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雨中的木乃伊

「吸入性窒息?」趙局長問,「吸入了什麼?」

「衛生紙。」

「衛生紙?」趙局長說,「衛生紙怎麼吸進去的?那還是不是案件?」

我笑了笑,說:「根據現場的推斷,應該是案件。至於為什麼能吸進去衛生紙,我想,只有破案後才能知道了。不過,衛生紙的細微結構是有特殊性的,也就是說有辨識度。如果我們能找到同樣的衛生紙,就可以劃定範圍,甚至作為之後的法庭證據。」

3.

通過屍檢所獲得的一些線索,雖然未知結果,但還是很振奮人心的。不過,這些剛剛被建立起來的破案信心,很快就被偵查部門對木炭經營主的外圍調查和訊問情況所沖淡了。

「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個木炭經營主樑文不是作案人。」主辦偵查員信誓旦旦地說,「通過外圍調查,梁文確實在去年過完年時,也就是一月底,就已經離開我們彬源市,去廣東省打工了。通過對他的訊問,他聲稱自己是因為木炭生意做不下去了,所以棄了自己的原住處和鐵箱子。那個鐵箱子,其實就是他的倉庫。」

「有旁證可以證明嗎?」我問。

主辦偵查員堅定地點頭,說:「根據他的工友敘述,從去年開始,梁文就一直在一家建築公司打工,因為他孤身一人,所以從來沒有離開過。哦,離開過,就是一個月前,政府宣佈拆遷徵地令的時候,他回彬源市來,到區政府協商了拆遷補償款的事宜。在彬源市住了一晚之後,坐高鐵重新返回了廣東。廣東和我們那麼遠,要是來回,必須藉助高鐵和飛機。所以,我們也對購票資訊進行了確認,梁文確實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裡,只回來了一次,就是一個月前回來的。」

「一個月前的話,就和我們推斷的作案時間差距很大了。」我說,「而且,如果是在他離開彬源市之前作案的話,我記得去年過年附近天氣還是很潮溼的,過年還下雨的對吧。那麼屍體就應該直接腐敗了,也不會有成為乾屍的機會。」

「按照你們的調查證據,確實可以排除梁文的作案時間了。」趙局長說。

我想了想,點頭說:「確實,不僅從作案時間上可以排除,從作案人動機上其實也可以排除。只是我們之前沒有想明白,就貿然抓人了。既然犯罪分子在鐵箱門上寫字,其動意就是為了延長案發時間。而我們從訊問中得知,鐵箱子其實是梁文的倉庫。儲存木炭的倉庫,顯然不可能放在室外日曬雨淋。那麼,這個箱子原本應該是在室內的。」

「對,這個梁文也說了,箱子是在他那一間破舊的小房子裡的。」偵查員說。

我接著說:「如果是梁文作案,沒必要還把箱子挪出來,放在小房子裡更安全、更容易延長案發時間,就不必在箱子上寫字了。」

「那,其他人作案,也一樣沒必要把箱子挪出來啊。」趙局長問。

「這就說明犯罪分子對現場有認知,但是並不是非常熟悉。」我說,「他知道這裡有一間廢棄的小房子,但是並不知道房子的主人會在什麼時候回來。所以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把鐵箱子挪出去,偽裝成變電箱最可靠。」

「好像只有這樣解釋了。」趙局長攤了攤手。

「除了小房子和鐵箱子,梁文還有什麼證詞嗎?」我問。

主辦偵查員翻開筆記本看了看,說:「他是這樣描述的。現場電線杆附近五百米處,就是他原來的祖宅,面積有三四十平方米,他平時住在那裡,做木炭生意。現在木炭生意不好做,於是最終放棄了。去年過完年之後他就去了廣東,一個月前回來過一次。原來的祖宅在他離開後就已經廢棄了,因為傢俱家電都已經變賣了,所以沒有上鎖。鐵箱子裡還有小半箱木炭,開始考慮出手,後來出去打工了,因為麻煩就沒管了。箱子也沒有上鎖,就放在小房子的一角。鐵皮箱子很輕,加上木炭一共大約五十斤。原來箱子門上是沒有寫字的。另外,他是土生土長的彬源市人,但是性格內向,也沒上過什麼學,父母去世之後就沒什麼親戚了,也沒有娶妻生子。所以,在彬源市沒有什麼熟人,也不知道什麼熟人知道他的住處和住處的情況。嗯,恐怕就這些了。」

