了蕭朗一眼。
「嘿,可別立flag啊,小心打臉。」蕭朗嬉笑道。
「你胳膊上的針眼,是吸毒嗎?」唐駿問。
「我不吸毒!」山魈抬起頭,直視唐駿的雙眼。
「沒有謊言線索,有疑惑線索。」凌漠繼續寫道,「一、能確定山魈對她自己注射的東西是什麼一無所知;二、能確定她對吸毒很反感。」
所謂的謊言線索,就是根據之前探測到的誠實底線,對比現在的表情、動作和反應,分析對方心理是否存在說謊時的防備、試探等情緒。而疑惑線索,就是根據對方的反應,分析對方對自己疑惑的事物是否真實存在疑惑。
「一次就殺了這麼多人,年紀輕輕的,你還真的下得去手。」唐駿沉默了一會兒,迴避了這個話題,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照片,探過身去,把兩張照片推到了山魈的面前,放在她的眼簾之下,讓她避無可避。唐駿厲聲道:「看看這兩張照片吧。」
「什麼照片?」蕭朗站起身來,想通過角度的變換看到鏡面那一側的照片。
「旅社殺人案,和被燒焦的曹允的屍體。」凌漠說,「旅社殺人案有直接證據,可以直接給她施壓,曹允的屍體狀態,她是始料未及的,所以這算是老師對她的試探。」
整個過程,唐駿緊盯著山魈的表情,目不轉睛。
山魈慢慢抬起眼簾,先看了眼殺人案血腥的現場,又轉臉去看那一堆黑乎乎燒焦的屍體,似乎想抬頭詢問。
唐駿說:「曹允。」
山魈重新低頭不語。
「她認了。」凌漠鬆了口氣,說,「似乎很輕鬆的感覺,就像是解脫了一樣。」
「還有韋氏忠校長,你硬是逼他自殺,手法很嫻熟啊,一擊即中。」唐駿靠回椅背,盯著山魈。
山魈嘆了口氣,把臉轉向一邊。
「無奈情緒的表達。」凌漠繼續唰唰地記錄著,「為逼死校長,費盡心思,嘗試過不少辦法。」
「你的兄弟,你也親手處死。」唐駿說,「計劃周詳,不是你一個人能做成的。」
山魈的睫毛劇烈抖動了一下。
「眼球震顫,等於厭惡點,害怕別人提此事。」凌漠在筆記本上寫到,「刺激厭惡點,擊破心理防線,並引出下一個問題。」
3
「除了法律,沒有任何人可以剝奪別人的生命。」唐駿說,「你背後的人,才是罪魁禍首,你為什麼要承擔他的罪責?」
山魈吸了一口氣,向後靠了靠。因為雙手被銬在審訊椅的桌面上,她動彈不得,但是雙肘部夾緊了一些。與此同時,眼尖的蕭朗看見她垂在審訊椅下面的雙腿在顫抖。
「她在抖。」蕭朗指了指單面玻璃。
「嗯。」凌漠點了點頭,說,「對於她的幕後黑手的問題,她不僅僅是有明確的抵抗,而且吸氣和顫抖都是害怕的表現。她很害怕。如果有抵抗咱無所謂,但是如此懼怕的話,就很難問出線索了。害怕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心理感受。」
「那怎麼辦?」蕭朗跳了起來,「她全扛下來,看起來是案子破了,其實是沒破啊。她被執刑了,我們去哪兒找真正的壞蛋?」
「別急,別急。」聶之軒把蕭朗按回座位,安撫道。
「你們槍斃我吧,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山魈緩緩地說道。
「她心情平靜了,抱了必死之心。」凌漠無奈地說。
聶之軒一用勁,把又想從座位上彈起來的蕭朗給按住了。
「那你不僅會變換樣貌,還有一個超強大腦啊。」唐駿淡淡地說,「你說是你一個人做的,可以,但是‘幽靈騎士’、曹允、韋氏忠校長,還有趙元旅社趙老闆的死,總要有個理由吧?」
「他不叫什麼‘幽靈騎士’!」山魈強硬地抬起頭來。
「這個不重要。」唐駿不想糾纏。
「反駁,等於感情深厚。」凌漠寫著。
「我要的是一個理由。」唐駿依舊開門見山。
「沒有理由。」山魈剛剛鬆弛一些的雙肘重新夾緊了。這次不用凌漠解釋,大家也都能理解,山魈重新開始心理抵抗了。
「這種情況下,是無法攻克的。」凌漠抱起雙臂,無奈地說。
「你說他不叫‘幽靈騎士’,那他跟你一樣,其實也只有一個外號,而沒有真實姓名吧。」唐駿說,「即便有所謂的真實姓名,其實也是假的。」
