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鑑於後來這些所謂的「證據」的蹊蹺,另一方面也確實是頂不住輿論的壓力,在省公安廳的介入下,南安市公安局正式受理,並複核此案。
未曾想,這一複核,還真就複核出了問題。
3
這裡所說的問題,並不是韋校長有什麼問題。
在經過了兩天的複核後,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偵查部門,幾乎找到了原來所有可以做證的人,甚至找到了更多可以證實韋校長品行的人。但其實這是沒有用的,因為網民可以說他是「道貌岸然」。
刑警們也嘗試去找那些故意放出所謂證據的人、拍攝花花當天影片的人和那個在鏡頭前哭訴的母親,也一樣絲毫沒有頭緒。
這就有意思了,既然可以在鏡頭前哭訴自己女兒的遭遇、可以公佈自己拍攝的證據,為什麼就不選擇去報警呢?甚至連警方去尋找,都找不到。這是一個挺矛盾的問題。
而真正發現確實有問題的,是蕭望、蕭朗的媽媽——蕭聞天的老婆傅如熙。
顯然,複核案件不可能僅僅是重新調查。為了防止下級公安機關有舞弊現象,或者因為能力有限而出現鑑定錯誤,所有的鑑定還是要重新做一遍的。
花花會陰部沒有損傷這一點,倒是沒有爭議,畢竟區公安分局的女法醫在婦科醫生對花花進行婦科檢查的時候,進行了拍照,並且錄影。如果真的有隱瞞下來的損傷,影片裡也就完全暴露了。
有爭議的,是內褲上的血。
區公安分局dna檢驗師的工作流程是這樣的:拿到嫌疑內褲,對內褲上的血跡剪取了三小塊,直接進行前期處理,並放進了機器,得出的結果是,未見男性dna基因型,dna基因型和花花本人一致。
在傅如熙的眼裡,這樣的操作,是不完善的。
1996年dna技術開始在全國推廣以後,迅速取代了血型鑑定技術。因為血型鑑定只能排除、不能認定,所以在可以直接進行同一認定的dna檢驗技術面前瞬間失去了它的功效。可是,這不能說它是無用的。
以前,在血型鑑定之前,要先進行預實驗,考慮是血之後,再進行確認實驗,確定這個斑跡就是血,然後進行種屬實驗,確定是人血,最終才進行abo血型的鑑定。而現在,dna實驗室把前面的步驟幾乎全部省略掉了。因為很簡單,如果不是血,就做不出dna,如果不是人血,就做不出僅僅屬於人類的dna圖譜。所以,看起來,那些費事的步驟是沒有用的。
對可疑斑跡進行預實驗、確認實驗的,基本都是法醫在現場發現了斑跡,做一下實驗,這樣可以保證送檢的檢材是有效的。
而在這個案子中,這個環節就被忽略掉了。
送檢的辦案人員認為,這條內褲上不是血還能是什麼?所以並沒有進行前期實驗。而dna檢驗師們,直接把檢材放進了機器做dna,也確實做出了dna,那麼這不是血還能是什麼?
他們忽略了一點,內褲上的分泌物,也是可以做出dna的。
嚴謹的傅如熙,依舊保持著良好的職業習慣。雖然送到她這裡來的檢材100%都是沒問題的,但這並沒有讓她輕易省略掉工作步驟。傅如熙按照操作規程,剪取了小塊內褲,進行了血跡的預實驗,結果是,陰性。傅如熙很是驚訝,於是又剪了一塊,還是陰性。確證試驗,依舊是陰性。
通俗點說,內褲上沒血。
dna的結果,是內褲上黏附的分泌物的dna。
既然不是血,那這一大片紅色又會是什麼呢?傅如熙連夜叫來了理化部門,對內褲上的紅色斑跡進行了理化成分的分析。
結果是:甘油、酒精、甲醛、樹膠、抗氧化劑、酸性大紅等。
通俗點說,這和紅墨水的成分一致。
所以,沒有損傷,沒有流血,更沒有之前推測的月經初潮。
看似這對案件的辦理並沒有多少幫助,這個紅墨水並不能幫助警方證明花花沒有被性侵。
但隨後出現的問題是比較大的。紅墨水是從哪裡來的?總不能是寫作業不小心滴進內褲裡的吧?而且從對韋校長辦公室的勘查記錄來看,也沒有紅墨水,都是中性筆,現在哪還有人用紅墨水?