「話雖不多,但資訊量很大啊。」我微微一笑,想了一會兒,說,「他的房子不遠,可以帶我們去看看嗎?畢竟犯罪分子從房子裡挪出了櫃子,說明作案地點很有可能就是房子裡。」

「可是,那一片都拆完了。」偵查員一臉惋惜。

「去看看吧,哪怕是廢墟,我們也要扒開廢墟看看裡面的雜物。」我說。

在木炭經營主樑文的帶領下,我們重新回到了現場。這一次,我和林濤都事先穿上雨衣和膠鞋。車子在行駛到離拆遷場不遠的地方,坐在副駕駛上的梁文就指著遠處的一片還沒有拆完的聯排平房說:「看,我家就在那裡,最旁邊的那一棟。」

「還沒有拆掉?」林濤激動得滿臉通紅。

車子開到開不進去的地方,我們幾個人跳下車來。即便天已經停止了下雨,但是地面還是泥濘不堪。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小房屋跑去,任憑泥水濺起,弄髒了我們的衣服。因為,一輛大的推土機正緩緩地越過泥地,向小房屋駛去。巨大的推土鏟,慢慢地向房屋牆壁靠近。我知道,一旦接觸上,那弱不禁風的小房子會瞬間倒塌。

我們一邊揮手,一邊叫喊著向推土機跑去,好在推土機即將推倒小房子的時候,司機聽見了我們的叫喊聲,踩住了剎車。

我們幾個人跑到小房子的木門旁邊,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看著對方滿身泥點,還是忍不住笑了。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們及時地保住了最關鍵的案發現場,而這個現場裡,很有可能就有我們破案的捷徑。

休息了一會兒,我們推開了塵封的木門。

搖搖欲墜的木門一開啟,就揚起了一陣塵土,嗆得我們直咳嗽。屋內果真不大,也沒有什麼擺設,甚至連屋頂中央的日光燈管都已經破碎了。地面上堆積了各種各樣的生活垃圾,上面覆蓋了大量的灰塵。我們想尋找到曾經放鐵箱子的角落,但是地面條件實在是太差了,所以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痕跡,只能根據梁文的描述大概知道一個位置。

大寶在逛超市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我們的警車,於是跟了過來。他說自己逛超市找衛生紙實在太無聊,又沒有什麼目標,還不如來和我們一起看看現場。

地面上的垃圾實在是太多了,於是我們找來掃把,把垃圾堆在一起,然後逐一看看垃圾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這不掃不要緊,一掃還真的掃出來了驚喜。

我在清掃地面的時候,沾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突然出現了幾個滴狀的斑跡。我蹲下來仔細觀察,雖然已經過了一年之久,但是依據我的經驗來看,怎麼看都像是從一米多高的位置滴落下來的滴落狀血跡。

林濤見我有初步懷疑,於是用聯苯胺實驗進行了一個快速檢測,沒想到滴落狀痕跡當真是血跡。我們趕緊用棉籤擦取了血跡,讓韓亮先行送往彬源市公安局dna實驗室進行檢測,然後和屍體上提取的肋軟骨dna進行比對。如果dna真的可以認定同一,那麼這個現場就可以確證是作案現場,那麼這個現場裡面的垃圾,可就真的有希望發揮破案作用了。

在聯苯胺實驗呈現出陽性結果的時候,我的疑惑也同時油然而生。屍體我們檢查得非常細緻,全身不可能存在任何開放性創口。既然沒有開放性創口,血液會是從哪裡來呢?是犯罪分子的血嗎?如果是犯罪分子的血,那就等於我們獲取了最直接的證據。但是,如果真的是死者的血,又該如何解釋呢?彷彿是靈光一現,我的腦海裡產生了一種想法。

