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遺忘比絕望更強有力。/b
b——(德國)叔本華/b
1
凌漠一把拽下程子墨腰間的鑰匙串,緊緊握在了手心裡,警惕地左顧右盼。還好,在這一片被遺忘的角落裡,並沒有多少行人走動,更沒有人注意到凌漠這個細微的動作。在確認安全後,凌漠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裡的鑰匙串塞進了他左胳膊的石膏筒裡。其實凌漠的傷勢並不嚴重,但是他還是在包紮了繃帶的胳膊外面套上了一個石膏筒。
程子墨一臉驚訝,但仍然挽著凌漠的右胳膊,低聲問:「你幹嗎?」
凌漠保持著他踱步的速度,冷臉道:「偽裝。」
「嘿嘿嘿!」程子墨甩開凌漠的胳膊,抗議道。
凌漠趕緊做了個「噓」的手勢。
程子墨壓低聲音說:「我這還不叫偽裝?這套衣服估計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流行款吧?還有,我臉上抹的這些,看起來就一個村姑好不好?我都不敢照鏡子了!」
凌漠彎起右胳膊,示意程子墨趕緊重新挽過來,說:「把你的口香糖吐了。」
程子墨又想抗議,但卻迎上了凌漠冷峻的警告眼神,於是悻悻地轉頭,裝作吐痰似的把嘴裡的口香糖吐了。
凌漠收回眼神,任由程子墨不情不願地挽著,不動聲色地對程子墨說:「這個區域的房屋外側沒有配套的設施,窗外連一個空調外機都沒有,窗簾都是麻布制的,說明這是一片貧民窟。穿著時髦的揹帶牛仔褲,嚼著口香糖,住在貧民窟裡,你自己不覺得很奇怪嗎?善於偽裝是作為一名捕風者最起碼的素質。」
程子墨自知理虧,想轉移話題,低聲說:「那你搶我的鑰匙幹嗎?我鑰匙招你惹你了?」
她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了針鋒相對的語氣,而更多的是詢問。
凌漠用右手的中指伸進石膏筒裡,把那一串鑰匙掏了出來,擋在懷裡,撥出其中的一把,給程子墨看。
「哦,手銬鑰匙。」程子墨恍然大悟,「隨身帶著手銬鑰匙有可能暴露咱們的身份,我還真沒想到這一茬。不過,就是一串鑰匙而已,誰能注意到這麼細的細節?」
「永遠不要低估我們的對手。」凌漠抬起頭,重新把鑰匙塞進了石膏筒裡。
偽裝成夫妻倆的凌漠和程子墨,順著小區裡的道路慢慢地走著。程子墨沒了口香糖,頓時覺得百無聊賴,而凌漠則一直左看右看。
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凌漠說:「好了,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啊?」程子墨被凌漠冷不丁的一句話驚了一下,說,「你看完了?看出什麼來了?唐鐺鐺和我姐的影片追蹤做得準不準?」
「差不多。」凌漠說,「回去說。」
凌漠「拖」著一臉茫然的程子墨加速向小區門口走去。其實這個小區也沒有什麼正經八百的大門,或者說,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經八百的小區。只是在那破落的幾棟樓之前,有一條唯一通向外界的通道罷了。
不遠處的廢墟旁邊,「萬斤頂」就停在那裡。
萬斤頂是部刑偵局為守夜者組織專門配備的兩輛特種用車之一。另一輛是專門為天眼小組配備的特種車輛,守夜者組織成員們稱之為「皮卡丘」。