「老師把話題拉回來了,這是在另闢蹊徑。」凌漠微笑著自語,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山魈微微地搖頭。
「她不認可這個推斷。」凌漠說。
「哦,對了,那個山魈自己私辦的手機,用的名字叫‘房佳’。」唐鐺鐺拍了一下腦袋,說,「我在人口系統裡查了,還真是有這麼個身份。但身份資訊很少,而且很多年沒有更新了,應該是當年戶籍管理比較混亂的時候登記的,或者是冒用別人的身份。」
凌漠二話不說,用對講機把這一條資訊通過對講機傳到了唐駿攜帶的耳機裡。
「你不是房佳。」唐駿盯著山魈,「至少,你不姓房。」
山魈紋絲不動,毫無破綻。
唐駿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擺在山魈的面前。
山魈看了一眼,說:「看不懂。」
「那我解釋給你聽。」唐駿說,「‘幽靈騎士’和你的dna都被錄入了我們的失蹤人口dna資訊庫,並且都有了比對結果。‘幽靈騎士’的真名叫方然,1995年出生,你比他大兩歲,但你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九十年代中期被盜的嬰兒。你不姓房,姓李。」
這一次,山魈不僅出現了眼球的震顫,更是整個肩膀都在抖動。也就是說,她對這一點毫不知情,而這一條資訊給了她巨大的打擊。之所以山魈會相信唐駿,是因為在此之前,山魈應該早就對自己的身世有所懷疑了。
「右上角的兩張照片,是你的父母,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勤勤懇懇,也因為你的丟失內疚一生。」唐駿說,「他們都還健在,我想,你並不願意在這種場合下和他們相認吧?」
「你們槍斃我吧!槍斃我!」山魈突然吼了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放心,我不會通知他們。」唐駿立即安撫道。
有了之前心跳驟停的經驗,唐駿不敢太刺激她。
山魈喘著粗氣,閉著眼,瑟瑟發抖。
「恐懼心理。」凌漠繼續寫著。
唐駿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山魈的背後,用雙手搭在山魈的肩膀上。兩人接觸的時候,山魈微微抖動了一下。
「不需要緊張。」唐駿安撫道,「一切的一切,你都是具體實施者,你是逃不脫法律的制裁的。至於你要不要扛下所有的罪責,那是你的選擇;而對於我們,抓到你,證據確鑿,也就盡到我們的職責了。」
「唐叔這話說得可不對。」蕭朗說。
凌漠做了個「噓」的手勢,說:「這是在麻痺她,讓她放鬆。現在老師是在感受她肌肉的緊張程度。無論是心虛、撒謊還是刻意對抗,都會在她肌肉收縮的強度上反映出不同的狀態。這是潛意識的行為,是意識不可以操控的。」
沉默了良久,唐駿終於開口了:「除去你的兄弟,方然,啊,就是‘幽靈騎士’不說,其他幾個死者,毫無關係,卻為什麼成為你的目標?」
山魈沒有說話。
單面玻璃的這邊,幾個人紛紛扭頭看向凌漠,希望他能繼續解說。
凌漠聳聳肩膀,說:「我不能感受到山魈的肌肉狀態,所以我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於是大家只有齊刷刷繼續扭過頭去「看熱鬧」。
「好吧,也許,曹允只是一個替罪羊。」唐駿接著說,「但趙元和韋氏忠,總是有聯絡的。」
山魈一直低頭垂眉坐在那裡,毫無表情,從外人看來,她處變不驚。守夜者成員們知道,她現在是抱以必死之心,選擇扛下所有的罪名了。所以,她不願意再配合唐駿說任何一句話。
「他們的這種聯絡,居然讓你跨越三年去作案。」唐駿說,「不會是因為財,也不會是因為某件事。他們的聯絡是基於一個人,對吧?」