「喲喲喲,這個好,這個好!」蹲在垃圾堆旁邊大寶正在清理垃圾,突然叫了起來。

我的想法思路被大寶打斷,趕緊跑到大寶身邊,說:「什麼?」

「你看看這是什麼?」大寶用鑷子夾出一個抽紙袋。

「抽紙袋啊。」我說,「你咋知道這個抽紙袋,會和屍體裡的衛生紙一致?」

「我也不知道啊。」大寶說,「但是這個抽紙是彬源市本地超市自己生產的抽紙,那麼和我們平時在街面上見到的大眾衛生紙肯定都不一樣,既然祁科長說了衛生紙的纖維結構很特殊,那這種抽紙的可能性就很大啊。」

我想了想,覺得大寶說得很有道理,接著問:「垃圾裡面都有什麼?」

「有床單啊、啤酒瓶啊、塑膠布啊什麼的,都是基本的生活用品。」大寶說,「而且還有幾盒滷菜都沒有吃完,現在都已經發黴、變乾巴了。」

「這顯然不是梁文留下的。」我說,「說明真的有人把這裡當成過‘據點’。那麼,大寶說的可能性就進一步增加了。快,到這個超市找到這種抽紙,然後送祁科長那裡檢驗!」

所有的檢驗結果在下午就全部出爐了。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去勘查小房子的決定有多麼英明神武。

據說偵查部門對屍源的排查也基本完成,他們可能找到了幾個疑似死者父母的人,然後採血進行親緣鑑定。在親緣鑑定結果還沒有做出來之前,我們已經全部聚攏到了專案組,提前碰情況。

「通過對梁文小房子的勘查,我們找到了幾滴血跡,經過dna檢驗,確定是死者所留。所以,這個小房子應該就是本案的案發現場。」我說,「犯罪分子以這個小房子為據點,用某種方式導致死者死亡,然後裝進鐵皮箱,再把鐵皮箱偽裝成變電箱,搬到了電線杆的下面,這就是全部的作案過程。在現場,我們發現了一個抽紙袋,經過去超市取樣,確定這個抽紙袋裡的衛生紙纖維成分和死者細支氣管裡的纖維成分高度一致,這種抽紙就是導致死者吸入性窒息死亡的原因。鑑於這種抽紙是彬源市本地企業玲瓏連鎖超市自己生產的抽紙,所以,我們應該對玲瓏超市在全市的五家門店進行排查,尤其是距離案發現場最近的一家玲瓏超市是重點排查地點。雖然年代久遠,但好在這個超市儲存所有的監控錄影,所以程子硯和韓亮已經協助市局圖偵部門開始對所有的監控進行調取。但因為跨度時間長,工作難度較大,所以我認為,要等到屍源確定之後,確定了死者的失蹤時間,然後按照失蹤時間來尋找附近幾天內到超市裡購買這種抽紙的人。那樣的話,人就不多了。」

「是的,一切工作都建立在屍源查詢到的基礎上。查到屍源,案件就破獲了一半。」趙局長說。

我點點頭,補充道:「另外,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應該具有辨識能力,所以我分析兇手可能是熟人。所以在確認屍源之後,應該對死者父母的全部社會矛盾關係進行排查,進一步鎖定目標。」

我的話剛說完,一名偵查員推開專案組的大門走了進來。還沒見到人,倒是先聽見了聲音:「趙局長,屍源已經確定了,相關詢問工作正在開展。」

「是不是綁架?」我急著問。

偵查員愣了一下,點頭道:「好像是!」

死者叫作梁啟發,男,十三歲,彬源市第四中學初一學生。去年四月十五日,晚上放學之後就沒有回家。家長詢問老師並檢視學校監控後得知,梁啟發是按時放學回家的。沒心沒肺的家長認為梁啟發肯定是去同學家了,就沒有在意,去朋友家打了一夜麻將。直到第二天一早,老師打來電話稱梁啟發沒來上學,家長才急著去派出所報了警。因為失去了撒網尋找的最佳時期,派出所只有發動學校和親屬對學校周邊方圓三公里的地界進行了尋找,未果。之後,這個失蹤案件派出所一直在留意,但是梁啟發一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怎麼能確定這是一起綁架案件的?」趙局長問偵查員。