萬斤頂是由一輛十七座的運兵車改裝的,改裝後的萬斤頂通體漆黑,從外表看,像是一輛普通的保姆車。它的四周窗戶全部被拉上了窗簾,就連正面的擋風玻璃也做了特殊處理,讓人看不清車裡的情況。但是,除了車內前部的幾個座位,它的後部被設定成為儲存各式各樣裝備的倉庫,以及可以和總部進行即時通訊的聯絡間。車輛的周身鐵皮和玻璃都做了特殊的鋼化處理,可以說它的衝鋒能力不亞於一輛軍用裝甲車。整車有將近七噸重,所以大家稱之為「萬斤頂」。不過,五升的排量讓萬斤頂的動力系統絲毫沒有受到車重的影響。和萬斤頂相比,皮卡丘要輕便許多。唐鐺鐺第一次走進皮卡丘的時候,著實被嚇了一跳。車內的各種儀表、螢幕、按鈕,看起來就像是宇宙飛船的駕駛室。皮卡丘因為全車被噴了黃色的油漆,並且車頂有兩根可供即時通訊的粗天線而得名。皮卡丘上傳下載資料的速度不亞於一個資料實驗室;其訊號甄別、定位能力也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當時,唐鐺鐺鑽進車裡,硬是「玩耍」了兩個小時不願意下來。
但此時此刻,唐鐺鐺還在守夜者大本營,在萬斤頂車上等著凌漠和程子墨的是蕭朗。和唐鐺鐺相比,身形高大的蕭朗對這些特種用車的感情就複雜得多了,在車子裡守候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一種要被逼出幽閉恐懼症的感覺。
凌漠和程子墨低調地鑽進了車子。
車內的幾個人正焦急地等待,車內的廣播開著,可能是為大家緩解心情。
「據南安都市報報道,我市新橋鎮一幼兒在接種疫苗後出現昏迷的症狀,幼兒家屬大鬧衛生院,導致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受輕傷。接到報警後,市公安局、衛計委和藥監局組成聯合調查組,對新橋衛生院進行調查。經查,本次事故可能與衛生院儲存疫苗不當有關。目前,衛生院負責人已停職接受調查,當事幼兒已脫離生命危險。」
凌漠一關車門,將廣播音量調到最小,然後拿出一張白紙開始畫了起來。程子墨站在凌漠的身邊,驚歎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就那麼一小會兒,繞了一圈,就能把整個小區的地形畫下來?」
「什麼?什麼?什麼?」蕭朗個子太高,在車內只能弓著身子,他一手拿著望遠鏡,一手扶著凌漠的座椅靠背,說,「這麼久還叫‘一小會兒’?都急死我了!你們找到沒有?找到沒有?」
「暫時沒有。」凌漠頭也不抬地說。
「沒有?」蕭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沒找到你們怎麼回來了?我說我去吧!說不定我去就直接給她擒回來了!」
「你去暴露嗎?」凌漠冷冷地把蕭朗懟了回去。
「就我這身手,有住戶有什麼關係?保證傷不到!」蕭朗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說,「不行,還是我去吧。」
說完,蕭朗就要開門下車。
「回來。」凌漠伸手把蕭朗拉住,說,「兇手雖然是女性,但是做事不計代價,她的前科就可以說明一切問題。另外,還不知道她從哪裡得到了槍支。我們更不能確定她的住處會不會設定其他危險品,所以不能貿然行動。」
「老蕭帶著特警的人估計五分鐘之內就會趕到,我要在他趕來之前抓住她。」蕭朗說,「我們守夜者可不是嚇唬人的。」
「不要個人英雄主義。」凌漠說,「老師說了,安全第一。你要是靜不下心來,就再仔細看看背景調查報告。」
說完,凌漠把一疊紅色封面的資料扔在了車前排的小桌子上。
蕭朗還想辯駁,凌漠再次用冷峻的警告眼神看著蕭朗,說:「我才是指揮員。」
蕭朗梗著脖子瞪了凌漠一會兒,還是敗下陣來,背靠著副駕駛座位,坐在車門口,百無聊賴地翻起資料。