「財」「事」「人」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
山魈依舊緘口不言。
「這種交集發生的時間,不遠吧?」唐駿像是在猜測。
「這個人是兩個死者的仇家?」
「這個人是兩個死者的親戚?」
「這個人幫助過兩個死者?呃,又或者是,被他們幫助過?」
唐駿一句一句地問下去,山魈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絲毫不動。但是,守夜者成員們分明從唐駿的臉上,看見了勝利的喜悅。
這種喜悅,表現在唐駿的臉上,並不是放鬆和興奮,而是沉思。
唐駿移開了雙手,重新回到審訊桌旁,一邊在筆記本上唰唰地寫著什麼,一邊蹙眉沉思。
而此時的山魈做了一個深呼吸。
「她剛才壓力很大,現在瞬間放鬆。」凌漠說,「越是壓力大,就越容易表現出身體肌肉的收縮程度和狀態。這是好事。」
「同時,也說明這傢伙真的很怕她的老闆。」蕭朗說,「‘幽靈騎士’被抓,就讓她去殺。我想,她現在也要考慮誰會來殺她吧?」
「我倒不覺得她會考慮這個問題,她不怕死,反而只求速死。」聶之軒說。
凌漠點了點頭:「現在想起來,她還真是挺可憐的。」
唐駿寫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不早了,我也知道你的選擇了。既然身體剛剛恢復,就去看守所裡好好休息吧。那個曾經被方然策動越獄的看守所,如今是連一隻蒼蠅也難以進出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線索。」
在聽前半段話的時候,山魈明顯放鬆下來。但是聽見最後一句,山魈立即抬起頭來,驚愕地看著唐駿。
「這是通過觀察她的心理擔憂表現特徵,對剛才的問題做的最後確認。」凌漠說,「老師已經有答案了。」
唐駿的沉思似乎沒有給他帶來歡愉,以至於他離開審訊室的時候,對幾個學生洶湧而來的提問置若罔聞。他獨自一人快步走出了守夜者組織的大廳,發動汽車駛離了,留下一干人等,站在審訊室門口傻愣著。
「別往心裡去。」凌漠說,「任何心理痕跡的分析,都不是即時可以得出結論的,這需要和案件的具體情況相結合。老師肯定是要回家去分析山魈的心理痕跡,然後結合案情得出我們下一步工作的方向。大家都別急,等一夜,明天會有好訊息。」
「哼!都不理我!我要回家找他。」唐鐺鐺見父親少有地對她毫不留神,心裡十分難受。她摸了摸頭上纏著的紗布,想回去問個究竟。
倒是蕭朗拉住了她,說:「給唐叔一點兒自己的空間嘛,他肯定需要靜心分析。」
這一夜,大家過得都很糾結。從案件的辦理來看,他們漂亮地完成了任務,活捉了犯罪嫌疑人,而且嫌疑人也低頭認罪了。但是這看似完美的結局背後,依舊隱藏著巨大的陰謀。這種揮之不去的陰影,讓大家都難以入睡。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起了個早,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比如跑步、遛彎、慢騰騰地吃早飯等,掩飾了內心的焦急之後,他們還是來到了審訊室,看唐駿是否會二次提審山魈。
但是沒有。
山魈並沒有被唐駿提來守夜者組織進行第二次審訊。這樣看起來,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時間過了十點鐘,導師們一個個都不見人影,這顯然是不太正常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來等去,臨近午飯的時間,傅元曼走進了守夜者組織的大門。
即便是在刑偵戰線上工作了數十年,喜怒不形於色的傅元曼,還是表現出了與往常不同的神色。他臉上的神色讓守夜者成員們都感到了不祥之兆。