我打了個手勢,表示我先來說。我說:「剛才我想明白了。死者的死因是衛生紙堵塞呼吸道。那麼,衛生紙是怎麼吸入細支氣管的?屍體上沒有損傷,死者的血又是哪裡來的?」

「鼻出血!」大寶舉著手叫道。

「這位同學答對了。」我笑著說,「把這兩個疑問給聯合起來看,答案好像就出來了。不知道什麼原因梁啟發的鼻子出血了,犯罪分子用衛生紙給他堵鼻孔。一般自己堵鼻孔的話,衛生紙團是不會插太深的,也不容易被吸入,所以應該是犯罪分子堵的鼻孔。此時可能出現了什麼意外,導致梁啟發把堵鼻孔的紙團吸入了呼吸道,導致吸入性窒息而死亡。這是犯罪分子始料未及的,所以想了一個其實並不保險的拋屍辦法。」

「你是說,兇手導致人死亡,並不是有意的?」趙局長問。

我說:「一個初一的學生,兇手想弄死他的話,有一百種辦法。這種辦法顯然具有極大的意外性質。」

「是這樣的。」偵查員說,「經過調查發現,其實梁啟發失蹤當晚,就有一個固定電話撥打了梁啟發父親梁超的電話,但是因為梁超在打麻將沒接到。第二天上午,在梁超觀看學校影片的時候,又接到了這個電話。打電話的人就說了一句‘孩子在我手上,等我電話告訴你交款時間地點’,就掛了電話。當時梁超就報警了。警察秘密對固定電話周圍進行了偵查,無果。而且,再也沒有人打過電話來要錢。因為梁超的仇人很多,這些仇人肯定都在看熱鬧,所以梁超認為只是有人惡作劇罷了。這個固定電話其實距離案發現場只有兩公里,可惜後期尋找的範圍雖然覆蓋了案發現場,但依舊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偽裝的變電箱。」

「你說梁超的仇人多?」我問。

偵查員點點頭,說:「梁超是做小額貸款的,也就是民間比較多見的非法集資。後來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根據我們調查,至少有上百人在梁超那裡都有債務。而且這上百人中,一半都是他的親戚朋友。不過樑超債多不愁,有錢就花,當了個老賴。」

「既然是老賴,那麼偵查範圍就是那些債主了。」趙局長說,「殺人不是故意的,針對的又是弱小的孩子,還大多數是親戚朋友,看來是那些債主的可能性最大。」

「有一百多號人,排查需要時間呢。」偵查員說。

「不用多少時間,下午就能破案。」是韓亮的聲音。

韓亮走進了專案組,背後跟著捧著電腦的程子硯。韓亮做了個「請」的手勢,讓程子硯來和我們介紹他們圖偵組的工作結果。

程子硯一如既往地用細細的聲音說:「根據孩子四月十五日的這一情況,我們對前後三天的玲瓏超市影片進行了分析研判。通過分析研判,我們鎖定了一百零七張清晰的影片截圖。這些截圖都是事發三天在玲瓏超市各個門店購買指定抽紙的人。剛才,我們到梁超家裡,讓梁超夫婦對這一百零七張截圖進行了辨認,經過辨認,他們確定這個人和他有債務糾紛。」

程子硯在大螢幕上播放出一張中年男人的影片截圖,顯示時間是去年四月十五日晚八時十二分三十九秒。

4.