「這沒什麼好看的嘛,我都看了好幾遍了。」還沒看上一分鐘,蕭朗就等不及了,「曹允嘛,失足女,輾轉待過好幾個地方,就是這麼回事。」
「沒那麼簡單吧?」程子墨說,「經過一組刑警長達數月的工作,依舊沒有發現曹允的行蹤。可以肯定的是,曹允在殺死兩名學生之後,尋找到一個可靠的藏身之處,喏,可能就是這裡面,潛伏了起來。她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當然不簡單。」蕭朗說,「我們抓住‘幽靈騎士’這事,是警方高層的機密事件對吧?你不說,我不說,我們大家都不說,沒幾個人知道。可就給這麼一個可憐又可恨的女人知道了,然後‘幽靈騎士’就被這個可憐又可恨的女人給設計殺害了,還是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要是我在,我直接當場就給她抓住了,你信不信?」
「你就拉倒吧。」程子墨樂了,「要不是凌漠記性好,把越獄犯h的名字——曹剛給記住了,怎麼能聯想到曹允去殺‘幽靈騎士’的動機啊?」
「分析動機有什麼用啊?」蕭朗說,「要不是我抓回來的那幾個人的交代,線索的頭兒就沒了。而且凌漠你知道‘幽靈騎士’手心裡那個‘守夜者’的字條是啥意思不?」
「難道你知道?」程子墨問。
「行了行了,反正鬥嘴的時候從來都沒見你站在我這邊過。」蕭朗揮了揮手,沒勁地說,「又不讓我去抓人,又不讓睡覺,兩天沒睡覺了都。」
「睡什麼?」凌漠又破壞了蕭朗的黃粱美夢。
一個小區的概覽圖,在凌漠手中的白紙上,慢慢地展現了出來。
「這還真是一個藏身的好地方。」凌漠輕輕地咬著筆尾,沉吟道。
蕭朗聽見凌漠終於開口,猛地一個彈射跳了起來,無奈腦袋狠狠地撞在了已經鋼化處理過的車頂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程子墨驚訝並且關切的目光中,蕭朗僅是揉了揉腦袋,說:「怎麼說?怎麼說?」
凌漠依舊沒有抬頭,咬著筆說:「這裡,曾經是一處礦場的宿舍。礦採沒了,礦場就遷移了。既然礦場遷移了,在職的員工自然要跟著礦場走,所以留下來的,都是一些守著老房子的老弱病殘了。」
「何以見得?」蕭朗問,「警方的報告還沒到。」
凌漠說:「房屋雖然都老舊了,外牆的漆雖然都剝離了,但是我在一棟房屋的側面,看見了‘礦’字,而且你看我們現在旁邊的這一片廢墟,原來的框架就應該是一個礦場。你記得嗎,今天凌晨的時候,我們還在考慮這個區域為什麼沒有派出所管轄?其實以前國有礦場都是有自己的公安保衛部門的,裡面的民警屬於企業公安,企業公安管理自己企業區域內的事件,地方公安無法涉足。可能是改制之後,這裡的行政區劃出現了問題,成了‘三不管地帶’。礦場基本都是國有企業,那麼這些宿舍顯然不能分配給個人。所以,大部分房屋都已經搬空了,留下的,自然就是老弱病殘了。」
「你都沒有進樓去看!」程子墨說。
「空置的房屋是沒有窗簾的。」凌漠說,「只有五分之一的房屋窗戶懸掛了窗簾。位置偏僻、有免費的空置房屋、行人稀少、鄰居很難發現動靜,這當然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了。之前曹允消失的那段時間,很有可能就是潛伏在這裡。」
蕭朗拿起望遠鏡,朝遠處的小區方向看了看,說:「可是,有人居住的房屋也不少吧?我們怎麼找?」
「就在這一棟。」凌漠指了指紙上的其中一棟房屋。
「你看見她了?」蕭朗激動地問。
「顯然沒有。」凌漠揚了揚手,打斷了蕭朗接下來的問題,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如果是我,必然會選定這一棟樓。」