難道,這是一起「碰瓷」案?
難道,是花花的母親為了訛學校?
顯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從對花花母親的調查來看,她是一個比較成功的女企業家,有自己的企業,掙錢也不少。能上得起這種私立中學的家庭,顯然也不差碰瓷能騙來的那點錢。
或者,是花花自己動的壞心眼,想達到某種目的?
顯然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事情發生了這麼久,即便是使用了化名「花花」,但還是有很多人可以對號入座的。這對於一個剛剛步入青春期的少女來說,得不到任何好處,只有壞處。
那就是,這個校長得罪了誰?
顯然這同樣是不可能的,因為之前說了,調查了那麼多人,都說韋氏忠是好人,並沒有發現有社會矛盾的存在。
這就解釋不通了。
解釋不通也就罷了,事情並沒有停止惡化。在傅如熙和理化部門民警通宵檢驗的時候,韋氏忠居住地轄區派出所在半夜裡接到了報警:韋校長跳樓自殺了。
傅如熙接到訊息後,立即電話告知出勘現場的同事,希望他們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有隱藏命案的發生,畢竟,韋氏忠有一個想陷害他的仇家的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那麼用自殺的方式隱藏殺人行為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傅如熙多慮了。經過現場勘查,韋氏忠是在自家陽臺上墜樓的,現場是個封閉的現場,排除了其他人侵入的可能性;起跳點痕跡物證證明韋氏忠是自己搬了凳子,踩著凳子越過陽臺欄杆而墜樓的;屍體上也沒有可疑的附加傷;甚至,現場還有一封遺書和一部警方抵達時顯示屏仍亮著的手機。
顯示屏上顯示的是關於此事的一條微博,在微博的熱門評論裡,盡是之前說的那些暴露韋氏忠身份的資訊以及所謂的證據,而最新進入熱門評論的,是暴露韋氏忠妻子、孩子詳細資訊的跟帖。這就意味著,從明天天亮開始,韋氏忠躲去外地的妻子、孩子將會面臨大批網民的言語攻擊。攻擊自己還可以忍,但連累家人,這讓本身就是個急性子的韋氏忠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遺書經過檔案檢驗,確認是韋氏忠在自然狀態下書寫的,遺書的內容很多,總結成一句就是:「只有以死證清白。」
然而,校長的死並沒有證明清白,因為第二天一早,他的妻子、孩子果然「如約」遭受到了攻擊。好在網警早已發現這個苗頭,不得已地開始了刪帖活動,同時政府也安排工作人員對韋氏忠的妻子、孩子進行心理疏導,確認他們信任韋氏忠是清白的決心。不過網警、政府的工作量並不大,因為這個熱點輿情可能是因為韋氏忠的死亡而迅速自動平息了。
不過,畢竟有一條人命喪在了網路暴力的手裡,而且,這個事件、這一場網路暴力,又是誰策劃的,還未可知。
究竟是不是花花和她的母親策劃了這次事件,是最先需要被確認的。要查清這個問題,除了對花花母親的經濟條件、社會矛盾進行調查之外,還要搞清楚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個十二歲的孩子,當時渾渾噩噩的狀態究竟是不是真的,因為畢竟沒有通過理化檢驗進行確認。
因為有當時花花離開校長樓的影片,影片上的她看起來並不像是裝的,所以傅如熙所在的法醫部門,又對當時婦科檢查的錄影進行了研究。
這一研究不要緊,還真是發現了問題。在婦科醫生對花花進行檢查的影片中,傅如熙出於一名dna檢驗師敏銳的觀察力,發現花花的臀部似乎有個黑點。她對其會陰部的特寫照片進行觀察,果然確定花花的臀部上,有一個類似針眼結痂的痕跡。
這個發現,不僅僅是確認了花花可能被注射了致幻劑而導致意識模糊。而且,細心的傅如熙發現,這個針眼是三角形的!