「姥爺,你去哪兒了?一上午都不見人!」蕭朗最先衝了出去,挽住傅元曼的胳膊,說,「您這是咋啦?不高興啊?」
「先別囉唆。」傅元曼嚴肅地說,「開上你們的車,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傅元曼坐在萬斤頂的副駕駛上,引著皮卡丘一路向南安市西郊方向駛去。大家懷著忐忑的心情,沿著大路一直跑到了人煙稀少的郊區,再七彎八拐地抵達了一處大院,萬斤頂沒有減速,直接開進了大院。大家的餘光,瞥見了大門上的幾個大字。
南安市殯儀館。
不祥的情緒進一步籠罩著大家,所有人都沉默著,直到兩輛車停在了殯儀館冷凍間的門口。門口,有兩名荷槍實彈的特警正在把守。
「不會吧?山魈不會也被滅口了吧?」蕭朗拉好手剎,十分擔心地纏著傅元曼詢問。
傅元曼沒有回答蕭朗,帶著大家走到門口,拍了拍唐鐺鐺的肩,說:「你在門口等。」
還沒等唐鐺鐺反應過來,傅元曼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冷凍間。大家看了看一臉疑惑的唐鐺鐺,估計是場面血腥,怕唐鐺鐺不適吧。大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陸續跟著傅元曼走了進去。
冷凍間有幾排低溫冰櫃,兩排低溫冰櫃之間,放著一張運屍床,床上的屍體蓋著一塊白布。
大家都是第一次進殯儀館的冷凍間,但是好奇心已經完全被驚恐所覆蓋。
如果真的是山魈,那豈不是這麼久的努力又白費了?是什麼人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膽,接二連三地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策劃殺人?
大家的心裡都七上八下的,也都沒有注意到運屍床的周圍站著的一圈導師們。
大家都在屏息等候著傅元曼的下一步指示。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傅元曼慢慢地拉開了眼前的白布。
其實在此之前,大家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他們看見那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面孔時,所有人都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呆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張稜角分明的男人的臉,鬢角已經斑白,不過在慘白的皮膚上,已經不是那麼顯眼了。短短的胡茬兒上似乎還黏附著一絲泥土,唇角已經鬆弛,微微地張開。從他半閉的眼瞼之中,已經完全看不到有一絲生氣;眼瞼的周圍有兩處小小的裂口,那是被他碎裂的眼鏡片刺破的。然而,刺破口中並沒有血液流淌出來。
這具冷冰冰的遺體,大家是多麼熟悉。
他昨天的音容笑貌還都在大家的腦海裡徘徊。
「老師!」凌漠的低吼,帶著顫抖,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唐……唐叔叔!這……這是怎麼回事?」蕭望強忍著哭腔,問道。
顯然,在大門口的唐鐺鐺,聽見了裡面的動靜,她不顧一切,衝破了門口特警的攔截,衝了進來。只是遠遠地看了運屍床一眼,唐鐺鐺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成員們雖然年輕,但卻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可是,面對親人、導師的逝去,他們還是承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打擊。幾個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傅元曼料想到了這一幕。