「好好好,你地形感好,行了吧?」蕭朗不耐煩地說,「別賣關子了,快說。」
凌漠無奈地搖搖頭,說:「而且,我還知道,曹允肯定選擇了這棟樓第三單元最西邊的這一戶。這棟樓,位於小區內道路咽喉的位置。只有第三單元西邊的這一戶,從南側的兩個窗戶就可以完全監視到所有進出小區的人。這種絕佳的地形優勢,她沒道理不用。另外,這棟樓的北側長了幾株大樹,如果單元口被警方封鎖,只要她住的樓層不高,她完全可以利用其中一株貼近陽臺的大樹下樓逃竄。雖然出入小區的通道只有一條,但是如果她逃了出來,只要身手還可以,不排除有攀登廢墟逃離的可能;又或者可以竄進其他有住戶的屋子,警方接下來的工作就比較棘手了。前可監視,後可逃竄,這是黃金地形啊。」
「住的樓層不高?」程子墨問,「樓有六層,你的意思是……」
「下面四層。」凌漠說,「大樹已經有四層樓高了。而且,我剛才說了,她很有可能選擇沒有鄰居的屋子。根據剛才說的窗簾理論,有窗簾的這一戶——三〇六,很有可能就是曹允的藏身之地。」
蕭朗重新提起望遠鏡,調整焦距,向小區內看去。
「不用看了。」凌漠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一戶的窗簾是用夾子夾上去的簡易窗簾。我們知道,如果要正常安裝窗簾,要有滑軌,保證窗簾能開能合。如果是曹允,她既然永遠不會拉開窗簾,那麼只需要一根鐵絲和幾個夾子就可以固定窗簾了。所以說,我的推論應該不會錯,就是這個三〇六。」
「她怎麼會找到這個區域?」蕭朗說。
「一個被世界遺忘的人,自然很容易找得到被城市遺忘的角落。」凌漠聳了聳肩膀,一臉漠然。
「她會不會不在屋裡了?」程子墨擔心道。
「不在屋裡會在哪兒呢?」凌漠想了想,說,「至少你姐姐敢保證她進入這個區域之後兩天就沒有再出來過了。只要在這個區域裡,我敢斷定她就在這個屋子裡。」
「那還等什麼?」蕭朗拔出腰間的92式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又把槍重新塞進槍套裡,然後從裝備庫裡抽出一支js9毫米微型衝鋒槍,一把裝上了彈夾。
「等警方支援。」凌漠說,「行動前,必須封鎖樓前樓後,這樣即便曹允看見了我們的行動,也會讓她放棄逃跑的希望。另外,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需要先疏散群眾。這裡的群眾沒有工作,所以應該大多數都在家裡,不疏散他們,還是會有很多未知危險的。」
「還好,他們已經到了。」程子墨指了指遠方悄無聲息地開過來的幾輛依維柯。
「萬事謹慎為先。」凌漠猜到了蕭朗所想,安撫道,「甕中之鱉,跑不掉了,不過,我們不能忽視她的狡猾。」
「即便再狡猾,不還是被我們輕而易舉地鎖定了嗎?」蕭朗自信地說。
2
確實,守夜者組織和警方已經明確是曹允殺害了「幽靈騎士」。
話說事發當天晚上,在蕭朗和凌漠發現「幽靈騎士」已經死亡之時,蕭朗就像箭一樣躥出了icu(重症加強護理病房)。
凌漠並不知道蕭朗的用意是什麼,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但很快凌漠就冷靜了下來,撥通了傅元曼的手機。