丈夫和兒子們都在守夜者組織里工作,傅如熙不可能不知道有個行蹤詭異的、被守夜者追捕的嫌疑人喜歡用三角形的注射器針頭。
所以,在傅如熙的建議下,案件交到了守夜者的手裡。
「原來網路暴力是真的可以要命的!」蕭朗唏噓道,「一幫看熱鬧的人,逼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可憐,可悲。」
而蕭望則冷靜許多,他一直在埋頭看卷,最後總結一句:「山魈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大?」
「這就不好說了。」程子墨嚼著口香糖說,「和山魈有關的案子,看起來互相完全沒有關聯性啊。她總不會今天殺個人、明天害個人,純粹是為了自己的興趣愛好吧?」
因為案件缺乏關聯性,所以這個看起來類似三角形的針眼疤痕並不能說明什麼。
蕭望也不深究,接著說:「花花的口供有問題啊!」
「什麼問題?」凌漠好奇道。
「前後幾次口供出奇地一致。」蕭望說,「甚至一字不差,就像是背下來的一樣。而且,你們想想,既然這事是真的,她當時處於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還能記得那麼多事情嗎?甚至連校長倒水、倒水的杯子是什麼樣子都記得?」
「按照常理來說,導致花花這種狀態最可能的藥物,是致幻劑。」聶之軒說,「這種藥物是有可能導致她在服藥之後,對服藥前後這一段時間的記憶出現缺失。」
「你的意思是去調查花花和她媽?」蕭朗說,「之前不是說她們有經濟實力,一般不會去碰瓷麼?而且真的被致幻了的話,就可以排除她娘倆的嫌疑了。」
「我是這樣想的。」蕭望說,「如果花花母親一開始只是想討個公道、查個事實,自己都沒有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那麼,為了面子,尤其是現在韋氏忠居然自殺了,她為了避責,必然會要求花花把證詞咬死的。」
「明白了,所以需要我們去‘忽悠’花花,畢竟是個孩子嘛,要從她嘴裡‘忽悠’出實話。」蕭朗點頭道。
「解鈴仍需繫鈴人,從她入手是唯一的辦法。」蕭望合上了案卷。
「我去。」蕭朗呼的一聲站了起來,隨後又想了想,指著凌漠說,「我和凌漠一起去。」
「要去你一個人去。」凌漠頭也不抬。
「你們去的話,怎麼開口呢?直接問她有沒有被性侵?」蕭望呵呵一笑。
蕭朗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去自然是不合適的。既然他去不合適,那麼這個任務自然而然地就落在守夜者組織的兩名女成員——程子墨和唐鐺鐺的身上。
叛逆的程子墨和害羞的唐鐺鐺,顯然都不是詢問當事人的最佳人選,可惜,除了她們,其他人都不合適。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試一試的。一人為私、兩人為公,去兩個人是必須的;而且,不能當著花花母親的面去詢問,因為那樣做,就絲毫沒有用處了。
蕭望提出了一點,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詢問未成年人,需要有監護人在場。所以,依照法律,程子墨和唐鐺鐺此行的目的,並不是去獲取口供,而是從孩子的嘴裡問出可以順藤摸瓜的線索。
然而,這兩個不是最佳人選的人選,卻完成了這個艱鉅而重要的任務。完成的方式,也是不可思議的。
守夜者組織牢牢抓住了花花母親的作息時間,基本是早出晚歸。而此時的花花,已經放了寒假在家,這無疑給二人提供了詢問的最佳時機。
花花是一個漂亮而且精明的女孩,在程子墨和唐鐺鐺亮明身份後,她邀請二人在家裡的客廳坐了下來。不過也就是坐了下來,肯定是有過準備的花花,在母親不在場的時候,一言不發。就算程子墨使出渾身解數,花花還是不說半個字,愛理不理地專心玩電腦遊戲。
越是有所防備,越是有問題。
程子墨和唐鐺鐺都是這樣想的,但卻拿她沒有辦法。
「你玩的這是什麼遊戲啊?」唐鐺鐺注意到花花正在玩的電腦遊戲,總是在一個關卡無法通過,反反覆覆的已經十幾次了。
「網遊,瞎玩。」花花又失敗了一次。
「要不,讓我試試?」唐鐺鐺試探道。
花花疑惑地看了唐鐺鐺一眼,讓開了電腦前的座位。唐鐺鐺坐在了電腦前,立即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雙手靈活地在鍵盤上舞蹈著,十幾分鍾後,唐鐺鐺對女孩說:「其實,我不會玩這個遊戲,不過現在,我打賭你能玩通關。」