根據梁超的敘述,這一百零七人當中,只有這個叫作文化的人他認識。按親戚算起來,文化應該是梁啟華的表姨夫。通過圖偵技術判斷,文化這一次去超市,不僅購買了抽紙,還購買了啤酒、餅乾等生活用品,和小房子現場的雜物有一定的吻合度。因此,文化浮出水面,成為重點嫌疑人。

但是,案發過去一年半了,現場和屍體上沒有獲取任何可以直接證明犯罪的證據,所以趙局長存在顧慮,僅憑藉現有的證據,他不敢貿然下令抓人。一旦打草驚蛇,文化做好了心理準備,審訊不下來,這個案子就會爛尾了。

專案組再次沉寂了下來。

「表姨夫?梁超欠他多少錢?」韓亮問。

韓亮的一句話,繼續開啟了大家的思路。

「本金是二十萬。」偵查員說,「至於利息嘛,時間有點長了,不好算。」

「二十萬,不多嘛,犯得著殺人嗎?」韓亮說。

「二十萬還不多?我好幾年工資好不好。」大寶說,「再說了,剛才你不在,老秦已經分析了,梁啟華的死亡是意外,兇手也沒想撕票。」

「為什麼利息算不清?」我追問道。

「合同寫得很複雜。」偵查員撓撓腦袋說,「我們走訪的時候,看了他們當年手寫的合同,我還拍了照。不過我數學不好,這條款我看不懂,你們看得懂就看看。」

「有手寫的字?」林濤跳了起來,「有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我知道林濤的意思,讓偵查員不要糾結合同里的條款了,而是把那張手寫合同的照片傳到了林濤的微信上,然後讓林濤把照片傳回省廳吳老大那裡,進行分析。

「你確定這張合同是文化寫的嗎?」我問。

「梁超說,按照他的規矩,誰來集資,就自己抄寫之前擬好的合同。」偵查員說,「梁超確認當年是文化自己來送錢的,所以合同應該是文化自己抄寫的。」

「那就安靜地等吳老大的訊息。」我說。

「別安靜,先讓重案隊派人去把文化給控起來。」趙局長說,「省得跑了。」

等待的時間過得最慢,我們坐在專案組裡,看著天色慢慢暗了下來以後,吳老大的電話才打了過來。

林濤一臉嚴肅地接完電話,沮喪地說:「吳老大的檢驗結果出來了,根據現場鐵箱上的字型和合同上的字型,排除了鐵箱上的字是文化所寫。」

「排除?會不會是偽裝字跡?」趙局長連忙問道。

大家都是一臉沮喪,心涼了半截。

「不會。」林濤說,「檔案檢驗就是幹這個活兒的。在檔案檢驗專家的眼裡,再怎麼偽裝字跡,都是可以發現共同點的。吳老大是全國知名的文檢專家,這個不會錯的。」

「沒事,我們有個問題忽略了。」我胸有成竹,說,「這個案子不可能是文化一個人作案。那個箱子雖然只有五十斤,但是體積大啊,一個人要移出五百米找電線杆子偽裝變電箱,還是很難做到的。如果有兩個人抬,就會好很多。再者,程子硯你們那邊獲取的文化的影像是十五日晚上,那個時候梁超已經被控制了。如果是文化一個人作案,他是怎麼可以脫身去買生活用品呢?」

「是了,箱子上面是另外一個人的筆跡。」趙局長說,「只要能確認筆跡,我們偵查部門再查出兩人之間的聯絡,就可以證據確鑿了。」

「從案犯心理上來看,另一個人很有可能是文化的近親屬或好朋友,可能從事和電工有關的工種。」我說,「偵查部門查到線索之後,不要打草驚蛇,先弄來這個人的筆跡。」

「吳老大今晚在辦公室守著,你們一有結果,就傳到省廳進行比對。」林濤說,「我們再不睡覺就會死的,所以等明天早晨你們的好訊息。」

我早晨六點鐘就接到了破案的電話,結束通話了電話,又美美地睡了一個回籠覺。上午十點,我喊醒大夥兒打道回府。

「據文化交代,他是五年前在梁超那裡放了一筆錢。」我說,「按照利息推斷,到去年,梁超應該還他三十萬。可是從前年開始,文化找梁超要錢,梁超就開始耍起了賴,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文化去法院起訴,判決了,可是執行未果。」