可能是驚嚇和內疚的雙重作用,聶之軒蒼白著臉靠在icu的牆壁上,因為全身顫抖,他的假肢也被帶動著微微顫抖。凌漠用手搭住聶之軒的肩膀,拉著他走出了病房。凌漠的意圖很清楚,他要儘可能地保護現場,期待在現場找出關鍵的物證。而此時的聶之軒,顯然是一個有嫌疑的人,所以凌漠的這個動作,看似在拉聶之軒離開,實則在控制他的行動。凌漠不願意懷疑聶之軒,但是過往的經驗告訴他,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幽靈騎士」被殺,事件大到讓守夜者的導師、學員和警方在十分鐘之內就全部到齊。蕭聞天在傅元曼的授意下,瞭解大概情況之後,開始對現場調查工作進行佈置,並要求所有人各司其職,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以最快的速度獲取線索。
現場調查工作有三條重要的支線,一條是特警部門領命去追尋製造車禍的轎車和三輪車;一條是由唐鐺鐺帶領幾名警方的圖偵人員對醫院各個位置的監控進行調取,期待獲取嫌疑人的影像;最後一條是由程子墨帶領警方的刑事技術人員對「幽靈騎士」被殺案的現場——icu進行勘查。
沒有給凌漠安排任務,是因為蕭聞天帶領眾多警察趕到的時候,凌漠就悄然離開了。凌漠的觀點和眾人不一樣,他注重的是犯罪分子究竟是怎麼偽裝自己、怎麼獲取公安局給醫院核發的通行證的。所以,凌漠隻身一人去護士辦公室進行了調查。
護士的更衣室和辦公室都在icu對面的護士站的後方,有專門的通道可以進出。而更衣室和辦公室之間,就是一個可以通往一樓的安全出口。這是一條病人不會知道、只有醫護人員才知道的內部員工通道。
更衣室和辦公室的門都沒有上鎖,醫生和護士被警方叫去問話了。辦公室的牆上有一排可以懸掛鑰匙、毛巾等物品的掛鉤,其中一個掛鉤上是空的。凌漠推測,護士很有可能就是把通行證掛在了這裡,所以很輕易地被犯罪分子順手牽羊。
更衣室裡是一個一個挨著的櫃子,平時護士在這裡更衣,大多數櫃子都沒有上鎖。凌漠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挨個櫃子開啟。有些櫃子裡放著護士服,也有些櫃子裡放著便裝,還有些櫃子裡是空的。他知道,當班的護士櫃子裡可能有換下來的便裝,也有可能護士直接把護士服穿在便裝外面,就會留下一個空的櫃子。但是,不當班的護士的櫃子裡必然會有護士服。
凌漠微微一笑,憑著他在辦公室裡看見的值班表,把腦海裡的名字和櫃子上的名字一一對應起來。
唐鐺鐺組進展得很快,他們幾人分工,把醫院各處的監控錄影都收集了起來,並且對監控進行了分析。唐鐺鐺還留了個心眼,讓一名警察去調取了車禍發生現場——醫院大門口附近的南安西一路的監控錄影。
在唐鐺鐺的分析下,事件很快得到了還原。當天夜裡九點三十一分,一輛轎車緩慢開進醫院大門,後面跟著一輛坐有多人的電動斗篷三輪車。在進入醫院後,轎車開往醫院大樓側面的停車場,因為沒有監控,具體情況不明瞭。三輪車停在醫院大門口的階梯之下,陸續下來六個人,村民裝扮,看起來都有不同程度受傷。六個人在醫院大門口等待另外兩個估計是從轎車上下來的人會合,之後,八個人一同走進醫院大樓的一樓急診中心大廳。從肢體動作上看,幾個人應該是邊走邊在爭吵。
接下來的時間裡,八個人在急診室裡接受包紮,其間也發生了爭吵。估計是爭吵聲過大,二樓icu的醫生、護士於九點四十分進入急診室支援。監控裡也看見了聶之軒的身影。九點四十五分,包紮完畢後,八個人離開了醫院大廳,二樓醫生、護士和聶之軒返回icu。隨後,醫院大門口就看見凌漠和蕭朗衝了進來。
而「幽靈騎士」被殺,應該就是在這五分鐘之內發生的事情。
icu附近的幾個監控攝像探頭沒有發揮出重要的作用。兇手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進入了現場作案,大部分的監控都只記錄下她的側影和背影。因為錄影質量的問題,影像缺幀嚴重,甚至無法看出兇手的步態。但從身形來看,基本可以確定是女性作案。從簡單的幾幀可以看到正臉的影像中,依稀可以看得到兇手的眉眼。