其實在早晨事發的時候,傅元曼還準備向孩子們隱瞞這一噩耗。但是蕭聞天告訴他,孩子們已經不再是孩子們了,他們都是光榮的人民警察。
人民警察之所以光榮,是因為他們在面對危難的時候不能退縮,面對黑暗的時候要充滿陽光,面對犧牲的時候要懂得怎麼化悲痛為力量。
所以,導師們選擇讓唐駿為孩子們再上人生歷程、警察歷程中的最後一節課。
唐駿冰冷的屍體告訴孩子們,即便是和平年代,人民警察的隊伍裡,依舊有著犧牲,而如何面對這種犧牲,是孩子們需要自己去領悟、去探尋的。
大家震撼的情緒因為唐鐺鐺的哭聲迅速轉化為悲痛。
唐鐺鐺,這個被唐駿從小到大捧在手心上的小姑娘,一夜之間,變成了孤兒。父親的音容笑貌猶在面前,此時卻已天人永隔。昨日一別,竟然成了永別,而永別之前,父親都沒有好好地看她一眼。
唐鐺鐺完全顧不上額頭上已經開始滲血的傷口,撕心裂肺地哭成了淚人,她跪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來,只能一點一點地向運屍床挪去。蕭朗也一樣的撕心裂肺,他哭著去攙扶起唐鐺鐺。
「都怪你!都怪你!你不讓我回去,我回去了我爸就不會死!」唐鐺鐺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了蕭朗。
蕭朗一個踉蹌,蹲在了地上,抱著頭痛哭起來。
這是蕭朗記事以來,第一次哭泣。
「爸爸,別走,爸爸,你再看看我,爸爸,你聽得見嗎?你不要走,我以後聽話還不行嗎?」唐鐺鐺泣不成聲地去拽白布之下唐駿的右手。
傅元曼想阻攔,卻已來不及。唐鐺鐺拉出的,是唐駿血肉模糊的右手。
血浸染到唐鐺鐺白色的上衣上,這讓唐鐺鐺肝腸寸斷。她舉起唐駿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任憑父親的血滴隨著自己的淚水,流過臉頰,從下巴滴落。
「鐺鐺,保重你自己。」傅元曼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慢慢地把她扶起,攬入懷中。唐鐺鐺撲在傅元曼的懷裡,痛哭不止。
唐駿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方,戴著那隻大家都眼熟的運動手環。手環因為唐鐺鐺的觸碰,亮了一下。
五千一百六十四步。
大家同樣悲痛,不一樣的,是凌漠記住了這個讓他覺得奇怪的數字。
「這是唐老師的遺物。」南安市公安局辦案民警給傅元曼遞過來一個物證袋,裡面裝著手機、手錶、錢包、眼鏡、鑰匙等一干物品。
「還有這個。」凌漠強作鎮定,伸手取下唐駿右手的手環,放進了物證袋裡。
4
悲痛有可能讓人心灰意懶,但也有可能讓人愈發清醒。而凌漠就是後一種。
在殯儀館冷凍間最先看到蒼白的唐駿的面孔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個噩耗驚呆了,與唐駿朝夕相處,一直把唐駿視為己父的凌漠更是悲痛萬分。但是,也只有凌漠在那種極端情緒中,發現了蹊蹺之處。
畢竟上了年紀,唐駿也開始注意養生了。也不知道是幾年前,唐駿開始戴著這隻運動手環,每天計步。時間久了,凌漠和唐鐺鐺也都已經熟悉了他的這隻手環。這個並不蹊蹺,蹊蹺的是,大家都知道,手環是每天零點自動歸零的,而唐駿出事的時候是凌晨,況且唐駿晚上一直在家,到案發現場也是開著自己的汽車去的。
剛才說了,就在唐駿的手環亮了一下的時候,凌漠敏銳地注意到,上面的數字居然達到了五千多,這和平時唐駿一整天的運動量差不了多少了!