「恕我直言,對於民間債務糾紛,法院的執行力度真是弱得可憐。」大寶說。

我沒接大寶的話頭說:「恰巧這個時候,文化的父親得了重病,他急於用錢。可是,無論他怎樣軟磨硬泡,梁超就一副嘴臉:‘你不是起訴我嗎?現在有種別找我啊,去找法院啊。’被逼到無奈,文化只有動了歪主意。文化和他的弟弟文豪,彬源市的一個電工,兩人先是到彬源四中附近看了地形,找到了梁文廢棄在那裡的小房子作為據點。畢竟文化是梁啟華的表姨夫,所以文化很容易就把梁啟華騙到了小房子裡,進行了捆綁約束。」

「屍體乾屍化的情況下,原來是看不出約束傷的啊。」大寶總結道。

我接著說:「在文化出去買生活用品、打電話的時候,因為文豪和梁啟華並不相識,所以梁啟華可能是因為害怕而開始喊叫。我們知道,那個時候,現場還是比較繁華的小鎮。所以文豪趕緊捂壓梁啟華的口鼻腔,當然,也可能是毆打,但當事人不承認。這個動作導致了梁啟華的鼻腔黏膜破損出血,文化回來後,對梁啟華的鼻腔進行了堵塞止血。血止住以後,大家就相安無事了。因為當天晚上沒有打通電話,所以三個人都熬了一個晚上沒睡覺。十六號上午,文化繼續跑出去打電話,而此時,梁啟華的鼻腔又開始流血了。文豪沒好氣地給他堵上了雙側鼻孔。因為衛生紙塞得比較深,梁啟華吃痛,開始喊叫。文豪無奈繼續用手去捂壓梁啟華的口鼻。在掙扎當中,梁啟華把紙團吸入了氣管,導致吸入性窒息死亡了。文化回來以後就蒙了,他原來就是想用梁啟華換回自己的錢,沒想到事情惹了這麼大,於是只有想辦法藏屍,後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文豪的筆跡和鐵箱上的筆跡認定同一,兩名犯罪嫌疑人對其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林濤說。

「又破一案,好棒。」大寶鼓掌道,「可是這兄弟倆會以綁架罪判死刑嗎?」

「不會吧?」程子硯說,「其實這兩個人也是挺可憐的,被老賴逼得走投無路。」

「因為文化並沒有具體實施勒索錢財的行為。」我說,「而且梁啟華的死亡經過我們的判斷,也是無意所為。所以,不應該判那麼重吧。但非法拘禁和過失致人死亡是跑不了的了。」

「再值得同情,也不該對孩子下手。」陳詩羽憤憤地說,「老賴縱然可恨,但是老賴的孩子是無辜的!」

「這個案件的新聞報道出去,算是給所有的老賴和債主們都上了一課吧。」林濤說,「我們真的需要一個誠信的社會。只有誠信,才有和諧。」

我點了點頭,說:「總之,不論有什麼前因,心中都不要存惡念。因為任何因素都可以放大你所作的惡,甚至超出你的想象。」

「昨晚睡得超好,今天是不是要找點事情做做?」大寶興奮地說。

林濤聽大寶這麼一說,一把把我的嘴巴給捂上了,說:「從現在開始,老秦禁言!」

我掙脫了林濤,笑著說:「知道啦!不說啦!但是今天不會閒著的。龍番市局的四起案件還沒有頭緒,今天下午是專案組約定碰頭的時間。我們看看那十幾組偵查員調查的結果怎麼樣,說不定能找得到線索呢?」

從第一起案件發生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兩個月了。在這氣候交替、人困馬乏的季節裡,專案組百名刑警從來沒有卸掉過壓力。時間一長,大家的銳氣嚴重受挫的同時,身體也都極度疲倦。有不少刑警因為長期熬夜,抵抗力下降而染病,但是因為警力匱乏,即便患病,依舊要撐在工作崗位上。