失望中帶著疑惑的花花重新啟動了遊戲,果不其然,她順利地通過了那個關卡,又順利地通關了整個遊戲。一直在身邊拽著即將暴走的程子墨的唐鐺鐺,默默地等到了她通關的那一刻。
「姐姐你真厲害。」花花應該是比程子墨更早看透了門道,「你們真的想知道嗎?你們知道以後,不會和我媽媽說嗎?」
希望之門開啟了。
真相一旦決堤,很快就在花花的口中如洪水一般氾濫而出。
和蕭望推斷的情況差不多,花花隱瞞了一部分事實。當天,花花把卷子送到校長辦公室的時候,校長確實倒了杯水給她喝,並且和她聊了一會兒,這些供詞都是真實的。被隱瞞的,是後半部分。根據花花講述,她後來想起,聊完之後,她似乎離開了校長辦公室,並且在走廊裡遇見了一個阿姨,似乎是初二的年級主任,不過這一點她不能確認,因為那一段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她清楚地記得,那個阿姨的額頭上有一個圓形的小凹陷。
這一段隱瞞下來的證詞,看似簡單,但實際上並不簡單。因為這至少可以證明,花花順利地離開了校長辦公室,而且遇到了比校長更可疑的人,距離失憶點越近的人,就越可疑。而且從這一段證詞來看,校長真的可能是無辜的。
走出了花花家,程子墨第一時間向蕭望進行了報告,並且向唐鐺鐺問了個問題:「她玩通關了遊戲,就信任你了,你是怎麼做到讓她通關的?」
唐鐺鐺則害羞一笑:「你知道什麼是外掛嗎?」
一個臨時做出來的外掛,征服了一個小女孩的心,獲取了一個重要的線索,值得了。
可是,在她們返回守夜者組織的時候,希望似乎落空了。因為根據第一時間的調查顯示,初二年級的主任胡春麗當天並不在學校,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而且胡春麗和山魈,一個胖,一個瘦;一個方臉,一個瓜子臉;一個高顴骨,一個平顴骨;一個雙下巴,一個尖下巴。從花花的供述來看,這不像是山魈的本來面目。
「這就奇怪了,所謂的年級主任不在學校,而學校又是封閉式的,外人進不去,什麼情況?」蕭朗打著哈哈,「不過山魈會易容啊。」
「有針對性的仿造容貌我是不信的。」聶之軒說,「如果說她有可能可以改變容貌的話,那麼有針對性地仿造容貌是科學不能解釋的。不然的話,人臉識別還有什麼用?」
「花花說的是‘似乎’,她也不能確定。」程子墨聳聳肩,說,「畢竟你說過,用藥前後會有記憶缺失。」
「她還說了,那人額頭有個小凹陷,那個年級主任有嗎?」唐鐺鐺補充道。
凌漠搖了搖頭。
「凹陷?酒窩嗎?」蕭朗問。
這一問讓聶之軒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你的酒窩長額頭上啊?這種特徵用法醫學術語說,是‘骨質凹陷’。有的人天生會有小灶性的顱骨外板凹陷,有的人頭部受過傷,也會留下凹陷的痕跡。這種凹陷是骨骼決定的,不是酒窩那種軟組織決定的。」
「你們記得美髮店的影片嗎?」凌漠突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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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漠的記憶力真的不是吹的,即便是再不起眼的特徵,也能夠印在腦海裡。
在當時發現山魈打工生存地點的時候,守夜者組織曾經調取了那個美髮店的監控錄影。根據守夜者成員們分析,那個山魈,才是山魈的真實面目。然而,因為她可以改變自己的面目,所以這個所謂的「真實面孔」似乎並沒有多大用。而成員們更多的注意力是集中在蕭朗提取回來的那個魚丸拉麵盒子上的dna,畢竟,dna是一個不可變的要素。
因為沒有引起重視,所以大家並沒有注意到山魈究竟有什麼面部特徵,在大家看來,因為可變,所以無用。
而凌漠卻依稀記得,那張山魈本來的面目上,似乎是有個「骨質凹陷」的。
畢竟美容店的影片量很大,記錄了很多鏡頭,也有山魈經過攝像頭前的鏡頭,所以在唐鐺鐺調取出近距離影片,並進行單幀截圖後,大家都恍然大悟。
那個花花口中像是年級主任的「阿姨」,應該就是山魈!山魈又出來作案了!
這個發現大大激發了守夜者組織成員們的積極性,一個普通的網路熱點案件,居然和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案件扯上了關係,看似已經斷掉的線索,居然鬼使神差地又接上了!