這太可疑了。
細心的蕭望在凌漠取下唐駿的手環時,就知道凌漠發現了異常,在成員們坐上萬斤頂準備趕往唐駿出事的現場時,蕭望詢問了凌漠。
凌漠毫無隱瞞,把自己的懷疑說了出來。
「這個好辦。」蕭望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戴上,說,「這種手環是獨立計步的,並不需要通過app連線手機。而手機上,會有獨立的健康係數記錄系統。」
蕭望戴好手套,從物證袋裡拿出唐駿生前使用的手機。
「鐺鐺知道密碼嗎?」蕭望扭頭柔聲詢問唐鐺鐺。
此時的唐鐺鐺比剛才要清醒了一些,但是她仍沒能回過神來,淚眼婆娑地靠在蕭望的肩膀上。
「鐺鐺,你是大人了,要堅強。」蕭望看著唐鐺鐺的樣子,很是心疼,用手輕輕撫慰她的肩膀。
「我是孤兒了。」唐鐺鐺帶著哭腔說。
「不,我們都是你的親人。」蕭望指了一圈。大家紛紛點頭,給予唐鐺鐺安慰和鼓勵。
「密碼,密碼好像是7674。」唐鐺鐺抽泣著說。
「7674?」蕭望說,「這數字是什麼意思?」
唐鐺鐺無力地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這數字的含義。
蕭望沒有繼續追問,用密碼開啟了手機,開啟健康系統。
凌漠的推測完全正確,從一個月前到現在,唐駿每天的活動量都是很穩定的,每天大約六七千步。但是,今天凌晨以後,手機上的步數是一千多步。
也就是說,唐駿的手環和手機,出現了計步的巨大偏差。
在事發現場,唐駿不僅戴了手環,也帶了手機,那麼,如何解釋這一偏差呢?成員們百思不得其解。
在沉默中,汽車抵達了事發現場。
現場是在郊區的一個工地,工地的中央有一個大沙堆,大沙堆的一側停著一輛鏟斗放在地上的裝載機。幾名武裝整齊的特警在周圍警戒,而裝載機的周圍有十幾個人圍著,忙忙碌碌的。
十幾個人中,有一位穿著二級警監製服的高階警官在場指揮,正是蕭聞天。
守夜者成員們,除了唐鐺鐺全身無力仍在車上休息,其他幾個人紛紛走到蕭聞天的背後。
「爸。」蕭望叫了一聲。
蕭聞天回頭看了看孩子們,滿眼的憤慨。
「老唐就是在這裡出事的。」蕭聞天指了指裝載機,說,「裝載機的鏟斗,把他壓在了下面,整個胸腹部和雙手都被壓住了。尤其是胸部和雙手的損傷最重,有開放性損傷。法醫通過屍表檢驗,分析老唐是擠壓導致胸腹部多器官破裂,出血死亡的。」
說到「死亡」二字時,蕭聞天的聲音有些顫抖。
成員們走到裝載機的旁邊,鏟斗已經被到場施救的消防人員鋸斷了液壓桿,但還可以看得見鏟斗下方的殷殷血跡。
「實際上,消防和120抵達的時候,老唐已經去世多時了。法醫推斷,他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凌晨兩點左右。」蕭聞天說。
「謀殺嗎?」蕭朗咬牙切齒地問。此時此刻,沒有人比他更想抓住兇手。
「前期調查發現,老唐是今天凌晨一點多一個人駕車到附近的,監控影片可以證明。可惜,附近是郊區,只能確定他是到了附近,但是不能確定他來這裡做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過來赴約。」蕭聞天說,「現場附近地面不具備現場勘查的條件,所以也看不出什麼。」
「那開裝載機的人呢?」聶之軒問。
「這臺裝載機的鑰匙,只有駕駛員林某一個人有。民警到達的時候,發現裝載機是鎖著的,但他們還是控制了林某。不過這個人說從昨天天黑開始就沒有幹活了,他就鎖了裝載機,去打麻將了。」蕭聞天說。
「別聽他胡扯,我來揍一頓他就交代了!」蕭朗把拳頭捏得很緊。
蕭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有不在場證明嗎?」
蕭聞天默默點了點頭,說:「確實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林某不在場,而且他有幹完活鎖好車的習慣,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夠操縱裝載機去壓人。我不放心,安排了技術部門對控制室內進行了勘查,除了林某的相關物證,確實找不到其他人的物證。」
「那會是怎麼回事?」蕭望問,「難道是意外?」
「技術部門確實懷疑是意外。」蕭聞天說,「據林某說,他離開的時候,裝載機的鏟斗是舉起來的。所以技術部門分析,如果老唐正好站在鏟斗之下,而那個時候正好機器發生了故障,有可能會導致鏟斗下降而壓住老唐。」