我們看到專案組成員們疲憊的表情,莫名地心疼。

就像是往常每週進行的專案例會一樣,十幾組偵查員的負責人依次介紹這一週偵查小組的偵查所得。

其實從走近專案組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週並沒有特別的收穫。偵查員們還是按照之前的部署,一邊調查幾名死者之間的共同矛盾關係人,一邊調查幾名死者在失蹤之前的行動軌跡。經過這一週的調查工作,活動軌跡能調查出來的都調查出來了,沒調查出來的,估計再能查出來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而共同矛盾關係人這一點,依舊沒有任何結果。

我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聽得昏昏欲睡。

第五組偵查員開始彙報:「我們組這周還是對耿靈燦失蹤前的活動軌跡進行了調查。他在失蹤前的幾天,因為剛剛刑滿釋放,所以一直在尋找工作。我們查來查去,各公司都稱耿靈燦曾經來應聘過,但是並沒有錄用,所以也和他沒有什麼交情。」

我依舊是昏昏欲睡的狀態。

「我們也拿著耿靈燦的照片,沿著他尋找工作所走的路線進行了走訪。唯一可以說是和正常情況不太符的,也就是一個健身教練給我們說的情況。」偵查員接著說,「應該是耿靈燦失蹤的當天,他在中強公司求職未果之後,途徑龍番市中強寫字樓下門面的一家小彩票站的時候,去買了一些彩票。從彩票站出來之後,這個健身教練就向他推銷健身卡。因為耿靈燦的態度非常惡劣,所以這個健身教練對他有印象。據健身教練反映,耿靈燦在彩票站門口,曾經和一個衣著詭異的算命先生說過幾句話,那個算命先生好像還給了耿靈燦什麼東西。」

我猛地一下清醒了過來,急著問道:「那個算命先生是什麼人?怎麼會在彩票站門口?」

「這我們也詳細問了。」偵查員說,「健身教練說,那個算命先生穿得很嚴實,看不清面孔和輪廓,不知道是什麼人。至於算命先生什麼時候坐在彩票站門口的,沒有人注意過。我們問過彩票站老闆,老闆說從來沒見過什麼算命先生。我們守候在彩票站門口,詢問了下班經過此地的群眾,大部分表示沒印象,也有幾個人說好像見過算命先生。」

「街邊的算命先生很正常吧,沒依據證明他和此案有關啊。」林濤說。

我指了指韓亮,韓亮一臉肅穆,正在低頭思考。

「你們都忘了嗎?」我說,「韓亮當時遇險的時候,是怎麼說的?說是遇見了一個‘高人’對吧?你們再問他一遍。」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韓亮抬起頭來說,「我遇險的前一天,也是遇見了一個算命先生。」

「遇見算命先生就遇險?」大寶驚訝道,「既然這麼吻合,就不會只是巧合了。」

「不僅如此,我遇見的那個算命先生也是遮擋得很嚴實,連性別都看不清楚。現在想起來,說話也好像有偽裝。」韓亮說,「而且去那個養魚場,就是這個算命先生讓我去的。」

「那就是了!」我拍了一下桌子,「這就是關鍵點!兇手是利用算命這個點,誘騙被害人到指定地點的。」

「而且韓亮當時去的地方,是一個黑魚塘。」陳詩羽說,「是黑魚——塘,不是黑——魚塘。也就是說,塘裡都是食肉的黑魚。我猜,兇手是要把韓亮幹掉,然後讓黑魚啃噬他的屍體。」

韓亮臉漲得通紅,看得出他內心的掙扎。

大寶打了個寒戰,說:「亮,他怎麼騙你去的?」

韓亮沒有說話,但是大家都在看著韓亮,等待著他的回答。韓亮想了想,顧盼左右,發現大家都在盯著他。他知道,這個線索可能就是破案的關鍵。但我也知道,此時的韓亮內心正在經歷劇烈的掙扎和鬥爭。