而且很多不可思議的點也都解釋通了:為什麼花花會誤認為是年級主任,為什麼會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婦女出來在影片前哭訴自己的遭遇。這一切都拜山魈的易容技術所賜。
可是,山魈為什麼蟄伏三年多又要出來逼死韋氏忠呢?韋氏忠不是號稱與人為善、沒有仇人嗎?那麼山魈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看起來,這應該是案件的突破點。可是蕭望卻沒有選擇把守夜者的兵力鋪在調查動機上,這項工作他通過蕭聞天佈置給了南安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去做。
接下來,蕭朗提議對年級主任進行調查,畢竟山魈可能是在模仿她。為什麼會模仿她,會不會是和她很熟呢?但這個想法被蕭望否決了,蕭望覺得,如果是有針對性的模仿,一定會徹底栽贓,那就會找個當天在學校的人,這樣就可以隱藏她的易容線索了。而且,年級主任的辦公室並不在校長樓裡,這樣也容易暴露現場。加之聶之軒確認,有針對性地易容,是不科學的。所以,蕭望覺得,讓花花覺得山魈像是年級主任,只是一個巧合。
最好的切入點,還是學校。
成員們最先來到了學校,對學校的周邊環境進行了考察。說老實話,這個封閉式的學校建得有點像牢房。四周都有兩米多高的高牆,為了防止學生夜間翻牆出校而造成安全問題,圍牆上還架起了鐵絲網,另外,四周都有完善的監控攝像探頭直通保衛科的即時顯示屏。學校唯一的出口,就是帶有保安室的校大門。
校長樓位於學校的角落,是一棟三層小樓。這棟樓裡,除了校長、副校長、辦公室主任的辦公室以外,還有校檔案室和校史館。畢竟是校長室,所以這棟樓內外的監控是最少的。看來看去,僅有的三臺監控,都不能完全覆蓋校長樓的出入口和走廊。
在對學校進行考察的時候,唐鐺鐺調取了校長樓附近的三臺監控記錄。可惜,完全找不到任何可疑人員的影子。當然,只要稍微瞄著一點,進入校長樓可以完全避開監控。
而從拍攝到花花進、出校長樓的角度看,正是一個沒有監控的角落。既然是一起蓄意誹謗的案件,那麼嫌疑人山魈躲在這個角落裡拍攝她進門,再跟進去迷暈花花,再先一步出門拍攝她出來就可以了,並沒有操作難度,也不會被監控記錄。
這條捷徑行不通。不過,好在學校真的封閉得很好。
如果說花花當時意識不清,會把易容了的山魈當成年級主任,那大門口看起來猴精的保安小哥,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既然學校是封閉式的,那麼任何一個進入學校的陌生人,都必須經過保安小哥這一關。
這件事情鬧得很大,但群眾都不知道有「蓄意作案」這一情節。大多數人,包括保安小哥都為校長被輿論逼死而唏噓不已。突然有警察來問事發當天有沒有其他人進入,他頓時就精神了起來。
經過仔細回憶,保安小哥反映,當天確實進來過陌生人。按照學校的條例,是不準陌生人進入的,可是這個陌生人說自己是來送文具的,而且她確實揹著一個裝滿了文具的雙肩包。這很好理解,雖然是封閉式的學校,但是學校裡的教職員工還是需要生活的。學生們的日常生活用品、文具等,也都是依靠外界送進來的。所以來送菜、送文具、收垃圾的人進出校也都是每天會發生的事。而且,老師們電話訂購這些用品,顯然也不會事先通知保安。不管有多封閉,這畢竟只是個學校,而不是監獄。
這一線索讓成員們欣喜萬分,他們立即調出了當時的校門口監控。果真,一個穿著灰色衛衣和暗綠色長羽絨服的女人,在保安室門口和保安說著什麼。
唐鐺鐺現場對影片進行了處理,把女人的面部影像放大。顯然,她又進行了易容,並不是美髮店拍攝到的本來的樣子,而且,乍一看去,確實很像花花口中的年級主任。
「胡春麗主任?」保安小哥一聽,立即否認道,「不不不,怎麼會是胡主任?我確定不是她。」
這就是熟人和生人的區別,即便面容確實有幾分相似,但是身型、步態、聲音、舉止都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保安小哥可以一口否認,而花花只能含糊其辭。
山魈在特定的時間點進入,又在特定的時間點離開。成員們基本已經確定了她的作案過程:隨意易容,並以送文具的藉口進入學校;在校長辦公室附近蟄伏,直至花花獨自一人進入;等花花從校長辦公室出來,在走廊的隱蔽處對花花進行搭訕,趁其不備對其進行肌肉內注射致幻劑,導致花花暫時昏迷;昏迷後,山魈在花花內褲上滴上了紅墨水,並潛伏在樓外,拍攝花花離開時的狀態。