「不可能。」凌漠說。
蕭聞天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相信,所以找了裝載機的機械工程師來檢驗。」
「確實是機械故障啊。」一名戴眼鏡的工程師從裝載機的機腹之下鑽了出來,對蕭聞天說,「領導,我們看了,確定是機器的液壓裝置出現了故障,可能是因為昨晚大風,或者有重型車輛途徑附近導致地面震動,引發故障,導致液壓桿失效,從而出現這一場意外。」
「意外」二字格外刺耳。
「說,你是不是被收買了?」蕭朗一步衝上前去,揪住工程師的衣領,差點兒把他拎了起來。
「你冷靜點。」蕭聞天強壓著情緒,低吼道。
蕭望拉開蕭朗,連聲向工程師道歉。
「如果有一個和你一樣懂行的人鑽入機腹,是不是可以摧毀液壓系統?」凌漠提出了關鍵的問題。
「這,這,這……」工程師頓時語塞,「這不太可能吧?這個很專業。」
「我問的是,有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凌漠問。
「這,這,這……」工程師翻著眼珠回憶著,「好像沒有吧。」
凌漠皺了皺眉頭,二話不說,鑽進了機腹。過了許久,他才滿臉灰塵地又鑽了出來,說:「機腹不上鎖,什麼人都能進。液壓裝置被拆得七零八落,即便有破壞痕跡也看不出來了。」
很顯然,工程師檢查的時候,並沒有注意保護物證。
「我記得沒看出什麼人為破壞的痕跡,沒有,一定沒有。」工程師說。
凌漠心裡很清楚,這是他掩飾自己的行為,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過作為一個機械工程師,他沒有注意到這個,也不算失職。
「機械」二字在凌漠的腦海裡一閃而過,他猛地抬起頭,對蕭望說:「機械!」
蕭望已經意識到這一點,默默地點頭,思考著如何去做。
「如果是這樣,我們警方就有點騎虎難下了。」蕭聞天說,「立案的依據顯然不足,畢竟有懂行的人謀財害命,實在是極小機率事件。但不立案的話,對不起老唐。我也知道你們掌握了一些疑點,雖然還不能說明一些什麼,但疑點終究是無法解釋的疑點。」
凌漠點點頭,說:「我們在中心現場再搜尋一下,還得麻煩工程師把液壓系統復原,我們也看看原始狀態是什麼樣的。」
工程師剛才被蕭朗一嚇唬,現在啥也不敢說,重新鑽進了機腹。
而成員們,圍著鏟頭和那一攤殷紅色的血跡,細細尋找土地上的線索。
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工程師從機腹裡重新鑽了出來,說:「復原了,但是看不出什麼啊。自己壞的、別人弄壞的,都是有可能的。」
既然工程師都這麼說了,蕭望也只能鑽進去看了一眼,並不能得出什麼線索。畢竟,這麼專業的知識,守夜者是完全不掌握的。既然工程師認為液壓系統的故障,可以是自然損壞,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摧毀,那麼再糾纏下去也毫無意義。
倒是在這個時候,凌漠用一把小鏟子,從乾涸的土地裂縫中挖出了一個小物件。
「這是什麼?電子元件?要問問鐺鐺。」凌漠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捏著一個亮晶晶的小物件。
「不用,這個我知道。上次鐺鐺重建行車記錄儀的時候告訴過我。」程子墨說,「這個是三軸加速度感測器的一個部件。」
「什麼東西?」凌漠轉頭問。
「手環裡的。」程子墨隨口答道,「不對啊,唐老師的手環明明是好的啊。如果這個東西都掉出來了,手環肯定已經稀爛了啊!」
「手環?步數不一?」凌漠陷入了沉思。
大家也都陷入了沉思,卻被蕭朗的一個電話給打斷了。
「你們快來唐老師家裡,這裡有線索。」蕭朗急吼吼地說。
「啊?」蕭望左右看看,之前沒有注意到,蕭朗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人影了,「你什麼時候跑掉的?」
「剛才我到車裡看看鐺鐺怎麼樣,她讓我開皮卡丘帶她回家的。」蕭朗說,「結果唐老師這裡還真有線索。」
「什麼線索?」蕭望問。
「哎呀,我一句兩句說不清,你們快來。」蕭朗在電話那頭跺著腳說。
既然現場已經沒有什麼嚼頭了,凌漠也趕緊把電子元件裝進物證袋裡,幾個人坐著萬斤頂向唐駿家飛馳而去。