從監控裡確實看不出什麼可疑人員的線索,但是唐鐺鐺留下的心眼,卻讓警方獲取了線索。根據調取的車禍現場的監控,警方還原了車禍的過程。一輛黑色大眾寶來轎車在南安西一路上行駛的時候,路遇在對面車道上行駛的電動三輪車。轎車在兩車即將相會的時候,突然調轉車頭衝入對面車道,將三輪車撞翻。轎車駕駛員下車,協助三輪車駕駛員把乘車人員從車內扶出,並把車輛扶正。從轎車駕駛員的動作來看,應該是要求三輪車駕駛員把傷者拉往南安醫學院一附院,也就是事發醫院。
轎車的突然轉向顯然是不正常的行為,而經過調查和監控可以知道,這條路上每天晚上九點多都會有大量電動斗篷三輪車去把在城裡打工的人員拉回村裡。所以蕭聞天斷定,三輪車是被隨機選擇的,是被動的,而轎車是主動製造事故的嫌疑車輛。
還有一個疑點就是,從唐鐺鐺處理出來的影像看,事發當時轎車內應該坐有三個人:男駕駛員、副駕駛上的女人和後座上的男人。而轎車抵達醫院之後,只有兩個男人進入了醫院大廳。那麼,剩下的那個女人可能是在車內等待,也有可能下車作案。所以,找到轎車司機,是本案的關鍵。
推理剛剛結束,沒想到蕭朗已經用手銬銬著兩個人回到了醫院。
原來蕭朗在事發後,大概瞭解了車禍的經過,便駕駛汽車去尋找嫌疑車輛了。他先是找到了三輪車,盤問村民後,得知轎車司機一共賠償了他們五千元錢私了。蕭朗認為村民們沒有嫌疑,於是問到了轎車的車牌,根據定位一路駕車狂追,終於在五公里外把轎車攔截了下來,並且一個人制伏了兩名犯罪嫌疑人。
蕭聞天在醫院選擇了一個閒置的病房,對兩名犯罪嫌疑人進行了突擊審訊。凌漠和蕭朗主動要求參與旁聽。
「我真是啥也不知道!我冤枉啊!我就是一個黑車司機,晚上開車不安全,就叫上了我的弟弟一起。」轎車司機說,「中間我們見一個穿著花毛衣的女人在攔車,以為她是打車的,結果她上車就問我有筆生意做不做。聽她說起來也不復雜,撞一輛電動三輪車,把電動三輪車上的人喊去南醫一附院治療,最好在治療的時候和那幫‘刁民’再吵一架。她給了我們五萬塊錢,說三萬給我們,一萬作為醫療費,剩下一萬讓我們給村民私了。我想想,估計這娘兒們和某個村民有仇吧,想報復一下。這不殺人不放火的,能掙這麼多錢,我沒理由不接這活啊。到了醫院,那女人就下車了,人不見了。畢竟錢已經拿到了,我也就沒在意。哪知道你們來了個這麼猛的警察,給我們一頓摁啊,我胳膊都快斷了。」
「什麼活都敢接,你活該。」蕭朗瞪了瞪眼睛。
「是這一件花毛衣嗎?」凌漠走出了臨時審訊室,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物證袋,裡面裝了一件女式毛線外套,黑色針織的,上面有大朵的牡丹圖案。
「對對對,就是這個!」司機指著凌漠說。
「他們的證詞一樣。」審訊結束後,蕭朗對凌漠說,「涉嫌故意傷害罪,可以刑拘了。」
「不錯。」凌漠點頭肯定,「從微表情來看,他們說的是真話。」
作為一個讀心者,閱讀對方的微表情是必備的能力之一。唐駿作為凌漠的導師,在這方面算是沒少教他。
如果說在審訊的過程中,蕭朗一直在想方設法地套他們的話,那麼凌漠所做的,就是察言觀色。
按照唐駿的理論,凌漠要求負責審訊的警官不要過於開門見山,先是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沒對話幾句,凌漠就已經摸清楚了兩名被詢問人的「基線反應」。基線反應是一個人自身的本能反應或者習慣性反應,簡單地說,就是被讀心人正常反應的參照物。只有把握住每個人的基線反應,才能準確地分析每個人不同微表情、微動作的含義。這也是分辨個體差異的一個重要環節。