過了許久,韓亮像是下定了決心,說:「這個算命先生說了很多算命的專業用語,我也聽不懂。但是大概的意思是,因為我母親的原因,我可能要渡一個劫。如果我非常思念母親,可以在什麼時候去什麼地方,然後等待母親的出現。」

我們都知道,韓亮指的是他很早以前就去世了的親生母親。

「這你也信?」大寶根本無法理解作為活百科的韓亮居然會迷信。

「我開始也不信。」韓亮說,「但他不僅知道我母親的事情,而且知道我上次做的那件錯事。現在想起來,他好像也就是知道一點皮毛,但是說得雲裡霧裡的,把我繞進去了。我當時就堅信他能算到一切,而且他又不收錢,我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反正也沒什麼損失。」

「那你出事了以後,怎麼也不懷疑?」我問。

「完全沒有想到和算命先生有關。」韓亮說,「而且確實是車子的問題導致了我昏迷,我當時還後悔沒有能見到呢。」

我皺眉想了想,對一大幫根本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的偵查員說:「來不及解釋了,有很多條路可以走,但是我們必須要找最近的捷徑。」

「好,你說。」趙其國副局長說。

「韓亮,在這個時候,我也就不考慮你的隱私了。」我說。

韓亮點了點頭。

我接著說:「韓亮做過一件錯事,就是讓一個女孩子懷孕了,而且沒有選擇和她在一起,最終女孩子流產了。因為這件事情,這個女孩子在一個微信公眾號的下面進行了評論,發了長文控訴韓亮。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長文裡,提到了韓亮母親早逝,而且早逝原因還存疑。也就是說,這篇長文,可能就是犯罪分子鎖定韓亮的原因。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微信公眾號,也曾經報道過其他四名受害者所做的虧心事。」

「我查查。」程子硯拿出筆記型電腦。

「韓亮的事情非常隱秘,除了當事女子和韓亮知道,應該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我說,「我們知道這件事情,是從一個微信公眾號上得知的。而且,因為這種狗血的故事,其他媒體並沒有興趣,也就沒有擴大化。我認為,能夠洩露訊息的,應該就是這個公眾號和這篇長文。」

「查了後臺,確實這個公眾號曾經報道過四名死者以前做的虧心事。但是並沒有直接指名道姓,而是客觀報道的。」程子硯說。

「不需要指名道姓。」我說,「只要是有心之人,到事發地點附近去追問一下,就能問出四名死者的具體情況。然後用這件事情包裝一下,加上算命的內容,來作為誘餌,把被害人騙去事發地點。」

「知道了,排查這個微信公眾號所有的關注人。」一名偵查員說。

「關注人有十五萬。」程子硯說。

偵查員吐了吐舌頭。

趙局長說:「有沒有其他可以縮小範圍的辦法呢?」

我皺著眉頭說:「因為韓亮都不能確定算命先生的年齡、口音和特徵,甚至性別都判斷不了,那麼唯一可以用於縮小範圍的,就是算命這個身份本身了。」

「在十五萬人中找算命先生?」偵查員問。

我搖搖頭,說:「這人肯定不是算命先生,因為他刻意地在偽裝自己。而且,十五萬人要逐一排查其線下的真實身份,談何容易?」

「你的意思是,線上的事情,線上辦?」趙局長問。

我咬了咬牙,說:「不管錯與對,就這麼辦了。我覺得可以查詢這些關注人的線上賬號有沒有關注‘算命’這個關鍵詞。如果他真的是假算命先生,又能說出那麼多算命的專有名詞,這就說明他肯定在網上學習過此類的知識。關注者加上算命關鍵詞,現在只有這兩個資訊碰撞,結果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但是可以一試。這個任務就交給程子硯了,你的大資料分析技術運用的最好,希望你明天可以給專案組反饋結果。」

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卷第六季《偷窺者》。

聯苯胺實驗,檢驗有無血的試探性試驗,如翠藍色則為陽性反應,系血痕。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