唐駿的書房裡,檯燈還亮著,平靜如常,就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朗和唐鐺鐺並肩坐在唐駿的寫字檯前,面對著寫字檯上的諸多物件。唐鐺鐺抱著唐駿的一件西服,坐在蕭朗的一側,呆呆地看著寫字檯上的電腦螢幕。那件西服上,似乎有唐鐺鐺剛剛留下來的淚漬。可能,現在的唐鐺鐺只能通過西服上的氣味,來追憶自己摯愛的父親吧。唐鐺鐺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堅強得多,她正在看著的,是唐駿電腦裡的某個資料夾。因為加了密,所以資料夾是閉鎖狀態。
而蕭朗坐在唐駿的寫字檯前,認真地看著什麼。
唐駿書房的頂燈和檯燈在他們進來的時候,都是開著的。如果沒有猜錯,唐駿是在研究桌子上的一堆材料之時,突然離開的。既然是唐駿臨終之前的最後動作,那麼這一定就是唐駿最想告訴他們的線索。
現階段,相對於電腦上那個還沒有破解的資料夾來說,更有價值的,是唐駿的寫字檯上的那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昨天下午審訊山魈時的筆記。
筆記本的中央,寥寥地記了幾筆,雖然字跡潦草,但依舊清晰可辨。
曹允,替罪羊。(√)
趙元、韋氏忠有聯絡。(√)
因財。(×)
因事。(×)
因人。(√)
近期事件。(×)
此人與二人有仇。(×)
親屬。(×)
幫助。(√)
結論:趙元、韋氏忠幫助過同一人,故此二人要死。
第二份,是兩張影印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裡,是一本被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的一頁紙張被撕去了,而在被撕去的後面一頁紙上,被人用鉛筆塗滿。在鉛筆塗滿的黑色痕跡裡,可以隱約看見一串顏色較淡的數字。
這張照片雖然大家都沒有看過,但是似乎在印象裡,又都認識這個筆記本以及這一串數字。
而看到第二張照片,大家的記憶都被完完全全地激發出來了。
第二張照片是卷宗紙的一頁,是被翻拍的照片的影印件。卷宗紙最上方的中央寫著:號碼歸屬;第二行是:北安市東江區東林路7號東四胡同口;兩行字的下面,寫著二十一個人的名字,而其中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是新鮮的筆跡,肯定是唐駿昨晚圈出來的。
這個名字是:方克霞。
這個名字,大多數人印象不深。但是凌漠這個記憶力超強的人,卻牢牢地記著這個並不起眼的名字。
所以,他因為激動,或者因為急切,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了第三份材料。
第三份材料,是一張被沖洗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群小孩子和幾個老師,從衣著和背景來看,有不少年的歷史了。看上去,像是幾名老師帶著一個班的小學生去春遊的時候拍攝的。因為在那個年代照相機並不多見,所以大家看上去都是奇奇怪怪的表情。
什麼表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駿同樣用紅色的水筆在照片上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一名男性的老師,手搭在一名個子不高的小學男生肩膀之上,顯得非常親密。如果不是因為這二人的親密動作,放在一堆人像之間,還真的不容易發現他們有什麼特徵。
守夜者成員們逐個拿起照片,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紅圈裡的這兩個人。可是,畢竟照片年代久遠、清晰度有限,而且那個年代的人,誰能認識?看來看去,只覺得二人確實有點面熟,但究竟是誰,還是認不出。
照片在傳遞的過程中,凌漠突然一把搶過照片,又看了一眼,滿臉的驚訝。
「誰?」蕭望知道凌漠認出了二人。
「年輕的韋氏忠和小時候的杜舍。」
編者注:將腹腔進行九分法劃分後,左右上腹部為季肋部。
編者注:立flag,網路用語,指的是說了某句話之後,結果發生的事卻與期望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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