在整個詢問的過程中,被詢問人的微表情、微動作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這被一旁的凌漠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先是眼神失去光彩,身體整體呈彎曲、下墜趨勢,面部肌肉鬆弛、下垂;在警官問到核心問題的時候,他們又眉毛上揚、上眼瞼提升;隨即在供述整個過程的時候,他們下巴微伸,身體前屈,面部肌肉鬆弛;在交代完事實之後,他們又都是主動轉移了視線,頭、身體和腳轉向一邊。
用唐駿的理論看,這就是從失敗反應變成了凍結反應,再變成服從反應,最後是逃離反應。簡單翻譯一下就是,這兩個人因為被蕭朗「暴力」制伏,在剛開始談話的時候,有明確的戰敗情緒。但一涉及核心問題,他們就因為警方對此事的高度重視而驚訝。既然警方高度重視,他們自然有明確的服從情緒,而這種服從情緒,從某種程度上就決定了他們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尤其是交代完畢後的逃離反應,是為自己所犯錯誤的後果表示極度的擔心,這更加印證了他們交代的確實就是事實。
凌漠把他們的反應都記錄在案,這些資料即便是放到唐駿的面前,唐駿也一定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那你這個在哪裡找到的?」蕭朗搶過凌漠手裡的物證袋,左看右看。
「更衣室。」凌漠說,「是她換下來的。」
「證據確鑿啊,找到這個女人,一切謎團就解開了。」蕭朗自信滿滿地說。
「證據確鑿?靠那個還不夠。」程子墨也加入了他們的對話,一邊走,一邊摘下頭套,說,「還得看我這個的。」
「你這又是什麼?」蕭朗好奇地去看程子墨手中的物證袋。
「現場我們勘查過了,包括icu,包括凌漠找到衣服的更衣室。」程子墨說,「進入icu前都要戴手套、頭套、口罩和鞋套,和我們現場勘查差不多,所以什麼有價值的線索都不可能被發現。更衣室則比較簡陋,沒有能夠留下指紋或足跡的客體條件。」
「那你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給被害人輸液的點滴管。」程子墨說,「我在點滴管的懸壺上發現了一個三角形的針眼,針眼的旁邊,看起來有人體油脂黏附上去的痕跡。」
「一般醫院的注射器都是圓形針眼,三角形針眼不常見,看來這就是殺死‘幽靈騎士’的關鍵東西。」凌漠沉吟道,「而且,注射的時候如果皮膚碰到了懸壺,就有可能留下皮脂腺的痕跡,這是有望做出dna的。」
「這個我懂,我媽肯定能給做出來。」蕭朗打斷了凌漠的話,朝程子墨豎了豎大拇指。
程子墨輕輕地吐了口香糖,驕傲地說:「那是自然,我去找傅阿姨檢驗鑑定啦。」
「這個靠dna資料庫比對有戲嗎?」蕭朗又擔心道。
「走,看看鐺鐺那邊怎麼樣。」說完,凌漠率先向樓下的皮卡丘走去。
「等等,什麼鐺鐺?你什麼時候開始光喊名字不帶姓了?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熟了?喂!」蕭朗追了出去。
二人剛走近皮卡丘,唐鐺鐺正好從車裡鑽了出來,手裡舉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照片,看到凌漠就直接遞了過去,說:「凌漠,你快看看,這個人你有沒有見過?」
「為什麼先給他看?就不能先讓我看嗎?」蕭朗一臉受了打擊的模樣,伸手想搶凌漠手裡的照片。