如果山魈真的對花花進行猥褻行為的話,恐怕校長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為什麼沒有進行進一步的動作,守夜者成員們的分析是,這個山魈還是有良知的,她的目標是韋氏忠,不想殃及其他人。或者,她能體會到作為一個女性,真的被侵害後的感覺。
而且,在旅社老闆被殺的現場,即便是房子已經被拆遷,她還會定期去燒紙祭祀。這個動作,就說明了在她的內心裡,良知還沒有完全泯滅。
可是,分析出山魈是嫌疑人、分析出她的作案過程,似乎對案件的破獲並沒有多大的用處。勘察完學校裡的環境,並沒有給成員們帶來驚喜,案件的偵破工作仍處於僵局。
關鍵時候,唐鐺鐺又提出了意見。
唐鐺鐺說,有一種生意,叫作網路水軍。一個網路話題出現,即便非常吸引人眼球,如果沒有大號轉發或者幕後推手操縱,也是很難成為網路熱點的。有一種人,就是做這種生意的。他們操縱了大批水軍賬號,對某一個話題進行轉發和評論,操縱這個話題成為熱門話題。而一旦上了熱門榜,就會被更多的人看到,包括那些吃飽了沒事幹,所謂正義的鍵盤俠。
從接手這個案子開始,唐鐺鐺就注意到了這個輿論熱點的不正常。大批次水軍賬號在話題初期進行推進,連轉發評論的話都差不多。然後在韋氏忠死亡後,熱點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這說明這個話題一直被網路水軍所操縱,達到目的後,話題就結束了。
於是,唐鐺鐺對初期進行推進的網路水軍賬號進行了分析,很多賬號雖然使用了ip代理,但是依舊能夠指向一家叫作南安市熱潮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網路公司。
在這個年代,網路水軍之所以會在網路上橫行霸道、操縱輿論,就是因為其隱蔽性。因為很難獲取犯罪證據,在疑罪從無的原則之下,難以對他們進行打擊。
不過,網路水軍推進一個事件,那是需要收錢的。如果一切都像守夜者組織成員們推測的那樣,那麼在這個案子裡,花錢買水軍的,只有可能是山魈。
不管有沒有結果,這是現在唯一還能被守夜者抓住的線索,所以不管怎麼樣,都要去這家公司看看。
熱潮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辦公地點是在南安市財富廣場寫字樓裡,這裡是南安市最大的寫字樓群,每棟寫字樓的佔地面積都很大。但是這家公司的門臉倒是不大,只有三十多平方米,三四個人在裡面辦公。
蕭望亮明瞭身份,對公司的情況進行了瞭解。
公司的工作時間似乎說明了他們並不是幹多麼正當的活。他們每天午後開始上班,一直工作到午夜,而上午竟然不是工作時間。幹什麼活,需要大晚上偷偷摸摸的?
蕭望也不掩飾,直接向公司老闆說明了來意。
「這怎麼可能的啦?我們是合法公司,做合法生意的啦。什麼網路水軍?我聽都沒有聽過的啦。」操著廣東話的老闆辯解道,「不信我可以公開我們的資料庫給你看。我的微博、微信都可以給你看啦,你看有沒有人給我們打錢買水軍啦。」
不出所料,這個公司老闆自信有著隱蔽的手段,所以並不會承認。尤其這是一個導致人死亡的案件,一旦承認,就等於把自己弄進牢裡去了。
唐鐺鐺也是不客氣,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對這家公司的伺服器和賬戶進行了檢查。
一無所獲。
很顯然,他們賺錢的手段藏得很深。
不過,這在蕭望的眼裡並不算是壞事。蕭望認為,很多人購買熱門話題,或者購買水軍的行為,會在網路上進行,因為他們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可是這個網路公司老闆如此自信沒有留下網路痕跡,正是因為他們的交易根本就不會留下網路痕跡。
一個可以易容的人,與其在網上邀約,不如親自前往。
蕭望推斷,在花花母親週五晚上七點半釋出微博之後,山魈就應該前往該公司,進行了交易。
寫字樓裡是有監控的,但是懸掛點太高,根本看不清進出的人的容貌,而且山魈還會易容。雖然是晚間,但是一棟樓裡幾十家公司,加班的職員也是不少,如何判斷誰才是山魈呢?