「哎,別鬧——你就一臉盲,先看了又有什麼用嘛!」唐鐺鐺笑道,「這可是我從轎車監控的截圖裡好不容易挑出的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女子的照片。這個高畫質攝像探頭是從車禍現場到醫院的一條路上的。雖然是晚上,拍攝條件差,但我還是把照片給還原到這麼清楚,至少五官勉強可以看清了吧!是不是很棒?」
「太棒了,太棒了,我們家大小姐最棒了。」蕭朗學著唐鐺鐺的口氣,由衷地拍手道,探頭看了看凌漠手裡的照片,「看這眉眼,和icu拍下的兇手有點相似呀。」
凌漠沒有吱聲,一雙犀利的眼睛盯著照片看了許久,說:「我怎麼覺得,她像h?」
「h?」蕭朗一臉茫然,「什麼h?」
「h的dna在庫裡應該有,快找傅主任,如果懸壺上的dna和h有親緣關係,整個案子就清楚了!」
3
「靠這些便衣特警慢慢地疏散人,要疏散到什麼時候啊?」
在「萬斤頂」裡待命,蕭朗很快就覺得無聊了。他一會兒看看遠處樓房的動靜,一會兒看看手錶,都快把手中的望遠鏡給捏碎了。
「沒辦法,至少我們的疏散工作不能被曹允發現。」凌漠聳了聳肩膀。
「聶哥還在禁閉室裡呢!說不定還要被提審。」蕭朗說。
「對啊,你說這警方怎麼就這麼迂腐呢?」程子墨說,「所有證據都已經指向了曹允,監控也看得出來當時聶哥是下樓幫助醫護人員處置突發事件了,為什麼還要關他禁閉?為什麼還要不停地調查他?」
「怕他是內鬼唄。」凌漠說,「而且,作為一個法醫,聶哥確實缺乏一些偵查經驗,他的行為是擅離職守了,給他處分也不為過。」
「我能理解聶哥的想法。」程子墨說,「當時這些村民和醫生髮生了爭吵,衝突一觸即發,聶哥是最看不得這些的了。有些極端的人認為醫患關係不好是因為警察不作為,你說荒唐不荒唐?所以聶哥作為又是警察、又是醫生的人,生怕在警察在場的情況下,出現了醫患衝突,這樣的心情我完全應該理解。」
「即便聶哥在,曹允偽裝得那麼好,他也看不出來啊!」蕭朗說,「而且警方也有幾個人在門口守著,不都沒守住嗎?」
「所以組織對聶哥的處罰,僅僅是禁閉。」凌漠說,「接受調查也是必然程式,至少要排除他是通過故意離崗來配合殺人行動的嫌疑。」
「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愛聽了。」蕭朗說,「你怎麼可以連聶哥都懷疑!我絕對相信他。」
「我有權懷疑所有人。」凌漠說。
「你……」蕭朗被噎住了。
「不接受抬槓。警察就該有一顆隨時懷疑別人的心,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凌漠攤了攤雙手。
不一會兒,「萬斤頂」裡的對講機響了起來:「各單位注意,居民已經有序疏散,現在進行進一步化妝偵查,確認周圍有無閒散人員。」
「傅老爹說,這次的行動我是指揮參謀,但是具體抓捕進攻行動,你可以提供意見。」凌漠說。
「啊?我們不還是學員嗎?這就已經是警察了?」蕭朗喜上眉梢。
「傅老爹說,我們的手續都辦完了,現在已經算是警察了。」程子墨說,「回頭案子結束,還要進行一個補考核和補入警宣誓。」
「這可太帶勁了!我來想想啊,我想想怎麼攻進去。」蕭朗一邊說,一邊鑽去裝置庫,拿出一件防彈背心套在身上,指著胸前的「警察」二字說,「這不夠,不夠,回去咱們記得把這字改成‘守夜者’。」
凌漠饒有興趣地看著蕭朗左折騰、右折騰,說:「人這個物種,怕是最善變的了。不知道是誰,在三個月前,誓死也不願意當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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