好在發帖距離事件發生的時間間隔不長,現在又是冬天,蕭望判斷,山魈既然敢來,自然是對這裡並不設防,更不會更換衣物。守夜者組織成員們,只需要在影片裡等待那個穿著灰色衛衣和暗綠色長款羽絨服的女人出現就可以了。
在財富廣場保安部的監控資料庫辦公室裡,幾名成員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裡的影片影像。時間跳到了週五晚上八點十分,蕭朗突然跳了起來。
「來了!來了!看到了!」蕭朗大聲叫道。
蕭望做了個「噓」的手勢:「看她進來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她出去。」
成員們紛紛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山魈的離開。
半個多小時過去,山魈重新出現在了影片裡。她顯得很輕鬆,在大門口四周看了看,然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快,切換這個時間大門口的影片。」蕭望指著螢幕右上角的時間。
寫字樓的外牆上裝著一個監控攝像探頭,可以覆蓋樓前廣場的全部範圍。
山魈悠閒自得地穿過廣場,來到廣場邊緣,在一排擺放整齊的共享單車旁站了一會兒,然後騎著一輛共享單車向東北方向離開了。
「走,我們去皮卡丘裡。」蕭望興奮得面頰通紅。
皮卡丘裡是守夜者組織專用的操作室,在那裡,用守夜者組織的專享賬號,可以調取南安市任何一個監控攝像探頭的影片影像。既然成員們已經知道了山魈的逃離方向,那麼根據這條路線上的高畫質交警攝像探頭,就可以找出山魈的逃離路線。
唐鐺鐺操縱著電腦,蕭朗開著皮卡丘,引著萬斤頂按照山魈逃離的路線一直前進,七彎八拐地開進了一條衚衕。
影片顯示,山魈就是在這裡停下了共享單車,徒步走了進去。
可是,這是一大片居民區,山魈又是住在哪一間房呢?
蕭望的腦子緊張地轉動著,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通知特警包圍這個區域?看起來這個辦法並不好。一來這片區域實在太大了,不來個幾百人根本就無法包圍,即便是包圍了,又怎麼找出山魈?二來守夜者組織內部,不能排除有洩密的可能,如果特警被調來之前訊息走漏,山魈就會輕易逃離。三來是蕭望追捕「幽靈騎士」的前車之鑑,如果「豁耳朵」也在暗中保護山魈的話,那他們的一舉一動就真的可能打草驚蛇了。
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我們可能忽略了一個問題。」凌漠打破了沉默,「共享單車是需要手機掃描二維碼才能開鎖的。」
「對啊!她和‘幽靈騎士’一樣,是用諾基亞的。」蕭朗說,「按鍵機怎麼掃描二維碼?」
「諾基亞肯定是他們組織內部之間聯絡的專用手機。」蕭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說,「而掃碼用車的,肯定是山魈的另一部私自置辦的智慧機。如果說諾基亞手機的號碼和訊號被他們進行了加密處理,避免被我們發現的話,那山魈的這部私自置辦的智慧機,一定是不設防的!」
說話間,唐鐺鐺已經調取了一路走來最清晰的一個影片截圖。截圖裡,穿著深綠色羽絨服的山魈騎著一輛編碼為「019764」的黃色共享單車。
「查詢當天使用這輛車的手機號碼,我們就可以把山魈給定位出來了!」看著越來越接近的謎底,蕭朗的聲音都發抖了。
編者注:在《守夜者》第一部中,蕭望調查到的三十一起嬰兒被盜案,都發生在農曆六月初八這一天。
編者注:現在已經沒有死刑立即執行之說了,所有的死刑必須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後才能執行。
編者注:dna擴增儀,主要用於科研及臨床、檢案的基因擴增等功能。
作者注:當然,這只是包括筆者在內的一部分人的想法,並未獲得業內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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